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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集體會議(二)

  見一羣人朝自己投來目光,楊恭臉不紅心不跳,搖着頭說:   “寧宴,你是半步武神,對於自己的狀態最清楚。   “照理說,你應該知道如何晉升的。”   他的意思是,每一位修士對自己的下一品級,都有或多或少的判斷。   比如道門五品的金丹,會知道自己下一步是孵化元嬰,儒家的五品德行境,會清楚自己下一步是凝練浩然正氣。   哪怕不知道具體的修行方式,但大致的前進方向,是有預感的。   許七安現在是半步武神,另外半步怎麼走,他自己心裏應該是有數的。   在座的除了個別幾位,其餘都是超凡境,秒懂了楊恭的意思,頓時望向許七安。   許七安略作沉吟,把自己晉升半步武神後的變化,以及神殊的分析,詳細的告知衆人。   “所以,只要補全你體內的靈蘊,讓它們成爲一個整體,你便能晉升武神。”   魏淵率先開口,說完,習慣性的抿一口茶,給其他人留出說話的間隙。   “既然是陣法,讓孫師兄看看吧,聽聽他的意見。”   褚采薇身爲監正,在大奉也是位高權重之輩,故而踊躍發言。   衆超凡相視一眼,沒有意義。   孫玄機頷首,默然上前,走到鋪設黃綢的大案前,兩指扣住許七安伸出的手腕。   他閉着眼睛,內視半步武神體內狀況。   從脈象看,這匹夫肯定也腎虛了吧……李靈素看着這一幕,推己及人,忍不住心裏腹誹。   孫玄機睜開眼,目光困惑,搖了搖頭。   見狀,除蠱族首領,所有人都看向袁護法。   袁護法承受着不屬於他這個品級該有的壓力,默默讀心:   “孫師兄說,許銀鑼體內並無陣紋。”   沒有?!   許七安愣住了,望着孫玄機:   “你看不到?”   白衣飄飄的孫師兄點頭。   這不可能啊,那些紋路烙印在我基因裏,就如黑夜裏的螢火蟲,那麼的清晰,那麼的醒目……許七安眉頭皺了起來,旋即,他感覺一隻溫軟的手搭在了自己脈搏上。   把手拿開啊……李妙真就看不慣這種趁機佔便宜的行爲,絕對不是因爲喫醋。   洛玉衡皺了皺眉。   懷慶閉着眼,感應了片刻,一本正經的說:   “確實沒有陣紋!”   頓了頓,她蓋棺論定的評價:   “看來只有許寧宴自己能看到。”   阿蘇羅接過話茬,嗓音渾厚的分析道:   “與其說是陣紋,他的情況倒更像是神魔靈蘊,乃天地賜予,只是神魔靈蘊亦可見紋路,爲何他的不可?”   金蓮道長措辭道:   “貧道認爲,討論可見與否沒有意義,但它本身的意義極爲重大。   “許寧宴已經說過,武夫體系自成天地,不能取代天道,那麼他體內的“陣紋”雖是天地賜予,卻並非神魔靈蘊。   “會不會,是守門人的憑證?”   這句話讓衆人霍然驚醒,王貞文沉吟道:   “假設金蓮道長的話是正確的,那麼,如何補全這張憑證?”   “阿彌陀佛!”恆遠大師見縫插針般的發表意見:   “既然是天地贈予,自然也要天地補全。”   心蠱師淳嫣見蠱族首領長時間沒說話,便只好開口,表現出積極參與的姿態,問道:   “那要怎麼樣讓天地替許七安補全呢。”   “阿彌陀佛,貧僧不知道,需看機緣。”這個問題難住恆遠大師了。   你這不相當於什麼都沒說……衆人心裏嘀咕。   洛玉衡看向許七安:   “你晉升半步武神時,可有什麼異常?”   許七安搖頭:   “我依照監正的指示,吞了一位遠古神魔的殘骸,攫取了祂的力量。此外並無異常。”   見沒有討論出個所以然,魏淵敲了敲茶几,把切入點轉向其他地方:   “你們都忽略了一件事。”   等衆人看過來,魏淵不疾不徐道:   “武神的名稱由何而來?”   殿內靜了一下,腦海裏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人族最強的超品,開創了儒家體系的那位聖人。   武神的名稱是儒聖定義的。   老話說的好,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叫做了外號。   儒聖取了“武神”這個名字,是和巫神蠱神一樣簡單的冠以“神”的名號,還是他對武夫體系有充分的瞭解?   瞬間,所有人都看向了趙守。   趙守愣了愣,沒有沉思,沒有停頓的搖頭:   “儒聖沒有留下關於武神的任何信息。”   他飽讀詩書,書院的經典、古籍,早已翻爛。   而且,儒聖留下的東西,必然是重中之重,身爲院長的他,肯定是瞭然於胸的。   楊恭嘆道:   “院長說的沒錯。你們想,武神事關重大,儒聖若是知曉,早就留下隻言片語了。   “沒有就是沒有。”   這時,天蠱婆婆笑了起來:   “你們這些小輩不知道,不代表老東西老物件不知道。”   刻刀和儒冠……衆人面面相覷,繼而精神一振。   對啊,刻刀和儒冠是同一時期的法器,前者更是陪伴儒聖一生,後者雖是儒聖大弟子的法器,但儒家命短,儒冠誕生靈智的時候,儒聖肯定還在世。   兩者相隔年代不會太久。   ……   極淵。   等待許久的琉璃菩薩,終於再次聽見了蠱神的聲音: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琉璃菩薩眯了眯眼,聲線依舊清冷,但全神貫注的凝視着極淵,問道:   “您看到了什麼。”   “天機不可泄露!”蠱神回答說。   窺探天機者,泄露必遭天譴。   這是天地規則。   琉璃菩薩默然,即使是現在的佛陀,也做不到窺探未來。   窺見未來涉及到極高深的規則,除非徹底取代天道,成爲九州意志,才能真正掌控天機。   而到時候,窺探未來也沒了意義。   蠱神繼續說道:   “知曉晉升武神之人,古往今來,只有兩人。   “一人是儒聖,世間從未有過武神,但他知道如何晉升武神。他更知曉一品武夫是武神的根基,屬於武神階段的初始,因此並未冠名。”   琉璃菩薩微微頷首。   儒聖如果不清楚武夫體系的根腳,是不可能如此清晰的歸類的。 第一百零一章 兩個突破口   趙守和楊恭相視一眼,兩人絲毫沒有驚喜之色,反而嘆了口氣。   “兩位愛卿有何難處?”   懷慶頗有威儀的開口詢問。   趙守搖頭道:   “許銀鑼與刻刀儒冠打過交道,但沒有和器靈交流過吧。”   還真是……許七安先是一愣,斟酌道:   “這也沒什麼吧?”   他和鎮國劍打交道的次數更多,但這把劍的器靈卻極少與他交流,在他修爲低的時候,不曾主動交流。   可即使後來他晉升超凡,鎮國劍也從不主動和他溝通。   這把傳承自開國皇帝的神兵,就像一位威嚴的王者,默默做事,從不八卦,不撒嬌,不搞怪。   比太平刀有逼格多了。   因此,作爲儒聖和亞聖的法器,刻刀儒冠保持逼格是可以理解的。   王貞文是個老狐狸,看一眼趙守,試探道:   “看來另有隱情。”   趙守坦然道:   “確實如此,其實刻刀的器靈一直被封印着,而且是儒聖親自封印的。”   衆人聽到刻刀器靈被封印,先是喫了一驚,心說誰能封印一位超品的法器,接着恍然大悟,原來是儒聖親自封印,頓時更加好奇。   許七安詫異道:   “儒聖封印刻刀?!”   金蓮道長沉聲道: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儒聖封印自己的法器?”   殿內衆人滿臉肅穆,意識到這件事的背後,可能藏着某個驚天隱祕。   而且是涉及到儒聖的隱祕。   啊這……趙守見大家如此嚴肅,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於是,他看向了楊恭,用眼神示意:你來說。   楊恭一臉糾結,也用目光回望:你是院長你來說。   兩人僵持之際,袁護法緩緩道:   “趙大人的心告訴我:這種不光彩的事,委實難以啓齒。   “楊大人的心告訴我:說出來多給儒聖和儒家丟人……”   楊恭和趙守的臉色陡然僵住。   不光彩的事,給儒聖丟人……衆人看向兩位儒家超凡的目光,一下就八卦起來。   旋即又立刻收束念頭,不讓思維無序擴散——防備袁護法背刺。   “咳咳!”   見狀,趙守清了清嗓子,只好硬着頭皮說道:   “亞聖的隨筆裏記載:吾師每每著書,刀否,再著書,刀又否,欲教吾師,如此反覆,吾師將其封印。”   什麼?刻刀要教儒聖寫書?這就是傳說中的我已經是一根成熟的筆,我能自己寫書了……我當年讀書時,手裏的筆有這個覺悟,我做夢都會笑醒……許七安險些捂着嘴,噗的笑出聲。   他掃了一圈衆人。   魏淵端起茶杯,一本正經的低頭喝茶,掩蓋臉上的表情。   金蓮道長假裝看四處的風景。   王貞文瞠目結舌,有種心裏的信仰被玷污,三觀坍塌的茫然。   李靈素拿飛劍指着袁護法的喉嚨。   其他人表情各不相同,但都努力的讓自己保持平靜。   當然也有人沒聽懂的,麗娜和龍圖父女就一臉茫然。   “這沒有什麼好笑的。”李靈素一本正經的說。   “這麼看來,刻刀是指望不上了。”   許七安適時開口,緩解了趙守和楊恭的尷尬,問道:   “那儒冠呢?儒冠總沒有教亞聖怎麼戴帽子吧……”   “噗……”李妙真沒忍住,笑出聲了。   “抱歉抱歉!”飛燕女俠連連擺手。   趙守不搭理李妙真,無奈道:   “儒冠不會說話,嗯,準確的說,儒冠不愛說話。”   “這是爲何?”許七安問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楊恭代替趙守回答:   “你該知道,讀書人讀四書習六藝,所學雖廣搏,但也得有一門主修的學問。”   “嗯!”許七安連忙點頭,以展示自己很有學問。   這點他是知道的,就比如二郎主修的是兵法。   所以二郎表面上是個禮義廉恥樣樣不缺的讀書人,背地裏卻非常鬼祟,比如教坊司夜宿花魁,回家時青橘除味眉頭都不皺一下。   深諳兵法中的惑敵之術。   楊恭一邊從袖子抽出戒尺,一邊說道:   “老夫教書育人二十載,桃李滿天下,雖修詩經,但這些年,唸的《三字經》纔是最多的。因此這把戒尺,就成了這副模樣。   “所謂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   話音方落,戒尺綻放清光,蠢蠢欲動。   看到了嗎,就是這副德行……楊恭無奈的搖頭。   阿蘇羅恍然道:   “所以你們儒家亞聖的那頂儒冠……”   趙守嘆道:   “亞聖年輕時很愛說話,時常交淺言深惹來麻煩,被儒聖訓斥,亞聖自己亦覺得不妥。於是儒聖贈他一幅字帖,叫君子慎言帖!   “亞聖日日帶在身邊參悟,儒冠就是在那時誕生意識的。   “因此它成誕生之初,便沒有說過一句話。”   難怪刻刀和儒冠從來不跟我說話,一個是沒法開口,一個是不愛開口……許七安嘆了口氣,道:   “有什麼辦法解開刻刀的封印,或讓儒冠開口說話?”   趙守搖頭:   “刻刀的封印是儒聖佈下,想解開只有兩個辦法,一,等我晉升二品。放心,儒聖在刻刀身上佈下的封印,不可能與封印超品一樣強大。   “其實亞聖也可以解開封印,只不過他不能違逆自己的老師,所以當年不曾替刻刀解除封印。   “待我晉升二品,藉助清雲山長年累月的浩然正氣以及儒冠的力量,再與刻刀“裏應外合”,應該就能解開封印。   “二,把監正救回來。   “監正是一品術士,也是煉器的行家,我知道他是有手段繞開封印與刻刀溝通的。   “至於儒冠開口……儒家的法器都有自己堅守的道,要它開口,比毀了它還難。”   兩個辦法都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儒聖這條線暫時指望不上,一時間,會議陷入僵局。   這時,寇師傅突然說道:   “所以,監正其實早就從刻刀那裏得知了晉升武神的辦法,因此他才扶持許七安晉升武神?”   他的話讓在座的衆人眼睛一亮。   這確實是很好的切入點,而且可能性極高。   甚至,衆人覺得這就是監正謀劃一切的根基所在。   