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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一條鞭

  可是,孫淡卻想到一件很嚴重的事情。這事情不是不能做,是不能太急着做。   他道:“陛下還是太急了,這事得等到政局穩定下來再說。”   “恩,是這個道理。”皇帝顯得有些興奮:“朕是操切了些,那麼,整頓稅制應該可以馬上實行吧?”   孫淡:“這個倒是可以馬上實行,也能立竿見影見着成效。”   “好,快說,快說,朕都等不及了。”   剛纔說了這麼多話,不知不覺中,天已經暗了下去。   玉熙宮本就空曠,而嘉靖因爲長期服用丹藥,體內燥熱,平日間穿得極爲單薄,精舍的門窗都大敞着。清風入室,固然涼爽。可天一黑,風一大,倒吹得人有些涼。   現在雖然是八月初,正值盛夏,可孫淡卻還是覺得有些冷,禁不住打了個激靈。   嘉靖見他有些冷,忙喊道:“來人,把朕的道袍給孫卿穿上。”   便有兩個太監匆忙跑來,捧了一件道袍過來。   孫淡看了看袍子,心頭苦笑,可卻還是謝了恩穿在身上。雖然一身道士打扮有些不倫不類,可他卻不想拂了嘉靖的心意。嘉靖這人是個虔誠的道教徒,不但自己一身道士打扮,更恨不得滿朝文武都同他一樣穿戴。夏言就是因爲不肯穿道袍,還出言譏諷,才同嘉靖合作得非常不愉快,以至於後來惹來殺身之禍。   嘉靖的袍子比較寬大,可因爲很新,穿着很不舒服。這天也怪,不穿厚衣服又冷,穿上卻熱。只片刻,孫淡身上就出了一層汗水。   正要說話,一個太監走到嘉靖身邊:“主子,該進膳了。”   嘉靖這才恍然發覺天色已晚:“對對對,該進食了。朕也是個怕麻煩的人,隨便進點就可。也不用換地方,擺在這裏,朕一邊進膳,一邊同孫卿說話。”   他這麼一說,孫淡也覺得有些餓了。   嘉靖的伙食其實很簡單,也就一份炒豆角,一份涼拌腐皮,一盤炒豆芽,外加一盆豆羹。比普通人家喫得還簡單一些,倒讓孫淡有些意外。   回想起書上的記載,清朝皇帝每餐都一百多道菜,這個嘉靖道也簡樸。   嘉靖用筷子給孫淡夾了一筷子豆芽,說:“朕平日都喫素的,不知道孫卿要來,也沒準備。”   孫淡忙端着飯碗接了過去:“臣也是寒門出身,對喫穿倒沒有什麼講究。”   同皇帝一起喫飯實在不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情,尤其是這個皇帝還喜歡喫素。喫慣了肉的孫淡只覺得難以下嚥,只用筷子扒拉着碗中飯粒,喫藥一樣往下吞。   皇帝:“孫卿,你且說說你的稅制改革。”   孫淡正要放下碗,皇帝一擺手:“不用,邊喫邊談。”   孫淡只能苦着臉道:“其實也沒什麼要緊的,就是將賦稅和徭役摺合成現錢。”   “這個我好象聽說過,江南和山東許多地方好象都在實行。”   “對,臣本就是山東人。武宗皇帝在江南用兵的時候,軍費匱乏,也徵收過現銀。”   “好,你仔細說說。”   孫淡:“以往的賦稅是出糧食的,徭役則是出勞動力的,臣這個提議就是把這兩樣不相干的東西都變成銀子,就是變成貨幣:賦稅,不要糧食,你交銀子來;徭役,我不要你的勞動力,你交銀子上來,我去僱傭閒散人員來承擔徭役。因此,全部徵收銀兩。這個稅法就像是兩根草繩變成了一條鞭子,所以,臣就給它起了個名字,叫一條鞭法。另外,臣認爲,在實行這一條鞭法的同時,也要將一部分人丁稅轉移到土地裏面去,土地多的人,你就應該多承擔一些土地稅,從而逐步減少人定稅。”   “一條鞭法,名字不錯。”皇帝還是有些不明白的樣子:“若全部徵收現銀,和徵收實物有什麼區別,稅款的總量也沒什麼變化啊,何必多此一舉呢?再說,實物稅實行了這麼多年,如今這麼一改,不是擾民嗎?”   孫淡笑了笑,皇帝畢竟是才親政沒幾天,還不明白地方上的那些門道。其實,這個一條鞭法別說是嘉靖,他孫淡在現代也是看了許多資料,琢磨了半天才弄明白的。   他笑着放下碗,想借此機會罷喫這難以下嚥的御用伙食:“食物稅是比較簡單,你如果是種地的,交糧食就可以了,你有山林,交木材吧。真若換成現銀,還要預先變賣,受物價和市場的影響,遇到豐年,也有穀賤傷農的可能。但是……實際執行中,各級官吏很快發現,能鑽空子撈錢的漏洞實在是太多了:比如你交地瓜,他可以挑三揀四,拿起一個,說這個個頭小,算半個,那個有蟲眼,不能算。你交棉花,他可以說棉花的成色不好,抵一半,你也只能回家再拉去。   這還是輕的,最大的麻煩是徭役。因爲田賦和人頭稅多少還能見到東西,縣太爺賴不掉,徭役可就不好說了,修河堤、給驛站當差、整修道路,這都是徭役,完成了任務,就算完成了徭役。麼誰來判定你是否完成任務呢?——縣太爺。   這就是所謂的黃鼠狼看雞了,遇到良心好的,還能照實記載,遇到不地道的,就要撈點好處,你要沒錢,他就大筆一揮——沒幹,有意見?這事我說了算,說你沒幹就沒幹,你能咋地。”   孫淡本就是窮人出身,如今接觸的都是上層建築,眼界開闊。有高屋建瓴的理論基礎,又有地方生活經驗,可說是理論和實踐都來得。   他笑了笑,石破天驚地說出一句話來:“陛下,依臣看來,大明朝的官除了一小部分品行較好的人外,大多數朝廷官員還是不地道的,是不值得信任的,有漏洞不鑽,有錢不撈,這個要求實在有點高。臣老家有句俗話:有錢不要王八蛋。   所以,舊有的稅制對朝廷沒有好處,全被地方包乾了。”   嘉靖面色突然一白,駭然道:“吏治真的崩壞到這等地步了?”   孫淡也不回答是否,只道:“沒有相應的制度,好官也會變成壞官。陛下應該做的不是去品評官員的品德,追究其責任,而是消滅可能導致貪污的土壤。”   吏治是得罪人的活兒,孫淡不想涉入其中,便打了醬油,將話題扯到另外一方面,又道:“陛下,其實實物稅還有一樁壞處。”   “孫卿你說。”嘉靖平息了胸中怒氣,總算鎮靜下來。   孫淡:“食物稅最大的問題是成本太大,由於收上來的都是東西,且林林總總,花樣繁多,又不方便調用。比如江浙收上來一大堆糧食,京城裏喫不了,本地人又不缺,聽說西北缺糧食,那就往那邊運吧?一算,糧價還不夠運輸費。那就別折騰了,放在糧倉裏喂老鼠吧。更頭疼的是,各地雖然上交了很多東西,除了糧食,還有各種土特產,中藥藥材等等,卻沒有多少銀兩,這些玩意放在京城裏又佔地方,每年光倉庫保管費都是一大筆開支。”   嘉靖猛地將飯碗摔在桌子上,怒道:“孫卿不說,我還真不知道這裏面有這麼多問題。依朕看來,國庫中的很大一部分都消耗在物資轉運保存和調集上面,這麼顯而易見的事情,前些年怎麼沒人想着要改一改。朕手下這些官員寧可讓這些東西爛在庫房裏,甚至用來抵扣官員們的俸祿,也不肯想着變革。都是一羣廢物,國家每年花這麼多俸祿養了他們,他們卻不肯爲君父分憂,要他們有何用處。”   飯碗碎開,聽到這一聲巨響,太監們才慌忙跑過來收拾。   嘉靖焦躁地站起身來:“不喫了,不喫了,喫了一肚子氣。說一千道一萬,根本還是在吏治上面。難怪楊廷和要朕整頓吏治,淘汰多餘的官員。”   孫淡巴不得快點結束這場晚餐,道:“楊閣老的手法激進了些。臣以爲,官員的不作爲同他們的品德和才能無關,實在是現在的稅制有大問題。”   屋中總算掌了燈,照得明晃晃地。   