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若打官司反顯不出我的手段
聽到景祥說起這話,龔媒婆臉色卻變了。
說起周老瞎子這樁事,還真被景家兄弟給捏到軟處了。
原來,這周老瞎子本是縣城裏克碑的石匠,做這一行已經四十來年。大約是刻字太多傷了眼睛,自前年起,眼睛就不成了,聽他說已完全看不見東西。
周老瞎子膝下有一十六歲的女兒,長得卻也尋常。
因爲女兒尚未嫁人,周老瞎子目不視物之後,一直爲此事牽掛,就委託龔媒婆給她說門親事。
那龔媒婆欺他看不見東西,帶着周老瞎子到處跑,哄了銀子不說,反將他女兒賣給一浪蕩子做妾。
周老瞎子是個老實人,有因爲看不見東西,家裏也沒其他人,無法申述。又見木已成舟,只能喫了這個啞巴虧。
其實,這事若周老瞎子有親戚,把龔媒婆往官府一告,就能辦她個拐買良久婦女之罪。
而景家兄弟是鄒平有名的喜歡找事的人,若有他們二人出面,只怕大事不好。至少也得陪上一大筆錢,還得被知縣大老爺打板子。
孫淡哈哈大笑:“成,我好歹也是今科秀才,有功名在身,又是張知縣門生,替你們打這個官司到也便利,這就幫你們寫狀紙。”
他邊說着話,邊拿出一張空白宣紙,就要落筆。
“可寫不得。”龔媒婆大驚急忙撲上前去,用手蓋住那張白紙,口中不住告饒:“淡哥兒,周瞎子嫁女兒給人做妾一事他當初可是答應了,也簽字畫了押的。”
孫淡“哦”一聲將手停了,說:“周老瞎子雙目不能視物,有如何看得清你擬的那份文書,還不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就好象當初你和地保一道跑我家裏來搶我孫家的店鋪,我當時是個睜眼瞎子,還不是又你說了算。如今,周家總算找到人出面同你計較,龔媒婆,你還是等着喫官司吧。”
龔婆子不住抹汗,知道這事已然不妙。正如孫淡剛纔所說,他是張知縣的門生,而景家兄弟則是孫家親戚,這三人即富且貴,若有他們在背後給周老瞎子撐腰,這一頓掛落自己是喫定了。
龔媒婆也是個有心計的人,眼珠子一轉,咬咬牙,“那日你泰山去奪你家鋪子的事雖與我無關,可老婆子也知道大概情形。那份契約確係你老丈人僞造,爲了封我和地保的嘴,每人還給了五兩銀子紅包。這事是你泰山的不對,老婆子願意在你這分狀紙上畫押,替淡哥佐證。”
說完也不遲疑,用手粘了印泥就在孫淡那份狀紙上按了個手印。
見她如此上道,景吉一笑:“婆子,算你識相,也可少喫些苦頭。”
龔媒婆眼珠子又轉了轉,怯生生問:“淡哥兒,老身可以回去了嗎?”
孫淡:“等等,龔婆子,你得我家老泰山那五兩銀子我也不要你退還,若不想喫官司,立即去把周老瞎子的女兒子給找回來,再添十兩賠給周家。”
“這……”
孫淡厭惡地看了她一眼:“怎麼,你不願意?要不,我們去張知縣那裏把這事說個分明。”
“願意,願意,自然願意。”龔媒婆自抱着頭倉皇離去不提。
她回家之後怕喫官司,去周老瞎子嫁去的那家,賠了些錢,總算將周家女兒領了回去。又添了錢,給周家尋了個門好親事,總算將這事瞭解了。前前後後,龔媒婆被人罵了幾頓,又賠出去二十多兩。受到這個打擊,龔媒婆元氣大傷,再不敢做那種賣兒賣女傷天害理之事。
孫淡拿起龔媒婆蓋了指印的狀紙吹了一口氣,然後用手指彈了彈,遞給景家兄弟:“照我們先前商量好的,你馬上去我老泰山家報喜,或許還能得些喜錢。”
“好,淡哥放心,這件事我必爲您辦得妥妥當當。”景家兄弟笑着接了過去。
“記住,要把聲勢造大,越多人知道越好。”
“那是當然。”景吉咧嘴一笑:“鄒平人都知道,只要有咱們兄弟的地方必定有熱鬧瞧,我倆這一路走過去,不用說一句話,就有看熱鬧的人跟上來。”
景家兄弟得令後屁顛屁顛地朝萬屠夫家跑去,孫淡他們在湯婆子的甜酒攤上鬧了這麼久,雖然是早上,可依舊吸引了不少人過來圍觀。漸漸的,就集聚過來十餘閒漢。
見景家兩兄弟朝萬屠夫家跑去,知道又有熱鬧可看,衆人相互遞了個眼色,不約而同地跟了上去。
方纔素芬一直站在孫淡身後,聽了半天,總算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聽得分明。見孫淡寫了狀紙,本以爲他會去縣衙打官司。卻不想孫淡只將狀紙遞給景家兄弟,讓他們去萬家。
這讓素芬大覺疑惑,她剛纔得了孫淡的檀香木扇,以爲孫淡已高看了自己一眼。見此情形,忍不住問道:“淡哥,萬家謀奪了你們孫家家產,如今有狀紙在手,人證物證俱全,本應該去衙門的,怎麼反去萬屠夫那裏?”
孫淡站起身來,哈哈一笑。他心情甚好,對素芬道:“我好歹也是個讀過聖賢書的讀書人,萬屠夫再怎麼說也是我的老泰山,若真與他對簿公堂,人家該怎麼看我?再說,若真把老泰山給告了,有我讀書人的身份,又有證據在手,要打贏這場官司自然十分容易。可你也別忘記了,我家娘子可是萬屠夫的女兒。真鬧到那一步,日後怎麼見面。枝娘對我孫淡恩深義重,我這個做丈夫的怎麼可能讓她夾在父親和丈夫之間爲難。那不是孫淡做人的道理,也顯不出我的手段。你且看着,也許等不了片刻,我家老泰山就會親自到我家去。或許,這件事能有一個圓滿的結局吧。”
其實,讓龔媒婆寫下口供也不過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根本用不了景家兄弟,孫淡自然有一百種手段可以做成這事。剛纔他讓景家兄弟去萬屠夫家,那是有另外一樁妙用,這件事也真適合這兩兄弟去辦。
說完話,孫淡一揮衣袖就帶着馮鎮回家去了。
看着孫淡瀟灑的背影,耳邊還回蕩着他自信的笑容,素芬摸着手中的扇子,不覺癡了。
“總算把這幾個惹不起的人送走了。”湯婆子鬆了一口氣,“素芬,素芬,你發什麼呆。”
素芬一咬牙,悄悄將扇子藏進懷中:“姑媽,我這就過來。”
第一百零一章 聲勢
景家兄弟跑不了幾步就在街邊一家賣年畫的鋪子裏買了張文昌帝君的版畫。
就有好事者笑問:“景家兄弟,你二人大字識不了幾個,買這種東西做什麼?”
文昌帝君本姓張,四川梓潼人,爲民間和道教尊奉的掌管士人功名祿位之神。文昌本星名,亦稱文曲星。一般來說,普通讀書人在參加科舉前都要拜一拜這個神,得了功名後也要在他的神像前燒一柱香還願。
山東版畫海內聞名,雕版和印刷都異常精美。後來北上傳到天津衛,這才催生了後世大名鼎鼎的楊柳青年畫。
景家兄弟將文昌帝君的畫像高舉過頭,大聲回答說:“自然是要去報喜了,各位父老鄉親,你等大概還沒聽說吧,我鄒平可出了個大才子,得中進年山東院試頭名案首。我兄弟二人這幾天手頭正緊,得了這個喜報,自然要去人家那裏沾點喜氣,隨便弄幾串錢花花。”
他們的嗓門極大,這一喊又引得不少人圍過來。
便有人問:“我聽人說今年鄒平倒是有幾人中了秀才,好象是會昌侯孫家的,倒沒聽說縣城中有人得了第一。景家兄弟,你們不會是去騙錢的吧?”
“你們知道個屁!我兄弟二人怎麼說也是孫家親戚,得到的消息比你們也要快些準確些,難道我們還會騙人不成?”景家兄弟一聲冷笑:“實話告訴你們,中今科山東院試頭名的學子就是我鄒平縣人,姓孫名淡字靜遠。人家小楊學士說了,這個孫淡乃是山東第一才子,將來可是要做舉人老爺的。一旦中了進士,那可就是官了。”
“啊!”衆人都是一陣感嘆,聽到鄒平出了個院試第一,都是大覺振奮,忙問:“孫淡是誰,城中倒是有個叫孫淡的。不過他在孫家當花匠,倒沒聽說他在讀書呀。”
“對對對,就是他。”景家兄弟哈哈大笑:“算你們說着了,此孫淡就是彼孫淡,就是萬屠夫的女婿。他雖然是孫家的花匠,可天生聰穎,是個讀書種子。任何文章只要一過目,就能記得清楚,發矇一月即能作文。這次孫家參加童子試,孫家人見他天賦異稟,抱着姑且讓他試試的心思,讓他去參加考試。可誰曾想,天才就是天才,從縣試開始,一路過關斬將,竟考了山東第一。讀書三月,就得了個小天才的名號。人家小楊學士還說了,準備收孫淡入門做他親傳弟子呢?”
“哦!”衆人都抽了一口冷氣,皆說沒想到啊沒想到,那孫淡看起來相貌平平,卻這麼厲害。不過讀了幾個月書,就能得個功名,這還是人嗎?
景家兄弟得意揚揚道:“也合着我兄弟運氣,第一時間得了這個消息,你說,我二人該不該去萬家報喜,討些賞錢?”
“應該,太應該了!”衆人一想起萬屠夫平日的吝嗇樣子,都笑了起來:“這次就該讓他出點血,你兄弟二人什麼身份,這次登門賀喜,怎麼着也得讓他掏兩吊錢出來喫喜。”
雖然抱着讓萬屠夫出血的念頭,但衆人還是對萬屠夫有這麼一個有功名的女婿大爲羨慕。已經有人在說,如果真如景家兄弟所說孫淡是山東第一才子,將來做了舉人老爺,這萬屠夫豈不要做老太爺享福。一個骯髒吝嗇的屠戶竟有這等造化,難道他祖墳風水好?