說到這裏,他們自然而然的找到了第二個突破口——監正!   “想知道一個人的目的是什麼,要看他過去做過什麼。”   一道聲音在殿內響起。   衆人聞言,轉頭四顧,尋找聲音的源頭,但沒找到。   然後,毒蠱部首領跋紀手邊茶几下方的陰影裏,鑽出一道陰影,緩緩化成披着斗篷的人,他上半張臉被兜帽擋住,下半張臉因常年不見陽光而顯得蒼白。   “抱歉,習慣了,一時沒忍住。”   一時間忍住躲了起來。   影子誠懇的致歉,回到自己的座位,接着說道:   “監正一直在扶持許銀鑼,助他成爲武神的目的衆所周知。那麼,在這個過程中,他必然在許銀鑼身上注入了成爲武神的資質。   “許銀鑼身上,必定有和南疆那位半步武神不同的地方。”   “是氣運!”天蠱婆婆緩緩道。   “還有太平刀。”許七安做出補充。   擊退佛陀,返回京城的那天晚上,他已經詳細說過出海後的遭遇。   金蓮道長撫須,分析道:   “監正說過,這是你成爲守門人的憑證,但不是武神的。貧道覺得,關鍵不在太平刀,而在於氣運。”   所以,晉升武神需要氣運?   楚元縝提出質疑:   “武神需要氣運做什麼?又無法像超品那樣取代天道。而且,許寧宴用亂命錘開竅後,已經能完全掌控氣運,不,國運,但這只是讓他具備了練氣士的手段。”   掌控衆生之力。   見無人反駁,楚元縝繼續說:   “我覺得監正把國運儲存在寧宴體內,只是讓他更好的保管氣運,不被超品掠奪,甚至,甚至……”   懷慶看他一眼,淡淡道:   “甚至是以此脅迫他,斷他後路,不得不與超品爲敵。”   對於如此惡意揣測自己老師的評論,六弟子點頭說:   “這是監正老師會做出的事。”   二弟子點了個贊。   氣運目前的作用只是讓許七安掌控衆生之力,而這,看起來和晉升武神沒有任何關係。   會議又一次陷入僵局。   沉默中,有人抬了抬手,道:   “本聖子有個想法。”   “你?”   見是李靈素,李妙真一臉的不信。   眼神就像妹妹看不起沒出息的哥哥。   李靈素不搭理她,說道:   “超品需要奪盡九州氣運,方可取代天道,成爲九州意志。   “那會不會許寧宴也需要這樣?   “他現在沒法晉升武神,是因爲氣運還不夠。”   許七安搖搖頭:   “我不是術士,不懂掠奪氣運之法。”   李靈素擺擺手:   “雙修啊,你可以通過雙修的方式,把懷慶體內的氣運聚攏過來。就像你可以通過雙修,把氣運渡到洛道首體內,助她平息業火。   “懷慶是九五之尊,又納了龍氣入體。可以說是除你之外,中原氣運最盛的一位。   “你先和懷慶陛下雙修試試,沒準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呢。總比在這裏浪費口舌要好。”   好像挺有道理的,這確實是海王纔會有的思路,好傢伙,聖子我錯怪你了,你一直都是我的好兄弟……許七安對聖子刮目相看。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李妙真悍然拔劍。   洛玉衡也拔劍了,但被許七安緊緊握住:   “國師息怒。”   懷慶面無表情地說道:   “朕就當聖子這一番是玩笑話。”   場面初步穩住。   ……   “儒聖早已故去一千兩百年。”琉璃菩薩說道:“另一位知曉晉升武神方法的人是誰?”   “監正!”   蠱神縹緲的聲音回覆:   “你心裏早有答案。”   琉璃菩薩點了點頭:   “他所謀劃的一切,都是爲了造出武神,讓武神守天門。”   “殺死監正。”   蠱神說:“去一趟海外,讓荒殺死監正,不要再與他糾纏。”   琉璃菩薩能感覺到,說這句話的時候,蠱神的聲音透出一抹急切。   祂在未來裏到底看到了什麼……琉璃菩薩雙手合十:   “是!”   ……   海外,歸墟。   穿着獸皮裹胸,開叉獸皮長裙,身段高挑婀娜的九尾狐,立在高空,遙遙俯瞰歸墟。   廣闊的“大陸”浮在水面上,蓋住了歸墟的入口。   在這片大陸的中央地帶,是一個巨大的黑洞,連光都能吞噬的黑洞。   狂風扯起她的裙襬,撫亂她的髮絲,撩動她性感妖冶的狐狸尾巴。   只是隔着老遠站了一刻鐘,她的氣血便被吸走了十之一二。   荒已經陷入沉睡,但祂的天賦神通更強了。   這預示着對方正在重返巔峯。   在黑洞中央,有一抹微不可察的清光。   它雖然微弱,卻始終不曾被黑洞吞噬。   那是監正的氣息。   “監正說過在他的謀劃裏,狗男人應該是吞噬伽羅樹晉升半步武神,我和狗男人的出海屬於意外。   “那他原本的謀劃是什麼?   “他打算如何突破荒的封印,奪得那扇光門?”   她念頭轉動間,毛茸茸的尖耳動了動,接着扭頭,看見身後遙遠處海浪層疊翻湧,嬌俏溫婉的鮫人女王站在浪頭,朝她招了招手。   九尾狐御風而去。   “國主,我們能找到的超凡級神魔後裔,都已經召集在阿爾蘇羣島。”   鮫人女王恭聲道。   九尾狐頷首:   “做的不錯,立刻遠航,離開這片海域。”   她這次出海,除了召集超凡境神魔後裔,再就是想來歸墟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見一見監正,從他口中知曉晉升武神的方式。   眼下這個情況,接近歸墟必死無疑。   就算許寧宴來了,估計也見不到監正。   老孃盡力了……她心裏嘀咕一聲,領着鮫人女王前往阿爾蘇羣島。   ……   “氣運的事容後再談。”聽了半天的魏淵終於開口,他提出一個疑問:   “如果監正是從刻刀那裏瞭解到晉升武神的辦法,那麼他在海外與寧宴重逢時,爲什麼不直接說出真相?”   褚采薇嬌聲道:   “監正老師肯定有不能說的理由呀。”   魏淵有條不紊的分析道:   “他不會料不到眼下的局面,想阻止浩劫,必然要誕生一位武神,那麼傳授晉升武神之法就至關重要。   “監正不說,或許有他的原因,但不說,不代表不提前佈置,以監正平素裏的作風,也許晉升武神的辦法,早就擺在我們面前,只是我們沒有看到。”   魏淵的話,讓殿內陷入沉默。   按照魏淵的思路,衆人積極開動腦筋。   洛玉衡突然說道:   “是刻刀!   “監正留下的答案就是刻刀。”   衆人一愣,接着湧起“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欣喜。   覺得真相就是洛玉衡說的這樣。   試想,以監正的行事風格,以天命師受到的限制,如果他真的留下了晉升武神辦法,且就擺在所有人面前。   那麼刻刀完全符合這個條件。   懷慶當即道:   “趙大學士這段時間凝練了足夠的氣運,踏入二品指日可待,等你晉升大儒,便嘗試解開刻刀封印。問一問刻刀該如何晉升武神。”   趙守作揖道:   “本官明白。”   氣運應該是晉升武神的資質,這點影子首領沒有說錯……目前最快凝聚氣運的方式就是和懷慶雙修……許七安側頭看了一眼女帝。   後者面無表情,不動聲色。   但小腰悄悄繃緊,腰背悄然挺直。   許七安收回目光,繼續想着:   “儒聖如果知曉晉升武神的方式,絕對會留下信息。”   “我懷疑封印刻刀,不是因爲刻刀教儒聖寫書,恰恰是因爲刻刀知道晉升武神的方式。儒聖把祕密藏在了刻刀裏。”   “這場會議沒有白開,果然是人多力量大。”   “就等趙守晉升二品了。”   這時,天蠱婆婆雙眼溢出一片清光,煙霧狀的清光。   她保持着端坐的姿勢,好久不曾動彈。   “婆婆又窺探到未來了。”嫵媚動人的鸞鈺小聲解釋道。   這時候窺探到未來?   大奉方的超凡強者愣了一下,繼而打起精神,全神貫注的盯着天蠱婆婆。   俄頃,天蠱婆婆眼裏清光消散。   她霍然起身,望向南方。   “婆婆,你看到了什麼?”許七安問道。 第一百零二章 最後的日記   剛說完這句話,許七安就想到了“窺探天機者,必受天機束縛”的規則,果斷閉嘴。   “婆婆,你看到了什麼啊?”   麗娜出於本能的追問了一句,旋即想起天蠱部的規矩:看破不說破!   天蠱部先知們一直遵循着這個規則。   說破天機的後果麗娜還是知道的——全部族的人都去先知家喫飯。   衆人視線聚焦到了天蠱婆婆身上,聚焦在她臉上,展開各自的解讀:   天蠱婆婆看的是南方,她預見的未來與南疆有關,與蠱神有關……   表情凝重中,更多的是困惑和茫然,這說明她自己也沒有解讀出預見的未來……   天蠱婆婆的臉色不算太差,至少不算是件太糟糕的事,咦,仔細看的話,她的五官很漂亮啊,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拔尖的大美人……   衆人念頭紛呈之際,天蠱婆婆漸轉緩和,拄着柺棍,語氣慈和地說道:   “方纔看到了一些讓人不解的未來,詳情我不便細說,目前也無法判斷是好是壞,但各位放心,並非直接的、可怕的災害。”   聞言,殿內超凡強者們恍然頷首,這和他們預料的差不多。   本次會議的得出兩個結果——晉升武神可能需要氣運;刻刀知道晉升武神的辦法!   接下來的目標就很明確了,等趙守晉升二品,助刻刀接觸封印。   懷慶總結道:   “蠱族北遷不能耽擱,幾位首領回南疆後,立刻召集族人北上,雍州關市容納蠱族七部有些勉強,所以需要爾等自行擴建。秋收後便入冬了,糧草和棉衣等物資朝廷會提供。”   龍圖一定是包喫包住,就很開心。   她再看向其他超凡強者,沉聲道:   “各自修行,應對大劫。”   散會後,麗娜帶着父親龍圖去見哥哥莫桑,莫桑現在是禁軍裏的百戶,負責着皇宮南門的治安。   和苗有方一樣,都是女帝的親信。   臨近南門,龍圖遠遠的看見久別半載的兒子,穿着一身鎧甲,在城頭來回巡視。   “莫桑!”   龍圖大嗓門的召喚兒子。   聲浪滾滾,猶如驚雷。   城頭城下的禁軍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按住刀柄,左顧右盼的尋找聲源。   莫桑躍下城頭,硬着頭皮奔過來,人還沒靠近,聲音先傳來:   “阿爹,這裏是皇宮,不能喊,不能喊……”   麗娜用力點頭:   “阿爹,阿哥嫌你丟人。”   龍圖雙眼一瞪,蒲扇般的大手啪嘰一下,把莫桑拍翻在地,震碎青磚。   “別打別打……”莫桑連連求饒,憋屈道:   “阿爹,我現在是禁軍百戶,這麼多屬下看着,你給我留點面子。”   “留什麼面子!”龍圖瞪眼,甕聲甕氣道:   “我在你族人面前也一樣打你,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沒問題……”莫桑從善如流,心裏嘀咕道:阿爹這個粗坯。   龍圖掃了一眼遠處密切關注這邊動靜,笑着指指點點的禁軍們,神色略轉柔和,道:   “百戶是多大的官?”   莫桑一下子來了精神,炫耀道:   “百戶是正六品,統兵一百二十人,是世襲的,爹你知道什麼是世襲嗎?就是我死了,你可以繼承……啊不不,是我死了,我兒子可以繼承。   “我現在出去,平頭百姓見了我都得喊一聲軍爺或大人。   “朝廷裏的大官見了我也得恭恭敬敬,我可是爲大奉流過血的人,還是陛下的直系,沒人敢得罪我。”   他挺胸抬頭,滿臉驕傲。   那表情和姿態,就像一個有了出息的兒子再向父親炫耀,期盼能得到誇獎。   但龍圖只是哼一聲:   “哪天混不下去了,記得回來種田打獵。”   說完,帶着寶貝閨女麗娜轉身離開。   莫桑撇撇嘴,轉身朝一衆禁軍吼道:   “看什麼看,一羣兔崽子。”   走了一段距離後,龍圖停下腳步,回首望着輪廓模糊的南門,默默不語。   麗娜小心瞥了一眼父親,看見這個粗獷魯莽的男人眼裏有着罕見的溫柔和欣慰。   ……   陽光燦爛的午後,秋意燥人。   內城的某座勾欄裏,穿着銀鑼差服的宋廷風手裏拎着酒壺,一手拍打欄杆,附和着一樓戲臺上傳來的曲子。   朱廣孝一如既往的沉悶,自顧自的喝酒,喫菜,偶爾在身邊伺候的美人身上摸索幾下。   而他的對面,是同樣表情冷峻,宛如冰塊的許元槐,許是客人的氣質太過冷漠,身邊伺候的女子有些拘謹。   “美人兒,不要這麼拘束!”宋廷風回過神來,邊摟着自己的“服務員”,邊笑道:   “待會兒進了房,上了牀,你就知道他有多狂。”   許元槐早就習慣了宋廷風的性子,沒什麼表情的繼續喝酒。   宋廷風搖頭嘆道:   “無趣!   “兩個悶罐子!還是寧宴在的時候好啊,好久沒跟他切磋槍法了,元槐,你一點都不像他。”   許元槐還是不理。   宋廷風又道:   “你也到該娶媳婦的年紀了,家裏有給你找媒婆嗎。”   許元槐搖頭:   “家裏夠亂的了,我娘每天都擔心嫂子們打起來,我不想再娶媳婦給她添堵,過幾年再說。”   而且現在這樣也挺好。   許元槐放下酒杯,抱起身邊的女子,進了裏屋。   宋廷風眯着眼,微醺,繼續聽着曲子。   太平盛世,甚好。   ……   “懷慶一年,九月初三,霜露。   忍不住又想寫日記,對於我,對於我的朋友,以及中原百姓來說,眼下大概是風暴雨前最後的寧靜。   大劫一來,生靈塗炭,九州所有生靈都要被獻祭,成爲超品取代天道的祭品。   但在這之前,我可以用手裏筆記錄一下關於他們的點點滴滴。嗯,我給自己製作了一根炭筆,這樣能提高我的書寫速度,遺憾的是,即使用了炭筆,我的字依舊難看。   蠱族的遷徙已經完成,他們暫時居住在關市的集鎮裏,有朝廷提供的糧食和物資,包喫包住,非常安分,唯一的缺點是,力蠱部的人實在太能喫了。   嗯,這次考察蠱族期間,順便和鸞鈺做了幾次深入交流。她提出要做我的妾室,跟着我回京城。   真是個愚蠢的女人,在情蠱部當老大不香嗎,京城有狐狸精,有洛玉衡,有女帝,有飛燕女俠,水太深她把握不住。   她只要握住未來就好了。”   “懷慶一年,九月初五。   北境氣運被巫神掠奪,妖蠻兩族灰飛煙滅,殘部進了楚州,成爲大奉的一部分。   九尾狐應該已經帶着神魔後裔遠航,各方事務都處理完畢,只等待大劫來臨。   鈴音晉升七品了,龍圖委託我帶她去南疆吸收蠱神的氣血之力,這資質也太可怕了吧,再給她十年,就沒有我這個半步武神什麼事了。   除了我之外,許家天賦最好的就是鈴音,其次是玲月。   前幾日,玲月正式出家,拜入靈寶觀,成爲半月真人的嫡傳弟子。玲月擁有極高的修道天賦,拜入靈寶觀是個不錯的選擇,總比嫁人生子,當一個深閨裏的小少婦好。   嬸嬸因爲這件事,差點要投井自盡來脅迫玲月改變主意,不過並沒有成功。   嬸嬸心態炸裂是可以理解的,因爲二郎和王思慕的婚事延後了,用二郎的話說,超品不滅何以成家!   大劫臨近,他沒有成親的心思,畢竟如果大奉扛不住劫難,所有人都要死,成婚便沒了意義。   但嬸嬸還想着二郎早點結婚,她好報孫子孫女,畢竟長女出家當了女冠,大房的侄子雖然風流好色,妻妾成羣,但一個下蛋的都沒有。   不指望二郎,難道指望鈴音?   以鈴音的風格,將來長大了,更大的概率是:娘,孩兒出去打天下了,待俺一統江山,再回來見您!”   “懷慶一年,九月初六。   今天,元霜也拜入了司天監,成爲監正的弟子。但不是親傳弟子,而是孫玄機代師收徒,從此元霜成爲了“啞巴黨”的一員。   只要不是監正的親傳弟子,一切都好說。畢竟想成爲監正弟子,沒十年腦血栓想都別想,這並非好事。   天地會成員裏,阿蘇羅閉關了,據說是修行金剛法相有突破,準備衝擊一品。   李妙真則遊歷天下,行俠仗義積攢功德,去之前與我飲酒到天明,大劫之前,不再相見。   恆遠大師如今是青龍寺主持,歸入大乘佛教門下,他轉修了禪師體系,輔助度厄羅漢撰寫佛經和教義。   聖子完全躺平了,除了定期去司天監討要補腎強身的丹藥,平素裏見不到人。   麗娜和鈴音一如既往的無憂無慮,嘻嘻哈哈,蠢貨好,蠢貨沒煩惱。嗯,在我寫下這句話的時候,窗邊有一隻橘貓經過,我懷疑它是金蓮道長,但不好意思揭穿。”   “懷慶一年,九月初八。   去了一趟司天監,把鍾璃接到許府。   出乎預料,褚采薇竟然把司天監治理的很不錯,她最大的作爲就是不作爲,這就是傳說中無爲而治的厲害之處?”   “懷慶一年,九月初十。   臨安來癸水了,唉,沒有懷孕,洛玉衡夜姬和慕南梔的肚子也沒動靜,看來確實是我的問題。   子嗣困難倒還好,就怕是生殖隔離……這樣說好像顯得我不是人。”   “懷慶一年,九月十八,霜殺。   在大奉的節氣裏,今日要祭祀三代內的先祖,在二叔的主持下,我與二郎等人祭祀了祖父。   事後,我看見二叔帶着元霜元槐,偷偷祭祀不當人子。   下午與魏公飲茶,他說如果還有未來,想辭官還鄉,帶着太后雲遊四海。我心說你別亂插旗啊,小心塞上牛羊空許諾。   但轉念想到對慕南梔的承諾,我便沉默了。   見魏淵時忘帶鍾璃,害她被閉着眼睛瞎跑的許鈴音撞到了腰,肋骨斷了兩根。”   “懷慶一年,十月初六。   距離大劫還有一個月,特意拜訪了一些故人,王捕頭和快手兄弟們沒有太大變化,對於他們來說,平凡就是最大的快樂。   朱縣令高升了,但外派到了雍州。   呂青現在是六扇門總捕頭,官位越來越高,修爲也越來越強,只是依舊沒有嫁人。何必呢,唉!   苗有方在禁軍裏混的不錯,已經踏入四品,就等着熬資歷或立軍功升職成統領。   午後與宋廷風,朱廣孝和春哥勾欄聽曲,爲了不讓春哥發狂,我刻意把小可憐送回了司天監。   廣孝的媳婦懷孕了,宋廷風依舊孑然一身,我知道他想要什麼,知道他嚮往着車水馬龍的小道,每到黃昏和清晨,小道會掛滿白霜。因此不願成親。   打更人衙門承載了我許多回憶,現在想想,連朱氏父子都是回憶裏重要的一部分,對姓朱的那一刀,劈開了我璀璨不凡的一生。”   “懷慶一年,十月初八。   今日去了一趟東北和南疆,靖山城方圓百里生靈絕跡,巫神的力量不斷擴散,凡人無法在祂的威壓下生存。   南疆的土著和絕大部分動物,已經徹底化蠱。慶幸的是,這段時間一直有和蠱族首領們前往南疆清除蠱獸,因此沒有超凡蠱獸誕生。   留給九州的時間不多了。”   “懷慶一年,十月十一。   這是我最後一篇日記,想寫一些只對自己說的話。   記得剛來到這個世界,對於充斥着超凡力量的九州,我內心彷徨和恐懼居多,所以只想過三妻四妾腰纏萬貫的乏味生活,並不願追逐權力和力量。   可惜,隨我甦醒那日起,就註定了我接下來的命運。   起初,推着我往前走的是命運,是危機,它們讓我不得不瘋狂提升自己,只爲了活下來。   貞德,巫神教,佛門,監正,許平峯,這些人,這些勢力,他們始終在追趕着我,推動着我……   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嘗試着主動爲身邊的人、爲中原的百姓做一些事,爲此可以衝冠一怒,可以不顧性命。   也許是在我爲了一個小姑娘,朝上級斬出那一刀開始;也許是我爲了鄭大人,爲了楚州百姓,喊出“不當官”開始。   但不管如何,現在的我,很明白自己想要什麼。   這段時間裏,我時常回憶前世的種種經歷,我依然能清晰的記着父母的音容笑貌,記着燈紅酒綠的大都市,記得行色匆匆的社畜們。   我突然意識到,上輩子的生活雖然勞累,但至少大部分人都能平安喜樂。   可九州的百姓、九州的生靈,生活在皇權至上,力量至上的世界,弱者天生就是任人宰割的。   而這些不是最殘酷的,超品的復甦纔是真正的滅世之災。   我現在做的事,用四句話形容——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當初爲了在二郎面前裝逼寫的四句話,竟真的貫穿了我的人生,短短三年的人生。   命運真是奇妙。   最後,在與我有情感交織的女子裏,我最愛的是慕南梔,可能是因爲她漂亮,可能是因爲性格,說不清楚,愛情本身就說不清楚。   最憐惜的是鍾璃,她總是那麼倒黴,受傷時就喜歡用小鹿般柔弱的目光看着你,試問男人誰不會憐惜她呢。   最敬重的是李妙真,只因一句話: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以前的我做不到,現在的我能做到。而她,一直都在做。   最疼愛的是臨安,她是一朵從淤泥裏生長出來的蓮花,出生皇室,卻依舊保留着天真爛漫的性情,她對我的好,是傾盡全力真心真意的。   最看重的人是懷慶,她是個當之無愧的女強人,有野心有抱負有手腕,但不心狠手辣,有血有肉,這要感謝魏淵和紫陽居士。   他們的教導對懷慶有着重要的引導作用。   最感激的是洛玉衡,除了魏公之外,她對我恩情最重。從殺貞德到江湖遊歷,再到雲州叛亂,她始終對我不離不棄,爲我以身涉險。   對女人來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對男人來說,一個願意與你風雨同舟的女子,你有什麼理由不愛她呢。   而夜姬,是唯一讓我感覺到自己是封建時代“大老爺”的女子,這麼說顯得我這位半步武神很心酸,但確實如此,除了夜姬之外,其他魚兒都不是省油的燈,不,她們是火炬。   一不小心我就會引火燒身,陷入修羅場裏。   嗯,目前,最想睡的女人是九尾狐。   絕世妖姬,風華絕代。   當然,我現在並不打算把這個念頭付諸行動,畢竟她在海外,鞭長莫及。   許七安!   ……   十月十三。   雲鹿書院,趙守穿着緋色官袍,戴着官袍,一絲不苟的登上臺階,來到亞聖殿。 第一百零三章 一個前提,兩個條件   亞聖殿前,趙守理了理衣冠,在楊恭張慎李慕白陳泰三位大儒的注視下,推開鏤空硃紅的殿門,進入殿中。   哐當!   殿門輕輕合攏,擋住了視線。   陽光透過格子窗照射進來,光束中塵糜浮動,基座上方,立着一尊頭戴儒冠,身穿儒袍,一手負後,一手置於小腹的雕塑。   雕塑的腳邊,站着一隻白色的麋鹿。   這是亞聖的妻子。   趙守一言不發的望着這尊雕塑,眼睛裏映着陽光,他保持着同一個姿勢很久不曾動彈。   趙守生於貞德19年,出身貧寒,十歲那年拜入雲鹿書院,授業恩師是寒廬居士。   那位不修邊幅的老儒生常年居住茅廬,早年間不知道因爲什麼事,瘸了一條腿,鬱郁不得志,好飲酒,喝醉了就寫一些諷刺朝廷,辱罵皇帝的詩詞。   要沒雲鹿書院庇護,他寫的那些詩詞,夠砍一百次腦袋了。   平日裏對趙守要求甚是嚴格,教的還算盡心盡力,一旦喝醉了,就發酒瘋,嚷嚷着:   讀什麼破書,一輩子都沒出息,不如青樓買醉睡花魁。   年輕的趙守就梗着脖子說:   睡一次花魁要三十兩,不讀書,哪來的銀子睡。   寒廬居士聞言大怒,你竟還知行情?   一頓板子!   趙守不服氣的說:老師不也知道行情嗎。   又一頓板子!   後來,老儒生在一個寒冷的冬天,喝醉酒掉進水潭裏淹死了,結束了潦倒貧困的一生。   在葬禮上,趙守從授業恩師的至交好友裏得知了老師的過去。   寒廬居士年少時是風頭強勁的才子,因爲雲鹿書院出身的緣故,被貞德帝不喜,殿試時被刷了下去。   他繼續考,繼續被刷下去。   三年又三年。   從一個年輕才子,熬成了鬢角霜白的老儒生,未曾謀到一官半職。   忍無可忍,便怒闖皇宮,怒斥貞德帝,那條腿就是當時被打斷了,若非上一任院長出面庇護,他早就被砍頭了。   這便是雲鹿書院一直以來的現狀。   偶有小部分人能謀個一官半職,但大都不受重用,被打發到犄角旮旯裏。   更多的人連一官半職都沒有,讀書半生,仍是一介布衣。   年輕的趙守當時並沒有說什麼,但是多年後,新任的院長給自己許了宏願立了命,他要讓雲鹿書院的讀書人迴歸廟堂,引它重返千年之盛。   “兩百年前,國本之爭,書院與皇室交惡,程氏趁機背離書院,創國子監,將書院學子擋於廟堂之外。兩百載匆匆而過,今日,弟子趙守,迎亞聖重返廟堂。”   長揖不起。   亞聖雕塑衝起一道清光,直入雲霄,整座清雲山在這一刻震動起來,宛如山傾。   但書院裏的學子、先生沒有半分驚慌,反而激動的渾身顫抖,喜極而泣。   時隔兩百載,雲鹿書院終於要出一位二品大儒了。   並非世人稱道的那種大儒,是儒家體系中的二品——大儒!   