接過茶杯漱了口,皇帝這才道:“稅制改革也不能急,太快實施也是要出問題的。”他雖然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可心機深沉,是個做事穩妥的君王。   孫淡也覺得皇帝說的對,畢竟,對皇帝來說,當務之急是穩定權位,至於改革一事,也要等他權位鞏固以後才談得上:“陛下所言極是,不過,如今雖然不實行新稅法,卻也可以先做些調查,手頭的資料多了,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一條鞭法雖然經過後來的張居正實施後,效果極好。可孫淡也不過是道聽途說,具體實施起來是何情形他心中也是無數,話也不敢說得太滿。   “對,先調查下也好。”皇帝頷首:“孫卿,你就替朕在順天府調查一下,朕給你一個特權,允許你查閱戶部和順天府積年的檔案。你四處看看,再擬個章程上來給朕。”說着話,他走到案前,抽開抽屜,拿出一大堆東西,一邊整理,一邊說:“本來,以孫卿的功勞,朕應該給你一個出身的。不過,孫卿志存高遠,將來是要做朕的閣臣的,還是依正途入仕吧。這一副王命旗牌給你,也方便你調閱相關文檔。” 第二百零一章 寧向直中取   孫淡慌忙走上前,定睛看去。卻見眼前是四件木牌和四件三角小旗,上面印着一個“令”字,用藍繒製作,牌用椴木塗以金漆。   他有些喫驚,這東西可是等同於尚方寶劍一樣的存在,是皇帝授予地方大員,作爲便宜行事時的標誌。一般來說,只有總督和巡撫一級的官員纔有此特權。因爲古代法制混亂,很多時候依靠人治。加上信息不通,遇到緊要事務時,需要總督們臨機決斷。所以,需要一種凌駕於法律之上的權威。   當然,皇帝臨時派出欽差的時候也需要授予王命旗牌。像孫淡現在的情形,也有些類似於欽差。他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秀才,若沒有這種東西,根本沒有權利閱讀皇家檔案。   能夠被皇帝授予如此大權,孫淡驚訝的同時也感覺到身上的壓力。由此可見,朝廷的財政惡化到什麼程度,也由此可見皇帝意欲扭轉正德以來糜爛的財政狀況之決心。   謝了恩,接過旗牌,收進一個漆木盒子之中,皇帝又問他什麼時候能夠拿出一個確實的章程來,還需要做什麼準備工作。   孫淡整理了一下思路,心中已有定計。若說是章程,這個倒難不倒他,到時候大不了從張居正的改革中抄幾條就可以了。不過,張居正的改革那是在四十多年以後的事情。時世不同,社會形態不同。若生搬硬套,未必適合如今這個時代。爲了保險,還是先做些社會調查爲好。而且,皇帝現在威權不重,匆忙改革,未必有一個好的結果。   摸着石頭過河是最佳選擇,實在不行,可以先在順天府的一個縣城做個試點看看效果,如果可行,等以後再推廣也不遲。   孫淡把自己這個想法同皇帝簡單地說了說,嘉靖點了點頭,讚道:“孫卿雖然年輕,卻是個老成之人。先在順天府弄個偏遠縣份試試也好。一邊試,一邊斟酌,幾年下來,大概可以摸索出一套切實可行動的辦法。”   說在這裏,他眼睛突然一亮,看着孫淡,嘴角帶着一絲微微的笑意。   被皇帝用這種古怪的眼神盯着,孫淡心中有些不安。可表面上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狀:“陛下聖明。”   皇帝嘴角的笑容綻開:“要不,孫卿你選一個縣試試,你來做這個縣令?”   孫淡嚇了一跳,內心中,能夠在地方上獨擋一面固所願也。如果能夠藉此機會在地方上磨練幾年,有了基層工作經驗,將來回中央,也算是一筆從政資歷。可是,他現在小秀才一個,真去做七品命官,天下文人的唾沫噴也將他噴死了。   孫淡忙道:“不可,孫淡如今是一個小秀才,如今突然做一縣的縣令,於朝廷制度不合。”   “如果朕下恩旨呢?”   孫淡不動聲色:“會被內閣駁回的,休說內閣,只怕吏部那關都過不了。”   皇帝有些失望:“那些文官們也實在有些難纏,有沒有其他法子呢?”   孫淡也覺得無奈,只道:“臣馬上就要參加恩科考試,只有等明年中了進士才能爲君父分憂了。”   “這倒是一個好法子。”皇帝興奮起來了,揹着手在屋中走來走去,喃喃道:“還有幾天就是順天府鄉試,等孫卿中了舉人,就有資格做縣令了。到時候,朕一道恩旨下來,誰還敢說三道四?”   鄉試考中了以後就稱爲舉人,舉人實際上是候補官員,有資格做官了。按明朝的科舉制度規定,舉人可以到吏部註冊,可以取得一定官職,可以當縣官了。當然這個職位很少,每年大概就四十人到一百三十人的名額。舉人的名額很少,那麼舉人當中候補做官的人就更少了,這樣就往往有候補官。   正如皇帝所說,到時候,只要他下一道聖旨,吏部的人也不好說什麼。   孫淡腦子有些發矇,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皇帝使勁地搓着手,笑道:“反正秋闈結束到春帷也有三四個月時間,孫卿一邊做官一邊在你所管轄的縣中實行新政,一邊準備考試。到時候再去考進士……呵呵,朕突然想起一件事。”   孫淡禁不住問:“陛下突然想起什麼事?”   皇帝:“若孫卿你在會試的時候中了會元,然後殿試的時候中了進士甚至進了三甲,朕若就不得不讓你進翰林院,到時候,你那個縣令可就做不成了。”說着話,嘉靖竟然有些發愁起來。   孫淡心中好笑,道:“陛下,科場上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大才如唐寅者,中瞭解元之後不也屢試不第,誰也不敢說自己必中。沒準孫淡連舉人都中不了,倒也辜負聖望了。”   “你中不了?”皇帝驚訝地看着孫淡:“以你的才華也中不了舉人?”   孫淡點點頭:“科場上的事情沒有一定之規,文章的好壞也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來判定。就算你寫的文章字字珠璣,若不合考官的口味,也未必能中。而且,到時候,沒準考題不是考生擅長的題目,臨場發揮不好,考砸了也是有可能的。”   “這倒是一個問題。”嘉靖有些苦惱:“考官的口味不好說,不過,這才順天府秋闈的主考是喬宇和孫鶴年,他們二人喜歡什麼樣的文章,你下來研究一下就知道了。”   孫淡面色一變,輕輕道:“陛下慎言。”考官的名字是國家機密,一般來說都不會提前泄露的。要在考前三天由皇帝定奪。一旦名單確定,所有的考官都要入主貢院,不能見人,不到考試結束不許出來。   不過,今年的順天府秋闈有些邪性。皇帝這邊還沒宣佈考官名字,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主考和副主考的名字了。就能史萬全這樣的商人都興沖沖跑到孫淡面前邀功,看樣子,皇帝的保密工作做得並不好。不過,考官的名單是文官們拉出來的,估計也是由他們泄露出去的。   但表面行,孫淡還是做出剛直不阿的姿態。   皇帝卻不以爲然,又拉開抽屜,掏出一軸已經封好的卷軸放在案上:“考題不是考生擅長的類型也是一個問題……這件東西孫卿可以看看。”   孫淡不疑有他,接過卷軸啓了封,順口問:“陛下,這是什麼?”   嘉靖笑了笑,低聲說:“你是我朝僅次於楊慎的才子,又是朕的肱骨心腹。