不過,鄒平縣能夠出這麼一個案首,讓大家也都覺得十分驕傲。尤其是,這個孫淡還是一個普通百姓。在以往,鄒平縣的秀才名額基本被孫家包圓了,畢竟是大家族,師資力量比普通百姓要強上不少,出人才的幾率也要高上許多。
不過,會昌侯家雖然也是鄒平人,可人家在京師、天津衛、濟南都有宅子有地有奴僕,好象同鄒平關係不大,大傢伙也沒拿孫家當自己人看。
如今,總算出了孫淡這麼一個,又拿了第一,將會昌侯家壓了一頭。
大家都覺得非常興奮。
一聲呼嘯,衆人都跟着景家兄弟朝萬屠夫家湧去。
隨同這一通喧鬧,那些剛起牀不久的市民聽到鬧聲,也跑出門來,一問情由,也加入了這個浩大的遊行隊伍。
路上,大對人馬遇到了幾個鼓吹手,一聽說是去報喜了。幾個人立即打起了鼓,吹響了嗩吶加入進來,一邊吹吹打打,一邊問:“有沒有錢拿,有沒有錢拿?”
“廢話,我們是去報喜的,自然少不了你們一份。”
“如此我們就放心了,不過,我縣出了這麼一個才子,就算沒一文錢酬勞,我等也要去湊個熱鬧,把場子給扯起來。”
隊伍從北門出發,一路又是叫又是唱,間或響亮的鑼鼓嗩吶聲,將一個縣城震得熱鬧無比。
那萬屠夫正在家中,他昨天夜裏剛殺了兩頭豬,有些累,起牀後覺得身子乏得緊。就讓兒子萬里帶着徒弟先去擺攤,他則一個人坐在家裏就着昨天喫剩的花生米喝着酒。聽到外面那一陣吹打聲,心中先自納悶:“這一大清早,究竟是誰家嫁女,日子也不對呀!”
他家娘子本是婦人,婦人大多喜歡看熱鬧。於是,就跑到院門口,打開門,剛探出頭去。卻見景家兄弟凶神惡煞起帶着一羣人衝進來,一進門就喊:“萬屠夫,大喜啊!”
萬家娘子“哎喲!”一聲,驚得一屁股坐到地上,連聲喊:“事發了事發了,快逃!”
萬屠夫喫驚之餘,卻是又好氣又惱火。“事發什麼了?我就是個屠夫,成天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手下壞得豬命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可卻是個奉公守法之人,身上又沒犯事,逃什麼呀?”
一見衝在最前頭的是景家兄弟,萬屠夫心中一個咯噔,這兩人可不是好相與的,難道是來打我老萬秋風的?
他放下杯子,將油膩膩的手摸到旁邊的殺豬刀上,擰着眉毛喝道:“景家哥兒,你們來我這裏做甚?”
第一百零二章 喜報
“不做什麼。”景吉笑嘻嘻回答:“我兄弟是來恭喜萬老丈的。”
那邊景祥動作也快,掏出早已經準備好的冷飯糰,在文昌帝君畫像背後抹了抹,手腳麻利地就貼到萬家牆壁上去。
那個中途進入見遊行隊伍的樂隊也擠進院子裏,尋了個空地,將《喜洋洋》和《節節高》兩首曲子反反覆覆地吹奏,聽得人心頭髮慌。
萬屠夫喫了一驚,這樣的場景他可沒少見到。每到過年,總有些閒人窮得扛不住了,就買了一疊子諸如黃曆之類的小薄紙片,一間一間店子挨着拜年。若主人就不給個三五文,這些閒漢就賴着不挪窩。
看景家兄弟這架勢,一口氣帶來百十號人馬,又有樂隊,不狠狠敲自己一筆,是不肯罷休的。
一想到要拿出一大筆錢來,萬屠夫一個哆嗦,喝道:“嘿,景家兄弟,你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犯不着搞出這麼大陣仗吧?大家成天價在街上討生活,抬頭不見低頭見,日後又不是不打交道的,用得着下這等狠手?”
景吉一臉喜色地拱手,道:“萬老太爺,我兄弟今日是特意來道喜的,卻沒有別的意思。你大概不知道吧,你家女婿孫淡中了山東院試頭名案首。現在可是有功名在身的士子,不得了啦。你是孫淡的丈人,要跟着享福了。”
“怎麼可能?”萬屠夫冷笑一聲道:“我家女婿究竟是什麼人,我還不清楚。那就是一個尖嘴猴腮的廢物,本來,我看他可憐,想讓他到我案子上學着殺豬的。可你看他的模樣,休要說操刀子,只怕一聽到豬叫,先嚇得沒了魂魄。如今,人家在孫家當花匠,涎着臉要飯喫,怎麼可能去考那啥科舉?再說了,我聽人說,這科啥考試的已經過去三個多月了。若真是我那笨蛋女婿中了第一,我怎麼沒聽他說過。”
話剛說完,就有人喊:“萬屠夫你果然只配殺豬,沒見過什麼大人物。先前我還見過你家女婿穿着周武正王,一身書生打扮去縣衙。出來的時候,人家知縣大老爺還親自送到門口呢!你這個夯貨,自己家裏出了個文曲星卻不知道。”
說話這人是萬屠夫要好的朋友,平時爲人老成,從不亂開玩笑。聽到他的話,萬屠夫心中心打了個頓。
景吉也學着萬屠夫的模樣一聲冷笑:“你什麼人,一個殺豬的,人傢什麼人,山東第一才子,又有功名在身,中不中幹嗎要同你說,沒得折了身份。淡哥得了第一,這三個月還不得拜拜座師會會文友什麼的?貴人事忙,可不是你們所能瞭解的。再說了,你萬屠夫對人家怎麼樣,全縣城的人都知道。那是一等一的刻薄。人家孫淡好不容易翻身了,幹嗎要來用熱臉貼你冷屁股。你愛信不信,我景家兄弟怎麼說也是孫家親戚,再怎麼着胡鬧,這種大事卻不敢亂說。”
這一席話說得萬屠夫一臉尷尬,萬屠夫一想,景家兄弟若只想騙自己幾個錢,犯不着弄出這麼大動靜,鬧得全城人都知道。看樣子,這個孫淡還真是得了功名了。
他前一段時間也聽人說過孫家有個叫孫淡的人在族學讀書,也得過縣試第一,後來還去了濟南參考。本以爲是另外一個同名同姓的人。今天聽景家兄弟這麼一說,他已經全然信了。
萬屠夫成天殺豬,手上有上萬條豬的性命,血見得多了,人也變得迷信。聽人說,能夠得功名的學子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又想起自己以前那麼對孫淡,只怕會有報應。一想到這裏,他心中就有些忐忑。
景吉接下來的一席話更是讓他心中畏懼。
景吉將嘴湊到萬屠夫耳邊,小聲道:“老萬,別說我沒提醒你,你以前對你家女婿做的那事可不地道。如今,淡哥可是有功名的人了,在官府那邊也說得上話。”他從懷裏掏出那張狀紙,放在萬屠夫身前:“孫淡如今想要狀告老萬你騙了孫家店鋪,狀紙都寫出來了,這上面也有龔媒婆的畫押。這個官司你可要喫定了。你想啊,知縣大老爺是幫你還是幫孫淡?”
萬屠夫一個激靈,喫喫道:“那自然是幫我家賢婿的。”
“是啊,就算清官難斷家務事,可只要這官司一打,打上個三年五年,你老萬就算有萬貫家產,也得填進衙門那個無底窟窿中去。也是我兄弟心善,不忍見你翁婿之間鬧得出不可收拾的事情來。加上平日間我兄弟在宅子裏同你家女婿也能說上幾句好,就將他勸住,討了這張狀紙過來提醒你。我說萬屠夫你糊塗呀,一家店鋪值幾個錢。以你女婿現在的身份,只要說一聲,自然有數不盡的人奉承他,來送田產的、送店房,甚至投身爲僕圖蔭庇的。還瞧得上你那間鋪子?他之所以要問你要那鋪子,一來是祖產,二來你以前做事也過了些,人家想出這口氣。”
萬屠夫一想到這個後果,心中怕了,不住抹汗:“我家賢婿如今有了功名,是不會瞧上我那間店鋪的。”
景吉笑道:“屠夫,以你女婿的才能,再過兩年定能中舉做官,當個大老爺。到時候你就是老太爺了,他指縫裏漏一點給你,就夠你喫喝不盡。你現在霸着他的鋪子做什麼?因小失大,鼠目寸光。”
“那是,那是。”萬屠夫連連點頭,訥訥道:“我當初問他要那個鋪子,那是因爲他父親當初就許給我的。再說,孫淡年紀又小,我怕他被人騙了,暫時替他保管的。這就去還給他。”
說完話,萬屠夫立即站起來,對老婆一聲大喝:“快去叫萬里那逆子回來,他妹夫現在是秀才了,叫他備上禮物前去賀喜。”
他也不遲疑,立即從裏屋裏尋出那間店鋪的房契,又揣了幾封銀子出來打賞了前來報喜的景家兄弟和樂隊,換了身新衣服,搖着魁梧的身材朝孫淡家走去。
前來看熱鬧的人還不肯散去,依舊跟在萬屠夫身後。
很快,孫淡得了山東第一的消息就在城中傳開了。
小道消息插着翅膀,萬屠夫卻只有兩條粗短的腿,自然落到這個消息後面。
一路上,不斷有人跑萬屠夫跟前一拱手,道;“恭喜萬老太爺,恭喜萬老太爺。”
萬屠夫在鄒平口碑本就不好,什麼時間見過這等情形,只覺得今日揚眉吐氣,走路也帶着風。
第一百零三章 潛意識
景家兄弟在那邊又吹又打,把整個鄒平縣都鬧翻了天,孫淡在這邊自然聽得到,他一邊在前面走着,一邊點頭。君子固然令人尊敬,像景家兄弟這樣的小人,有時候用起來也很順手。
近君子而遠小人,書上寫的很有道理,可真把書中的道理搬到現實生活中,卻未必行得通。
自己將來是要中進士做官的,至不濟也會做一個七品縣令,管轄着幾萬戶百姓。若一味用書中的聖人之言治理地方,只怕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君子與小人都要用,都要發揮出他的特點和特長。
正想得出神,已經到家門口,孫淡突然失笑:“我現在雖有功名在身,卻也不過是具備了去考公務員的資格,又不是舉人,想這些做什麼。”
其實今天只所以讓景家兄弟那麼幹,從一開始,孫淡就沒打算同老丈人走法律途徑。真若上了公堂,他自然會順利拿回店鋪。可結果又能如何呢,自己未來前程遠大,區區一間店鋪,就算賣了也不過千餘兩銀子,還不用放在眼裏。
雖然老丈人萬屠夫粗魯不文,身分卑微,可明面上還是自己的長輩,真都到那一步,無論輸贏,對自己的名聲卻有極壞影響。將來就算得中了進士,做了官,在上司和同僚眼裏,也是個刻薄寡恩,爲了錢不認親情的人,以後若想在仕途上走得順暢,只怕有些問題。
不以小利而忘大義,無論如何,先得把道理佔住。
這也是孫淡讓景家兄弟替自己出頭的原因。
他先將龔媒婆找了,取了她的口供,拉住一副要同萬屠夫打官司的架勢,讓萬屠夫知道如果上了公堂,人證物證都在孫淡那邊,又有張知縣的關係在,輸定了。
然後又讓景家兄弟去萬屠夫家報喜,表明孫淡的身份,讓萬屠夫知道,他女婿現在也算是個人物了。
古代的時候,等級森嚴,士與民有不可跨越的鴻溝。萬屠夫只要知道孫淡已經搖身一變變成有功名的讀書人,心中必然畏懼。
一邊是必輸的官司,一邊是身份高出普通百姓一截的讀書人。
該如何選擇,只要萬屠夫不笨,心中自然有數。
他若不將店鋪還給孫淡,將來孫淡做了官,他這個老丈人就危險了。
孫淡覺得自己這麼處理,無論於情於理於法都辦得極爲妥當。
可當將手放在院門,正要推門進去時,孫淡突然覺得不對。
如果不出意外,萬屠夫很快就會登門拜訪他這個賢婿,孫淡的秀才身份也將大白於天下。
而枝娘卻一直以爲他這個丈夫還在會昌侯孫家當花匠,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老百姓。
現在好了,三月不見,丈夫卻突然變成了人人稱讚的山東第一才子,換任何一個女人,在驚喜交集的同時,只怕也會有一些說不出的憤怒----瞞得我好苦啊,孫淡,你究竟想幹什麼?