清光衝入雲霄,層層翻湧,在高空形成一個巨大的清氣旋渦,清雲山數十里外清晰可見。   彷彿在昭告世人。   緊接着,這些清氣繼而緩緩下沉,落回亞聖殿,進入趙守體內。   趙守的眼睛裏噴射出刺目的清光,他的肉身沐浴在清光裏,這是浩然正氣在爲他洗精伐髓,既增強他言出法隨的力量,又能提高法術反噬的承受力。   他細細的感受着身體的變化,領悟着二品的力量。   這主要分兩方面,一方面是言出法隨的威力得到了巨大的提升,修改過的規則,會延續很長一段時間。   比如念一句:此地寸草不生。   該區域的草木凋零,維持數月,甚至更久,不像之前那樣,言出法隨的效果只能曇花一現。   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二品大儒可以一定程度的撥弄氣運,可聚攏也可摧毀,這操作雖然沒有術士精妙,但趙守已經具備了影響一個王朝興衰的能力。   當然,這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就如大週末期的錢鍾大儒,獻祭自己,撞碎大周最後氣數。   亞聖殿內清光一閃,楊恭四人進入殿中,滿臉欣喜。   “院長,可能助刻刀解印?”   張慎問道。   “一試便知。”   趙守攤開掌心,清光升騰,刻刀出現在他手心。   緊接着,亞聖儒冠也戴到了他頭頂。   趙守凝視着刻刀,低吟道:   “破除封印!”   驟然握住掌心。   頓時,一道道清光從他掌心激射而出,手裏握着的彷彿不是刻刀,而是一個大燈泡。   頭頂的儒冠同樣綻放出刺目的清光,這些清光沿着他的手臂,衝湧如刻刀中。   亞聖雕塑閃爍起清光,照射在刻刀上。   嗡嗡……刻刀鳴顫,在趙守掌心劇烈震動,連帶着他的手臂和身體也顫抖起來。   砰!   刻刀上清光猛的一炸,於殿內掀起狂風,吹滅蠟燭,震動門窗。   趙守再難握住刻刀,也不想握住,鬆開手,任由它浮空而起,在殿中盤繞遊曳。   “終於能說話了,儒聖這個挨千刀的,竟然把老夫封印一千兩百多年。寫書垃圾還不讓人說?換成老夫來,肯定寫的比他好。   “老夫念在相識一場,指導他寫書,居然不領情,還嫌我煩,封印我,呸!”   刻刀的咒罵聲和抱怨聲清晰的傳入趙守等人耳中。   這讓趙守幾個多少有些尷尬,不知道該附和還是該反駁,便只能選擇沉默,假裝沒聽到。   “咳咳!”   趙守用力咳嗽一聲,打斷刻刀喋喋不休的咒罵,作揖道:   “見過前輩。”   楊恭四人隨着作揖:   “見過前輩!”   刻刀掠至趙守面前,在他眉心懸停不動,傳達意念:   “嘿,監正說過,我會在這一代解封,果然沒騙我。儒家子弟對儒聖那老東西奉若神明,歷代大儒都不肯替我解開封印。   “你爲何要助我解開封印?”   趙守又一次作揖:   “學生有事請教。”   楊恭立刻攏住袖子,沒讓戒尺飛出來。   刻刀內的器靈問道:   “何事!”   趙守沉聲道:   “代天下蒼生問一句,如何晉升武神?”   刻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長久的沉默。   靜默中,趙守的心緩緩沉入谷底:   “前輩也不知道?”   “莫要聒噪!”刻刀噴了他一句,然後才說道:   “我記得儒聖點評武夫體系時,說過武神,嗯,畢竟一千兩百多年了,我一時間想不起來。”   那你倒是快想啊……楊恭等人心裏急切。   而趙守注意到一個細節,刻刀需要回憶才能想起,說明近期沒有與人談及晉升武神之事。   不是刻刀透露的話,監正又是如何知曉晉升武神之法的?   十幾秒後,刻刀恍然道:   “想起來了,嗯,一個前提,兩個條件!   “前提是,凝聚氣運。   “條件是,得天下認可,得天地認可!” 第一百零四章 出世   許府。   書房裏,許七安坐在書桌邊,手指輕釦桌面,看着在屋子裏盤繞遊曳的刻刀。   “一個前提,兩個條件……”   他重複着這句話,忽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很久很久以前,許七安曾經困惑過,大奉國運流失導致國力下滑,以致於鬧出後來的一系列災禍。   監正身爲一品術士,與國同齡,本該即使取回氣運,還大奉一個朗朗乾坤,但他沒這麼做。   到現在才明白,監正從最初開始,謀劃的就不是區區一個王朝。   他要的是一位武神,他要扶持的是一位守門人。   知道答案後,監正過去許多讓人看不懂的謀劃,就變的合理清晰起來。   這盤棋真是貫穿全局啊……許七安收回發散的思緒,讓注意力重新回到“一個前提和兩個條件”上。   “前輩,我身上有大奉一半的國運,有佛陀前身留下的氣運,有大乘佛教的氣運,是否已經具備了這個前提?”   他虛心求教。   “我只是一把刻刀!”   裹着清光的古樸刻刀敷衍道:   “儒聖那個挨千刀的,可不會跟我說這些。”   你明顯就是一副懶得管的姿態,儒聖沒說,但你一把活了一千兩百多年的刻刀,總該有自己的見識吧……許七安皺了皺眉。   他沉吟一下,說道:   “前輩跟着儒聖著書立傳,學識一定非常淵博吧。”   刻刀一聽,頓時來了興致,懸停在許七安面前:   “那當然,老夫學識一點都不比儒聖差,可惜他變了,開始嫉妒我的才華,還把我封印。   “你問這個作甚?”   許七安順勢說道:   “實不相瞞,我打算在大劫之後,著書立傳,並寫一本詩集傳承下去。   “但著書乃大事,而晚輩才疏學淺……”   古樸刻刀綻放刺目清光,迫不及待道:   “我教你我教你!”   能明顯感覺到,器靈的情緒變的亢奮。   許七安連忙起身,驚喜作揖:   “那就有勞前輩了。   “嗯,不過眼下大劫來臨,晚輩無心著書,還是等應付了大劫之後再說,所以前輩您要幫幫忙。”   刻刀沉吟一下,“既然你如此懂事,給出了我的滿意的報酬,老夫就提點一二。”   不等許七安道謝,它直入主題地說道:   “首先是凝聚氣運這個前提,儒聖曾經說過,經歷了神魔時代和人妖混戰的時代,天地氣運盡歸人族,人族昌盛是大勢所趨。   “而中原作爲人族的發源地,中原的王朝也凝聚了最多的人族氣運。所以超品要蠶食中原,掠奪氣運。”   這些我都知道,不需要你贅述……許七安心裏吐槽。   “雖然你擁有中原王朝一般的國運,但比之佛陀和巫神如何?”刻刀問道。   許七安認真的思索了片刻,“相比起祂們,我積累的氣運應該還不足。”   佛陀凝聚了整個西域的氣運,巫神應該稍弱,但也不容小覷,因爲北境的氣運已盡歸祂所有。   另外,氣運是一種可能有特殊手段儲存的東西。   很難說祂們手裏沒有額外的氣運。   刻刀又問:   “那你覺得,能殺超品的武神,需要多少氣運。”   許七安沒有回答,但心裏有了判斷,他身上凝聚的這些氣運,或許不夠。   古樸的刻刀清光平穩閃爍着,傳達出意念:   “老夫也不清楚武神需要多少氣運,只能判斷出一個大概,你最好繼續從大奉攫取氣運,多,總比少要好。”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現在監正不在,我如何吸收大奉的氣運?對了,趙守已經是二品了……許七安問道:   “儒家能助我獲得氣運嗎?”   儒家是各大體系中,少見的,能控制氣運的體系。   “做夢,別想了!”刻刀一口否定:   “儒家需要靠氣運修行,但核心法術是修改規則,而非操縱氣運。   “簡單的影響或許能做到,但獲取大奉氣運將它灌入你的體內,這是隻有二品術士才能做到的事。”   這樣的話,就只有等孫師兄晉升二品,可三晉二談何容易。我只能爲了天下蒼生,睡了懷慶……許七安一邊“無可奈何”的嘆息,一邊說道:   “那得天下認可是何意。”   刻刀清光盪漾,傳達出帶着笑意的念頭:   “你早已得到天下人的認可。   “自你揚名以來,你所作的一切,都被監正看在眼裏,這也是他選擇你,而不是抽出氣運培養他人的原因。”   世人皆知許七安的豐功偉績,皆知許銀鑼一諾千金重。   知他爲民做主,敢爲百姓殺君王。   他這一路走來,做的種種事蹟,早在不知不覺中,獲取了晉升武神的資質之一。   許七安不覺意外的點點頭,問出第二個問題:   “那如何獲得天地認可?”   刻刀沉默了許久,道:   “老夫不知,得天地認可的描述過於模糊,恐怕連儒聖自己都不見得清楚。   “但我有一個猜測,超品欲取代天道,也許,在你決定與超品爲敵,與祂們正面交手後,你會得到天地認可。”   許七安“嗯”一聲,旋即道:   “我也有一個想法。”   他把太平刀的事說了出來。   “監正說過,那是守門人的兵器,是我成爲守門人的資格。”   刻刀想了想,回覆道:   “那便只能等它甦醒了。”   正事聊完,刻刀不再久留,從敞開的窗戶飛了出去。   許七安取出地書碎片,沉吟一下,把晉升武神的兩個條件告知天地會成員。   但隱瞞了“一個前提”。   【一:得天下認可,嗯,刻刀說的有道理,你的猜測亦有道理。等太平刀甦醒,可見分曉。】   【四:比我想象的要簡單,不過也對,守門人,守的是天門,自然要先得天地認可。】   【七:刻刀說的不對,天道無情,不會認可任何人。如果與超品爲敵就能得天道認可,儒聖早就成爲守門人了。我覺得關鍵在太平刀。】   聖子積極發言,在討論天道方面,他擁有足夠的權威。   【九:不管怎麼樣,總算是解開了困擾我等的難題。接下來迎接大劫便是,蠱神應該會比巫神更早一步破除封印。我們的重心要放在西域和南疆。】   蠱神一旦北上,進攻中原,佛陀絕對會和蠱神打一手配合。   如果能在巫神掙脫封印前分食中原,那麼佛陀的勝算就是超品中最大的。   【三:我明白。】   結束羣聊後,許七安又朝懷慶發了個私聊。   【三:陛下,其實晉升武神,還有一個前提。】   【一:什麼前提?】   懷慶立刻回覆。   【三:凝聚氣運!】   這條消息發出後,那邊就徹底沉默了。   不需要許七安詳細解釋,懷慶彷彿秒懂了話中含義。   ……   “咦,蠱神的氣息……”   刻刀掠過庭院時,突然頓住,它感應到了蠱神的氣息。   當即調轉刀頭,朝向了內廳方向,“咻”一聲,飛射而去。   它化作流光來到內廳,鎖定了蹲在廳門邊,專心致志盯着一盆橘樹的女童。   她臉蛋圓潤,神態嬌憨,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   許鈴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有察覺到突然出現的刻刀,但嬸嬸慕南梔幾個女眷,被“不速之客”嚇了一跳。   “這是儒聖的刻刀!”   麗娜說道。   她見過這把刻刀許多次。   一聽是儒聖的刻刀,嬸嬸放心的同時,美眸“刷”的亮起來。   “她身上爲何會有蠱神的氣息?”刻刀的意念傳達到衆人耳中。   “蠱神想收她做弟子,但被許寧願拒絕了,七絕蠱的根基在她身體裏。”麗娜解釋道。   “這是個隱患,一旦蠱神靠近中原,她會不可避免的化蠱,誰都救不了。”刻刀沉聲道:   “甚至蠱神會借她的身體降臨意志。”   聞言,嬸嬸大驚失色:   “可有辦法化解?”   “很難!”刻刀搖了搖刀頭:“不過家裏有一位半步武神,倒也不用太擔心。”   嬸嬸想了想,懷揣着一絲希望:   “您是儒聖的刻刀?”   因爲有太平刀的緣故,嬸嬸不但能接受武器會說話,還可以和武器毫無障礙的交流。   嬸嬸雖然是普通的婦道人家,但平時接觸的可都是高層次人物。   慢慢就培養出了眼界。   “不需要加上‘儒聖’的名字。”刻刀不滿的說。   “嗯嗯!”嬸嬸從善如流,昂着美豔的臉龐,凝視着刻刀:   “您能教導我閨女唸書嗎。”   “這有何能!”刻刀傳達出不屑的意念,覺得嬸嬸的提議是大材小用,它堂堂儒聖刻刀,教導一個稚童讀書,何其掉分:   “我只需輕輕一點,就可助她啓蒙。”   在嬸嬸心花怒放的道謝里,刻刀的刀頭輕輕點在許鈴音眉心。   