這幾份考題是朕花了些心思擬訂下來的,你幫着拿個主意,看題目出得可對。”   “原來是考卷!”孫淡手一顫,手中的卷軸差點落到地上。   他也不遲疑,提起考卷湊到蠟燭上就點着了。   嘉靖勃然大怒,禁不住叫了一聲:“你……”   孫淡輕輕道:“陛下,這份卷子臣可沒看。君子做人做事,寧向直中取,莫向曲中求。科舉能來朝廷的輪才大典,國之根本。孫淡讀聖賢書,行的是聖人正道,卻不肯走此終南捷徑。此事若傳了出去,臣身敗名裂不要緊,陛下將來還如何在朝中樹立權威。臣辜負陛下的一片心意,萬死!”   卷子飛快地燃盡,化着幾片灰燼被風一吹,滿屋都是。   嘉靖剛開始的時候還一臉鐵青,看孫淡的眼睛裏也全是精光。他本就看重孫淡,自然希望這個貼心的從龍功臣能夠順利中舉,也方便推行未來的財稅改革,心中熱切,也顧不得人君的體統。   見孫淡如此不上道,他心中十分惱怒,幾乎要怒吼出聲。   可一看到孫淡坦然的眼神,嘉靖心中卻有些羞愧,漸漸地,眼睛裏的精光也收斂了,化成一絲敬佩。   “果然是無雙國士,果然是朕看好之人。休說你的腹有錦繡,驚才眼絕。但這份品性和道德,也是個值得依託大事之人!”嘉靖叫了一聲好,“孫卿,朕也是太操切了,想讓你有十足把握中這個舉人,行事也未免荒唐。此乃朕之過也!”   孫淡靜靜地說:“臣不是御使,剛纔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聽到。臣駑鈍,辜負陛下厚恩,本是死罪。不過,臣做事只依着本性,只有依着本心做事,自然就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   “好好好,孫靜遠果然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嘉靖興奮地笑起來:“其實,朕也是多慮了,以你的才學,若連個舉人也中不了。朕倒要問問兩個主考官,他們的眼睛瞎了嗎,他們是以什麼標準取士的?”   孫淡得到皇帝讚揚,心中暗喜:其實,若換成以前的孫淡,遇到這種公務員考試,有人漏題,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不過,咱腦中的資料中可是清清楚楚記錄着正德十六年各省鄉試的考題,連來年的會試和殿試的題目都有,需要你皇帝漏題嗎?傳出去,豈不變成孫某人一身中洗之不掉的污點。   再說了,就算曆史發生了重大改變,考題變了,以自己腦中龐大的題庫,什麼標準答案找不到?   這事是斷斷幹不得的。   當然,姿態還是要做一做的,怎麼說也得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正人君子纔對。   如今,這一招果然奏效。   我孫淡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同以前也大不一樣了。 第二百零二章 承諾   “罷了,朕的記性好得很,別以爲你燒了試卷,朕就記不起了。”嘉靖一舞袖子,長長的袖子捲到雙臂上。   孫淡平靜地說:“過目不忘乃是讀書人的基本功夫,我聽人說陛下也是一個才華出衆之人,腹中的才學自然勝過孫淡。”   “少恭維人,朕也不是一個只喜歡聽好話的人。孫卿你是個實誠人,別學朝臣們那套口不對心的東西。夜了,你回去吧。好好考,得了舉人功名,朕的大事還得依靠你。”   孫淡:“臣惶恐,臣告退。”   等孫淡離去,嘉靖雙臂一舞,“呼啦!”一聲,長長的衣袖散開。他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喃喃道:“楊首輔,你手下人才濟濟,連你兒子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名士,欺負朕手下無人嗎?嘿嘿,朕手頭有不下於你兒子的飽學國士,如今有要開恩科,到時候,就看朕開創一個新局面吧!”   “這個黃錦還真是草包一個,朕龍潛時夾袋中也沒什麼人才,僅陸炳拿得出手,是時候培養新人了。”   ……   孫淡今日同嘉靖交心,可說是簡在帝心,又得了王命旗牌,收穫極大,心中未免有些興奮。從玉熙宮精舍出來,看看天色應該是後世北京時間九點模樣。古人睡得都早,再過一個小時,整個北京城就要關城門了,若不快些出皇城,只怕今天還真得要在西苑同太監門擠一晚上。   剛隨着一個領路的太監走不了幾步路,就看到在前方有一人攔住自己去路。   藉着夜色定睛看去,卻是白雲觀觀主王漓道人。   他這麼晚上找到自己頭上,應該有要緊事情。   孫淡也不敢耽擱,忙塞了一錠銀子在領路太監手中,道:“公公,我同王真人有幾句話要說,還請行個方便。”   那太監本就認識孫淡,接了銀子,眉開眼笑地走到一邊去:“孫先生儘管同王神仙說話就是,不過不能耽擱久了。否則等下城門一關,你可回不了家了。”   孫淡道了聲謝,走到王漓身邊,沉聲道:“王真人好。不知這麼晚找孫淡又有何指教。”   王漓語氣很是平淡:“也沒別的要緊事,就幫人帶一句話。”   “誰?”孫淡知道這個王道人可不是一個隨便之人,他所說的話必然十分要緊。   王漓:“前日我替陛下去武宗皇帝陵寢看龍脈的時候遇到一人說是孫淡你的熟人,他正在工地上做苦工,想請你去救他脫離苦海。”   孫淡有些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那人叫什麼名字?”   王漓:“他說他叫畢雲。好了,話已經帶到了,貧道去也!”說完話就飄然離去。   “畢雲!”孫淡心中一震:“他不是爲皇帝立下了大功嗎,在奪嫡之爭中同孫淡配合得也非常好。按說,如今嘉靖登基,此人應該得到重用纔是,怎麼被罰去給正德守墓了?難道是……一定是黃錦乾的。難怪那天陸炳跑我這裏來,說起話吞吞吐吐,還讓我小心黃錦。”   “這個黃錦究竟想幹什麼?”   孫淡有些不可理解。   不過,現在也不是想這些問題的時候,他急着出城,也就將這事放到一邊,匆忙地趕回了客棧。   回客棧之後,陳榕還沒有睡覺,正捧着一本書在燈下看得上勁。   馮鎮也過來了,他也不講究,包了鋪蓋就躺在牲口棚裏與那頭驢子和幾頭山羊爲伍。雖然牲口棚裏味道有些大,可只要呆得久了,也就習慣了。好在現在是盛夏,睡在裏面也不怕着涼。   第二日,平秋裏還是沒有來。   剛起牀,馮鎮就過來請安。   孫淡:“來了,收拾一下再僱輛馬車,咱們出城。”   “去哪裏?”   “到時候就知道了。”   等僱好馬車,孫淡帶着馮鎮出了屋子,剛來到客棧的大堂,就看到裏面有一羣士子在喫早飯。而那張家父女也在裏面,顯得很扎眼。   張家父女的早餐不錯,因爲是孫淡買單,二人索性叫了一桌菜。有雞蛋有糯米粥,甚至還有幾個驢肉火燒。   見孫淡出來,張有財有些不好意思:“孫先生起來了,要不你也來喫點?”   “不了,你老且慢用着,我有事要出去。”孫淡笑了笑:“平兄還沒來吧?”   “他一定會來的。”張薔薇用肯定的語氣說,臉上有些微微發紅。   不知道怎麼的,孫淡心中卻有些不快。   朱厚照的陵墓位於昌平縣的一個石灰岩小山下,在路上走了一天,還沒到地頭,遠遠地就看到一道巍峨的城樓,金頂白牆,看起來很是醒目。   