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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落幕

  西苑,內閣值房。   因孫淡手中這份遺詔關係着未來皇位的歸屬,關係到國本。所以,即便楊廷和聽到皇帝大行的消息後,一口熱血吐將出來,即便神思已然恍惚,身體有隱約有支撐不下去的跡象,可他還是強咬着牙從地上站起來,收住悲聲:“臣等接詔。”   就伸手捧過聖旨,放在值房的大案上。   自正德病重不能視事,錢寧落馬之後,司禮監羣龍無首,已形同虛設。因此,一應軍國大政借出於內閣三相和郭勳之手。可以說,這屋中四人再加上掌管內宮二十四個管事牌子的畢雲已儼是明王朝政治的核心組成人員。   也只有這幾人才配領旨,並按照大行皇帝遺詔和朝廷的規矩冊立新君。   其實,正德大行已在衆人的預料之中,也早有思想準備。不過,消息傳來這一刻,大家還是被震得悲痛萬分。   郭勳捏起案上的銀剪逐一剪去屋中蠟燭的燈芯,燭光驟然亮開。   燈火通明中,衆人都圍到案邊,屏息凝視。   等一切都準備妥當,楊廷和這才抹去嘴角的那一絲血跡,朝郭勳點點頭。   郭勳接過聖旨,看了看上面的烤漆封口,又查驗了上面的封印,“各位閣老,沒任何問題。”因爲實在太緊張,這個自小從軍,屍山血海趟過來的老將的聲音有些顫抖。   楊廷和:“除封吧。”   郭勳面如沉水,提起軸旨在蠟燭上烤融封漆,從裏面拉出一卷黃絹,轉手將聖旨遞還給楊廷和。   楊廷和也沒顧着先看,將緩緩將聖旨展開,平攤在大案之上。   一切都依足了程序。   等到聖旨打開,衆人這才迫不及待地將目光落在上面,看到正德那熟悉的筆記,大家心中又是一疼。   先前還趴在地上不同哀號的畢雲突然站起身來,撲到案前,對着正德的筆跡就是一聲大哭:“聖上啊,你春秋正盛,怎麼就這麼大行了,留下老奴一人孤零零活在世上?”   畢雲武藝高強,加上又悲痛得不能自持,這一撲來,撞得毛紀身體一晃,差點倒在地上。轉頭看去,卻一張白髮蒼蒼的腦袋,也扭曲的面孔。原來,在得到正德去世的消息之後,畢雲一頭花白的頭髮竟全白了。   毛記看到畢雲的面孔,心中突然有些害怕,大叫道:“你要做什麼,別擠,別擠。”   沒有人理睬毛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行皇帝的遺詔上。   毛紀這才意識到此事事關重大,也管不了那許多,也凝神朝聖旨上看去。   毛紀本是庶吉士出身,一目十行是讀書人的基本功,只掃了一眼,就將那幾百字的遺詔看完。   可他無論如何也鎮靜不下來,只覺得腦子裏亂成一團,上面的字他是個個都認識,卻怎麼也想不出究竟在說些什麼。   不過,正德遺詔中的最後一句:“興王長子,憲宗之孫,孝宗之從子,朕之從弟,序當立。着繼朕登基,即皇帝位。”他還是看得懂的。   毛紀深吸了一口氣,畢竟是修煉了大半身理學的讀書人,遇到這等潑天大事,還是將一顆紊亂的心平靜下來,咬牙從牙縫中吐出這麼一句:“此詔何時何地何人所寫,據我所知,大行皇帝陛下已經昏迷數日,怎麼可能還寫出這等洋洋千言的文字?”   郭勳哼了一聲:“毛相慎言,這明明就是大行皇帝的字跡,已確實是陛下遺詔無疑,我等還是領旨吧。”   “此詔真僞存疑,需要徹查。”毛紀狠狠地看着郭勳,竟寸步不讓。   郭勳心中大爲不喜:“這事還是由元輔大人定奪吧。”   “胡鬧,國家大事,怎麼能靠一人一言而定,我等閣臣難道都是擺設?”