小豆丁眨了眨眼睛,一臉憨憨的模樣,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隔了幾秒,刻刀離開她的眉心,一動不動的懸停在空中。   嬸嬸喜滋滋地問道:   “我閨女啓蒙了?”   刻刀沉默了好一會兒,緩緩道:   “我們還是談談如何處理七絕蠱吧。”   嬸嬸:“???”   ……   南疆!   極淵裏,渾身佈滿裂縫的儒聖雕塑,傳來細密的“咔擦”聲,下一刻,雕塑嘩啦啦的崩潰。   蠱神之力化作遮天蔽日的濃霧,繚繞到南疆數萬裏平原、山谷、河流,帶來可怕的異變。   樹木長出了眼睛,花兒長出獠牙,動物化作了蠱獸,河裏的魚蝦長出了肺和手腳,爬上岸與陸地生靈搏鬥。   根據受到的污染不同,呈現出不同的異變。   同樣的種族,有的成了暗蠱,有的成了力蠱,相同的是,他們都缺乏理智。   不同的蠱之間,喜歡彼此吞噬,廝殺。   南疆徹底化作了蠱的世界。   南疆與禹州的邊境,龍圖與衆首領正清理着邊境的蠱獸。   蠱獸雖然沒有理智,不會主動攻城拔寨,且喜歡待在蠱神之力濃郁的地方,但總有一些蠱獸會因爲漫無目的的亂竄而來到邊境。   這些蠱獸對普通人來說,是極爲可怕的大災難。   禹州邊境已經有幾個小村莊遭遇了蠱獸的侵害,因此蠱族首領們隔三岔五便會來到邊境,滅殺蠱獸。   突然,龍圖等人心中一悸,產生髮自靈魂的戰慄,巨大的恐懼在內心炸開。   他們或側頭或者回首,望向南邊。   這一刻,整個南疆的蠱獸都匍匐在地,做出臣服姿態,瑟瑟發抖。   龍圖喉結滾動了一下,嘴脣囁嚅道:   “蠱神,出世了……”   他繼而臉色大變:   “快,快通知許銀鑼。” 第一百零五章 蠱神迷惑行爲   距離極淵數十里外的高空,心蠱師淳嫣手裏捏着一隻單筒望遠鏡,眺望着極淵方向。   她身邊的幾位蠱族首領,人手一隻單筒望遠鏡,與她做出相同的眺望動作。   單筒望遠鏡是從雲州叛軍手中收穫的戰利品,司天監摸透製造原理後,便大規模生產,列入重要的軍事戰略裝備中。   它能大幅提升觀測距離,又能保持相對的隱蔽性,保證安全。   首領們扛着巨大的壓力,透過狹小的單筒,很快鎖定了極淵,鎖定那片連綿茂盛的原始森林。   淳嫣抿着嘴角,凝神關注着原始森林,突然,在她的視野裏,連綿近十餘里的原始森林,拱了起來。   這不是錯覺,這片原始森林高高隆起,地底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爬出來……   她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心跳不自覺的加快。   不是因爲心裏緊張,而是那股源自體系的壓迫感在加強。   原始森林拱起到一定高度後,土地分裂,朝着兩側滑落,一截深紅色的血肉背脊率先出現在衆首領的“視野”裏。   這截背脊呈深紅色,像是剝了皮的血肉,露出一根根凸起的筋腱,一塊塊肌肉膨脹。   脊背兩側,是一排排氣孔,正有墨綠色的煙霧從氣孔裏排出。   祂就像昆蟲的幼蟲,生長到一定程度後,終於要爬出泥土化繭成蝶。   隨着祂爬出深淵,土層被頂了上來,數以千萬噸的岩石、土塊翻起,雖然聽不見動靜,但這副景象給了衆首領巨大的視覺衝擊。   “這就是蠱神……”   淳嫣喃喃道。   她已經完全看清了蠱神的真面目,祂就像一座血肉組成的山,龐大而恐怖,脊背的一排排氣孔噴湧着墨綠色的煙霧,繚繞在天空,形成墨綠色的雲層。   肉山的底部流淌着黏稠的陰影。   而與可怕的外觀不同的是,蠱神有一雙充滿智慧的眼睛,彷彿能看穿日月山河,能看穿亙古匆匆的歲月。   這一刻,極淵附近的所有蠱神,都發生了可怕的變異,它們有的霍然僵直,變成沒有靈感,沒有感情的行屍。   有的雙眼赤紅,被交配的慾望主導,瘋狂的撲倒身邊的蠱獸,不分種族不分性別。   這時,淳嫣看見身邊的毒蠱部首領跋紀,臉上凸起一根根扭動的青筋,雙眼化作墨綠色豎瞳,額頭長出角質,獠牙凸出嘴脣……   同樣的異變還出現在其他首領身上,他們正在和體內的本命蠱融合。   “走!”   淳嫣臉色微變,脫口而出。   誰知,衝湧出喉嚨的聲音不再悅耳清亮,帶着破舊風箱般的嘶啞。   我也化蠱了……她心裏湧起強烈的恐懼,衆首領沒有多留,朝着北方掠去。   淳嫣最後回首,看見那座龐大可怕的肉身,朝着南方爬去。   ……   關市,集鎮!   兩道人影在集鎮上空顯現,是許七安和前去通知他的鸞鈺。   許七安目光一掃,集鎮上人頭攢動,蠱族七部的族人有條不紊的收拾起行囊,打算往北逃難。   這麼冷靜?他皺了皺眉,雖然蠱族好戰,不畏死亡,但那是在上頭的時候,平日裏這羣南蠻子還是挺愛惜生命的。   眼下的動靜,不符合大劫來臨時,倉皇逃竄的現狀。   “我沒有察覺到蠱神的氣息,也沒有首領們的氣息。”   他扭頭用質問的目光,看向身邊有着一張明媚瓜子臉的鸞鈺。   哪怕他來的再快,也快不過蠱神。   按理說,此處應該已經化作蠱的世界。   後者此時已收起了妖嬈勾人的媚勁,皺緊眉頭。   說話間,兩人同時望向某處,那是一座平平無奇的小院,院中站着手持柺棍,滿頭白髮的老婦人,正昂着頭,默默望着他們。   許七安按住鸞鈺的香肩,帶着他傳送到天蠱婆婆面前。   “蠱神出世了!”   天蠱婆婆主動開口,道:   “但祂沒有北上進攻大奉,而是往南去了。”   往南……鸞鈺急切道:   “其他人呢?”   天蠱婆婆回頭,望着身邊門窗緊閉的大廳,道:   “他們受了蠱神的影響,不受控制的與本命蠱融合,身體已經化蠱了,爲了不影響到普通族人,我屏蔽了他們的氣息,還請許銀鑼相助。”   化蠱……鸞鈺花容失色。   蠱族的修行方式,是通過植入本命蠱來吸收蠱神之力,蠱神之力是有危害的,普通生靈一旦接觸到蠱神之力,就會被污染,變成沒有理智的蠱獸。   本命蠱的存在,就是幫助蠱師減弱“毒性”,讓蠱師能保存理智,免於污染。   但本命蠱也是蠱,如果本命蠱自身的“毒性”加強,那麼與本命蠱一體的蠱師們,也會化蠱。   致命的是,化蠱一旦到了某種程度,是不可逆的。   許七安不再耽擱,徑直走向大廳,開門而入。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隻類似黑背大猩猩的生物,肌肉虯結的雙臂撐着地面,一隻眼睛猩紅如血,一隻眼睛銳利但清澈。   它渾身肌肉比鋼鐵還硬,充斥着可怕的力量。   “大猩猩”左邊,依次是紫色皮膚,額角長着一根獨角,獠牙凸出,臉頰長滿紫色鱗片的蜥蜴人;一攤無規則扭動的陰影;一位手臂化作翅膀,渾身長滿青色羽毛,腳丫子變成鳥爪的羽人;一具臉色發青,尖牙突出的白瞳行屍。   根據氣息,許七安迅速分辨出,大猩猩是龍圖;蜥蜴人是跋紀;陰影是影子,羽人是淳嫣;行屍是尤屍。   真讓他們化蠱,那就是五隻超凡蠱獸……許七安明白該怎麼救治首領們,他頸椎處的七絕蠱隆起,在皮膚下輪廓清晰。   他的眼球“融化”,佔據整個眼眶,張嘴輕輕一吸。   霎時間,各種顏色的蠱神之力從五位首領身上溢出,煙霧般的湧入許七安口中。   隨着這些過盛的蠱神之力離體,五位首領身上的異變特徵或脫落,或收回體內,很快恢復人形。   除了淳嫣保持着覆蓋身體的青羽,其他人都是渾身赤裸。   鸞鈺在許七安面前故作嬌羞,捂着臉,羞答答道:   “討厭!”   但大家都不搭理她。   “稍等!”   淳嫣轉身進了內屋。   俄頃,披着一件長裙走出來,身上的青羽消失不見。   待龍圖等人穿上衣服後,許七安已經從最先出來的淳嫣那裏得知了蠱神出世後的情況。   蠱神做出了讓所有人都看不明白的舉動。   “往南?”   許七安皺着眉頭,低聲自語了幾遍,而後看向幾位首領:   “你們有什麼看法?”   淳嫣沉吟道:   “南疆往南便只有汪洋,祂總不會是出海吧。”   跋紀分析道:   “也有可能繞路了,南下游到雲州,直接從那裏開始蠶食大奉疆域。”   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許七安搖搖頭。   這時,天蠱婆婆沉聲道:   “蠱神出海了。”   衆人一下子全都看了過來,望着婆婆篤定的神色,鸞鈺心裏一動:   “婆婆,你那天在金鑾殿裏,看到的就是蠱神出海的畫面?”   屋內的人霍然想起當時,天蠱婆婆的描述:說不清是好是壞,但非直觀的災難。   而且當時天蠱婆婆的表情非常困惑,像是無法解讀窺探到的未來。   天蠱婆婆緩緩點頭,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沒錯,我看到的畫面,就是這個。”   現在蠱神已經出海,未來變成了過去,和即時發生的事,此時說出來,便不是泄露天機。   “爲什麼?”   鸞鈺茫然道。   好不容易掙脫封印,不北上掠奪氣運,反而出海?   淳嫣沉思道:   “眼下沒有什麼比掠奪氣運更重要的,蠱神的這番舉動,只有兩個可能:一,海外有可以掠奪的氣運。二,海外有比掠奪氣運更重要的事。”   “海外沒有氣運!”許七安一口否決:   “也不該有比氣運更重要的東西。”   在太平刀吸收“光門”之前,如果說海外還有什麼東西值得蠱神跑一趟,那肯定就是光門。   ……   阿蘭陀。   伽羅樹、廣賢和琉璃菩薩,同時側耳傾聽,俄頃,他們沉默相視,眼裏既有喜色,又有凝重。   剛纔,佛陀告訴他們,蠱神掙脫封印,去了海外。   琉璃菩薩喃喃道:   “祂沒有騙我,祂真的去了海外。只是不肯與我說原因。”   那日在極淵裏,蠱神似乎預見到了什麼,告訴琉璃菩薩,祂掙脫封印後,要去一趟海外,希望佛陀能牽制住中原的兩名半步武神。   至於原因,蠱神沒有說。   “如何?要履行約定嗎。”琉璃菩薩問道。   伽羅樹搖頭:   “這得佛陀親自決定。”   說罷,三人重新閉上眼睛,與佛陀溝通。   “進攻中原……”   佛陀浩大威嚴的聲音在三位菩薩腦海裏迴盪。   ……   【二:蠱神去了海外?這不合理。】   地書聊天羣裏,看完許七安的傳書,飛燕女俠率先提出疑問。   誰都能看出不合理……許七安在心裏吐槽了一句。   【一:會不會是衝着神魔後裔去的?】   【三:只能說有這個可能。】   神魔後裔中雖然有不少超凡,但於蠱神來說,沒什麼意義。   祂要吞噬中原,並不需要這些超凡境的神魔後裔幫助,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浪費時間召集神魔後裔。   【九: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果想不出蠱神這麼做的原因,那就想想祂會這麼做的原因。】   這句話說的很拗口,但天地會成員裏,除麗娜外,個個都是聰明人。   【四:道長的意思是,蠱神可能預見了什麼?】   首先,這位神魔擁有超凡的智慧,那肯定不會做出無厘頭的舉動,所作所爲都有深意。   其次,對超品來說,掠奪氣運纔是最重要的,但蠱神偏偏放棄。   最後,這位超品能窺見未來。   結合這些,即使不知道蠱神的目的,也能推測出,祂預知了未來,而那個未來,是祂出海的原因。   【七:不必想太多,只要記住,敵人要做的事,堅決破壞。敵人要破壞的東西,堅決守護。這就夠了。】   李靈素用自己返璞歸真的理念傳書說道:   【許寧宴,你趕緊出海一趟。雖然打不過蠱神,但也能保命對吧。】   此時身處南疆的許七安正要回復,忽有所感,取出了傳音海螺。   另一隻海螺在神殊手中。   “神殊大師?”   “佛陀來了!”   海螺另一頭,傳來神殊低沉的嗓音。 第一百零六章 凝聚氣運   佛陀在這個時候進攻中原?!   聽到神殊傳訊的許七安,難以遏制的湧起疑惑和不安。   如果蠱神北上吞噬中原,佛陀趁機出動是可以理解的,因爲到那時,他和神殊就必須兵分兩路,而單個半步武神雖能與超品爭鋒,但卻根本打不過超品。   