孫淡突然有些傷感,半天也沒說話。   正德皇帝的陵墓名字叫康陵,是他和皇后夏氏的合葬墓。因爲是英年早逝,他的陵墓也是在今年才匆忙修建的,很多地方都還沒有完工。若不是孫淡當初在收拾平秋裏的時候替他賺了七十萬兩銀子,只怕到現在他還沒有安葬。   康陵的主體工程雖然完工,可要想全部建成,還需要大筆支出,還需要十幾年時間才能全部搞定。   因此,這裏還是一片大工地,到處都是民夫。石匠門的錘子和鑿子聲“丁丁冬冬”響成一片,吵得人頭疼。   馬車行至正德皇帝吉壤的核心區,就有一個總役太監帶人上來攔住馬車:“什麼人,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這人孫淡是認識的,以前在豹房見過幾次面,好象姓衛。   他從馬車上跳下來:“原來是衛公公,近來可好?”   衛公公見是孫淡,換上一副笑容:“原來是孫先生,咱家有什麼好的,在這郊外喝風喫土,不像先生在城中住着舒服。對了,孫先生這次來有什麼事?”他心中也是有些鬱悶,以前在豹房當差的時候好歹也是個管事牌子,活得也是滋潤。如今宮中換了主人,他因爲是正德的人,被打發到昌平來監工。雖然也是個管事的角色,可這種國家工程不但沒有油水可撈,真出了事,還得把自己填進去,是個喫力不討好的差使。   孫淡:“也沒什麼事,想來見一個老朋友。”   一聽到這句話,總役太監就變了臉色,他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可是來看畢公公的?”   “衛公公說對了。”孫淡看了衛太監一眼:“怎麼,不讓見?”   衛太監有些爲難:“孫先生,按說你要見畢雲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黃公公說了,沒甚要緊事,不讓外人同畢公公說話的。”   孫淡拿出一個牌子在衛太監面前一晃,微笑道:“現在可以了吧?”   “有王命旗牌當然可以。”衛太監馬上一臉恭敬地說:“孫先生請隨我來。”   畢雲身上沒有穿東廠督公的那身宮服,而是換了一身沒有補子的粗布藍衫,腰上還繫着一條粗大的草繩,正頓在地上一塊一塊地搬着地上的青磚。   旁邊有幾個太監冷眼監視,卻沒人上前幫忙。   畢雲好象老了十歲,滿頭都是白髮,一雙手上也全是血泡----這可是練過鐵紗掌的手。   見孫淡來了,畢雲也不抬頭:“落毛孔雀不如雞,讓靜遠看笑話了。”   孫淡默默地站在畢雲身邊,良久才說:“畢公,怎麼搞成這樣?”   畢雲飛快地抬頭看了孫淡一眼,眼中有一道光掠過,然後又斂了:“這是武宗皇帝的吉壤,能夠守在這裏,也算是臣爲先帝爺盡最後一份心。”   此刻,夕陽從蓮花上那邊照而來,將康陵城樓子巨大的陰影投射在地上,風中,畢雲白髮飛揚,看起來異常滄桑。   孫淡揮了揮手示意衛太監他們離開,這才俯下身去一把將畢雲扶起來,道:“畢公,我真不知道這事。”   畢雲看着孫淡:“可是萬歲爺讓你過來的?”   他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可孫淡輕輕的擺了擺頭,就讓他眼中的那一絲幻想破滅了:“原來是這樣,難道孫靜遠也學會了明哲保身了?如今,宮中已是黃錦的天下,從來只聽新人笑,有誰知道舊人哭。武宗皇帝在時,宮中那些人見了咱家,一口一個乾爹叫得親熱。如今我落難了,那些乖兒子們卻沒一個過來。”   孫淡苦笑:“我可不是宮裏的。”   畢雲嘆息一聲:“靜遠你也怕黃錦嗎,難道你沒同陛下說過咱家的功勞?”   孫淡:“我也是才知道畢公之事,還沒來得及同陛下說。不過你且放心,你的功勞是任何人也抹殺不了的。”   畢雲苦澀地擺着頭:“沒用,有黃錦在陛下身邊說我的壞話,只怕陛下對我也沒什麼好印象。黃錦要做掌印太監,自然容不下我。”   孫淡嘆息道:“畢公放心吧,沒事的。”   畢雲眼睛一紅,伸手抓住孫淡的手:“自從武宗皇帝駕崩那天,畢雲的一顆心以隨先帝去了,如今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你能來看我,這份情我領了。咱家還沒有老糊塗,怎麼不可能知道好壞。你孫靜遠是個什麼樣的人,咱也很清楚。你是真那我當朋友看啊!”   說着話,他眼淚落了下來。   抽噎了半天,畢雲這才道:“孫淡,你要小心些黃錦。此人心胸狹窄,只怕容不得你。”   孫淡:“我孫某人又沒得罪他黃錦,他怎麼就容不得我了?”   畢雲:“世上的矛盾,歸根結底不過權錢二字。你孫靜遠是我畢雲的朋友,爲了司禮監掌印一職,他自然要對付你,免得你幫了老畢我。一旦板倒了你,陸家錢莊的股份也自然是他黃某人的了。好好想想吧,靜遠,你不過是一個小秀才,雖然有從龍之功。可無職無權,正是最好對付之時。小心,小心!”   孫淡沉默片刻:“放心吧,沒有人能找我孫淡的麻煩。畢公放心,最多三兩個月,我一定接你出去。”他將手放在畢雲肩上,鄭重地看着畢雲的眼睛:“這也是我,一個朋友的承諾。他黃錦不是想來個過河拆橋嗎,咱們就給他來一個曲終人不散。” 第二百零三章 風末   回去的路上,孫淡心中很是煩悶。   他萬萬沒想到黃錦居然會打起了自己的主意,想當初大家一起在陸家錢莊共事時,雖然沒有什麼深交,可表面上還是其樂融融一團和氣的。如今嘉靖已經登基,作爲嘉靖龍潛時的得力干將,他和黃錦本應該相得益彰纔是。   可惜的是人家黃錦就是要動一動他孫淡,完全不顧念往日的情分。   其實,黃太監之所以這麼幹不外乎權錢二字。新君登基,朝廷人事肯定會大變,牽涉到許多利益分配。這一點在充斥着陰謀詭計的皇宮中更顯得無比殘酷,這一點剛纔畢雲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在外人看來,他孫淡同畢雲是一夥的,要想打擊畢雲,就得先搞掉孫淡。   至於錢,陸家錢莊的利潤是擺在明面上的,作爲最大的股東之一,就算什麼都不做,孫淡也有可能在十年之內變成海內有數的富豪。   陸家錢莊的股份分成別捏在幾個人手中:皇帝、黃錦、陸炳、孫淡和幾個徽商手中。皇帝的股份就不說了;陸炳因爲同皇帝的關係特殊,也沒人敢去動;至於徽商,早幾年就同興王府和陸家有千絲萬縷的商業往來。而且,他們手中的股份很少,且分散在十幾家手中。動了其中一家,就能引起其他人的警覺。   說來說去,孫淡還真成了有心人的最佳選擇。弄垮孫淡,不但打擊了畢雲從前在宮中建立起來的東廠勢力,還能發一筆大財。   太監這種生物因爲身體上有殘疾,大多心理不太正常,對權錢二字看得極重。一旦逮住陷害他孫淡的機會,絕對不會放過。   一想通這點,孫淡只能苦笑:或許,在興王府就人心目中,我還是一個外人啊!在皇帝藩邸舊人眼中,半路上道的孫淡不過是來分功勞的。   就孫淡看來,興王府那羣人還真沒有幾個人才。黃錦草包一個,其他人也沒見有什麼真本事。至於陸炳,不過是大孩子一個。而且,他這人好象性格有些黏糊,一遇到大事,總喜歡躲在旁邊打醬油,不是一個值得依託的對象。   可是,黃錦悍然向他孫淡發動進攻,是不是也太託大了些。而且,孫淡如今聖眷正隆,些須上不得檯面的手段根本不能對孫淡造成任何傷害。