這個時候孫淡才感覺到問題的嚴重性。
在後世,他本不是過是單身漢,寡公子,連戀愛都沒談過一次,更別說如何維繫夫妻感情如何過家庭生活。對於女人,他原本以爲自己懂得許多,但其實他什麼也不知道。
說起來,在當初,他也抱着暫時對枝娘隱瞞住自己讀書的事情,以便在獲取功名之後,讓自己老婆爲自己驕傲,並得到一個驚喜的想法。到現在,自己中秀才了,得功名了,也應該讓她知道了。
可是,在潛意識當中,他並不認爲中一個秀才有什麼了不起。在現代人看來,窮秀才窮秀才,不過是貧困潦倒的代名詞。真到古代,才知道,即便是個小小的秀才,在一個小地方也是一個很了不得的人物,並不如後人所想象的那麼不堪。
而且,更重要的一點,孫淡當初或許並沒意識到,他好象還沒有真正融入這個社會,沒有真正把這一世的人生當一回事。----這不過是另外一個孫淡的人生,不是我所要的,也不需要對他負責。
但轉念一想,即便獲得了這個新身份,枝娘與自己也相濡以沫,這小半年風風雨雨下來,共了這麼多患難,還不夠知心嗎?
還有什麼不值得自己真誠面對的嗎?
孫淡心中突然大爲悔恨,一咬牙,決定向妻子把一切都和盤托出,以便求得她的諒解。如果這次不能獲得她的原諒,孫淡並不認爲自己以後還能找到這麼一個能夠相知相依的女人。
既然拿定了注意,孫淡也不遲疑,向馮鎮擺了擺手,示意他在院外等着。自己則猛地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枝娘正端着一個竹篇坐在陽光下捉蟲,見孫淡進院子,想起昨夜的旖旎風光,突然有些害羞。道:“米里生了蟲,我正在捉……若倒掉,也怪可惜的。”
“別弄了,放到一邊。”
“等一下,馬上就好。”
“我說,別弄了,我有話說。”
“孫郎,再等等,真的馬上就要弄好了。”
“我真有要緊事,枝娘,對不起,我騙了你……其實我……”孫淡伸出手去握住那雙因爲操勞已經有些粗糙的小手:“我在孫府其實沒有做花匠……”
“什麼也不要說了,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枝娘柔柔地說,一雙手軟得舉不起來:“孫郎,你一去這麼長時間,作爲你的妻子,我怎麼可能不管不問……前些天,我去孫家問過你的消息,想託人帶個口信給你。可是……自己男人在外面做事,不回家,總歸有他的道理……他不說,我們做女人的也不好問。”說着說着,有幾滴眼淚落到米上,驚得米里的蟲子飛快爬開。
什麼都明白了,什麼都不用說了。
孫淡心中一酸,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小聲道:“對不起,以後再不分開了,我發誓。”
正想再說些什麼,院外的那條小巷出突然傳來喧鬧聲,然後是馮鎮一聲怒喝:“什麼人,這裏也是你們能亂闖的?止步!”
萬屠夫的聲音響起來:“賢婿,乖女兒,爲父來恭賀你們了!”
第一百零四章 讓他進來
自從枝娘嫁到孫淡家以後,萬屠夫統共也沒來過幾次,每次來都繃着張黑臉,說起話來也異常囂張。
什麼時候如此和顏悅色,什麼時候如此春風滿面過?
聽到是萬屠夫的聲音,孫淡知道景家兄弟已經將那事半妥了。忙對枝娘柔聲道:“千錯萬錯都是爲夫的錯,這事下來我會跟你解釋的。泰山大人已經到了,你我快些去接他。”
枝娘抹了一把眼淚,恩了一聲:“孫郎說哪裏話,什麼都不需要解釋,枝娘知道的。”就整理了一下衣服,道:“是父親來了?枝娘這就給你開門。”
孫淡輕輕地抱了她一下,心中感動:還是古代的女人賢惠,自己這麼騙她,竟連一句話都說。若是在現代,早被打成豬頭,罵成傻子了。再怎麼陪小心,一個月的家務活是跑不掉的。哎,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他和枝娘手挽着手走到柴門之前,剛一拉開門,就看到萬屠夫身穿着一身大紅袍子,一臉的討好:“賢婿現在是新貴人了,你親自來給我開門,不是折我的壽嗎。哎,乖女兒,這麼長時間不回孃家,可還在生爲父的悶氣?”
他呵呵笑着,不停用粗胖的手指抓着油膩的頭髮,叫道:“乖女,你媽媽當初生你出來的時候,院子的天上正飄過一朵紅色的火燒雲。說來也奇,那朵雲像張大傘似的。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華蓋,命中註定你是要做貴人的。”
說着話,後面看熱鬧的人羣中就有人道:“你女兒嫁的是貴人,將來做了命婦,你豈不要當老太爺。呵呵,你這個屠夫這輩子殺了這麼多生,竟然有這等造化。換成其他人,死後必定要下十八層地獄的。”
萬屠夫朝後面團團一拱手,笑道:“我萬屠夫什麼人,女兒嫁了貴人,得了貴氣,自然壓住了我身上黴運。有我家姑爺的氣運在那裏鎮着,就算死了,也沒牛頭馬面敢來拘我。”
“沒牛頭馬面拘魂,你豈不要做野鬼?”衆人又是一通大笑。
萬屠夫行完禮,轉過身來,畏懼地看了孫淡一眼,又縮到枝娘身旁,賠笑道:“女兒,以前那麼對你,實在是……實在是你孃的主意,……其實我心中還是記掛着你的。”
枝娘什麼時候聽父親說過這種暖心的話,又想起小時候在父親懷裏撒嬌時的情形,鼻子一酸,道:“父女之間沒什麼的,我都明白……爹爹你什麼也不要說了。好不容易到我這裏一趟,還請到屋裏坐坐。”
孫淡點點頭,說:“對,泰山大人既然來了,就到屋中去坐作。請吧。”
“不敢,姑爺是什麼人。你雖然是我女婿,可如今得了功名,身份已和從前不同。聽人說你是山東第一才子,即便現在還是個白身,將來也是要做舉人老爺的。舉人老爺可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我若走在你前頭,是要走黴運的。還是賢婿你先請。”
孫淡一笑,也不多說,率先走進屋中。
他一走,萬屠夫這才小心地跟了上來。
進屋子後,院子中的人還不肯散去,不少人趴在窗戶上偷偷往裏看。
分賓主坐下後,孫淡一拱手:“老泰山許久也不曾到我這裏來了,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萬屠夫聽他問起,忙挪了挪屁股,將半邊臀部懸空,侷促地說:“前幾年我見你們年紀尚小,也成不了什麼事。如今這世道,騙子又多,怕你們給人給賺了。因此,我才暫時替你們掌管這那間店鋪,打算等你們年紀大了,醒事了,這才還給你們。如今,是該將那間店鋪還給你們的時候了。”
孫淡諷刺地一笑:“泰山大人,這麼說來,如今我們成算是成事了,你老也可以放心了。”
萬屠夫聽他這麼一問,慌忙欠了欠身子,賠笑道:“賢婿自然是成事了。”
屋中的氣氛有些尷尬,好在枝娘端過來一杯熱茶,又溫和地看了父親一眼。
萬屠夫心中這才安穩下來,喝了一口熱水,等胸中的慌亂平息下來,這才從懷中掏出一張房契遞過去,道:“這是那張房契,現在就還給你們……不過,不過……”
孫淡:“泰山大人有話請講。”
萬屠夫抓住那張契約不肯撒手,有急促的語調說:“姑爺如今是要去京城那種大地方讀書的,沒個一兩年回不來。卻不知道這間店鋪想如何處理?”
