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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婚事

  御書房。   年輕的永興帝,臉色沉凝的坐在鋪設黃綢的大案後,聽着新任首輔,武英殿大學士錢青書的奏報。   王貞文養病之後,朝廷內部廷推,經過各黨一番廝殺,首輔之位落到了武英殿大學士錢青書頭上。   依舊還是王黨。   “各地多有匪患劫掠鄉紳望族之事,在江州和劍州,甚至有城中百姓與匪徒勾結,裏應外合打開城門,放匪徒進城劫掠。   “各地皆有類似之事。”   山羊鬚花白的錢情書沉聲道:   “陛下,還請早些派兵剿匪,不然大亂將至。若不能穩住後方,青州局勢危矣。”   王黨成員紛紛附和。   各黨成員,一半沉默,一半附和。   專劫掠士大夫階級的匪徒,無疑刺激到了諸公們的神經。   “陛下三思!”   高呼聲裏,御史臺左都御史劉洪出列,作揖道:   “青州戰事如火如荼,朝廷應傾盡全力助楊恭將叛軍擋在青州。豈可在朝廷缺錢缺糧之際,耗費國力去清剿流民匪寇。   “那不過一羣烏合之衆而已,難成大勢。”   原魏黨成員立刻附和,支撐如今黨派魁首劉洪的諫言。   王黨成員立刻跳出來反駁:   “烏合之衆?如今流民成災,劫掠搶糧,已經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放任不管的話,雲州叛軍還沒打到京城,那些流民匪寇先一步兵臨城下。”   雙方展開爭論,御書房議事又稱爲“小朝會”,相對於早朝,比較鬆散隨意,爭論漸漸演變成罵戰。   永興帝冷眼旁觀,時至今日,魏淵和王首輔一死一病,朝堂內的格局依舊是兩黨相爭,各黨摻和湊熱鬧。   他掃過羣臣,目光落在大理寺卿身上,淡淡道:   “寺卿大人有何高見?”   諸公目光不可避免的投向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年過五旬,鬚髮之間不見白絲,保養的相當好。   “陛下,臣以爲,對流民匪寇可採取招安之策,授予賊首官職,讓其率麾下人馬前往青州抵禦叛軍。”   大理寺卿說道。   永興帝沉吟不語,許久後,緩聲道:   “此事暫且擱置。”   停頓一下,沉聲道:   “青州第一道防線已被叛軍攻佔,楊恭未能對雲州叛軍造成沉重打擊。諸位愛卿有誰能告訴朕,這青州能不能守住?能守多久?”   無人應答。   永興帝沉着臉,看向兵部尚書和戶部尚書:   “兩位愛卿,朕讓你們調兵調糧支援青州,可有進展?”   戶部尚書出列,作揖道:   “尚需時日,請陛下再寬限一旬。”   永興帝本來想責難,但看了一眼戶部尚書憔悴的模樣,心裏嘆息一聲,沒作爲難。   轉而望着兵部尚書,淡淡道:   “徐尚書舉薦的趙俊濡,昨日給朕上了份摺子,說是建議把支援青州的軍隊,由他率領,繞路襲擊雲州。搗毀叛軍大本營。   “真是位不可多得的將才啊。”   兵部尚書心裏一凜,見永興帝面帶微笑,眼神卻異常冰冷,額頭瞬間沁出冷汗,急聲道:   “臣有眼無珠,請陛下責罰。”   永興帝沒搭理,讓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勢,臉色難看的掃過諸公:   “要糧草沒有,要能打仗的也沒有,朝廷養士六百年,就養出你們這羣東西?幸而西域諸國沒有舉兵入境,只在雷州邊境騷擾。   “不然,西域大軍此時都打到京城來了。”   說到最後時,永興帝是大聲吼出來的。   諸公默然不語,知道他是在埋怨錢糧籌備不及時,無法立刻派兵前往青州。   可國庫要是有錢,援兵此時已在奔赴青州的途中。   這段時間,戶部已經在徵收賦稅,搜刮民脂民膏了,這是戰爭之下,朝廷必然會做的,歷朝歷代皆如此。   而這樣行爲,是在積累民怨,耗損國力。   戰事若能平定,一切好說,一旦朝廷戰敗,民怨反撲,國家氣運瞬間消耗一空。   “戰場局勢瞬息萬變,前方將士以命抵抗,爾等遲遲沒有籌備好錢糧、軍隊,可知會耽誤多少戰機?”   永興帝破口大罵。   諸公還是沉默。   這時,清光升騰,一道人影顯化在諸公和皇帝之間,正是趙守。   他穿着漿洗髮白,但一絲不苟的儒衫,花白的頭髮隨意垂落,整體形象如同落魄的書生,還是老書生。   永興帝和朝堂諸公喫了一驚,完全沒料到趙守竟能“闖”進皇宮。   “陛下!”   趙守微笑作揖。   永興帝定了定神,擠出一絲禮節性的笑容:   “院長無事不登三寶殿。”   趙守笑道:   “事已在陛下桌前。”   永興帝茫然低頭,看見大案上多了一份摺子,他有些愕然的拿起,再抬頭時,趙守已經消失不見。   諸公望着永興帝,等待他的說法。   永興帝展開摺子,隨着閱讀,他的表情出現極爲生動的變化,先是滿臉愕然,然後眉頭緊皺,看到後面時,瞪大眼睛,似乎看到了令人驚訝的事。   而後驚訝變成狂喜。   “好,好啊!”   永興帝龍顏大悅:“有了蠱族精銳的加入,可暫緩青州燃眉之急,許銀鑼屢屢讓朕驚喜。”   蠱族精銳?許銀鑼……堂下諸公面面相覷。   錢青書目光閃爍一下,道:   “陛下,可有喜事?”   永興帝沒有回答,望向御座之下的掌印太監趙玄振,笑道:   “傳閱諸公。”   趙玄振恭敬接過,他內心無比好奇,但不敢窺探內容,恭敬的把摺子遞給新任首輔錢青書。   錢青書神色平淡,但接摺子的速度卻極快,他展開摺子凝神閱讀,半晌後,深吸一口氣:   “劉尚書可以睡個好覺了。”   劉尚書就是自寒災以來,整個人蒼老好幾歲,髮際線上移好幾公分的戶部尚書。   聽到這話,劉尚書猛的看了過來,急道:   “上面說什麼?快,快給本官瞅瞅。”   和你不是一黨的……錢青書臉色平靜的把摺子遞給身後的刑部孫尚書。   孫尚書默默看完,臉色極其複雜,既有欣喜,也有悵然。   悵然是因爲那個以前被視爲眼中釘肉中刺的小子,如今已是高不可攀的人物,九州頂尖的高手。   摺子在諸公手裏傳閱,一張張老臉或如釋重負,或欣喜萬分,最激動的是劉尚書。   “如此一來,青州局面必將得以緩解,本官也能鬆口氣了,睡個好覺了……”劉尚書險些喜極而泣:   “許銀鑼竟能讓蠱族與大奉結盟,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語氣裏毫不掩飾自己的敬佩和讚賞。   諸公們低聲議論起來。   “能以這麼小的代價讓蠱族出兵,他是如何做到的?”   “蠱族與我大奉仇恨甚深,此次竟沒有與雲州結盟,而是與我大奉結盟?”   “他總能讓人刮目相看,他雖然不像魏淵那樣,能統率三軍,戰無不勝。但作爲武夫,他在超凡領域裏也算是個人物了。”   “有他和監正在,大奉多少還是有些希望的……”   永興帝笑道:   “盟約之事,就交給內閣草擬。諸愛卿可有異議。”   諸公道:   “陛下聖明。”   ……   結束議事後,永興帝連日來沉重的心情稍稍緩解,蠱族與大奉結盟的事,無疑是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   但永興帝心裏,還有一樁事梗在心頭。   “陛下,錢首輔求見。”   趙玄振踏入寢宮。   永興帝皺了皺眉,道:“請他進來。”   既然沒有在御書房議事時說,那便說明錢青書有事要單獨啓奏。   蓄着花白山羊鬚的錢青書,在宦官的帶領下,返回御書房。   “錢首輔有何事要單獨與朕商議?”   永興帝沒什麼表情的問道。   錢青書沉聲道:   “陛下,各地匪患橫行,若是不派兵清剿,遲早要釀成大禍。如今青州壓力驟減,正好可以分兵圍剿。”   永興帝沉吟不語。   錢青書高聲道:   “陛下,臣受陛下器重,必爲陛下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永興帝微微動容:   “好,那便依愛卿所言。”   如此痛快的回覆,反而讓錢青書一愣,欣然拱手:   “陛下聖明。”   永興帝頷首:   “愛卿先退下吧,朕乏了。”   望着錢青書的背影,永興帝面無表情的端坐,許久未動。   那件梗在他心頭的事,就是許新年曾經提議過的,祕密派遣高手組織流民,落草爲寇,以劫掠商賈、鄉紳階層,平息日益肆虐的流民之患。   這種背叛階級的決定,如果暴露出去,會讓永興帝衆叛親離。   權衡再三,他選擇了放棄。   但沒想到,朝中有人暗地裏施行該計策,並收穫了極大的成果,規模日益壯大。   “朕的敵人,不是隻有云州叛軍啊。”   永興帝低聲喃喃。   那人敵人是誰,他心裏一清二楚。   同時,他暗暗下了決定,不能再拖了,賜婚已是迫在眉睫之事。   許新年已經生出異心,暗中投靠了昔日的四皇子,如今的炎親王。   而他的決定,必然會影響到許七安。   