黃錦雖然愚蠢,可也不會笨得使用下作手段對付他吧?   孫淡想了半天,怎麼也想不明白。   要想徹底板倒他孫某人,謀奪他的財產,怎麼說也得讓孫淡犯下一項不赦的重罪,這才能名正言順地把他手中的股份拿到手。   這可能嗎?   或許吧,黃錦如今節制東廠,手頭掌握着特務機關,要想搞風搞雨還是有可能的。   想到這裏,孫淡心中一驚。突然醒悟如今的他還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秀才,很容易被人給陷害了。他即便名氣太大,聖眷再隆,在京城中卻也是一個小人物。要想擺脫這令人尷尬的身份,還真得弄一個官身。只要有了舉人功名,就可順利地出任縣令一職,幫皇帝弄一個“特區”,搞稅務改革試點。到時候,有皇命在身,也沒人敢拿他孫淡怎麼樣。   因此,如今的首要任務是考個舉人出來。   對幾天後的順天府秋闈,孫淡還是很有信心的。   他嘴角掛着一絲冷笑:黃公公,咱們來日方長,嘉靖在位四十多年,你我有的是親近的機會。   ※※※   大內,張貴妃寢宮。   進入八月,正德十六年的盛夏好象真沒往年熱。可是,同安陸不同,皇宮裏面爲了防備刺客,不許種樹,以免得給歹人提供藏身之所。因此,熱島效應在紫禁城中顯得尤其明顯。   同西苑有山有水,有穿堂而過的“天子雄風”不同,皇宮裏面感覺不到一絲兒風,熱得像個蒸籠。   掛在大殿四周的帷幕從昨天起就沒拂動過,懶洋洋蔫巴巴低垂。   張貴妃屋中雖然大量冰塊消暑,可依舊熱得不停出汗,只覺得身子像是落進熱湯裏,心中更是煩躁得想罵人。   皇宮的規矩比以前的王府要大上許多,這麼熱的天,不說那些太監和宮女,就連她也得按照規矩長衣長衫穿着。一連捂了十來天,痱子都捂出來了。   喝了一口太醫院從來消暑的板藍根,張妃身上的汗水雨點一樣沁出,頃刻之間就將一身給泡透了,身上的痱子更是被汗水刺得一陣陣發癢。   回想起湖北的涼風和安陸的王府中的濃蔭,張貴妃有些鬱悶了。   “這是將寧製造送來的細紗,貴妃娘娘且看,這花兒和鳥兒繡得真好!”一根細長蒼白的手在細紗上劃過,那匹黃色的細紗也在手指下流水一樣盪漾起來。上面繡的喜鵲也彷彿要騰空而起,在花叢中嬉戲一般。   這片黃色也在這盪開的波紋中一閃一閃,顏色或深或淺,如夢如幻一般不可把握。   說話的正是黃錦,他一邊說着,一邊把眼睛落在張貴妃身上,心中不覺暗讚了一聲:這女人不錯呀!   張貴妃身上的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溼淋淋露出妙曼的曲線,頗有溼身誘惑的味道。   黃錦乃是陰人之體,倒沒任何生理反應,心中也是一片平靜。不過,對於美好事物的欣賞即便是他也不能免俗。   張貴妃察覺到黃錦異樣的目光,不覺唾了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黃伴你亂看什麼呀?”   黃錦這才醒過神來,板着臉道:“娘娘不用把老奴當男人的,我們內侍根本就沒有性別。”   張妃一楞,半天才道:“天有些熱啊,黃伴,我覺得這北京城比安陸還熱上許多。我也沒想到這北方怎麼比南方還熱。”   黃錦笑道:“北方都這樣,夏天熱,冬天冷,不是湖廣可比的。對了,娘娘,這幾匹紗可合你的心意,若喜歡就留下吧。”   “這是陛下叫人送過來的?”張妃早被這幾匹精美的細紗給震住了,她完全沒想到世界上還有怎麼漂亮的事物。   黃錦:“萬歲爺忙於國事,哪裏有工夫料理這些雜事,是皇后着老奴才給娘娘送過來的。哎,這宮中也沒多少銀子,眼見着夏天就要過去了,夏裝這才操辦妥當,倒讓娘娘們受了不少委屈,老奴這心中也不落忍得很。”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張妃卻一句也沒聽進去。   她面色一變,惱火地抓住那匹絲綢猛地扔在地上:“誰要她送的,不稀罕。真以爲她是當家人了,陛下自進了北京城就沒去過她那裏。”   黃錦苦着臉低身揀起那匹絲綢,遞到一個宮女手中,低聲道:“娘娘,萬歲爺乃是半仙之體,耳聰目明,娘娘說這樣的話,他會知道的。”   張妃臉色一變,沉吟良久纔對那個宮女說:“收起來吧。”   “是。”宮女退着向後走去。   門關上了。   張貴妃:“黃伴,我叫你幫着尋訪我高唐的家人,可有眉目了?”   黃錦還是一張苦瓜臉:“正在着人去尋,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有消息回來的。”   “那就好,我孃家就那幾個親戚,日子過得也苦。這一晃好幾年,也不知道他們過得如何,我如今在宮裏了,怎麼說也得照應照應他們纔是。”張貴妃面色好轉,嘆息一聲:“黃伴,這事辛苦你了,本打算賞你點什麼的。不過,這宮中的日子比以前的王府卻要清苦許多,也沒什麼東西能拿得出手。”   黃錦如今也是大富之人,尋常物件也瞧不上。他心中暗笑,卻不明說,只道:“娘娘,如今陛下的家業雖然大了,可宮中的開銷也是以前的百倍,這麼多人喫喝用度,卻不是一件容易事兒。”   “哼,如今是皇后當家,刻薄我們這些嬪妃也是可能的。”張貴妃哼了一聲:“看來,要想讓她發善心是沒什麼可能的了。對了,黃伴,那事究竟如何了,能弄多少體己錢?”   黃錦聽她這麼問,心中一個激靈,低聲回道:“一切都已弄妥了,每份買他個三五百兩應該沒問題。也不需太多,只要賣出去個幾十份,就是一大筆收入。”   “那就好。”張貴妃鬆了一口氣,恨恨道:“也不是我貪財,我就是氣不過某人的囂張和跋扈,有心讓她不自在。這宮中的事情,你不上下打點,不籠絡住人心。就算你再得萬歲爺的寵,卻駕不住別人成日在陛下面前說你的壞話,我這也是被人逼的。”   黃錦暗自點頭,心道:“這宮中的幾個娘娘爭寵的事情已經是擺在明面兒上的事,這宮中乃是世上最勾心鬥角的所在,裏面的人一個比一個貪錢,沒實際的好處,誰肯幫你。說起來,這個張妃比起什麼都不懂的陳皇后可精明瞭許多,如今又深受陛下的寵愛,倒是一個值得合作的人。”   張貴妃偷偷笑道:“這事還是前些日子萬歲爺到我這裏來無意中泄露出來的,爲了求證這事,我也偷偷地看了他手中那個物件,若不拿來使使倒也怪可惜的。”   黃錦面色大變,小聲埋怨道:“娘娘,這事可關係到萬千人的身家性命,若真泄露出去,就是滾滾人頭落地。到時候,不但老奴性命不保,只怕娘娘也得陷到浣衣局裏邊。因此,此事斷不可再對第三人說。”   張貴妃想起其中的厲害,一張滿是汗珠的臉變得蒼白。胸口也因爲驚懼而上下起伏,溼漉漉的衣服貼在皮膚上,上面有兩點隱約閃現。   黃錦看得眼睛有些發花,慌忙將頭埋了下去。 第二百零四章 備考   離開康陵,孫淡在昌平住了一晚上。第二日又在路上走了一天。等回到大通客棧,天已經黑了,古人睡覺早,孫淡本以爲裏面應該寂靜無聲纔對。可萬萬沒想到,一進院子就聽到一片春蠶喫桑葉般的讀書聲,每個房間的燈都亮着:   “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唯聖者之。”   “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避也。”   ……   這讓孫淡想起以前讀大學時,期末考試前一夜,心中不覺有些恍惚。   不過,在這一片讀書聲中,有兩個人在吵架。雖然壓着聲音,可在一片子曰詩云中,卻顯得突兀之極。   “囡囡啊,你怎麼能這麼說爲父,我好歹也是你爹啊!”   “說你又怎麼了,我說,爹爹你也真是。雖說那孫先生是平先生的同窗,爲人也大方,可你不能拿人家不當外人。這一日,你在客棧裏要喫要喝,儘可着最好的東西點,傳了出去,不怕人笑話嗎?”   “怕什麼笑話了,你爹我這輩子苦慣了,喫點肉食有怎麼樣。哼,怕人笑話……你是怕被那平秋裏知道,看低了你吧……別以爲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一個普通女子,人家是舉人老爺,會瞧得上你嗎?還想做夫人,做夢吧你?”   ……   一聲響亮的摔門聲,一個十六七歲的單眼皮女子從屋中衝了出來,正是張薔薇。   孫淡正要走到他們門前,見張薔薇出來,無聲地笑了笑。   張薔薇本已被她的父親羞得滿面通紅,出去見到孫淡,不好意思地笑笑:“孫先生回來了。”   “回來了,出去了一天,你們還好吧?”孫淡隨口問了一句。   “還行……剛纔我們說的話你大概也聽到了。”小女人咬着下嘴脣問。   “你們剛纔說什麼了?”孫淡故意裝着沒聽到的樣子。   張薔薇有些生氣,“算了,你沒聽到就沒聽到。對了,欠你的酒飯錢,明天平先生回來,一併還給你。”   平秋裏明天要來,恩,算算也該來了。孫淡點點頭:“我和平兄是老交情了,不用分得那麼輕。夜了,我還要溫習功課,明天見。”   “明天見。”楞楞地看着孫淡的背影,張薔薇突然有些失落,她天生一個美人坯子,任何人見了她總想同她多說幾句話,即便是平秋裏這種在她眼中的大人物也諸多奉承,細心討好。如孫淡這種不冷不熱的男人,還真沒見過。   不過,她立即就笑出聲來。暗道:我自喜歡平先生,別的人對我如何,卻不怎麼要緊。   一想起平秋裏,張薔薇一張臉變得通紅,心臟也不爭氣地亂跳起來。   回到房間之後,孫淡也沒上炕睡覺,反讓馮鎮給自己泡了一壺茶水,喝了幾口。鋪開了文房四寶,在燭光下思索起來。   今天是八月初三,離八月初九的順天府鄉試還有五天,五天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轉眼就到。   這次秋闈對孫淡意義重大,斷斷馬虎不得。   不但要能考中,而且必須考出一個好成績了。如此,皇帝纔好任命自己到地方上做縣令。若成績實在太差,大家面子上也不好看。再說,他孫淡現在好歹也是青年一代士林領袖,不中個前三名也說不過去。   孫淡研了墨,也不急着落筆,仔細搜索了一下腦子裏的資料,很快就搜索出正德十六年順天府鄉試的試題。   這次秋闈的考試地點在順天府貢院,前後共考三場,分別於八月九日、十二日和十五日進行,一共有三道題。   如果歷史不出大問題,這三道題目應該不會發生大的變化。   孫淡整理了一下思路,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三道題目:《好學近乎知》、《有安社稷》、《天下有道》。   其中,《好學近乎知》一句出自於《中庸》: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知斯三者,則知所以修身?   意思是好學的人,離智者也就不遠了;無論何事都竭盡所能去做的人,離仁者也就不遠了;時時刻刻把“榮辱”二字記在心上的人,離勇者也就不遠了。知此三件事的人,便可以瞭解爲何人人都需要修身的目的了。   以這一句做八股文做得最好的是明朝的陸九淵,孫淡資料庫中就有他寫的這篇。陸象山的水平自然是好的,只可惜他是南宋人,自然不可能抄他的。用同一句所作的八股文,孫淡手中倒有兩篇,是清朝時的作品,就他看來,寫得非常普通,若抄了出來,倒有損孫大才子的名頭。   因此,孫淡提起筆來抄了兩段就忍無可忍地把筆擱下了。   這樣的文字落到孫鶴年的手中,定然得不了高分。   不過還好這是第一場,一篇文章的好壞對總分的影響卻不大。   於是,他有接着考慮《有安社稷》這篇文章。   《有安社稷》出之《孟子》: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則爲容悅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爲悅者也。有天民者,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這一段話,孫淡手中正好有一篇合用的,乃是海瑞所做。海先生現在還是個童子,估計也沒寫這段文字,正好抄來我用。以海大人的水平,應該能過關。   於是,孫淡很高興地將海瑞的這篇文章抄了下來,在燈下看了看,心中卻是十分滿意。   至於最後一篇《天下有道》,倒沒什麼好擔心的。   天下有道出自於《論語》: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   對於這片文章,孫淡更沒什麼可擔心了。自古八股考試,很多人喜歡從《論語》中找句子出題。單這句話,孫淡手頭至少有六篇相應的範文,就看他願意抄那一篇了。   在資料庫裏查了半天,孫淡終於選好一篇。   這篇文章是隆慶二年進士胡有信所作,靠這篇錦繡文章,他順利地過了春帷,並被皇帝任命爲順德知縣。   此人雖然在歷史上籍籍無名,可在當時卻是個非常出名的考試機器,一手漂亮的八股時文著稱於世,一口氣兩過三關,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這種不出名的寫的好文章正合孫淡所需,再說,人家的文章寫得還真是不錯啊。   比如開篇着一句:“聖人通論天下之勢,則順逆之變盡矣。   蓋天下之勢順與逆而已。順逆各以其類,應勢之所必趨也,孰有逃亡之者哉!   今夫天下之勢,有已然而知其所以然者,有未然而知其將然者,有不及其然而知其固然者,此皆天下之勢也,吾嘗概觀之矣!”   就寫得朗朗上口,讀得人心曠神怡。雖然其中也有玩弄文字和饒舌的嫌疑,可八股文不就是這個調調兒嗎?   笑嘻嘻地將這篇文章也抄了,在燈下翻看了幾遍,孫淡不覺感慨,今科秋闈也不知道是誰出的題目。估計,應該是嘉靖皇帝親自操刀。三個題目,分別選自己三本不同的書,而且,出的題目也不難,都是書上的名句。   看樣子,皇帝並不想認爲給考生設置障礙,他也是急需人才,講究的是成功率。不想像後世的清朝那樣盡出些怪題偏題,結果讓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中舉得了功名。   孫淡大概計算了一下,如果以每題總分一百分計算。第一篇文章他能得六十分,第二篇海瑞的文章應該能拿九十分左右,至於第三篇,拿個滿分應該不成問題。平均下來,每題得八十多分應該沒問題。這樣的成績,進前三估計是手到擒來。   又滿意地看了一眼手中的三篇文字,孫淡這纔將稿子就在燈上點着了。   這東西若落到別人的手中,對自己卻是一樁禍事,還是先消滅罪證爲好。   剛將稿子燒盡,就聽到外面有人在輕輕敲門。   