孫淡:“我估計會在京城買間宅子,手頭正缺現錢,這間鋪子我打算賣了。”
萬屠夫聽到這話,心中大急,忙道:“可賣不得,這可是你們孫家祖產,若賣了,你父親在天之靈也不的安穩。”他一咬牙:“姑爺既然急着用錢,要不這樣,這家鋪子就暫時放在我這裏。你在京城買房子的錢我來出,算起來也不過八九百兩銀子的事。我把女兒嫁到你這裏來,本就沒給什麼嫁妝,這錢就當是陪嫁好了。”
聽到這話,孫淡滿意地點了點頭:“如此也好,賣祖產的事情,傳出去了的確不怎麼好聽。就按照泰山大人剛纔所說辦吧。”
萬屠夫這才鬆了一口氣,“哎,我已經前也對不起枝娘,如今總算把這個心願給了啦。”
枝娘見父親如此大方,心中也自歡喜。她嫁到孫家,也沒帶過來任何陪嫁,反讓孫淡失去了家裏的鋪子,一直覺得對不起孫淡。如今這事總算有一個圓滿的結局,讓她心中的一塊大石落了地。
萬屠夫見女兒臉上露出喜色,心中也覺得高興,說:“等下我就叫人把現銀送過來。殺了這幾十年豬,我手頭也積攢了八百多兩銀子。前幾日剛叫人化了,鑄成五十兩一枚的銀鋌,路上帶着也方便,正合你們在京城使用。”
“如此甚好。”孫淡很滿意,正要再說,就聽到外面的馮鎮喊:“喂,瘸子,別亂闖,我家淡老爺正在辦正事。”
然後是萬里憤怒的叫聲:“放我進去,爹,你糊塗啊,好好的鋪子怎麼白送給人?”
孫淡面色一沉,對外面喊道:“馮鎮,讓他進來。”
第一百零五章 有要緊事要說
見到又有事情要發生,院子裏的人都發出一聲鬨笑,趴在窗戶上往裏張望的腦袋更多了些。
馮鎮正好擋在門口,把不相干的人攔在外面。聽到孫淡的吩咐,這才無奈地讓開一條路來,放瘸子進去。
這個時候,沉寂許久的樂隊見此情形,又得了萬家的銀子,立即來了精神,一聲吆喝,嗩吶胡琴大鼓再次響起,正是民樂精品中那首大名鼎鼎的《旱天雷》。
孫淡聽到這首曲子,頓時哭笑不得,這幾個傢伙還真是知機,都知道配樂了,只不過這首背景音樂實在太雷人。
萬里大舅子還是那副邋遢模樣,剛從豬肉案子上過來,腰上還繫着那襲油晃晃的圍裙,上面的油污足有一寸厚,走起路來都發出金屬的顫音了。
孫淡家的門檻也不高,可惜大舅子身材矮胖,身上的圍裙又長,跨進門來時被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在地上。
他趔趔趄趄朝前衝了幾不,總算穩住身形,纔不至於出醜。
圍觀衆人又都發出一片笑聲。
萬里聽到這片笑聲,顯然是被激怒了。他一把扯下腰上的圍裙往地上一扔,對萬屠夫吼道:“爹,你這個糊塗蛋。當初我想娶湯家那女子,也不過是二十兩銀子的彩禮,對你來僅僅是九牛一毛,可你連扯這麼一根毛下來也不肯。現在好了,不過是一個嫁到外姓人家裏的女兒,大大方方的八九百兩銀子出去了。糊塗成你這樣的老瘋子還真不多見。”
他這襲圍裙往地上一扔,神奇地立在地上,可見上面的油污有多厚實。
萬屠夫沒想到兒子竟當着衆人地面罵自己,一時沒回過神來,楞楞地坐在那裏,半天也沒說話。
倒是枝娘見情況不好,又不願意看到父親和大哥當着衆人的面鬧,慌忙走過去:“大哥,你好不容易來我這裏一趟,快請坐。”說着話,就端着一張凳子遞過去。
“起開,沒你的事!”萬里激憤之下手一揮舞,正好推在枝孃的手上。
“啊!”枝娘身體一晃,朝旁邊摔去。
孫淡大驚,慌忙站起身來一扶,將妻子抱在懷裏,“枝娘,你沒事吧,可傷着了?”
枝娘咬着下嘴脣,面色有些蒼白,她也不想看到父親和哥哥鬧成現在這樣,只覺得心中一陣難過。
孫淡看到妻子面上難過的表情,心中一陣惱怒。他將枝娘扶到椅子上,然後沉着臉坐下,拿眼睛看着萬里。
萬里哼了一聲,拐着一隻腳朝孫淡靠來,吼道:“你看什麼,沒見過啊!”
孫淡不想同他一般見識,轉頭對萬屠戶道:“老泰山,方纔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那家店鋪自是我家的,當然要收回來。至於你給枝孃的陪嫁,若你手頭緊就不用拿了,我孫某人雖然窮,卻還不把些須幾百兩看在眼裏。”他面色轉冷:“你們走吧。”
萬屠夫身上一個激靈,猛地站起來,騰騰騰走到兒子面前,抬起蒲扇大小的巴掌就扇到萬里的臉上。
萬里雖然壯實,可被這樣的巴掌抽到臉上,也是經受不住。他本是瘸子,喫了這一記,身體陀螺一樣原地轉了兩圈,終於一屁股坐到地上。
萬里長聲吆吆地叫起來,雙腿在地上一陣亂蹬,哭喊道:“老東西,人家姓孫可不姓萬,將來你老了,養老送終的可是我呀!女兒重要還是你兒子重要,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萬屠夫更怒,揮舞着拳頭叫道:“忤逆不孝的東西,你什麼身份,也敢在孫府叫囂。你妹夫現在可是中了秀才有功名的老爺了,凡事都有體統,怎麼可能讓你在這裏胡鬧。打你還算是輕的了,叫我說,像你這個畜生就該一索子捆了,扔外面街上去。女兒怎麼了,不也是我萬家的親生骨肉。看你現在這慫樣,以後是指望不上了。將來我老了,最後還得靠你妹妹。”
“他孫淡有什麼呀,不過是一個秀才,醋缸裏撈起來的酸丁。就我鄒平,像他這樣的秀才,沒一百,二三十個總是有的,左右每月也不過六鬥糙米的份兒,你還真當他是老爺了?”
“你懂個屁,我賢婿是山東第一才子,小楊學士都說了,孫淡將來中舉人中進士玩兒一樣。人家以後是老爺,你老子我就是老太爺,同縣學裏那些酸丁自然不一樣。人家是鳳凰,普通秀才不過是草雞而已。萬里逆子,怎麼,還能指望你不成?”
“別鬧了,別鬧了,求求你們。”枝娘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爹爹,大哥,你們就不能安靜些嗎?”
可這對爭吵中的父子如何聽得進去勸,依舊拉開了架勢對罵。
“啪!”響亮的聲音傳來。
屋子裏終於安靜下來。
萬屠夫和萬里轉頭看去,卻見孫淡將右手從茶几上抬起來,面上卻是冰冷:“都出去,我娘子累了,不想見你們。”
“賢婿……”
“快走,我爲枝娘有這樣父親和兄長而羞恥,以後不要在來我這裏了。走!”
一聲怒吼。
這一聲怒喝聲音雖然不大,卻帶着一絲威嚴。
父子二人同時身體一顫,訥訥地跑了。臨走的時候,萬屠夫一咬牙將那張地契掏出來遞給門口的馮鎮:“幫我交給孫老爺,就當是我的賠禮。”
馮鎮笑笑,也不說話伸手接了過去。
等到衆人都離開,孫淡這才擰了張毛巾遞給已經哭得梨花帶雨的枝娘,柔聲道:“別哭了,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是一件小事,值不得。我要你永遠開開心心地活着。”
枝娘恩了一聲,接過毛巾擦了把臉,軟軟地靠着孫淡:“孫郎,你騙得我好苦,你還把我當你的妻子嗎?”
孫淡滿心愧疚就抱住她:“是我的錯,你永遠都是我的老婆,我答應你,以後有什麼事都同你哦說。”
枝娘:“今天這樣子,父親和大哥他們以後也不會來了,再去了京城,以後要想再見面就難了。孫淡,別離開我,你現在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孫淡嘆息一聲,摟住她的腰,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頻頻點頭。
到了晚上,馮鎮來報說萬屠夫已經找人將銀子送過來了,一共八百兩,算是枝孃的陪嫁。至於那間鋪子,自還給孫家。
馮鎮又問那間鋪子是不是找個買家賣了換成現銀,孫淡道:“算了,沒心情料理這件事,且放在這裏,以後再說。”
其後一日,不斷有人送錢送田地送房子過來,試圖依附在孫淡戶下。孫淡也都一一推辭了。
又在縣城裏耽擱了五日,夫妻二人難得呆在一起這麼長時間,感情有深厚了許多。
孫淡騙枝娘在孫府當花匠,自己卻悄悄考中秀才一事枝娘一直沒問,好幾次孫淡都忍不住想解釋一下,也準備在妻子面前服個軟。可每次剛一提起這個話頭,枝娘就伸出手輕輕地捂在孫淡嘴巴上,搖着頭柔柔道:“孫郎什麼話都不必說了,我知道的。”
她越是這樣,孫淡越覺得虧欠她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不過,自從自己有了功名,枝孃的氣色好象好了許多,眉宇間隱約有一絲喜悅和驕傲一閃而過。這也可以理解,倒不是她貪慕虛榮。自己丈夫有出息了,換任何一個女人都會非常欣慰。
當然,鄰居們對枝娘子的態度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以前,大家見了枝娘不過是喊一聲“孫萬氏”或者“孫家娘子”,態度雖然還正常,但未免沒有人在她面前嘆息一聲,說“想你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卻嫁給了孫淡,可惜了。”
現如今,大家看枝孃的神情多了一分羨慕和恭維:“枝娘你好福氣啊,嫁了這麼一個出色的男人,前世不知道燒了多少香,拜了多少菩薩。”
“什麼福氣,孫郎他能這樣,還不是自己的努力。這人,只要不懶不笨,就算是不讀書也沒有功名,無論做什麼,總歸能有一個好的結果。”
孫淡聽到這話,無聲地點點頭。枝娘雖說不識字,可看問題卻比普通人要深許多。
這個時候,他又聽到那個鄰居問:“說來也是神奇啊,孫淡竟悄悄讀書,悄悄考了功名,又被人稱之爲山東第一才子。你是他老婆,竟被瞞得死死的。若換成是我,非要他說個明白不可。”
枝娘幽幽一嘆:“我家孫淡是個有主見有見識的,他既然不想告訴我自然有他的道理。我若強問,豈不弄得大家都不高興,反傷了一家人的和氣。他一個大男人,還讓他在我面前低頭賠不是?雖說我佔了這個強,可卻與孫郎生分了,喫虧的還是我自己。做女人的,好好維持這個家,讓自己丈夫過得舒服開心,比什麼都好。”
孫淡聞言大覺羞愧,再不敢偷聽下去。
孫府那邊有信過來,說已經準備妥當,不日濟南那邊就有大船過來接。讓孫淡準備一下,到時候一起坐船進京。
眼見着行期緊迫,他便讓枝娘收拾好行裝,準備去發。
這日傍晚,剛喫過晚飯,孫淡正打開一本朱熹批註的《中庸》讀了沒兩行,就有一個約八九歲的童子上門說:“孫老爺,有人讓我請你去北門橋下見面,有要緊事說。”
第一百零六章 驛路大橋邊
“去城外見面?”孫淡心中驚詫,他扔給童子一枚銅錢:“究竟是誰約我的?”