可現在,蠱神南下出海,巫神還在封印中,根本沒人和佛陀打配合,祂進攻中原作甚?   “我與祂在邊境對峙,尚未交手。”   神殊第二句話傳來。   “知道了,佛陀若是出擊,立刻通知我。”   他先回了神殊一句,繼而在地書聊天羣中傳書:   【三:神殊方纔傳信於我,佛陀與他對峙邊境,隨時交手。】   一石激起千層浪!   看到這則傳書的天地會成員,眉心一跳。   接着,與許七安一樣,驚訝與困惑翻湧而上,佛陀在這個時候選擇進攻中原?   【四:不對勁,佛陀和蠱神的行爲都不對勁。】   蠱神的反常行爲尚未得到解答,佛陀又詭異的入侵中原,這給了天地會成員巨大的心理壓力。   對手是超品,而當你摸不清超品想做什麼時,那你就危險了。   【一:蠱神和佛陀是不是結盟了?】   這時,懷慶從朝堂爭鬥的經驗、角度來分析,提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衆人悚然一驚,撇開蠱神和佛陀的位格,單看祂們的舉動,蠱神甦醒後立刻出海,佛陀隨後進攻中原,這說明什麼?   佛陀在幫蠱神牽制大奉。   如果沒有佛陀這一遭,許七安現在已經出海。   蠱神出海想做什麼……這個疑惑,再次湧上衆人心頭。   【九:不管蠱神想做什麼,現在佛陀纔是燃眉之急,先擋住佛陀再說吧。貧道已經趕往雷州。】   沒錯,佛陀纔是架在脖子上的刀,擋住佛陀比什麼都重要。   【一:拜託諸位了,寧宴,你讓蠱族的首領們也去幫忙。沒了巫神教攪局,他們理當能發揮作用。】   許七安回了個“好”字,當即把佛陀的動靜告知蠱族首領們,就在他打算帶着蠱族首領先行前往雷州時,懷慶的傳書來了:   【一:你覺得自己現在要做的是什麼?】   當然是抵禦佛陀,還能是什麼……許七安心裏一動,試探道:   【三:陛下的意思是?】   【一:神殊與佛陀只是對峙邊境,尚未開戰,況且,朕已經把雷楚二十四郡縣的百姓遷往中原腹地,即便打起來,神殊也有邊戰邊退的餘地。】   這則傳書剛結束,下一則傳書立刻接上:   【一:蠱神已經掙脫封印,如今是戰時,戰場瞬息萬變,沒時間容你拖沓。】   那邊停頓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氣,傳書道:   【一:你現在要做的是凝聚氣運,做好晉升武神的準備。不能等到晉升武神的契機出現,你才後知後覺的凝聚氣運,超品未必會給你這個機會。】   這條傳書,密密麻麻,翻來覆去,只有兩個字——雙修!   陛下對臣還真有信心,也許臣只需要半炷香的時間呢……許七安默默自黑了一把,言簡意賅的回覆:   【三:我現在就回京。】   他旋即拿起海螺,給神殊傳達了拖延時間,且戰且退的意思。   接着讓蠱族的首領們先行趕往雷州,天蠱婆婆因爲不擅戰鬥,選擇留在集鎮,帶族人北上避難。   囑託完畢後,他揚起手腕,讓大眼珠子亮起,傳送消失。   遙遠的皇宮,御書房裏。   懷慶玉手顫抖的丟開地書,臉頰火燒火燎,深吸一口氣,她望向一側的宮女,吩咐道:   “朕要沐浴。”   說話的時候,她聽見了自己砰砰狂跳的心。   ……   楚州,三黃縣。   狹窄坑窪的泥路,遍佈着人和狗的糞便,揹着一口飛劍的李妙真行走在破敗的貧民窟裏,手裏拎着一袋袋碎銀。   她輕車熟路的把銀子丟入兩邊的住宅,在衣衫襤褸的貧民感恩戴德里,繼續走向下一家。   對飛燕女俠來說,行俠仗義分很多種,一種是鏟奸除惡,一種是授人以漁,一種是讓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   她現在做的就是第三種。   授人以漁是朝廷做的事,個人的力量太渺小,她不可能讓每一位飢寒交迫的貧民都學會謀生的手段。   很快,她來到巷尾一家破敗的院子,推開朽爛的木門,一位枯瘦的少年正坐在井邊磨刀,他邊上的小椅子坐着十歲左右的女孩,臉色呈現病態的蒼白,時不時捂着嘴咳嗽。   “妙真姐姐!”   見到李妙真到來,小姑娘開心的站起來,少年頭也沒抬,撇了撇嘴。   李妙真摸了摸小姑娘的頭,把銀子塞在小姑娘手裏,笑道:   “我要走了。”   少年磨刀的手頓了一下。   “妙真姐姐要去哪裏?”小姑娘滿臉不捨。   “去做一件大事。”李妙真笑着說。   “那還回來嗎。”   “不回來了。”李妙真搖了搖頭,看向少年:   “小鬼頭,以後做個好人,小時候偷竊,長大了就搶劫,你敢讓我受因果反噬,老孃就千里御劍宰了你。   “送你的那本祕籍有空多翻翻,是許銀鑼寫的武學寶典。”   少年一臉叛逆,冷冰冰道:   “我以後怎麼樣,不關你的事。”   少年是個慣犯,以偷竊爲生,偶爾搶劫,某次偷到了李妙真頭上,飛燕女俠見他還是個孩子,便把他暴揍了一頓。   而後得知少年家裏有個體弱多病的妹妹,快活不成了,他當扒手是爲了給妹妹治病。   李妙真治好了小姑娘的病,並隔三岔五的送銀子過來,讓這對父母死於戰亂的兄妹生存了下來。   “隨便你吧。”   李妙真並不跟他廢話,她知道少年本性不壞,對她冷冰冰的,是因爲少年懷春,心裏思慕着她。   但她都已經習慣了,行走江湖多年,試問哪一個少俠不仰慕飛燕女俠?   李妙真揮了揮手,御劍而去。   少年猛的起身,追了兩步,最後神色黯淡的低下頭。   “有張紙……”   小姑娘打開裝銀子的袋子,發現和碎銀放在一起的還有一張小紙條,但她並不認識字。   少年奪過女孩手裏的紙條,展開一看: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他默默的握緊拳頭。   ……   京城,青龍寺。   正率領寺中禪師們,輔助度厄羅漢撰寫經文的恆遠,收到寺中弟子的彙報。   “恆遠主持,皇宮傳來消息,說雷州有變。”穿青色納衣的小和尚高聲道。   恆遠與度厄相視一眼,兩人眼神都充滿了凝重。   恆遠朝着禪房內看過來的衆僧人說道:   “今日到此爲止。”   兩道金光從青龍寺中升起,消失在西邊。   ……   京城。   寢宮裏,許七安的身影顯現,他環首四顧,裝飾華麗的外廳空無一人,沒有宮女,更沒有宦官。   連寢宮外值守的禁軍都被撤走了。   踩着繡雲紋、飛鶴的鬆軟地毯,他穿過外廳,來到小廳,小廳同樣空無一人。   許七安腳步不停,穿過小廳後,前方黃綢帷幔低垂,帷幔的另一邊,就是女帝的閨房。   他撩開帷幔,走了進去。   房間面積極爲寬敞,東邊是小書房,擺着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書案兩側是高高的書架。   西邊是一張軟塌,兩邊立着兩杆雉尾扇,又稱禮儀之扇。   此外,還有放置各種古玩玉器的博古架。   正對着入口的是一扇六疊屏風,屏風後,便是龍榻。   許七安停在屏風前,低聲道:   “陛下!”   “嗯……”裏頭傳來懷慶的聲音。   許七安當即繞過屏風,看見了寬大華美的龍榻、繡龍紋的被褥和枕頭,以及坐在牀邊,一身君王朝服的懷慶。   君王常服自然是男裝,偏她施了粉黛,描了眉,小嘴抹了紅豔豔的脣膏。   再配上她清冷與威儀並存的氣質。   除了驚豔,還是驚豔。   見到許七安進來,並着雙腿坐在牀邊的懷慶目不斜視,小腰挺直,保持着帝王威儀。 第一百零七章 刺帝   奢華寬敞的寢宮裏,一人站着,一人坐着,默然對視。   漸漸的,懷慶臉蛋湧起不易察覺的紅暈,但倔強的與他對視,沒有露出羞怯之色。   她就是這樣一個女人,性格強勢,事事要爭鰲頭。不願意在外人面前展露柔弱一面。   “咳咳!”   許七安清了清嗓子,低聲道:   “陛下久等了。”   懷慶微不可察的點一頭,沒有說話。   許七安接着說道:   “臣先沐浴。”   他說完,徑直走向龍榻邊的小屋,那裏是女帝的“浴室”,是一間頗爲寬敞的房間,用黃綢帷幔擋住視線。   達官顯貴的家裏,基本都有專屬的浴室,更何況是女帝。   浴室的地板乾淨整潔,除了黃花梨木打造的寬大浴桶外,挨着牆壁的架子上還擺放着各種各樣的瓶瓶罐罐。   許七安估摸着是一些美容養顏,舒筋活血的藥粉。   他快速脫掉衣袍,跨進浴桶,簡單的泡了個澡,水溫不高,但也不冷,應該是懷慶刻意爲他準備的。   過程中,許七安一直掐着時間,關注着海螺裏的動靜。   很快,他從浴桶裏站起身,抓起搭在屏風上的雲紋青袍披上,赤着腳走出浴室,回到寢宮。   懷慶依舊坐在龍榻邊,保持着剛纔的姿勢,她表情自若,但與方纔一模一樣的姿勢,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許七安在牀邊坐下,他清晰的看見女帝抿了抿嘴角,脊背微微挺直,嬌軀略有緊繃。   羞澀、緊張、喜悅之餘,還有一些尷尬……作爲花叢老手,他很快就解讀出懷慶此刻的心理狀態。   相比起未經人事的懷慶,這樣的情況許七安經歷多了,牴觸反抗的洛玉衡,半推半就的慕南梔,含羞帶怯躺屍不動的臨安,溫柔迎合的夜姬,如狼似虎的鸞鈺等等。   他知道在這個時候,自己要掌握主動,做出引導。   “陛下登基以來,大奉風調雨順,吏治清明。支持你上位,是我做過最正確的選擇。”許七安笑道:   “只是回顧過往,怎麼也沒想到當日在雲鹿書院初見時的仙子,將來會成爲九五之尊。”   他這番話的意思,既是吹捧了懷慶,滿足了她的驕傲,同時隱晦透露自己初見時,便對她驚爲天人的觀感。   果然,聽了他的話,懷慶眼兒彎了一下,帶着一抹笑意地說道:   “我也沒想到,當初不起眼的一個長樂縣快手,會成長爲叱吒風雲的許銀鑼。”   她沒有自稱朕,而是我。   一下子彷彿輕鬆了許多。   許七安繼續主導話題,閒聊幾句後,他主動握住了懷慶的手,柔荑溫潤滑膩,手感極佳。   感受到女帝緊繃的嬌軀,他低聲笑道:   “陛下害羞了?”   因爲有了剛纔的鋪墊,最初的那股子尷尬和窘迫已經消散不少,懷慶清清冷冷的道:   “朕乃一國之君,自不會因這些小事亂了心境。”   你還傲嬌了……許七安笑道:   “如此甚好。”   懷慶側頭看他一眼,微抬下巴,強撐着一臉平靜,淡淡道:   “許銀鑼不必窘迫,朕與你雙修,爲的是中原百姓,天下蒼生。朕雖是女子,但也是一國之君。   “許銀鑼莫要把朕與尋常女子相提並論,區區雙修罷了,不必拘謹……”   她平靜的語氣陡然一變,因爲許七安把手搭在她纖腰,正要解開腰帶,懷慶鎮定的表情蕩然無存。   讓你嘴硬……許七安詫異道:   “陛下不用臣替你寬衣解帶?”   懷慶強作鎮定道:   “我,我自己來……”   她繃着臉色,解開腰帶,褪去龍袍,看着造價高昂的龍袍滑落在地,許七安惋惜的嘀咕——穿着會更好。   脫掉外袍後,她裏面穿的是明黃色綢緞衫,胸脯高高的挺着,傲人的很。   懷慶挺着胸膛,昂着下巴,示威般的看着他。   知她性子要強的許七安故意拿話激她,嗤的一笑,柔聲道:   “陛下未經人事,還是乖乖躺好,讓臣來吧。   “男女之事,可不是光脫衣服就行。”   雖然未經人事,但也看過幾幅私密圖的懷慶,牙一咬心一橫,冷着臉扒去許七安身上的袍子,伸手探向他下腰,隨着定睛一瞧,伸到半空的手觸電般的收了回去。   她盯着許七安的腰下,愣了半晌,輕輕撇過頭去。   久久不曾有後續。   一時間氣氛有些僵凝和尷尬,有了膽大包天的開頭,卻不知如何收尾的懷慶,臉上已有明顯的窘迫,強撐不下去了。   許七安哭笑不得,心說你有幾斤膽子做幾斤事,在我面前裝什麼老司姬,這要強的性子……   “陛下日理萬機,就不勞煩你再操勞了,還是臣來服侍吧。”   不等懷慶發表意見,他攬住女帝的纖腰,壓了上去。   懷慶被他壓在牀上,皺起精緻秀眉,一臉不情願,心裏卻鬆了口氣。   兩人臉貼着臉,鼻息吐在對方的臉上,身上的男人凝視着她片刻,嘆息道:   “真美……”   他對其他女子也是這般甜言蜜語的吧……念頭閃過的同時,懷慶的小嘴便被他含住,而後用力吮吸。   他緊緊咬住女帝的紅潤小嘴,吮吸着溼熱柔軟的脣瓣。   