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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無垢之心

  走出內廳,許二郎環顧一圈,竟沒發現丫鬟。   後衙雖是布政使的生活區,但畢竟是布政使司的一部分,衙門之地,自然不能有太多的鶯鶯燕燕,許二郎能理解。   又走了片刻,他在西側的小院裏,看到了撐着肚皮坐在石桌邊,懶洋洋曬太陽的師徒倆。   許二郎嘴角輕輕一抽,板着臉:   “你們二人不是要去南疆嗎?明日就出發吧。”   許鈴音大喫一驚,誇張的張大嘴巴,拖着長長的尾音“啊”了一聲,看着麗娜,說:   “師父,這裏不是南疆嗎?”   “當然不是,這裏離我的家鄉還遠着呢,嗯,也不算特別遠,我揹着你跑七天七夜就能到南疆啦。”   麗娜拍着胸脯說。   許鈴音就開心的往她身上爬,小屁股坐在她臉上。   麗娜“啪”的一巴掌拍飛她,就像拍蒼蠅,“不是說明日出發嗎,鈴音你總是這麼笨。”   你也不比她聰明多少……許二郎咳嗽一聲,沉聲道:   “你們爲何沒給我留口飯?”   麗娜連忙甩鍋:“是鈴音說二郎兄弟不會餓的。”   許鈴音睜着大大的眼睛,一本正經的點頭:“二鍋不會餓的。”   麗娜說:“那就沒辦法了。”   ……許二郎竟無言以對,拂袖而去。   他剛纔有撬開妹妹和麗娜腦袋的衝動,看看她倆平時都在想什麼?   爲什麼豬油蒙了心的話,能說的如此自然而然,如此一本正經。   這時,他看見拱形院門外,走進來一個人,雷公嘴相貌醜陋,赫然是孫玄機的隨從,南疆帶回來的妖族。   至於名字,許新年沒打聽。   “這位兄臺,本官許新年。”   許二郎迎上來,作揖道。   白猿護法入鄉隨俗,不太標準的作揖還禮。   “兄臺怎麼稱呼?”   “袁護法!”   好怪的名字……許二郎問道:“許七安是我大哥,袁護法可否說說他在南疆的情況。”   袁護法一聽,眼睛微亮,態度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許大人客氣了,本護法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兩人站在院內,經過一番深談,許新年對這位袁護法有了深刻的瞭解。   他來自南疆,是萬妖國的護法,四品境的修爲。   天賦神通是看穿人心,並修行了佛門他心通,正是因爲這個能力,被孫玄機看中,收爲弟子。   恐怕不是收爲弟子,是當傳音工具吧……深知孫玄機語言障礙的許新年心裏嘀咕。   袁護法看他一眼,語氣裏帶着悲傷:   “你猜對了,我只是一隻工具猴。”   該死,忘記他能看穿我的想法,和這種人交流起來真累……許二郎臉色一僵,連忙解釋:   “袁護法誤會了,我沒有腹誹你的意思,孫師兄看中你的能力,起了愛才之心罷了。”   袁護法默默道:“和我這種人交流起來真累,許大人還是不要勉強了。”   “……”   許新年定了定神,在心裏默背聖人經典,這才遏制自己發散的思緒。   袁護法蔚藍清澈的眼睛看他片刻,興趣缺缺的挪開目光。   “那夜姬長老是何妖?”   通過剛纔的談話中,許二郎知道大哥連女妖都不放過。   “夜姬長老是狐族!”   袁護法有問必答。   狐族啊,那想必是顛倒衆生,煙視媚行,所以才能被大哥看上,有機會也想見識一下,停下,停下,不能再想了,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許新年收束思緒,看見不遠處的麗娜和許鈴音,心裏一動:   “袁護法可否看看我兩位妹妹的想法?”   他常常感到困惑,爲什麼鈴音會那麼愚蠢。   見識到了袁護法可怕的讀心能力,許二郎覺得也許時候解開鈴音不開竅的原因了。如果能明白鈴音成天在想什麼,然後對症下藥,或許能將她引到正途。   這樣也能去除母親的一塊心病。   