那童子接過銅錢之後,卻悄悄放在孫淡院子的磨盤上,回答說:“不敢要孫老爺的賞賜,若讓那人知道我要了你的錢,只怕會被擰耳朵的,兇得很!”說完,他吐了吐舌頭,一臉狡黠地看着孫淡。
孫淡呵呵一笑:“你就不怕我擰你耳朵嗎?”
那小子一驚,慌忙跑遠,一邊跑一邊喊:“反正去了就知道了,就在城外橋下,驛站邊,梅花樹下。”
“驛路大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孫淡已經肯定這應該是一個文友來約自己。這幾天,孫淡抽空去縣學拜訪了一下里面讀書的秀才們,大家也弄過幾個文會。這些秀才都在縣學呆了許多年,喫國家的廩米喫到口滑。就孫淡所看到的,這些人才情有限,絕大多數人今身已無望中舉。
一衆縣學秀才們掌握着地方輿論導向,自視甚高,倒不能不同他們搞好關係。
因此,這段時間孫淡也打起精神同他們應酬,其間還抄襲了幾首後人的詩詞應景,自然博得一番喝彩。
這些傢伙一個個以風流自賞,酸得掉渣,經常弄一些風花雪月的活動出來。
比如夜月泛舟,結果被蚊子咬出一身大包;比如登高望遠,結果爬到山腰,幾個秀才都累趴在地上大喘粗氣,自然也談不上指點江山激揚文字了。
正如魯迅先生所說,都是些見花流淚對月傷心的騷人。
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服,正要出門,枝娘就追了上來:“孫郎,這麼晚了好出門呀?河邊風涼,要不加件衣服再去。”
“也好。”
一邊替孫淡穿衣服,枝娘幽幽道:“黃昏相約,又不報家門,還梅花樹下,別是孫郎在外面的紅顏知己吧?”
孫淡哈哈一笑,伸出手指颳了一下她的鼻子:“想什麼呢,不過是縣學裏的那羣文友。你知道的,那羣傢伙凡事都要講究一個情調,既要雅緻又要有趣,很難將就。你家相公長相平凡,嘴又笨,膽子也小,只怕就沒什麼紅顏知己能看上我。”
枝娘正色道:“你現在也是有功名的人,那種地方可去不得。再說了,你也得顧忌你自己的身份,千萬不要讓別人看笑話。若真有什麼知己的,索性大方帶回來就是。”
孫淡背心出了一層汗水,聽枝娘話的中意思是懷疑自己去過青樓。前一段時間,有文友倒是提議去那種地方弄個雅集。孫淡覺得去那種地方實在不妥當,就推辭了。
“不會的,我對這種東西沒興趣。再說了,家有賢妻,我再搞這種東西算什麼?”
“恩,我相信你,孫郎你快去吧。”枝娘柔柔地說。
因爲是文人之間的雅會,孫淡也沒帶馮鎮去,只一個人慢吞吞地走着,當做是晚飯後的運動。
等走出城門,到了北門橋邊,夕陽已經染紅了天際。這秋日的晚霞紅得嚇人,即便是天邊那一線起伏的山巒也變成深重的紅色。至於流淌的河水,也濃重得如一泓融化的銅汁,亮得晃眼。
橋上是一處驛站,明朝的驛道又寬又平整。
這個時代的空氣還真是新鮮,風吹來,帶着河水的涼氣,直透心脾。
孫淡胸臆一暢,禁不住喝了一聲:“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這個句子剛一說出口,心中卻已大悔。這可是楊慎的千古名句,那是他在被流放到雲南永昌衛感懷身世時所寫的。現在的楊慎正春風得意,一腔抱負要做一番大事業,估計也沒體會到詞中那種雄渾滄桑的意境。自己提前把人家的名作給剽竊了,大家雖然很熟,卻有些不好意思。
鄒平地處內地,地方安靖,城門關得也晚,有的時候甚至不關。到不怕回去遲了,進不了城。
走不了一步就來到橋下,便看到那顆巨大的臘梅樹。
這棵樹大得離譜,有三米多高,整一大片枝幹擠在一起,足兩人環抱。因爲還沒到冬季,樹上的葉子又濃又密,在如火夕輝中矗立在河岸邊,如平空而起的一朵綠雲。
孫淡遠遠看去,樹下卻沒有人。
他感覺到有些不對,滿腹狐疑地走到樹下,自言自語:“搞什麼名堂,約了我卻不來,不是捉弄人嗎?當我去京城以後就不回來了嗎?”
正苦笑一聲,欲轉身離去,卻見樹後人影一閃,出來一個高個子的小姑娘。兩條長腿美得驚人。
孫淡一看,正是多日不見的素芬。
他不覺一呆,這個素芬約自己做什麼,難道是爲萬里大舅哥的親事。
按下心中的疑惑,孫淡忙拱了拱手:“原來是湯小姐,不知這麼晚了約我出來做什麼,可是爲萬家和你的事情?你若真不想嫁給萬里,自同湯婆子說就是了。你的想法我也可以理解,畢竟這關係到你的一生。不過,你這事,想我這個外人卻不方便說話,解鈴還需繫鈴人。”
“孫公子萬福。”素芬今天換了一身新衣裳,看起來很漂亮。不過,夕陽實在太紅,也看不清楚是什麼顏色。
這是孫淡來明朝之後所見過的最漂亮的一個女人,說不心動也是假話。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孫淡也不能免俗,他平視着素芬,一時忘了回禮。
素芬也知道孫淡在偷看自己,低頭小聲說:“公子,要不我們沿着河邊走走。”
“如此也好,只不過,你我孤男寡女在一起,傳出去只怕影響小姐清譽。”
“素芬是個苦命女子,地位卑微,都當街賣酒了,還能有有什麼清譽。”
“呵呵,我也是想多了,你我堂堂正正,怕別人說什麼。”孫淡一笑,恢復正常,邁開步子朝前走去:“走吧,有什麼事情邊走邊說。其實,萬家也不錯呀,雖然萬里腿瘸,可他家境在鄒平縣中也算中上,嫁到萬家去,可保你一世衣食無憂。人生嘛,就那幾十年,轉眼就過去了。萬里雖然長得有些矬,可等老了,看得多了,也就順眼了……咦,你怎麼不跟上來?”
孫淡停了下來,轉身看去。
素芬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眼淚撲簌下落,聲音也哽咽了:“公子真想讓我嫁給那個瘸子?若你點頭,素芬就嫁。就當我從一汪兒苦水跳到另外一凼苦水中去罷了。總歸是命不好。”
第一百零七章 寂寞開無主
孫淡聞言又仔細打量起身後這個女子。
實在是太漂亮,太現代了,同明朝的那些古典美人不同。這個長腿女子身材勻稱,皮色健康,身體比例和五官輪廓都有一種驚人的雕塑美。
孫淡有些摸不着頭腦:“湯小姐,你說什麼我想還是不想,這件事又關我是什麼事?萬里雖然是我的親戚,可他年紀比我大,論起輩分來,我還得叫他一聲大哥。況且,他家自有長輩在。終身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麼也輪不到我來說話三道四吧?”
“你怎麼什麼也不明白。”素芬突然不哭了,用手抹了抹眼角,大着膽子朝孫淡看過來,目光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堅定。
“我明白什麼?”孫淡輕輕一笑:“你的心情我理解的,不過此事我真的愛莫能助,抱歉了。”雖然同一個美女在河邊散步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情,可這個美女又是哭又是鬧,又是在自己面前提起終身大事,未免有些讓人尷尬。
作爲一個現代男性,孫淡即便覺得素芬有些唐突,可表面上還保持着必要的紳士風度。他伸手在懷裏摸了摸,摸出一張手帕遞了過去。
這個時候,他習慣性的發散性思維又在作祟了:這古代什麼都好,就是沒有衛生紙可用。擦屁股用廁籌不說,就連擤鼻涕也只能用手帕,真是麻煩。
素芬卻沒有去接孫淡手中的帕子,用力地盯着孫淡的臉:“公子,如果你是我,讓你嫁給一個瘸子,你願意嗎?”