伴隨着時間流逝,僵硬的嬌軀越來越軟,喘息聲越來越重。   她眼兒漸漸迷離,臉頰滾燙。   當許七安離開豐潤溼熱的脣瓣,撐起身子時,看見的是一張絕美臉龐,眉梢掛着春意,臉頰紅暈如醉,微腫的小嘴吐出熱氣。   意亂情迷。   到此時,不管是情緒還是狀態,都已經準備充分,花叢老手許銀鑼就知道,女帝已經做好迎接他的準備。   許七安輕車熟路的脫掉綢衣,銀白色繡蓮花肚兜,然後他就知道了什麼叫“玉美人”。   這時,懷慶睜開眼,雙手推在他胸膛,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變調,道:   “我還有一個心結。”   許七安箭在弦上,但忍着,輕聲道:   “是因爲我不肯與臨安退婚?”   她是一國之君,地位崇高,卻與妹妹的夫君赤條條的躺在一張牀上,非但無名無分,反而德行有失。   許七安以爲她在意的是這個。   懷慶抿着嘴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罕見的有些委屈:   “你從未追求過我。”   不管是許銅鑼,還是許銀鑼,又或者是半步武神,他都未曾主動追求,表達愛意。   這是懷慶最遺憾的事。   正因如此,纔會有他剛進寢宮時,雙方都有的窘迫和尷尬。   他們缺乏一個水到渠成的過程。   許七安幾乎沒有任何思索,柔聲道:   “因爲我知道陛下性子驕傲,不願與人共侍一夫;因爲我知道陛下胸有抱負,不願嫁人自縛;因爲我知道陛下更喜歡清正專情的男子……”   懷慶一雙雪白藕臂攬住他的脖子,把他腦袋往下一按。   對於未經人事的女子,第一次總喜歡得到憐惜,而非無度索取,但懷慶是超凡武夫,擁有可怕的體力和耐力。   初經風雨的她,很快就適應過來,儘管連連敗退,顯得,但沒有半點求饒的跡象,反而漸入佳境。   寬敞奢華的寢宮裏,造價高昂的華美龍榻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這張龍牀寬九尺四寸,長一丈二寸,由紫檀木和金屬結合製成,重達千斤。   別說行房,便是兩個成年人在上面載歌載舞,龍牀也未必會搖晃一下。   然而現在,它承受着不符合它材質的衝擊,隨時都會散架。   向來威嚴冷豔陛下,也有與情郎情難自禁的時候,這一幕要是被宮女看見,肯定三觀坍塌,所以懷慶很有先見之明的屏退了宮女。   ……   “陛下臣要攫取龍氣了。”   “朕,朕知道怎麼做,不用你操心……”   “陛下還行嗎?”   “朕,朕不累,你乖乖躺好……”   “陛下怎麼渾身戰慄,冷嗎。”   懷慶起初還能反客爲主,表現出強勢的一面,但當許七安含着她的手指,就這麼笑吟吟的,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畢竟還是大姑娘頭一回的懷慶哪裏是花叢老手的對手。   臉蛋漸漸紅了,咬着脣側着頭,賭氣的不搭理了,任他施爲。   某一刻,許七安把懷裏汗津津的女子翻了個身,“陛下,翻個身。”   女帝已毫無威嚴和清冷,渾身癱軟,如泣如訴的呢喃。   ……   皇城,小湖裏。   渾身覆蓋白色鱗甲,頭生雙角的靈龍,從湖面高高探出身子,黑紐扣般的雙眼,一眨不眨的望着皇宮。   那裏,濃郁的氣運匯聚,一條粗壯的、宛如實質的金龍當空盤繞。   靈龍昂起頭顱,發出焦慮的咆哮。   大奉國運正在急劇流失,龍脈正被吞噬。   ……   南疆。   天蠱婆婆走在集鎮街道上,看着各部的族人,已經把大包小包的物資安裝在馬車、平板車上,隨時可以出發。   相比起離開南疆時,蠱族族人有了經驗,動作利索不拖沓,且集鎮上有充足的馬車,押送貨物的平板車,能帶走的物質也更多。   而在南疆時,馬車可是稀罕物。   走到力蠱部時,大長老迎了上來,說道:   “婆婆,東西已經收拾完畢,現在就可以走了。”   天蠱婆婆微微頷首:   “你們力蠱部都準備好了,那其他六部肯定也已經準備妥當。”   您這話聽起來怪怪的……大長老滿臉興奮的試探道:   “我們要去京城嗎?我很想念我的寶貝徒弟。”   他指的是力蠱部的天才寶貝許鈴音。   上一個天才寶貝是麗娜。   天蠱婆婆道:   “已經黃昏了,明日再出發吧,蠱神已經出海,我們短時間內不會有危險。”   巡視完畢,她返回自己的住處,關上門窗,在軟塌盤坐。   蠱神出海,佛陀進攻中原,事出反常,不能視而不見……天蠱婆婆雙手捏印,意識沉浸於太虛之中,於混沌中尋找未來的畫面。   她的身體旋即虛化,彷彿沒有實體的元神,又彷彿身處另一個世界。   一股股看不見的氣息升騰,扭曲着周圍的空氣。   天蠱窺探未來的法術,分主動和被動,偶爾間閃過未來的畫面,屬於被動窺探,通常這種情況,只要當事人不泄露天機,便不會有任何反噬。   而主動窺探,去看見自己想要的未來,不管泄露與否,都會遭受一定的規則反噬。   天蠱婆婆是個惜命之人,因此很少主動窺探未來。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佛陀和蠱神的行爲過於古怪,不弄清楚祂們在幹什麼,實在讓人寢食難安。   對手是超品,容不得半點疏忽。   任何的鬆懈,迎來的可能就是無法翻盤的敗局。 第一百零八章 十萬火急   天蠱婆婆沉浸在混沌太虛之中,不多時,混沌初分,景物呈現,一副副未來的畫面交替着閃過。   這些畫面紛亂繁雜,有的是某座山谷的未來,有的是某個不認識的凡人的未來,而這個未來,可能是明天的,可能是一個時辰後的。   龐大的信息流衝擊着天蠱婆婆的元神,讓她額頭青筋凸起,太陽穴“突突”的脹痛。   終於,經過一次次篩選,承受了一次次未來畫面的衝擊後,她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畫面隨之破碎。   “噗……”   天蠱婆婆身子一歪,倒在軟塌上,口中鮮血狂噴。   她的臉色煞白如紙,雙眼沁出血肉,嘴脣不停顫抖,發出絕望哀嚎:   “天亡九州……”   ……   寢宮。   懷慶披着絲綢長袍,浸泡在冰涼的水中。   此時黃昏已過,沒有宮女點燃蠟燭,室內光線昏暗,她閉着眼,表情愜意。   儘管沒有銅鏡,她也知道自己雪白的脖頸、胸脯等處遍佈着吻痕和抓痕,這是某個半步武神毫不憐惜留下的痕跡。   “呼……”   她輕吐一口氣,皮膚所有痕跡消失不見,嬌軀依舊瑩白細膩。   一次雙修,她身上的龍脈之氣已經盡數轉移到許七安體內,包括她身爲一國之君所附帶的濃厚氣運。   懷慶不是天命師,無法窺見國運,但估摸着大奉的國運至多就剩一兩成。   其餘的全凝聚於許七安體內。   炎康靖三國因爲氣運被巫神奪盡,因此滅國,被納入中原版圖,成爲大奉的一部分。   如今大奉的國運急劇流失,不久的將來,也會面臨亡國滅種的災難。   這便是因果。   “絕境之人退無可退!”懷慶靠在浴桶壁,嘆息般的喃喃。   她在賭,大奉在賭,所有中原的超凡強者都在賭,賭許七安能成武神,殺超品,平大劫。   如果成功,那麼流失的國運就可以還於大奉,九州生靈和朝廷置之死地而後生。   如果失敗,反正也沒有更糟糕的結局了。   這時,小碎步從外頭傳來,那是返回的宮女們。   懷慶屏退宮女們時,吩咐的是一個時辰內不得靠近寢宮。   如今時間到了,宮女們自然就回來伺候陛下。   懷慶耳廓動了動,但沒反應,自顧自的躺在冰涼的浴桶裏,眯着眼兒,思考着局勢。   宮女們進了寢宮,首先看見的是女帝的貼身衣物凌亂丟棄在地,那張紫檀木製造的奢華龍榻一片狼藉。   值得一提,掌控化勁的武夫都懂的如何卸力,因此不管在牀上怎樣放肆,都不會出現牀榻的情況。   鍾璃如果在場,那另當別論。   不明真相的宮女有些茫然,她們伺候陛下這麼久,從公主到皇帝,從未見她如此邋遢隨意。   爲首的宮女轉頭四顧,一邊吩咐宮女收拾衣物、牀鋪,一邊低聲喚道:   “陛下,陛下?”   這時,她聽見收拾牀鋪的宮女低低的“啊”一聲,捂着嘴,表情有些慌張惶恐。   大宮女皺皺眉,眼睛瞪了過去。   那宮女指了指牀鋪,沒敢說話。   大宮女挪步過去,定睛一看,頓時花容失色。   牀鋪凌亂不堪倒也罷了,水漬溼斑遍佈倒也罷了,可那一點點的落紅鮮明的刺眼。   再聯繫周遭的情況,傻子也明白髮生了什麼。   “朕在沐浴!”   裏頭的浴室裏,傳來懷慶清冷性感的聲線,帶着一絲絲的慵懶。   大宮女用眼神示意宮女們各自做事,自己雙手疊在小腹,低着頭,小碎步走向浴室。   過程中,她大腦高速運轉,猜測着那個被陛下“臨幸”的幸運兒是誰。   能成爲女帝身邊的大宮女,除了足夠忠心外,智慧也是不可或缺的。   她立刻想到近來一直困擾陛下的立儲之事,以陛下的性子,怎麼可能會把皇位拱手還給先帝子嗣?   在大宮女看來,女帝遲早會走到這一步。   讓她嗅出一抹不同尋常的是,陛下是待嫁之身,全天下的年輕俊彥等着她挑,如果真的看上了哪位,大可堂堂正正的納入後宮。   沒有名分私自苟合的行爲,可不是陛下的行事風格。   再聯繫陛下屏退她們的行爲……大宮女立刻斷定,那個男人是見不得光的。   京城裏哪個男人是陛下鍾情又見不得光的?   身爲伺候在女帝身邊多年的心腹,她率先想到的是當今駙馬,臨安公主的夫婿。   許銀鑼。   這,這,陛下怎麼能這樣,這和父佔兒媳,兄霸弟妻有何區別?若是傳出去,絕對朝野震盪,將來青史之上,難逃荒淫放蕩罵名……大宮女心跳加速,走到浴桶邊,深吸一口氣,不動聲色道:   “奴婢替陛下捏捏肩?”   懷慶慵懶的“嗯”一聲,沉浸在自己世界裏,分析着這盤事關九州的棋局接下來該怎麼走。   這時,一名傳話的宦官來到寢宮外,低聲與外頭的宮女耳語幾句。   宮女疾步走回寢宮,在浴室外垂下的黃綢帷幔前停下來,低聲道:   “陛下,監正和宋卿大人求見。”   ……   西域。   盤坐在邊界的神殊耳朵動了動,他聽見了“浪潮”聲,洶湧而來的浪潮。   當即起身,輕輕一個提縱,他像是一枚炮彈般射向天空。   而他剛纔所在的位置,立刻被暗紅色的血肉狂潮吞沒,海浪般奔湧的血肉物質撲了個空,四散開來,覆蓋地面,緊接着,它們集體上湧,凝成一尊面目模糊的佛像。   這尊佛像雙腳融入血肉物質中,與鋪天蓋地的“浪潮”是一個整體。   西邊天空,三道流光呼嘯而至,沒有靠近,遠遠觀望,伺機而動。   正是佛門三位菩薩。   佛門的僧衆都好好的活在阿蘭陀,但除三位菩薩外,羅漢和金剛死的死,背叛的背叛,就顯得很勢單力孤。   神殊拉開距離後,面不改色的伸手一招,清光流舞間,一把玄色鐵弓出現在他手中。   這把弓有個酷炫的名字——射神弓!   監正的作品之一,此弓能把武夫的氣機化作箭矢,提升穿透力和殺傷力,三品境武夫手握此弓射出的箭矢,威力能提升半個品級。   儘管這把弓無法讓半步武神的力量提升半個品級,但也比神殊隨意轟出一拳的威力要大。   監正在司天監有一個小寶庫,平日裏心血來潮煉製的法器都儲存在寶庫裏,亂命錘也是寶庫裏的藏品之一。   現在監正沒了,不,封印了,褚采薇又是個推崇無爲而治的,監正的藏品便成了許七安隨意揮霍的東西。   這把弓是他借給神殊的。   神殊緩緩拉開弓弦,氣機從指間迸發,凝成搭在弦上的箭矢,箭頭產生氣旋,扭曲空氣。   一張紙頁緩緩燃燒,化作清光,凝於箭中。   那尊佛像巍然不動,身後依次浮現八大法相,大慈大悲法相吟誦佛經,天空佛光降臨,梵音度世。   崩!   箭矢化作流光呼嘯而去,下一刻,射中了廣賢菩薩,少年僧人上半身當即炸成血霧。   ……   躺在浴桶裏的懷慶睜開眼,下意識的皺皺眉頭,淡淡道:   “請他們去御書房稍後。”   打發走宮女後,她拍了拍肩膀上大宮女的手,“芽兒,幫朕更衣。”   懷慶很快穿好常服,金冠束髮,領着大宮女芽兒離開寢宮,走向御書房。   御書房裏燭光璀璨,懷慶從裏側出來,掃了一眼,殿內除了黃裙少女褚采薇,時間管理大師宋卿,還有臉色頹敗的天蠱婆婆。   “婆婆怎麼來京城了?”   懷慶端詳着天蠱婆婆的臉色,轉頭吩咐芽兒:   “去取一些滋養的丹藥過來。”   她意識到可能出事了。   天蠱婆婆擺擺手,頗爲焦急地說道:   “不必麻煩,陛下,許銀鑼何在?”   “他去雷州了。”懷慶說道:“婆婆有事可與朕直說。”   “與你說有何用!”   一聽許七安去了雷州,天蠱婆婆的語氣愈發急切,顧不得對方是大奉皇帝,連聲催促:   “速速地書傳信,讓他趕回京城,老身有十萬火急之事要告知許銀鑼。” 第一百零九章 蠱神的目標   懷慶深深看一眼天蠱婆婆,原本輕鬆美好的心情,隨之凝重。   她抓起地書碎片,私聊三號,傳書道:   【寧宴,速回京城。】   懷慶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目不識丁的懷慶,既然已有夫妻之實,她也不藏着掖着了,稱許銀鑼顯得生分,這絕對不是爲了故意氣飛燕女俠。   【三:何事,我即刻就到雷州了。】   【一:天蠱婆婆預見了未來,非見你不可,瞧她神色,恐非好事。】   儘管天蠱婆婆什麼都沒說,但懷慶還是猜到了真相。   佛陀進攻中原之際,還非得讓許七安回來,要當面告知,那說明事情的嚴重性超過了雷州的戰況。   而天蠱婆婆獲取“情報”的方式,不言而喻。   天蠱!   許七安雖然是粗鄙的武夫,腦子卻不粗鄙,懷慶想到的東西,他念頭一轉,便意會了。   在這個時候,天蠱婆婆通過集鎮的傳送陣,趕到京城,絕非尋常之事。   當即傳書回覆:   【等我!】   距離雷州不到半刻鐘路程的許七安,調轉方向,朝着來路返回。   夜空之下,黑影一閃而過,他的飛行造成了震耳欲聾的音爆,讓沿途中城池、鄉鎮裏的百姓錯以爲是雷雨將至。   但一抬頭,圓月輝輝,夜空如洗,分明半片雨雲都沒有。   皇宮裏,天蠱婆婆焦慮的來回踱步,時不時咳嗽一聲,她的臉色呈現行將就木的灰敗,讓人擔憂下一刻就會病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御書房內氣氛凝重,褚采薇抿着嘴脣,身爲監正的她都沒敢喫東西。   宋卿眼睛一閉一閉,身子輕微搖晃,彷彿隨時都會睡去。   他在過去的三天裏,只睡了兩個時辰,面對着煉器器材時,他總能迸發出讓聖子都羨慕的精力。   可一旦離開鍊金實驗室,他就忍不住犯困打盹。   御書房裏的宦官們低着頭,一言不發,儘管已經過了用晚膳的時間,也只能一遍遍的吩咐御膳房熱菜、保溫,不敢有絲毫打擾。   終於,殿內人影一閃,許七安趕回來了。   天蠱婆婆見他歸來,眼睛一亮,整個人明顯鬆弛了一下,拄着柺棍,搖搖晃晃的往身邊的大椅坐下。   “婆婆!”   許七安大步走過去,一邊扣住她的手,渡入氣機,一邊問道:   “何事喚我回來。”   天蠱婆婆掃了一眼褚采薇、宋卿和大案後的懷慶,聲音蒼老:   “法不傳六耳,何況天機!”   懷慶看向許七安,見他頷首,當即道:   “爾等隨朕出去。”   她雙手置於小腹,蓮步款款,繡龍紋的衣襬與髮絲微微晃盪,領着褚采薇等人離開了觀星樓。   等御書房裏只剩下許七安和天蠱婆婆,他高抬掌心,撐起氣機屏障,徹底隔絕了內外。   天蠱婆婆這才安心,深吸一口氣,說道:   “我窺探了未來,看到了你的隕落,看到超品分食九州氣運,九州生靈灰飛煙滅,十不存一。”   ……許七安心裏陡然一沉:   “在你看到的未來裏,我無法晉升武神?”   天蠱婆婆點頭。   未來的我無法晉升武神,那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一個前提兩個條件,我與懷慶雙修後,氣運昌盛,想來是夠了的……未得天下認可?可刻刀說過,這個成就我已經達成……許七安想到了。   最後一個條件:得天地認可!   如果未來的他真的無法晉升武神,那肯定是這個環節出了問題。   “婆婆喚我回來,不只是告知這個噩耗吧。”   許七安收回思緒,看着滿臉皺紋的老人。   天蠱婆婆點點頭:   “蠱神和佛陀的異常讓我如鯁在喉,無法忽視,小輩們去了雷州後,我便主動窺探了未來。我終於知道蠱神爲什麼要出海。”   許七安下意識的屏住呼吸。   天蠱婆婆停頓了一下,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變的嘶啞和虛弱:   “祂要去殺監正。”   殺監正?!   蠱神出海居然是爲了殺監正,事到如今,監正只不過是區區一位天命師,祂這個時候選擇出海殺監正?   這個答案讓許七安難以置信,是他怎麼都沒想到的。   他斟酌道:   “大奉不滅,監正不死。”   天命師與國同齡,大奉王朝不滅,監正就不會死,以荒半步超品的實力都無法殺死他,只能選擇封印。   當然,許七安也不能保證超品就一定殺不死監正。   畢竟術士體系只有短短六百年,而這六百年裏,超品未曾對天命師出手。   天蠱婆婆搖着頭:   “我窺見的未來有限,無法給你太詳細的答案,但監正確實死了,他的死,讓一切都變的無法挽回。”   許七安“嗯”了一聲,臉色凝重,眉頭不直覺的鎖起:   “如果是這樣的話,蠱神出海的行爲,以及佛陀的牽制,就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只是爲何殺死監正會讓事態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淵?   另外,許七安又想到了一個點,那就是超品殺不死監正。   理由很簡單,荒一旦重返超品,肯定不會放過監正,那麼蠱神就沒有出海的必要。   但這裏的邏輯悖論時,如果重返巔峯的荒殺不死監正,蠱神去了海外又有什麼意義?   這些疑惑,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天蠱婆婆反握住許七安的手,一字一句道:   “你要做的是出海,救回監正,不然萬事皆休。”   許七安沉默着點頭,凝視着天蠱婆婆佈滿老年斑的面孔,輕聲道:   “婆婆,您還有什麼想對我說的?”   天蠱婆婆目光轉柔,笑道:   “大劫之後,老身不知道幾個首領中,還能活下來幾個。   “希望許銀鑼能善待蠱族,善待鸞鈺丫頭。   “將來如果蠱族想脫離大奉,重返南疆,你便由他們去,不要爲難他們。   “他們若願意融入大奉,也請給他們一定的主權,莫要讓朝廷壓迫。   “若此劫難度,一切便隨他吧。”   天蠱婆婆撐起衰老的身體,站穩後,放下柺棍,朝許七安鄭重行了一禮:   “海外之行,兇險莫測,老身先替九州生靈,謝過許銀鑼了。”   許七安沒有閃避,無聲頷首。   天蠱婆婆施禮後,坐回椅子,身子往後靠了靠,安詳的閉上眼睛。   許七安後退三步,躬身,作揖:   “婆婆走好!”   ……   “吱……”   御書房的大門緩緩打開,站在屋檐下等待的懷慶霍然回首,她先看了許七安一眼,接着目光掠過後者的肩膀,看向了垂着頭坐在椅子上的天蠱婆婆。   心裏早有準備的女帝目光一黯,於心裏嘆息一聲。   “婆婆說了什麼?”   礙於邊上還有宮女宦官,她傳音問道。   許七安傳音把天蠱婆婆窺見的未來,告訴了懷慶。   泄露天機者,必遭天道反噬。   天蠱婆婆之所以屏退衆人,只留下許七安,是因爲旁聽者太多的話,很可能她還來不及泄露天機,就死於反噬。   這……女帝瞳孔微縮,怔怔而立,猶如木偶。   隔了十幾秒,她內心湧起強烈的絕望。   許七安不是蠱神的對手,更何況還有一位荒,讓一位半步武神面對兩位超品,結局可想而知。   神殊的過去,就是許七安的未來。   不,以荒吞天食地的手段,配合蠱神的話,許七安甚至都不會有神殊的待遇。   死路一條。   而中原這邊,失去了許七安,神殊獨木難支,如何擋住佛陀的壓力?   更何況,巫神破除封印在即。   “寧宴……”   懷慶臉色煞白,有些絕望的喊了一聲。   “救監正,不代表要和蠱神、荒決一生死。我會盡快回來,在那之前,中原就拜託你了。   “此間之事,也請陛下告知天地會,告知魏公。”   許七安說完,轉了個身,正要傳送離開。   後背突然被人抱住,接着傳來懷慶帶着一絲顫抖的聲線:   “一定要回來。”   宮女和宦官們瞠目結舌,傻在原地。   許七安低聲“嗯”了一下,從女帝懷裏消失不見。   這個瞬間,褚采薇看見女帝眼裏隱約有淚光,一閃即逝。   “采薇,宋卿,你們隨我來。”   懷慶接着讓宮女和宦官留在御書房外。   她大步往前,穿過鋪設昂貴地衣的走道,當她坐回屬於自己的位置時,她的目光重新銳利,她的表情變的冷峻,方纔在許七安面前流露的柔弱蕩然無存。   她恢復了一國之君的身份。   “你們可知道身爲帝王,要如何凝聚氣運?”   懷慶緩緩問道。   ……   許府。   許七安回府時,晚宴已經結束,內廳的燈黑了,府上衆人在房裏或說話,或醞釀睡意。   婚房裏,臨安穿着單薄的睡衣,正與貼身大宮女下五子棋,她手邊放着一碗補腎湯。   初爲人婦那段時間,狗奴才日夜索取無度,臨安瞎看了幾本醫術,深怕他精力耗損嚴重,虧空了身子,於是每晚都要讓身邊服侍的宮女們偷偷熬煮補腎湯。   現在,她已經明白自己當時太年輕,根本不知道一品武夫的強壯和可怕。   但依舊讓宮女夜裏熬補腎湯,因爲這不是給許七安準備的,是給她自己喝的。   “臨安!”   許七安鬼魅般的出現,嚇了主僕一跳。   臨安拍着規模遠不如姐姐的胸脯,嗔道:   “幹嘛呀,不會敲門進來嘛!”   許七安揮了揮手,打發走宮女,接着抱起正牌妻子走到牀邊,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臉埋青絲間,低聲道:   “我又要出海了,這次不會太久,也有可能會很久很久。”   “又要出海!”臨安瞪他一眼,忽然發現夫君的眼神和表情於平日裏不一樣。   說不出的不同。   她沒來湧起難以遏制的彷徨、迷茫。   她結結巴巴地說道:   “去幹嘛?”   許七安沒有回答,臨安是沒心沒肺的雀兒,只要啄人就好了,國家大事天下興亡,不該成爲她的困擾。   他抱着臨安默默溫存了片刻,直到她在催眠氣體的影響下睡去。   許七安接着傳送到二叔和嬸嬸的屋子外,屋子裏傳來嬸嬸的說話聲:   “我跟你說,我發現慕姐姐的一個祕密,是小狐狸告訴我的。”   接着是二叔的聲音:   “什麼祕密。”   “小狐狸說慕姐姐很漂亮,但手腕那串菩提手串給她易容了。”嬸嬸振振有詞。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豈料二叔一點都不驚訝,說:“她肯定是個美人啊。”   “你怎麼知道。”嬸嬸語氣一變。   “那她不是和寧宴有一腿嘛,就你那侄兒看上的女人,能醜?”許二叔也振振有詞。   “哎呀,我只是懷疑他倆有一腿。”嬸嬸說。   “全家人都懷疑,那鐵定就是了。”許二叔說。   “唉,寧宴睡了那麼多女人,怎麼就沒給我生個孫子。”嬸嬸唉聲嘆氣。   屋外,燈光晦暗的屋檐下,許七安跪下來,朝着房門嗑了一個頭。   ……   小豆丁的房間裏。   許七安坐在牀邊,摸了摸幼妹的腦袋,許鈴音四仰八叉的躺着,“阿呼阿呼”的酣睡。   照顧她的丫鬟很盡職,知道小姐兒睡相不好,給她穿的很嚴實,渾身除了腦袋,就露出兩隻手,以及褲管下的兩隻小腳丫。   許七安捏了捏胖嘟嘟的臉,雙手穿過許鈴音的腋下,把她抱了起來。   他沒說話,也沒繼續下一步動作,只是沉默的抱了一會兒。   ……   許玲月還沒休息,微微敞開的窗戶裏透出明亮的燭光。   圓桌邊,清麗脫俗的少女低着繡着袍子,燭光裏她的眸子黑亮澄澈,精緻的五官溫潤如玉。   咬斷了線頭後,她心有所感,望向窗戶。   窗外漆黑一片,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