開門一開,原來是陳榕過來討教學問。   孫淡大爲苦惱,剛纔這麼一折騰,時間應該已經到了北京時間十一點左右,他還真有些疲倦了。   可陳榕卻不回看眼色,他這兩天寫了四篇八股時文,想請孫淡幫看看,也算是爲秋闈做做準備。   孫淡被他纏得實在受不了,差點把那三個題目漏了出來。   好不容易按耐住衝動,孫淡只能提起精神同陳秀才敷衍了半天。   等將這傢伙打發走,又過了一個時辰,客棧各房間的燈光都還亮着,還有不少人在熬夜讀書。   孫淡回房只後,頭剛一粘枕頭就睡死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痛快,第二日竟起得早。   一大早,孫淡就來到院子裏同馮鎮一起打起了拳。   還沒等他一趟拳打完,就聽到“叮!”的一聲,一縷精光射來,正好釘在他的腳邊。   “什麼人?”馮鎮一聲怒喝。   “孫兄好,這麼早就起來了!聽說你在這裏等平秋天裏幾天了,呵呵,平某來遲,讓孫兄等久了。”客棧的門口走進來一個瀟灑從容的士子,他一臉淡定,不是平秋裏又是什麼誰?   孫淡沒想到他這麼膽大:“平兄,你不是逃犯嗎,怎麼還呆在北京城裏?”   平秋裏:“陛下不是頒佈了大赦令嗎,咱現在可不是罪犯。”他笑了笑,看着孫淡:“孫兄,你如今正站在懸崖邊上而不自知。你我好歹相識一場,爲兄可不忍心看你朝那不測深淵裏掉,特意跑過來提醒你。呵呵,這裏可不是說話之地。怎麼,不請我進屋坐坐嗎?” 第二百零五章 驚聞   說完這一句,平秋裏就將雙手一垂,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孫淡也沒想到他如此鎮定,轉念一想,還真是拿他沒辦法。自己同平秋裏勢成水火,只怕那平秋裏每天做夢都想着如何捏死他孫淡。可見了面,二人卻都不能拿對方怎麼樣。   現在雖然是古代,可北京城好歹也是天子腳下,首善之區,凡事都要講規矩講法律,孫淡自然不可能立即命令馮鎮將這傢伙當場擊斃,當然,換成荒山野嶺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不過,平秋裏也是個高手,一手暗器功夫防不勝防,真動起手來,未必能討着好。   至於平秋裏,雖然是奪嫡之爭中青州那邊的得力干將。可皇帝已經大赦天下,他現在已經銷了案,自然可以在北京城中大搖大擺遊玩,只要他不觸犯大明律。   不過平秋裏就這麼大大方方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還是讓孫淡有些驚訝,但表面上還是保持着鎮定:“平兄危言聳聽了,如今聖明天子在朝,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孫淡行的是聖人做人的道理,走的是陽關大道,眼前自然是一片坦途,又如何有不測深淵?”   “是嗎?”平秋裏輕輕地笑了一聲。   “讓開,讓開!”還沒等他再說,馮鎮又向前一步,正好跨到平秋裏和孫淡之間。並微微蓄勢。只要敵人有絲毫異動,就是毫不留情的一擊。   平秋裏看了馮鎮一眼:“馮老闆好,你上次瞞得平某好苦啊!平秋裏被有心交你這個耿直的朋友,卻不想馮老闆看似粗豪的外表中卻有一顆玲瓏心竅,讓人好生佩服。”   他這句話聽起來雲淡風輕,卻帶着一絲責怪,就好象是一個長者在數落晚輩的不是。   馮鎮聽得心中突然有些羞愧,氣勢一窒,剛蓄滿的勁就瀉了。   意識到這一點,馮鎮背心突然有幾點冷汗滲出。這個平秋裏暗青子功夫厲害,可真論起拳腳來,卻不是他馮鎮的對手。若動起手來,馮鎮有信心在很短時間內將其擊倒在地。   可是,他剛纔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讓馮鎮滿腔的戰意爲之一瀉,若剛纔平秋裏藉機出手,只怕後果不堪設想。高手過招,生死只在短短一瞬間。這一瞬,已足夠讓一場決鬥分出勝負了。   此人的智謀還真是可畏可怖啊!   一句話就壓住了馮鎮,平秋裏面上也看不出任何得色,只問孫淡:“孫兄,真要和我在這裏說話嗎?”   孫淡冷冷道:“孫某做人做事,從來都是光明正大,也不怕被人知道。”   “嘿嘿,我勸你還是找個僻靜點的地方吧!”平秋裏抬頭看了天,好象是想起了什麼很可笑的事情,嘴角微微一翹:“孫兄,孫先生,聽說你大前天去了西苑,可見着你家主人了?卻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又碰到什麼?”   孫淡脖子後面突然有幾根寒毛悄悄豎了起來,他去西苑見皇帝的事情乃是黃錦和他手下幾個東廠番子一手操辦的,知道的人也僅限於少數的三五人,是一件很隱祕的事情。看平秋裏的模樣,不但知道自己去見了皇帝,好象連他同皇帝說過什麼話都一清二楚。   看樣子,這傢伙手頭掌握着一個可靠的情報部門。這個情報部門應該是不遜色於東廠的存在,至少就目前而言如此。朝廷新舊交替,東廠剛換了主子,還顯得異常混亂。   平秋裏也是一頭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孫淡那天同皇帝所說的話關係到明帝國的未來大政方針,牽涉甚廣,尤其是攤丁入畝的建議更是涉及到天下士紳讀書人的根本利益,若傳了出去,只怕他孫淡要被人罵到半死。   孫淡面色一變,低喝道:“馮鎮,讓平先生進屋去。”   “淡老爺……”馮鎮有些愕然。   孫淡轉身,淡淡道:“讓平兄進屋說話,你守在門口,不要放任何人進來。”   馮鎮還是有些不甘心:“老爺,我若不進屋,你的……安全……”   孫淡微微一笑:“平兄是我的老朋友了,他這次肯來見我,來者雖然不善,卻不是來叫陣的。平兄什麼樣的人物,大家以前即便有什麼恩怨,在這裏擺開陣勢,卻有失他的體統。”   平秋裏擊掌一笑:“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靜遠也!”   孫淡一攤手:“平兄請!”   平秋裏面上閃過一絲得色:“孫兄請。”   二人都假笑着,正要相互謙讓,突然聽到旁邊傳來一聲驚呼:“哎,是平先生回來了。”   平秋裏和孫淡同時轉過頭去,卻見一個單眼皮少女急衝衝從一間客房裏衝了出去,一張小臉興奮得白裏透紅。   這人正是張薔薇,她今天穿着一件淡藍色布裙,因爲下襬有些長,走起路來不太方便。因爲實在太激動,走都快了,一個趔趄就要朝地上摔去。   “小心了。”孫淡和平秋裏同時叫出聲來,也同時伸出手去。   可平秋裏畢竟有武功在身,動作比孫淡這個二調子快上許多,袖子輕輕一卷,就將張薔薇兜住,並用手扶住了,微笑着看着張薔薇的眼睛:“平某來遲,讓姑娘等得久了,恕罪,恕罪。”   被平秋裏一雙手扶住,張薔薇就好象置身於雲端,頓時沒有了重量。一張臉更是紅得滴得出水來。想說話,可腦子裏嗡嗡一陣亂響,卻不知該說什麼。   良久,她才觸電一樣從平秋裏手中掙脫,轉身大聲對着屋裏喊:“爹,爹,看看是誰來了,是平先生。”話音中竟帶着一絲哭音。   孫淡在旁邊看得心中突然有一酸,看樣子,這個張薔薇是徹底被平某人給迷住了。哎,說起來,張薔薇也算是一個不錯的美女,卻……好白菜都被豬給啃了。   