“別叫我公子,不習慣。還是叫我名字孫淡吧。”孫淡苦笑一聲:“我不是你,也不知道你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所以,我不知道你嫁過去究竟好不好。也不知道換成我,究竟該做何選擇。不過,我只做我應該做的,只珍惜我值得珍惜的東西。”
“只做應該做的,只珍惜值得珍惜的……”聽到這句話,素芬突然癡了,只看着流淌不息的河水發呆。
孫淡以爲他已經說服了素芬,心中一鬆,就坐在河邊的一塊大石頭上,隨着她的眼睛看過去。夕陽漸漸落到西山後面,光線不如先前那樣明亮,剛纔還耀眼的金色河水也暗了下去。一艘小船上,一個漁民正在打魚,另外一個好象是他娘子的婦人用毛巾愛憐地擦着他額頭上的汗水。
“很好的日落啊。”孫淡說:“看着這樣的美景,多想想美好的事物,心就靜了,也從容了。”
素芬的聲音從孫淡背後傳來,語調異常堅定:“對,你說得對,只做自己應該做的。謝謝你,淡哥,真的謝謝你。”
封建社會的女人就是這樣,很多時候不能對自己決定自己的人生。可孫淡又能怎麼樣,他不是聖人,也沒想過要改變什麼。老丈人一家都是難纏的人,他可不想再同他們有所接觸。
正要在安慰素芬幾句,突然間,一個溫熱的身體從背後撲過來。細長的雙臂從他腋窩下面穿過,抱在他的雙肩上。
像是被閃電擊中,孫淡身體一僵,腦袋裏一團混亂。
幽幽的桂花香味襲來,有一顆腦袋在輕輕靠在孫淡的背心。
那個女子喃喃道:“這就是我應該做的,自那日見到你後,素芬做夢都夢見你。聽說你要去京城,一去那麼多年。也許……你這一走,我這輩子就再看不到你了……帶我走吧,我在這個地方都快喘不過氣來了,我要呼吸,我要好好活着,我要珍惜你。”
一剎間,孫淡幾乎被這中幽幽的桂花香氣燻得醉過去。他不敢動,只小聲道:“不能這樣,你可是我舅子的未婚妻,這麼做不好。”
猛地,枝孃的影子浮現在眼前,然後是那句:“我相信你。”
孫淡身體一震,清醒過來,用手將素芬的雙臂分開,站起身來,看着她:“素芬,不能這樣。雖然你是個不錯的女人,但是……反正我們不合適。像你這樣的女人,就算不嫁萬里,也能找一個好人家,明媒正娶地過門,日後也能過得舒展、幸福。我孫某人有什麼好,你做我的妾做什麼。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會外傳,你以後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
古代之事,妾的身份地位極低,明朝還好一點。若是在宋朝,妾被丈夫玩夠了,轉手送人也是有的。在世人的眼中,妾根本就不算什麼。
孫淡和素芬這麼熟,讓人家做自己的妾,也未免太過分了些。
再說了,大家也僅僅是認識而已。即便孫淡認識素芬是他來明朝之後所見過的最漂亮的一個女人,也有些許好感。可大家接觸不多,也談不是什麼戀啊愛啊什麼的。她突然給自己來這麼一招,算怎麼回事?
素芬聽到孫淡這話,突然有些感動的樣子,夕陽下,她一張臉全是紅光:“淡郎,你的心真好,不願意讓我作妾。你是要做老爺的,我進了你家門,肯定要受大娘的氣……其實……其實那天姑媽和景家兄弟說的也是一個辦法……我想……還是兩頭大吧。”說完話,她羞得將頭深深地埋在微微上翹的飽滿的胸口上。
“哈哈,哈哈,你當我孫淡什麼人了?”孫淡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所謂兩頭大,就是指男人在外面有女人之後,不進門,另在外面建立一個家庭。這個新家的女主人也算是正妻,只不過不受到法律的保護而已。
明朝普通百姓納妾有一套嚴格的法律規定,男子不滿四十不許娶小老婆。當然,孫淡這種有功名在身的士人不在此例。
可兩頭大這種事情因爲不爲法律所接受,有些類似於現代的包二奶。
孫淡一想到這些,心中突然有些不舒服。枝娘對自己恩深義氣重,自己也發過誓要一輩子對她好。如今卻要瞞着她在外面玩二奶,我還是人嗎?
爲一個不過見了幾次面的素芬,就不顧夫妻情分,讓她傷心,有這個必要嗎?
雖然素芬是個大美人,可我孫淡爲了自己的慾念就做出這種事情,也太過分了。
正如枝娘先前說過的那樣,就算自己在外面喜歡上別的女人了,自可大大方方帶回去,又何必弄成現在這樣偷雞摸狗,猥瑣不堪?
看樣子,這個素芬也是個有心計的人。做妾,她肯定是不答應的。可她也不想想,我孫淡是那種人嗎?
聽到這話,素芬身體一頓,定住了。她用顫抖的聲音問:“淡郎,你真這麼狠心嗎?”這一聲喊得悽楚欲絕,聽得孫淡心中一抖。
他也有些後悔,後悔自己剛纔說話的語氣有些重。
孫淡緩和下語氣,真誠地看着素芬,說:“素芬,你我認識也沒幾天,總共也沒說上幾句話。什麼情啊義啊都談不上。你是個好女人,將來不愁找不到好人家。孫淡家中自有娘子,辜負了你,抱歉。”
“啊,不!”素芬一聲大叫:“你說你的話不對,如果你不喜歡我,剛纔怎麼抱着我,現在都成這樣了,你叫我將來還怎麼嫁人?”
孫淡大愧,“剛纔明明是你抱住我好吧?”
素芬聽到這話,上牙緊緊地咬着下嘴,一絲鮮血流了下來。她悲鳴一聲:“好,剛纔是我犯賤,可那天你爲什麼還送我一件定情信物?”
孫淡愕然:“定情……信物……不會吧,有這事。如果有,我怎麼不記得了?”他已經咬牙堅持了許久,內心中有一個聲音告訴他:孫淡啊孫淡,你不應該對不起枝娘,不能做讓她傷心的事啊!
“淡郎,你真都忘記了嗎,你好狠的心腸,你看這是什麼?”素芬將一物塞到孫淡手中。
孫淡接過來一看,心中大駭。這正是那把檀木薄片編成的扇子。打開一看,他這才發現,這些薄如紙片一般的扇葉子上正鏤空雕着無數朵梅花。
“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兼風和雨……他媽的,這風和雨來得也太猛烈些了吧?”孫淡想罵娘。
自己做事還是太隨便了,也不想想這是什麼年代。在封建社會,你送一個女人這樣的東西,就得承受一定的後果。
還是現代好啊,那些女同事不知敲詐了自己多少東西,喫了自己多少頓蹭飯,若是在明朝,不是要嫁出去N次?
孫淡看着這把扇子,苦笑不得。
他想了想,羞愧地說了一聲:“對不起,這事是我隨便了些,是我的錯,既然這把扇子讓你誤會了,我就收回去。天色已經不早,我家娘子還等着我回家呢。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回去了。”說完,一狠心,轉身就走。
他知道自己已經快堅持不下去了,畢竟是一個正常的男人,面對着這樣一個大美人,想不動心都難。
可一想起家中那雙真誠的眼睛,想着那個在油燈下默默等待自己回家的妻子,孫淡的心又堅定下來。
“淡郎,你真那麼狠心嗎?”素芬的聲音追了上來:“我知道你是讀書人,瞧不起我這個鄉下丫頭,你自重身份,對名聲看得比性命都要緊……淡郎,你好自私!”
這已經是誅心之言了,孫淡咬牙不答,又加快了腳步。
“哇!”終於又哭了起來:“就算你這麼狠心,也該把東西還給我。求求你,把扇子還給我吧!”一隻手伸過來,飛快地將扇子搶了回去。
第一百零八章 決心
走在回家的路上,孫淡身上一陣發熱,他突然有些後悔。放過這麼個大美女,實在可惜。其實,剛纔應該答應她的,不就是包二奶嗎,我難道還怕這些?
在現代社會,單位領導們誰不這麼幹,也沒見有何不妥啊!
可是,這裏是古代,這裏是明朝。
一想到這裏,孫淡突然冷靜下來。
他赤手空拳來到正德十五年,可說是一無所有。之所以能混到今天這個局面,除了腦中有一個龐大的數據庫外,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個小才子的名聲。
因爲這個才子的名聲,他才能在一衆山東士子中受到追捧。
也許,就目前而言,科場之上,個人實力非常重要。可一旦入仕做官,朝廷選官首重要品德。而且,明朝好象又大多有道德潔癖。你納妾可以,那是爲了生兒育女承襲宗族香火。可你在外面包二奶,那是爲了享受,就是道德問題,不可重用。
別說包二奶了,就算是你做了官,若在外面狎妓,一旦被人舉報,立即會被罷官奪職,永不敘用。
一想到這個嚴重的後果,孫淡心中一寒,心叫一聲幸好我定力不錯,否則還真要釀成大錯了。
還有,那個素芬也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單純。這個小女子能夠從遙遠的江西千里迢迢來山東投親,也不是常人。
孫淡回憶起素芬剛纔那雙悲憤的眼神,心中突然一動,從那裏面,他看出了一種東西。那東西他實在是太熟悉了,在從前,他不止一次從政府大院中的同事和領導的們眼睛裏看到過。
那東西叫做“野心”。
雖然在封建社會,女人的野心範圍很窄,也僅僅侷限在家庭之中。
可是,孫淡認爲他這輩子絕對不會永遠是一個小小的秀才,他要做官,做大官。他要娶十七八個女人,他要生一大堆孩子,他要建立一個龐大的家族。
如果有這麼一個女人給自己來一個兩頭大,最大的可能是,素芬會不惜一切使用所有能夠用上的手段挑戰枝孃的正妻的地位。她是兩頭大,不是小妾,不受枝娘管轄,她有這個條件挑戰正妻。
到時候,真弄成那樣就熱鬧了。
不但如此,若自己真要了素芬。將來別人一提他,就會說“看呀,孫淡居然搶了他大舅子的未婚妻”,還讓孫淡如何見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男子漢大丈夫,自有大事要作,又何必給自己找麻煩的。
心中嘆息一聲:如此一個大美人就這麼錯身而過,怪可惜的!
人生也不可能萬事順意。
回家之後,天已經完全黑盡,屋中的燈光已經亮了起來。看這那一絲溫暖的燈光,想起等下的女人,孫淡那顆遺憾的心就安穩下來。
家中已有這麼好一個女人,我還想那麼多做什麼呀?
……
爐火熊熊燃起,很熱。
素芬看着竈火出神,眼睛裏不斷有淚水湧出。
湯婆子不停嘮叨:“你一個女孩兒家在外面瘋跑算怎麼回事,我還以爲你不待見老身,跑回老家去了。你又哭個什麼勁,嘿嘿,我知道,你剛纔私會情郎去了。”
素芬抹了一把臉:“煙燻的,姑媽,我好歹也是你侄女,說話別這麼難聽成不?”
“喲,你認識孫淡長脾氣了,找到人替你做主了?”湯婆子面色一變,罵道:“你這個小蹄子別以爲我是瞎子,什麼都看不到。做你的清秋大夢吧,人家自有娘子,你就算去了也只能給人做小,難不成還想當奶奶?”