白猿護法頷首,隨着許新年並肩靠攏過去。   他蔚藍澄澈的雙眼,溫和的凝視着麗娜和許鈴音。   許鈴音和麗娜也注意到了醜陋的袁護法,但見許二郎在身邊,便沒在意,師徒倆一邊叨叨叨着瑣碎的事,一邊曬太陽消化食物。   看着看着,白猿護法露出了極其凝重的神色。   這……許二郎的心也跟着揪起,屏息不語,靜靜等待。   等啊等,等啊等,兩刻鐘後,白猿護法默默轉身離去。   “袁護法!”   許二郎追上去,發現這位南疆來的四品護法,蔚藍的眸子裏,流露出濃濃的敬意。   “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許二郎問完,屏住呼吸。   袁護法欲言又止。   許二郎頓時臉色凝重:“袁護法儘管說。”   袁護法這才點頭,道:   “那位南疆姑娘,方纔想的是:晚膳喫什麼、明日喫什麼。”   ?許二郎腦海裏閃過一個大大的問號,整整兩刻鐘,麗娜心裏就想這麼點東西?   “至於那孩子,本護法遇到剋星了,沒想到一個女娃子,竟有一顆無垢之心。”   袁護法臉色凝重,緩緩道:“心如明鏡臺,從來無一物!”   心如明鏡臺,從來無一物,無垢之心……許二郎愕然,萬萬沒想到鈴音竟如此天賦異稟。   但在幾秒後,他猛的反應過來——整整兩刻鐘裏,喫飽喝足的許鈴音腦子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想?!   袁護法沉聲道:   “這樣的情況,本護法只在佛法高深,心無塵垢的高僧身上見過。”   說到這裏,白猿護法露出敬佩與讚許之色:   “不愧是許銀鑼的妹妹,小小年紀,竟已到了這等超凡脫俗的境界。”   不是這樣的,袁護法,你可能誤會了……許新年張了張嘴,解釋的話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   南疆。   隱祕山谷,許七安站在空無一人的山谷裏,身前是神殊的兩條腿,值得一提,兩條腿是分開的,當初神殊被分屍時,雙腿被齊根斬斷。   經過幾天的“收集”氣血,這雙腿的力量有了極大的恢復。   依附在腿中的殘魂,性情桀驁好戰,但並不狡詐,相反,因爲過於驕傲自負,讓他顯得有些萌。   比如許七安和他約定,拔除兩根封魔釘再與他戰鬥,他便一直遵守承諾,理由是,要堂堂正正的擊敗許七安,和強大的對手死戰,纔是人生快事。   “準備好了嗎?”   雙腿內的殘魂傳達出意念:“拔除這兩枚封魔釘,你的實力會接近三品大成。到時候,我們痛快的打上一場。”   許七安頷首:“待我解開封魔釘後,咱們痛快一戰,整個南疆都是我們的戰場。”   拔除封魔釘對神殊的消耗很大。   神殊雙腿似有些熱血沸騰:“我已經迫不及待。”   ……   山谷外,夜姬等人感受到地面的震顫,看見不遠處的山谷中,衝起一道可怕的氣柱,撕裂天空中的雲層。   這一刻,山谷爲中心,方圓數十里的走獸戰戰兢兢的匍匐,飛禽從樹枝跌落,山谷外修爲低的妖衆,雙腿不受控制的顫抖。   十幾息後,恐怕的威壓收斂,山谷中一片安靜。   但妖衆依舊不敢返回,心頭的恐懼還沒散去。   “許郎修爲又恢復了一些,就只剩最後一根封魔釘了……”   夜姬由衷的感到欣喜。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對許七安現在的處境,已經心知肚明。   身負半載國運的他,與大奉“同生共死”,與雲州叛軍你死我活。在這樣的背景下,每一份力量都是寶貴的。   “許銀鑼不愧是能斬殺兩名金剛的人物啊。”   紅纓護法喃喃道。   妖衆們雖然恐懼,心裏喜悅卻更多。   萬妖國傍上這樣一位盟友,莫名的讓人安心。   山谷內,神殊的雙腿氣息衰弱,疲憊的傳達出意念:   “你在此等待片刻,我去攫取生靈精血,再來與你一戰。”   他剛要破空而去,忽然感覺一股磅礴浩瀚的氣機,將自己籠罩。   “你……”   神殊的雙腿“轉身”,驚疑不定。   “前輩,我現在不能與你戰鬥,你也不能再外出攫取精血。”   許七安笑道。   “你想反悔?”   神殊雙腿又驚又怒,大腿肌肉猛的膨脹,一塊塊肌肉像是要爆炸一般隆起,蓄勢待發。   同時,他鼓脹氣機,海浪般的衝擊着籠罩自身的禁錮。   許七安笑容鎮定,悠然自得:   “不,不是反悔,而是時機不對。當然,不管我怎麼解釋,你也不會理解。那就按照你的規矩來。”   他淡淡道:“強者爲尊,弱者只能服從。現在我以最強者的身份要求你,乖乖沉睡吧。”   神殊大怒,鬥志昂揚,精神不屈,衝擊禁錮的力量竟又增強幾分。   “貧僧寧死,也不會屈服。”   許七安伸出手,用力一按,神殊的雙腿“砰”的跪下,虛弱的它再難動彈。   接着,他取出孫玄機贈予的玉瓶,拔開木塞,將罵罵咧咧的神殊雙腿收入其中。   吞噬生靈攫取精血這種事,會鬧出極大動靜。與神殊戰鬥,同樣會鬧出大動靜。   現在這個情況,佛門的斥候肯定早已分散出去,按照監視、搜捕妖族蹤跡。   若是被佛門斥候觀測到他和神殊的戰鬥,阿蘇羅說來就來,眼下孫玄機不在,九尾天狐未歸,許七安沒信心打敗阿蘇羅。   即使聯手神殊雙腿,多半也不是對手。   而其他殘肢,都處在虛弱狀態,未曾得到精血補充。   但這些顧慮,這些道理,神殊的雙腿根本不聽,他滿腦子都是戰鬥。   粗鄙之腿,難謀大事。   這時,夜姬帶着妖衆進入山谷,“神殊大師已經封印了?”   許七安“嗯”一聲,把瓷瓶遞到她手裏,道:   “你先收好,告訴九尾狐,等她返回九州,便聯絡白姬,我會把神殊的左手送過來。”   夜姬精緻的秀眉微蹙:   “許郎要走?”   “我要去一趟蠱族,正好,你與我說說蠱族的情況。”   許七安擁着美人往石窟內走去。   既然來了南疆,他決定趁這個機會去一趟蠱族,與那位天蠱婆婆聊聊。   七絕蠱來頭極大,他必須弄清楚是什麼東西,爲什麼會有蠱神的記憶。   不然心裏難安。   “奴家也想陪許郎去蠱族,奈何族中事務太多。”夜姬依依不捨。   說話間,兩人進了石窟,夜姬在桌邊坐下,道:   “既然去了蠱族,那正好有些好東西莫要錯過,我給許郎列個單子……許郎?”   她茫然的看着許七安把自己從椅子上拉起,按在書桌上,把裙襬撩到腰間。   “你寫你的,春宵苦短,咱們不浪費時間。”   許七安按下浮香的背,讓她半趴在書桌上。   ……   次日。   一隻展翼四丈的紅色巨鳥掠過羣山,朝着東南方飛去。   “紅纓兄,你的速度比那破塔可快多了。”   苗有方大笑道。   “我們赤鳥一族是天空中的王者,孤傲的霸主。”   紅纓大聲回應。   苗有方愣了一下,心說兄弟你和“孤傲”兩個字完全沒關係啊。   但他不是袁護法,立刻笑道:   “好一個天空中的王者,能與紅纓兄結交,三生有幸。”   “不不不,能和苗兄結交,纔是本護法的榮幸,祖墳冒青煙啊。”   你確定自己一個妖族也有祖墳?許七安聽着一人一妖相互奉承,心裏吐槽。   “咳咳!”   他咳嗽一聲,看向身側的慕南梔,道:“南梔啊,我……”   慕南梔撇開頭,不搭理他。   雖然浮屠寶塔裏有各種物資,在裏面生活十天半個月都沒問題,但慕南梔惱他對自己不聞不問,隔了這麼多天才釋放她出來。   許七安就耐心的給她解釋,說自己此行兇險啊,剛經歷一場生死大戰。   與妖族的妖女鬥智鬥勇,極耗體力。   如今功德圓滿,說(shui)服妖女,與萬妖國結成同盟。   慕南梔聽着聽着,突然柳眉倒豎:   “爪子拿來。”   狗男人沒經允許,悄悄摟上她的腰。   許七安嬉皮笑臉的說害怕她沒坐穩摔下去。   慕南梔“氣憤”的推搡捶打他,打鬧了一陣,她忽然反應過來,環首四顧:   “白姬呢?”   “不是在你懷裏抱着嗎……”   許七安看一眼她懷抱,“哦”了一聲:“剛纔給你丟出去了。”   “快回去找啊,別摔死了。”   慕南梔叫道。   “摔不死摔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