若是許七安也倒戈炎親王,他的皇位必然坐不穩。   許七安是魏淵一手提拔的,而魏淵與皇后是故交,堅定不移支持四皇子的人,且許七安與懷慶關係頗爲不錯。   如今再有許新年投靠四皇子……   永興帝能想出的,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將妹妹臨安嫁給許七安。   如此,皇位可穩。   ……   德馨苑。   不久前,懷慶對書房做了一定程度的改造,搬來了沙盤,青州地圖,書桌擺滿兵書,其中包括許七安寫的那本《孫子兵法》。   許七安自稱此書是孫子所著,但懷慶知道,他哪來的孫子?   胡謅耍人罷了。   作爲一個公主,能如此心繫青州戰事,殊爲不易。   懷慶對兵法其實並不精通,行軍打仗更是門外漢,但這些日子以來,閉門讀兵書,沙盤演練,進步極快。   當然,這只是大局觀方面的進步,實際的排兵佈陣,太喫經驗,紙上談兵意義不大。   書桌後,穿着素雅長裙,氣質清冷的長公主,纖纖玉指展開紙條。   紙條上寫着兩件事:   一,蠱族在許七安推動下,與大奉結盟,出兵援助青州。   二,趙守親自送來青州奏摺。   對於第一條信息,懷慶內心毫無波動,因爲早已知曉。   但第二條信息,她咀嚼了很久。   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宮女站在書房外,輕聲道:   “長公主殿下,炎親王來了。”   懷慶把紙條收入袖中,起身,帶着宮女去了內廳。   內廳裏,器宇軒昂的炎親王紫袍玉帶,華貴逼人,手裏握着一盞茶,氣質沉凝。   “四哥怎麼有空來我德馨苑。”   懷慶淡淡道。   永興帝登基後,把兄弟們都“趕”出了皇宮,但未出閣的妹妹,依然可以留在宮中。   親王們等閒不會入宮來。   炎親王揮退廳內宮女,沉聲道:   “我聽說許七安與蠱族結盟,以極低的代價,請來了蠱族精銳援助青州。”   懷慶清清冷冷地說道:   “這是好事。”   炎親王頷首:   “確實是好事,於我來說,談不上好事,但也不是壞事,最多就是再等機會。爲兄今日來,是爲另一件事。”   “四哥請說。”   炎親王沉聲道:   “今日趙守入宮了,監正壓了雲鹿書院兩百年,那趙守此生入宮次數僅有兩次,一次是逼父皇下罪己詔,再便是這次。   “懷慶覺得,監正這是何意?”   上次入宮情有可原,但這一次,僅僅是送一份摺子?   懷慶抬了抬手,讓廣袖略有下滑,好不妨礙她端茶,慢悠悠的抿一口,淡淡道:   “四哥想來有所猜測。”   炎親王“嗯”一聲,邊點頭邊說道:   “值此危難時刻,監正恐怕要與雲鹿書院妥協,讓趙守入朝爲官。一位三品巔峯的大儒,值得監正放下身段了。   “四哥此番找你,是想與你一同前往清雲山,拜會趙守院長。”   話說的比較直白了,懷慶算是半個雲鹿書院學子,曾在書院求學數年。   她的面子,趙守不會不給。   懷慶頷首:   “即使四哥不尋我,我也會去找你。”   炎親王笑了起來:“好妹妹。”   ……   鳳棲宮。   臨安帶着兩名貼身宮女,穿過大院,進入清清冷冷的鳳棲宮。   她跨過門檻,進入內廳,發現廳內與院子一樣冷清,宮女和嬤嬤的數量維持在最低限度。   臨安知道,這是母妃在爲難皇后。   不過,自從皇帝哥哥登基以來,皇后便徹底沒了脾氣,無論母妃怎麼刁難欺凌,皇后都不予理會。   臨安原本認爲這是皇后妥協認輸了。但某次聽母妃陰陽怪氣的說,魏淵死後,那賤人就像個死人似的,實在無趣。   素雅簡單的內廳,穿着便衣的皇后坐在桌邊,沒什麼表情的看着她。   臨安已經很多年沒見過皇后了,但印象裏,皇后和懷慶是一樣的,清清冷冷,對誰都不熱情。但不像現在這樣,除了冷漠還是冷漠。   “見過母后。”   臨安恭敬的朝名義上的母親行禮。   皇后是個極美的人兒,即使韶華不再,但時間似乎不忍摧毀她的美貌,傾國傾城的容顏沒有任何痕跡,反而多了歲月的沉澱。   “陛下剛來找過我。”   皇后看着眼前的人兒,臉蛋圓潤,桃花眸子嫵媚多情,是個什麼話兒不說,就能勾人的女子。   相比起來,她的女兒懷慶,即使身段容貌都不遜色,卻太過清冷了。   “皇帝哥哥?”   臨安有些詫異。   皇后微微頷首,語氣平淡:   “臨安也到了婚嫁的年紀,陛下是爲你婚事而來。”   臨安臉色猛的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