毛紀大聲咆哮起來:“楊首輔,我認爲,這事得招集羣臣好好議一議。楊首輔,楊……”這份遺詔是孫淡和畢雲帶過來,且不論真僞,若真依了他們,興王登基已經板上釘釘的事情。   可是,如此一來,毛紀多年的佈置豈不打了水漂。   若能將這事鬧大,鬧到朝堂上去,讓一衆文武百官議論,青州那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楊廷和沒有回答,只將頭轉到窗外,看着外面的火光出神,眼睛裏全是淚花。   楊廷和不管事卻正中了毛紀下懷,他提高聲氣:“楊相、蔣相,郭大人,既然你們不反對,這份遺詔暫且封存,現在離早朝也沒多少時間了。乾脆敲景陽鍾,招集羣臣商議,然後宣佈皇帝大行的消息。”說着話,就要去抓那份聖旨。   “啪!”一聲,一隻手拍在聖旨上。毛紀心頭一驚,抬頭看去,卻是孫淡。   孫淡靜靜地看着毛紀:“毛相,孫淡想問一句,這份聖旨的火漆封印對不對,大行皇帝的筆跡對不對,玉璽印記對不對。若毛相還有疑問,可去文淵閣查驗此詔的留檔。若一切都對,毛相拒不接詔,是不是有抗旨的嫌疑?”   孫淡說得雖然輕描淡寫,可語氣卻十分堅定,不容辯駁。   毛紀一時語塞。   所謂聖旨,有許多歸制。皇帝興致來了,隨口下的命令,稱之爲口諭,也沒什麼特殊規定,平時也就讓太監或者隨便哪個官員找當事人一傳了事;事關軍國大事和人事變遷等大事的,都需要用特製的明黃錦緞,再用工整的楷書書寫,並蓋上玉璽,以示鄭重。這纔是正經的聖旨。   這類書面聖旨一般分爲兩種:明發上諭和特發上諭。   明發上諭一般都先交給內閣,然後由內閣轉發給相關部門和相關人等,並以邸報的形式傳示全國。特發上諭則不經過內閣,直接交送指定人員。   孫淡所帶來的這份遺詔正是明發上諭,這種聖旨有嚴格的歸制。聖旨用璽的時候需要尚寶局留底記錄,文淵閣還要抄一個副本存檔。一切都有根有底,有法可依,有據可查,最是嚴格不過。   而且,這份聖旨明明白白是正德的親筆手書不假。   毛紀卻說這份正德遺招存疑,分明就是無理取鬧。身爲內閣次輔,卻不依法依規矩接旨,說出去,也未免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被孫淡這麼一說,毛紀自知理虧,半天才回過神來。   他一張臉漲的通紅,惱羞成怒地一拍桌子,厲聲道:“孫淡,你一介布衣也敢在內閣胡鬧,仗的是誰的勢,來人,給我轟出去!”   孫淡也不退讓:“孫淡仗的是天理國法的勢。”   屋中幾人心中都暗自喝彩:孫淡此人雖然身份卑微,卻有一口讀書人的浩然之氣,危難之際有凜凜風骨,不愧爲士林年輕一輩的代表人物。從這一點上來說,大行皇帝還真有識人之明。   外面的火光更大,整個西苑都鬧騰起來,到處都是叫喊聲到處都是號哭的聲音,影影綽綽中,一羣又一羣太監提着水桶,推着水車大聲救火。   豹房的黎明正在沸騰。   毛紀知道事情緊急,不住口大叫:“來人了,來人了,把孫淡這個狂生給我轟出去!”   聽到毛紀的喊聲,正在外面聽差的幾個書辦慌忙跑過來。   郭勳狠狠地朝那幾個書辦喝了一聲:“出去,這裏也是你們能來的地方。”   幾個書辦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毛紀對郭勳十分畏懼,知道自己拿這個軍漢沒有辦法,只將求援的目光落到蔣冕身上。   可蔣冕依舊是一副迷糊模樣。   “這個蔣冕也是一個沒有擔待,靠不住的人,屍積餘氣,尸位素餐。”毛紀心中氣苦,轉頭對楊廷和喊到:“元輔,無論如何,你得拿個章程出來啊!”   