“姑媽,你說什麼,我可沒這麼想。”
“看着我的眼睛,你這小蹄子心野着呢,我能看出來。”湯婆子一把從素芬手中將那把扇子槍過去,徑直丟在火中:“別以爲你得了他的東西,就想那種好事,你什麼身份?像孫淡這種才子老身最清楚不過,風流自賞,又不肯承擔責任。傻瓜,你被人玩弄了,還是老實等着萬家下聘禮吧,好歹也是個正房。”
“不!”素芬驚叫一聲,瘋狂地用火鉤鉤着竈頭裏面的柴火,試圖將那把扇子搶出來。可火勢那麼大,又如何搶得出來。轉眼,那把扇子就化做一團耀眼的光芒,那上面的點點梅花好象是要飛舞着升空了。
她大聲的哭號着,就好象自己那顆心也隨着這團火光被燒盡了。
“哭吧,哭吧,哭完了就好好活着,你沒那種命。”湯婆子難得地說了句好聽的話:“若你要恨就恨自己生得不好,生下來就落到苦膽裏了。”
“是的,我該恨。淡郎,我恨你。”素芬站了起來,一張嬌美得驚人的面孔變得猙獰起來:“你不就是一個才子嗎,這世界上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是才子。你不就是姓孫嗎,而且還是會昌侯孫家的旁系子弟。”
她猛地轉頭看着湯婆子:“姑媽,休要說那麼多,你不就是貪圖萬家那二十兩銀子嗎?你的心也狠,我卻不能遂了你的心願。”
湯婆子看到她面上可怕的表情,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說話。
“不就是二十兩嗎,我給你。”素芬惡狠狠地看着湯婆子:“把我賣到會昌侯孫家去,像我這種姿色的丫頭,怎麼這也得賣個三十兩吧!”
“素芬……這樣不成吧……”
“什麼不成,你不是要錢嗎,賣了我不就有了。”素芬冷笑:“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我要做孫嶽的貼身丫鬟。我聽人說,孫嶽快成年了,正在物色出色的貼身丫鬟。以我的外貌,自然當得了。孫嶽也是才子,也有功名在身,又是孫家的嫡系。我就不信比不過孫淡。淡郎,我要讓你後悔。”
……
第二日,素芬出現在劉夫人面前。
劉夫人滿意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不錯,不錯,留下吧,但你家裏的名字不能用了,以後就叫汀蘭。”
“是,夫人。”
“下去吧。”
……
等汀蘭退下,一個小丫鬟滿臉嫉妒地看着汀蘭的背影,“夫人,真要留他在嶽哥兒房中?”這個丫鬟是劉夫人的貼心丫頭,一心想做孫嶽的陪房攀上金枝做鳳凰。
“不,此人腰如蛇行,田宅闊大,面帶桃花,我看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劉夫人打了個哈欠:“看她的模樣,性子也是極野的,好好調教一下……”她心中冷笑一聲,暗道:真若是個識趣的值得栽培的,就送孫淡那裏去……我一直都缺這麼一個有心思的丫鬟爲我做事……孫淡,你就等着吧。
她輕輕地把玩着手上的浮塵,嘴角帶着一絲得意的微笑。
第二卷 京城風雲
第一百零九章 國子監,大時代的前夜
一連落了幾日冬雨,沒有人想到初升的太陽會如此耀眼。
這一天是大明王朝正德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九,眼看着正德十五年就要過去了。
天已經冷得厲害,可一直沒下雪,剛過去的那個秋季異乎尋常的熱,連帶着這個冬天的腳步也姍姍來遲。
冬雨已停,太陽昇起,預料中的大霧卻沒有出現。一大早,天氣清朗得讓人心中有些不安。
一個身着大紅蟒袍的官員抬頭看了看天上那輪散發着邪氣的太陽,不摸了摸脖子那條長長的刀痕,不禁擺了擺頭。然後嘆了聲氣,快步從奉天門走出來。連日的陰雨讓他脖子上的傷疤出奇地癢,難受得令他發狂。
他現在還記得當初射中自己脖子的那個蒙古騎士,那還是在二十年前,現在回想起來,好象就發生在昨天。
見他從奉天門出來,早已等候在這裏的一個小官員模樣的人急忙跑上去,低聲道:“見過侯爺。”
“是你?”官員驚疑地看了他一眼。
“正是下官,王爺託我來看望侯爺。聽說侯爺頸上的傷勢最近大好,王爺心中甚是欣慰,命下官又送了不少從遼東買來的高麗蔘,看能不能對侯爺的身體有所裨益。”
“王爺……嘿嘿。”這個被稱之爲侯爺的身着大紅官泡的人正是明朝開國功臣郭英的六世孫武定侯郭勳,自從明太祖朱元璋大殺功臣始,一百五十多年來,靖難之役、土木堡血戰,到如今,開國時的勳貴豪門已被掃蕩一空。郭家卻奇蹟般地在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中倖存下來,且從郭英開始,郭家世代與皇家聯姻,到如今凡六代,可說是當朝第一豪族。
“我本老朽,也是個活不了幾日的人。又是個太平王爺,平日間門庭冷落車馬稀,難道你家王爺這麼熱心折節來走本侯的門路,讓老朽如何消受得起。”
那個小官員模樣的人姓師,乃太常寺的一個普通官員。聽郭勳說話難聽,他也不生氣,只討好地笑道:“侯爺說什麼話,誰不知道你是當朝第一紅人,即便是那老太后見了你,也得尊稱一聲郭侯。”
見他說話如此恭敬,郭勳很是滿意,指了指皇宮方向:“王爺日思夜想,不就是想知道里面現在是何情形?”
師姓文官聽他提起皇宮中的正德皇帝,面色一整,道:“我家王爺與天子本是至親兄弟,聽說陛下在江南落水受了寒,臥病不起,心中憂慮。想親自來問問龍體是否安康吧,又怕陛下怪罪。就讓下官來打聽打聽,看看天子還需要什麼上好藥物,也在民間收集些送來。”
郭勳的冷笑聲更大:“天子在江南落水受寒,不過是一點小恙,修養幾日就會好的,用不了你們那麼關心。再說了,你家王爺就藩之地自在青州。據本侯知道,青州那地方可沒什麼上好藥材。天子富有四海,也不差你們那點東西。”
郭勳口中王爺名叫朱厚燆,是明憲宗朱見深孫的孫子,現封江華王,建藩于山東青州。同爲厚字輩,若真輪起輩分了,算是本朝天子朱厚照的哥哥,在所有的朱姓王爺中與皇帝血緣最近。
“那是,那是……”師姓文官被郭勳這一句話頂得差點說不出話來,只訥訥道:“王爺這不也是憂慮陛下身子嘛!”
“憂慮……嘿嘿……他是有些憂慮。”郭勳摸了摸脖子,心中更是煩躁,不禁暗歎一聲:暗流湧動啊!
自從正德皇帝在江南落水之後受了風寒,將養了兩個月後,身體纔算大好,也沒心思在江南遊玩,又被楊慎等人一番催促,這纔不情願地擺駕回京。
大概是旅途車舟勞頓,回京之後正德皇帝病情復發,又一連發了二十多日高燒,終於臥牀不起了。正德雖然是個頑童性格,但卻是個精力旺盛的皇帝,但凡身子撐得住,就不會將政事放到一邊不管不問。
可他現在的身體實在太虛,根本沒辦法上朝視事。
連續二十多天不上朝,這事讓文武百官惶惶不安,有一種天快要塌下來的感覺。
郭勳因爲身份尊貴,有機會在大內走動,是百官中少數能夠進豹房覲見皇帝的心腹大臣。因此,這幾天來,登門探聽消息的人絡繹不絕,讓他煩不勝煩。
郭勳也是在宦海沉浮多年的來人,如何不知道這些人的心思。他知道這事關係重大,也不敢亂說亂動,便命人緊閉家門,任何人都不見。可他自己跑皇宮的次數比以前卻多了許多。
說起江華王朱厚燆,上一次見面還是五年前,那個時候,他剛封了郡王,正要去山東就藩,當時郭勳還去送過他。
郭勳同朱厚燆本是發小,小時候經常在一起玩,私人感情極好。
可交情歸交情,在皇帝病情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面前,私人感情並不那麼重要。
郭勳太明白這個老朋友心中在想什麼,這傢伙本就是個野心勃勃之輩。如今天子病重,能不能挺過這個冬都成問題。而正德皇帝沒有子嗣,一旦大行,能夠繼承帝位的扳着指頭都算得過來,左右也不過那三兩個厚字輩的王爺而已。
一想到剛纔見到正德皇帝時的情形,郭勳心中突然一寒。在往常,正德皇帝是一個一米八十,身體強壯的年輕人。能開五石大弓,能喫兩斤白飯,能夜御六女。可就是這麼一個健壯得像牛一樣皇帝,僅僅是因爲一場風寒就倒牀不起,瘦得只剩一把骨架子。身高也由當初的一米八十縮短到一米六,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半大孩子。
“也許,是時候想想將來的事情了。”郭勳心中一個激靈,看那個師姓文官的表情和緩下來。這些,遠在青州的那個老朋友可沒虧待自己,逢年過節大把銀子送上門來。
據郭勳所知,本朝的官員中,收過江華王好處的人不在少數,尤其是在正德皇帝病倒之後。
沉默片刻,郭勳看着那個師姓文官道:“回去對你們王爺說,陛下身體已然見好。如果能過了這個冬天就會好起來的。這雪遲遲不下,今年冬天會冷得邪性的。”
師姓文官會意一笑:“侯爺說得是,陛下應該能大好的。我這就去報告王爺,讓他不用擔心。”
郭勳點點頭,又抬頭瞄了一眼天上的太陽。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半輪彩虹橫跨紫禁城上空。
郭勳身體一抖,面上失去血色:“白虹貫日。”
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傳來,十幾個太監模樣的人匆匆跑來,叫道:“武定侯留步,太后傳你過去說話。”
※※※
說起來,孫淡他們是九月底從鄒平出發的。到濟南之後,又停了一段日子,等到了北京,已經快十二月了。
大家族舉家搬遷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事務紛雜,千頭萬緒,自不用多說。
孫家搬去北京分長了好幾撥,先要派人去修葺北京老宅,等那邊維修完畢,夫人公子小姐們才能啓程。