楊廷和看着外面的火光淚流滿面,一連被毛紀喊了幾聲,才醒過神來,喃喃道:“外面怎麼那麼亂,今天的宮禁是怎麼搞的,誰當值?”   屋中衆人都沒想到楊閣老說出這麼一句不相干的話來,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說話。   四下都是吶喊聲和火苗子舔着天空的聲音,有濃重的煙霧飄來。   孫淡聽楊廷和這麼一句話,心中突然鬆弛下來:大事定矣!   他恭敬地一拱手:“回元輔大人的話,今夜是郭侯當值。”   楊廷和猛地轉頭看着郭勳,雙目全是精光:“那你還在這裏做什麼,還不去穩定大局,難道你要等到這西苑全燒光,整座北京城都亂起來才甘心?”   郭勳苦笑:“閣老,如今陛下已然大行,司禮監又沒有內相。沒有你們內閣的命令,郭勳是一兵一卒也調動不了。”   “虧你還知道人臣的本分!”楊廷和一聲咆哮,如憤怒的獅子一樣掃視衆人:“虧你們還是一國之宰輔,京城都亂成這樣了,爾等竟然坐視不理。”   衆人都被楊廷和的憤怒震住了,連孫淡也覺得有些呼吸不暢。   一直以來,孫淡總覺得楊首輔性格沖淡,是一個慈祥的老人。卻沒想到一遇到大事,也是如此剛烈堅強。   楊廷和也不廢話,走到案前提起筆就“唰唰!”地寫了幾行字,道:“郭勳,你馬上調動軍隊,封閉九門,全城戒嚴。”   “遵命。”郭勳森然領命,內心中卻是暗自鬆了一口大氣。至此,皇位之爭同他郭某人已經沒有任何關係,終於安全地摘了出來。將來即便有什麼後患,讓老楊頭自己去扛吧。   楊廷和將筆扔到桌上,冷冷道:“毛相、蔣相,你們是內閣輔臣,過來在這分戒嚴令上簽字吧。畢公公,你代表司禮監,也來畫個押。”   “首輔!”毛紀大叫起來。   “住口!”楊廷和怒道:“興王朱厚璁德行高潔,又有大行皇帝遺詔,可繼承大統,又有什麼好議的。我等內閣閣臣,當竭力位置當今這風雨飄搖之時世,你們摸着心口想想,如今外面這麼亂,我等若袖手不理,對得起大行皇帝嗎?”   楊廷和咬牙喝道:“簽字吧!”   毛紀頹然坐下。   至此,帝位歸屬終於水落石出了。   ※※※   西苑,豹房過道。   馮鎮已經不知道自己擊出去多少拳了,當韓月一刀在他腰上劃出那道口子的時候,這個南方拳的宗師疼得渾身都是淋漓的大汗。   孫淡久久未到,也不知道他那邊情形如何,再加上眼看着錦衣衛已經在牆上砍出一條通道,只要他們衝進豹房,一切都完了。   一念生起,馮鎮拳頭不覺一緩。   這個時候,秦關見有機可乘,身體一矮,雙腿貼地朝他絞來。若被絞中,即便馮鎮下盤再穩,也要被撲到在地。   馮鎮一身功夫都在腳上,下盤極穩,如何肯讓敵人纏上。   他忙向後退了一步,閃電一樣從敵人的糾纏中閃開。   秦關沒想到馮鎮有這麼快速度,不等招式用老,雙腿有時一個交叉,再次向前剪去。當然,在馮鎮這樣的好手面前,一招使空,先機已失,這一招的效果可想而知,秦關也沒指望這一招能有什麼效果。   可令他意外的是,這一腿絞去,卻正好纏到馮鎮腿上,令他驚喜得叫出聲來:“韓月,動手!”   原來,馮鎮剛一退出去,背心就撞上一人,轉頭看去,卻是黃大掌櫃。這太監已經變成了一個血人,身上一不知被朱寰扎中了多少次,看起來甚是猙獰。   突然被人撞中,步伐紊亂,馮鎮心叫不好,可爲時已晚,只覺腳上一疼,雙腿就被秦關鎖住了。   這個時候,眼前刀光雪亮,韓月的長刀已劈自面前。   馮鎮心中一涼,現在的他已無法可想,只能閉目待死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只聽得“篤!”一聲,一根棍子從身後伸來,正好擋住韓月的長刀。   危急關頭,黃錦救了馮鎮一命。   好個馮鎮,顧不得道謝,腳上一用力,竟將纏在自己身上的秦關帶了起來。右手拳頭一揮,捏着一個鳳眼,朝秦關太陽穴敲去。   這一招又快又急,但看起來好象軟弱無力。   可是,等敲中秦關左邊太陽穴的時候,清脆的響聲卻響了起來。只見,秦關的身體軟軟地飛了出去,米口袋一樣靠在牆上,口鼻之中全是鮮血湧出,眼見着就活不成了。   “秦兄弟!”韓月悲憤地大叫起來,手中雙刀連環砍出。   與此同時,朱寰的長槍卻突然從背後刺出,擦着黃錦的腰鑽進馮鎮的肋骨之中。   馮鎮只覺得身上一軟,趔趄着同黃錦一起摔倒在地。   朱寰手舞長槍哈哈狂笑:“你二人都是武學宗師級的人物,如今卻折在老朱手下,不知有何感想?”   馮鎮苦笑:“老馮我早就是死過幾次的人了,落到你手中,也沒有什麼怨言。”他本是一個光棍漢,卻不畏懼,只在心中悲嘆:總歸是遲了一步,也不知道主人那裏怎麼樣了,老馮如今這一死算對得起孫先生的恩情了。   黃錦傷得很重,已經失去了戰鬥力,只喘着粗氣大罵:“孫淡你這個廢物,你怎麼還不來?”   朱寰森然道:“現在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也救不了你們。”   韓月滿眼都是淚光,“朱大人,同他們廢話什麼,讓我動手殺了這兩個賊子提秦兄弟報仇。時辰不早了。”   朱寰肅然而驚:“對,殺了他們,護駕要緊。”   韓月提起刀子正要動手。   正在這個緊要關頭,遠方卻傳來一陣轟隆的腳步聲,聽聲音起碼上上百人。   韓月一呆,手中長刀就停在空中。   說時遲,那時快,轉眼間,通道兩頭便湧來無數全身披掛的甲士,皆手持弓弩,明晃晃的箭頭指着通道正中。   一衆錦衣衛都是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都是從北衙挑選出來的精銳武士,武藝自然是極爲高明。可在這種狹窄的地形之中,又被敵人用強弓硬弩指着,即便武藝在精熟,頃刻之間就會被射成刺蝟。   這個時候,人羣中,師長青的尖叫聲才響起:“來的什麼人,朱大人,你快想辦法呀!”遠來,這傢伙膽子極小,剛纔混站的時候一直都躲在人羣之中。如今見大勢不妙,終於忍不住叫出聲來。   朱寰提着長槍前後看了看,提氣大喊:“來得是哪裏的兵,我是錦衣衛指揮使朱寰,正在西苑當值,特意過來護駕。爾等都聽我指揮,隨我去豹房面聖。”   “哈哈,我記得今天不是你當值吧。對了,我老郭可不歸你管。”對方人羣中走出來一羣人,爲首的就是郭勳和內閣首輔楊廷和,後面跟着孫淡、畢雲、毛紀和蔣冕。可以說,正德朝核心領導層的幾個重要人物都來了。   朱寰一見是郭勳,心中就暗叫了一聲糟糕,不覺呆住了。   楊廷和對着一衆錦衣衛就是一聲怒吼:“我是楊廷和,你們再怎麼頑抗也沒用。我且問一句:你們想幹什麼,謀反嗎,難道你們就不怕誅三族嗎?馬上丟掉兵器,束手就擒。”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二十多個錦衣衛木頭人一樣站在那裏。   孫淡走了出來站到楊廷和身邊,大聲道:“上諭:京城已經戒嚴,皇城也已經關閉。各位將士護駕辛苦,朕一切安好。着,免去錦衣衛指揮使朱寰一切職務,南北兩處衙門任舊歸郭勳節制。如有違抗,格殺勿論。欽此!”反正德已經掛了,他死前說過什麼話,還不是孫淡說了算。   “鏗鏘!”韓月手中刀落到地上。   