孫淡因爲是孫家旁系子弟,被留到了最後。
如此也好,孫淡同劉夫人等人本就相處得不好。從山東坐船去北京,一路走走停停,怎麼說也需要大半個月,一想到要同她們相處這麼長時間,孫淡就覺得一陣頭疼。
所以,如此安排,孫淡倒覺得非常自在。他也不急,就同枝娘一起沿途遊山玩水。枝娘沒出過遠門,路上的一切都覺得新鮮。
就這樣,等到了北京,孫淡也懶得去孫府報到,就在國子監不遠的地方買了個間兩進的院子把家安頓下來。
這個地方叫石碑衚衕,靠着什剎海,地方寬敞,風景絕佳。站在院子裏抬頭向南看去,就能看到景山巍峨的身影,再轉向西北方,就是德勝門高大的城樓子。
等一切都安頓好,天氣已經徹底冷下來,所有人都換上了厚實的冬裝。北京城是明朝首都,也是當世第一大都市,城中有將近四十萬人,郊區也有五十多萬百姓。這是孫淡來明朝後所見過的最大一座城,即便是一個現代人,也對北京城的規模大爲驚歎。更別說枝娘這種從小地方來的女孩子了,她笑着對孫淡說自己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大的城市,也沒想到一座城市能裝進去這麼多人。
在城中休息了一天之後,等恢復了力氣,孫淡這才朝國子監走去。
說起來,能進國子監的也不是平凡人物,至少,國子監的監生每月都有四兩銀子的學費可拿,相比起每月六斗的廩要優厚得多。因此,能進這裏讀書的除了非常優秀的生員,就是勳貴子弟。
因此,從國子監監生的穿着打扮上可以知道,這裏的學員家境差距很大。一般來說,那種穿着華麗,一臉傲氣的肯定是朝中貴人的子弟。而那些寒酸到極點,身上卻是補丁的就是從地方上選送過來的監生。
像孫淡這種沒多少錢又沒什麼背景,日子還算過得下去的普通人倒是不多。國子監中總共有四百多監生,在明朝也是一間規模很大的學堂。奇怪的是,管理人員卻不多,總共也不過有祭酒一人、司業二人、監丞一人、主薄一人,所有管理人員加一起,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孫淡的第一任授業恩師李梅亭現任國子監監丞,掌管學堂的風氣教化,是個從六品的官員,在國子監排名第四,是一個類似於後世教務處長的角色。
李梅亭的辦地點位於彝倫堂旁邊的西廂房,孫淡進國子監第一件事就是去那裏拜見恩師。
二人許久沒有見面,這次相遇自然是大爲驚喜。
李梅亭也知道孫淡不肯拜楊慎爲師改換門庭一事,心中非常感動。但見了孫淡的面還是板着臉訓斥了這個得意門生一頓:“你呀你呀,真不知道如何說你。能入楊門,一旦你中舉,就算是登上龍門了,糊塗成你這樣的人還真是少見。”
孫淡自然不肯說這是因爲他知道楊家將來會受到嘉靖皇帝的殘酷打擊,自己若真進了楊門,將來免不了要受到牽連。只笑了笑,也不解釋。
罵了孫淡幾句,李梅亭又道:“你家境貧寒,能進國子監,每月有四兩銀子學費可拿,也算是一個好生計。不過,你已經中了秀才,你的試卷我已經找來看過,時文做得越發老辣,將來鄉試自然不在話下。不過,秋闈的時候除了寫八股文章,還得考策問和公文寫作。其中,尤其是公文寫作,許多士子以前因爲沒見過,一入考場就懵了。”
孫淡:“卻是這個道理,學生這次進國子監,正想當面向恩師請教。老師以前在陝西做過一任學政,應該知道公文格式。”
“這個卻也簡單。”李梅亭聽學生問起這事,來了精神,說:“就我朝的公文體制,大體上分爲旨、誥、札、敕、牒、諮、狀幾種,再細分下去,各部各院的行文也自有其歸置。說太多了,一時半刻你也記不了那麼多。”
“正是,學生正要辦理入學手續,以便當面聆聽先生教誨。”
“厄,你還沒半手續啊,我這就給你登記。”李梅亭一邊拿出花名冊將孫淡的名字填上去,一邊說:“不過,就算你現在上了花榜,也沒辦法讀書。”
孫淡:“卻不知道是爲什麼?”
李梅亭停下了筆,嘆息一聲:“還不是爲前幾天白虹貫日一事。”
孫淡忙問他究竟是怎麼回事,問了半天才知道。原來上個月二十九日那天,天空突然放晴,皇宮的天上突然出現一道彩,正好貫穿天上那一輪紅日。
這樣異常的天象震動朝野,一時間北京城人心惶惶。按照規矩,遇到這種異像,國子監的全體師生都要穿了素服去禮部和太常寺救護。國子監本是清閒衙門,平時也沒什麼事,屬於被人們所遺忘的角落。
按照慣例,因爲這個部門實在沒什麼油水,也沒什麼人願意過來作官。所以,國子監的祭酒一般都是三年一換。可這一屆祭酒偏偏就在這個位置上一呆五年沒有挪窩。大概是靜極思動,祭酒許大人在去禮部救護那天也不知道是那根神經不對勁,當衆叫囂說上天降此天象是因爲君上失得,擅動刀兵所致。並帶着國子監的監生們聯名上書,要讓皇帝下罪己詔。
按說,這事也沒什麼大不了。明朝文官都是一羣敢說敢做的人,骨頭都硬。再說了,上天降此兇象,作君王的按照規矩都應該出來表示一下。
可沒想到,這份奏摺剛一呈上去,不知怎麼的得罪了太后。
這下熱鬧了,錦衣衛緹騎四出,將國子監祭酒和兩個司業,外帶三十多個監生都捉了去下到大獄中問罪。如果不出意外,祭酒和司業等人是要被罷官奪職的,那三十多個監生也要被削去功名,押送回原籍着地方官管束。
“還好,那日爲師正要鬧痢疾,一天之內要跑二三十次肚子,也沒辦法去救護,僥倖逃過一劫。”李梅亭苦笑一聲:“如今的國子監就只我一個人支撐着,根本沒辦法開課,即便我有心指導你,也沒那麼多時間。靜遠你就算有心求學,不知可有其他去處,實在不行,不妨去楊慎那裏。”
孫淡聽得心中一驚,這次救護事件若放在往常根本就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皇太后卻如此大動干戈,看樣子正德皇帝是不成的了。太后之所以使如此雷霆手段,就是要告訴所有人,皇帝現在好好的,你們都給我老實點,別亂說亂動。
看樣子,如今的北京城已經到了大變的前夜。
從現在到明年三月嘉靖繼位,也不知有多少人要一飛沖天,又多少人要人頭落地。
能夠親眼見證一個大時代的降臨讓孫淡暗暗有些興奮,不過,他現在還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北京城中即將發生的一切同他也沒任何關係。
實際上,就算國子監不出這樁事情,也沒什麼東西好學。如祭酒,每月只逢六纔來這裏上班,來了之後就是給學生出出題目,看看卷子。爲了配合祭酒大人,一般學生也就每月這幾天認真些。平時都不過是混天度日,紀律疏鬆得很。
如今,監中官員被一網打盡,在新的祭酒沒來上任之前,這個學也不用上了。當然,還有一百多外地的貧困監生還住在校舍之中自習,準備後年的秋闈。
如此說來,孫淡這次進京求學都另外想辦法了。
孫淡回答道:“小楊學生那裏我已經回絕了,自然不能再厚着臉皮過去。”
見孫淡一臉失望,李梅亭突然一拍大腿:“有了,靜遠你不是想熟悉一下公文寫作吧。國子監一衆官員都被逮捕入獄,如今只留我一人在這裏拳打腳踢,即便是一個八臂哪吒也忙不過來。值此非常之時,國子監的教學作業倒不甚要緊,關鍵是要把這個局面給維持住了。其中,監事中最要害的部分是典薄廳,負責掌奏文書的起稿校注,正合你熱熱手。”
孫淡:“恩師,這樣不太妥當吧。典薄可是七品官員,我一介白身怎麼好去那裏?”
李梅亭哈哈一笑:“孫淡你多慮了,我讓你去那裏做書辦,又不是讓你去當官。你家境不好,雖然在國子監每月有幾兩銀子的膏火可領,但如果去典薄廳做一小吏,也能多領幾兩銀子。即學了東西,又多一份收入,豈不兩全其美?”
孫淡這才知道李先生這是讓自己做吏,官吏官吏,在古代官和吏有很大區別。簡單來說,官就是經過科舉考試後被錄取的正式公務員,而吏則是官府聘請的編外人員,不佔公務員名額。放眼整個北京城,無品的小吏估計也有個好幾萬人,多孫淡一個不多,少孫淡一個不少。
如此也好,也算是提前熟悉一下官場運作,又能學習機關公文寫作,對自己大有好處。
想到這裏,孫淡忙長長一揖:“如此就多謝先生了。”
接下來就是正式登記註冊,然後去熟悉工作和學習環境。國子監總的來說分爲兩大部分:國子監官吏的辦公室地點和學生的學堂。也就是所謂的“四廳六堂”。
四廳是教職員工的辦公地點:彝倫堂、敬一亭、東廂房、西廂房。
其中彝倫堂是祭酒和司業的辦公地點,東西兩廂房則是監丞和主薄的辦公室。至於敬一亭則是典薄廳的所在,居中當然傳達室和祕書處的職能,也就是孫淡現在做小吏的地方。
因爲典薄還在監獄裏喫牢飯,廳中的兩個書辦心慌意亂,也沒心思做事。見孫淡過來報到,有知道他是李梅亭的學生,隨便扔給他一堆公文就下班回家去了。
告別了李梅亭從國子監出來,孫淡長出了一口氣:如今我也算是體制中人了。如今國子監你也看不到幾個學生,老師又被抓得一乾二淨,倒安靜得很,只適合我靜下心來讀書。
從山東院試到現在已經半年時間,孫淡已經都在濟南、鄒平和北京之間亂跑,若在不靜下心來學習,只怕學業都要荒廢了。
得這個機會,孫淡便在典薄廳裏看了兩天公文,又學着寫了兩篇回執,日子過得倒也清閒。因爲是第一次寫公文,這兩篇回執作得甚是生澀,感覺非常不好。
因爲國子監的官員們都沒放回來,羣龍無首,再加上又不是逢六的考覈期,學生們也都沒怎麼來學堂。
這一日,孫淡剛到典薄廳,坐下來還沒喘一口氣,就有一個書辦急衝衝地跑來對孫淡說:“靜遠兄,大事不好了,你還沒來之前,有錦衣衛的人過來,將李先生給捉去了。”
“啊,是不是因爲前幾日白虹貫日的事情。”
“對對對,就是那事。據說,有監生招認,那篇奏摺就是李先生提議的。”那個同事不住蹲腳:“這下好了,國子監爲之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