接着是一把斧子。   然後是一把繡春刀。   漸漸地,所有人都將手中兵器仍到了地上,然後軟軟地跪了下去。   “不要,不要,孫淡這是矯詔。毛相,你說說,這是不是陛下的旨意?”師長青大聲尖叫。   毛紀沉着一張臉怒喝:“住口,這自然是陛下的口喻,各位閣老都可以做證。”大勢已去,他也是無法可想,還是先保全自己要緊。   “朱指揮,反正不過是一死,馬上殺了楊廷和,殺了郭勳!”師長青再次尖叫。   朱寰苦笑着擺了擺頭,將手中的長槍扔到了地上,又看了孫淡一眼:“孫淡兄弟。”   孫淡:“朱大哥,你又是何必呢?”   朱寰:“有些事情你是不明白的,朱寰也不想說什麼。做了一輩子錦衣衛,這一天卻也在某預料之中。”   沒有人說話,過道里卻是火把燃燒的聲音。   良久,孫淡才一聲長嘯:“送朱大哥上路!”   “好好好,還是你最明白老哥我的心思。”朱寰抽出腰上繡春刀就朝自己脖子上劃去。   ※※※   師長青家。   燭光晦暗不明,平秋裏披頭散髮坐在椅子上。   師府已經空無一人。   回想起一個時辰前熙來攘往的熱鬧光景,恍若春秋一夢。   師長青家不大,可這裏卻是江華王在京城的老巢和辦事處。平日間,這裏住着上百號人馬,來來往往的都是一時之俊才,各地之豪傑。如今,大亂來臨,卻飛鳥各投林,散了個乾乾淨淨。   西山和豐臺兩處的大軍已經開進城來,通縣和易縣的駐軍也在陸續開拔。九門已經封閉,各大衙門燈火通明,東廠番子滿街拿人,就算是最愚蠢的笨蛋也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更何況這府中的百十來號人尖子。   先前,不斷有好消息傳來。可等到九門封閉,府中衆人這才知道不好:青州在京城的佈置已經徹底失敗。   此時,那些豪俠和名士們只恨爹孃少生了兩隻腿,呼嘯一聲,都散了個乾淨。   偌大一個師宅,在看不到一條人影,隻眼前那根蠟燭“噼啪”一聲爆出一朵燈花。   平秋裏苦笑着看着桌上那杯毒酒:“看他樓起了,看他樓塌了,呵呵,這纔是輸了個精光。休休休,如今說不得要做個自我了斷。”   手一動,正要去端那杯酒,就見一人揹着一個大包袱匆忙朝屋外跑去。卻原來是一個趁火打劫的家奴。   平秋裏手腕一動,一縷精光射出,正好釘在門楣上。   那人“哎喲!”一聲跪在地上,不住磕頭:“平先生饒命,平先生饒命,小人是糊塗油蒙了心。”   “呵呵,你糊塗油蒙了心,我平秋裏又何嘗不是豬油蒙心?”平秋裏突然間失去了說話的興致,揮了揮手:“滾吧,官差馬上就要上門了,好好活着。”   “多謝先生。”那個奴才磕了幾個響頭,站起身來,猶豫了片刻,這才小聲道:“先生,你還是快逃吧,逃回青州去。”   “青州,還能回去嗎?王爺現在也是自身難保,新君一登基,他就要被圈禁。我壞了王爺大事,還有何面目去見他。”   “那,不回青州也好。”那奴僕也不敢再耽擱,一邊走一邊說:“先生又怕什麼,各爲其主而已。先生大才,大道理小人就不多說了。古時,管仲和魏徵不也活得好好的,只要有才,新君登基之後一樣重用。咳……我還是走吧!”說完就匆匆地跑了。   平秋裏被他這麼一打岔,倒忘記了自行了斷,呆坐片刻。這才站起身來,朝東方青州方向大哭三聲:“王爺,平秋裏無能,壞了你的大事。本應以死謝罪,但平某胸懷青雲之志,卻不肯就這樣走了。”   外面傳來一陣響亮的喧譁:“包圍這裏,見人就拿!”   平秋裏一揮手,將酒杯扔在地上。 第三卷 青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