雖然這麼想,可孫淡卻不得不承認平秋裏可不是豬,此人精明能幹,才華出衆,相貌儀表都比自己要高出一籌。任何在他平秋裏身邊一站,立即被他給比了下去,變成了路人甲。   聽到張薔薇喊,她父親張有財因爲臥牀不起,只將腦袋從窗戶裏探出來,歡喜地笑道:“阿彌陀佛,平先生總算是回來了。我家囡囡可是天天唸叨着你的啊。”   老張背地裏對平秋裏諸多腹誹,甚至還懷疑這小子對自家女兒居心不良,可一見了平某人的面,頓時歡喜得喜笑顏開,表情卻是十分的恭敬。   平秋裏見老張臉色蒼白,喫驚地問:“張老丈,你氣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病了?”   張有財咳嗽了幾聲,喘息着回話說:“前幾日受了些風寒,好在喫了湯藥之後,也見天地好了起來。平先生,你這次來不走了吧?”   “不走了,不走了。”平秋裏關切地看着老張的臉:“喫了藥就好,好好將養幾天,這幾日也別忙着下地。”   孫淡聽得心中膩味,這張有財也是個不省事的,他的湯藥錢是我付的,可如今見了平秋裏,卻連提都不提一句。看起來,自己在人家的心目中還真沒有分量啊。   又安慰了老張幾句,平秋裏就朝孫淡點了點頭:“孫兄,咱們進屋談。”   張薔薇卻不依,嬌笑了一聲:“先生剛到也不多說會話。”她故意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這天熱得,我去替平先生打碗涼茶過來。”   孫淡皺了下眉頭:“我和平兄有要緊事談,張小姐就不要跟過來了吧。”   張薔薇柳眉一豎:“你們兩個大男人呆在一起,又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要說,平先生剛到,氣都沒喘勻,你就把他朝屋裏拖,這麼熱的天,仔細把先生在屋中給捂出病來了。”   她這一句話說得很不客氣,朝着孫淡直翻白眼。   孫淡一股氣往上湧,這父女二人這幾天喫我用我,卻如此不客氣,什麼態度?   平秋裏看出孫淡面上的不快,也覺得有這麼一條尾巴跟着不是個辦法,朝孫淡笑了笑:“孫兄先進屋,我同張小姐說兩句話就來。”   孫淡只得無奈地先進了屋。   進屋之後,他心中略微有些不安。自己進西苑見駕的事情平秋裏是怎麼知道的,難道他想通過這件事想脅迫我什麼。不過,自己身上還真沒什麼好脅迫的,而且,見皇帝的事情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傳了出去,麻煩也在皇帝那裏:無故召見沒有官身的士子,是要被御使罵的。   他心事重重地朝外面看了一眼,卻見平秋裏面上帶着迷人的微笑不停向張薔薇說些什麼,而那張薔薇也是一臉歡喜地忸怩着身子,半是嬌嗔半是害羞。   良久,她才紅着臉點了點頭,一轉身跑了。   孫淡看得心中又是一酸:看到一個少女殺手在自己面前顯擺,換任何一個正常男人都不會覺得愉快。   不得不承認,這個平秋裏對女人還真有一手。   “這個該死的娘娘腔!”   “這個該死的愛情騙子!”   ……   等平秋裏打發掉張薔薇走進屋來,孫淡很不高興地哼了一聲:“平兄好興致,落魄潦倒之餘任不忘弄些風花雪月的雅事。”   平秋裏故意嘆息一聲:“女人啊,就是煩。方纔讓靜遠久等了,恕罪恕罪。”說着話,又假惺惺地拱了拱手,一臉的得色。   孫淡心中更是不痛快,也不想同這個傢伙廢話,徑直道:“平兄這次來見我孫淡,不知有何見教。對了,上前天我是去了西苑,怎麼,平兄準備拿這事做一篇錦繡文章?”   平秋裏:“靜遠這段時間的風光一時無兩,已隱約有後一輩士林領袖的架勢。你的文章爲兄也讀過幾篇,那是字字珠璣啊,若說起寫文章,平某人甘拜下風。”   “說這麼多廢話,口不幹嗎?平兄請茶。”孫淡提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又給自己滿上,準備等下一言不合就端茶送客。   平秋裏大概也是熱壞了,端起茶杯幽雅地潤了潤嗓子:“接着先前的問題,那日在西苑,孫兄說過什麼又碰到了什麼?”   孫淡臉色一沉,端起茶杯:“君臣詔對,關係國家大政,不方便同平兄細說。”   平秋裏眼睛落在茶杯的湯麪上,看了看湯色,又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沫子,淡淡道:“靜遠要改革弊政,還得等是一二十年,入了閣纔好着手吧。再說,你說些什麼,又想幹些什麼,平某一點興趣也沒有。”從說話起,平秋裏就饒有興致地看着茶水,卻不正眼看孫淡一下。   孫淡哼了一聲:“平兄既然對我的話沒任何興趣,那還跑過來找我做什麼。”他虛着眼睛看了平秋裏一眼,嘬了一口茶水。   平秋裏:“你我相交莫逆,雖然道不同,互爲仇敵。可平某對孫兄還是非常佩服的,不忍心看你闖下大禍,鬧一個身敗名裂,人頭落地啊!”   “人頭落地,平兄不是巴願不得嗎?”   “也不是,孫兄若是倒下了,平某人的翻身大計可找不到人幫忙了。”平秋裏笑笑,然後一板臉:“孫淡,你的死期就在眼前,還執迷不悟嗎?我且問你,上前天你在西苑詔對的時候,是不是看了順天府今科秋闈的試卷?”   “當!”一聲,孫淡手中的茶杯落到地上,前襟前是淋漓的茶水。他不禁失色叫道:“平兄怎麼知道的?”的確,正如平秋裏所說,那日皇帝是打算讓孫淡看試卷的。可惜,孫淡當初也是一個激靈,知道事關重大,看也不看,就將試卷湊到蠟燭上燒了。   這事異常隱祕,這平秋裏究竟是從什麼渠道知道的?   難道這傢伙神通廣大到這等地步,連皇帝身邊也有他的眼線?   孫淡呆呆地坐在那裏,腦中一團亂麻,怎麼也理不出頭緒。   聽到屋中的異響,外面的馮鎮喊道:“老爺,裏面怎麼了?”   孫淡:“我沒事,馮鎮,你上街逛逛,我這裏不要人侍侯。”   “可是老爺……”   “沒事,沒事,我這裏同平兄相談甚歡。”   “是。”外面傳來馮鎮離去的腳步聲。   平秋裏好整以暇地看着孫淡:“孫淡,你回答我究竟有沒有這事?”   孫淡陰沉着一張臉:“你怎麼知道這些?”   “你別問我怎麼知道的,只需回答有還是沒有?”   孫淡突然有一股怒氣湧起,他冷笑道:“平兄這是在審訊我?好象你即不是東廠也不是北衙的,甚至也不是監察院的人吧?”   “呵呵。”平秋裏笑了起來:“孫兄,我這是在幫你呀。你知道,這事傳出去的後果。”   “那麼,你究竟想要什麼?”孫淡也不同他繞圈子了。   “平某好歹也是十年寒窗,讀書人出身。眼見着皇帝已經開了恩科,不是平某人自大,若參加這次恩科,不說三甲,弄個進士出身,同進士出身當不是難事。”平秋裏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像是在說一件同自己不相關的事情:“可惜了,上次奪嫡之爭中,平某敗在你手裏,做了喪家之犬。哎,平某無論是智謀還是手段都比不上孫兄,輸得無話可說,也不想怨天尤人。好在今上大赦天下,平某總算可以不用東躲西藏,惶惶不可終日了。不過,我的舉人功名卻被人剝奪,從此斷了前程。你說,換任何一個人,甘心嗎?”   孫淡:“當然是不甘心了,不過,你同我說這些做什麼?孫淡樂見其成,願平兄終老山林,從此做那不出世的隱士。”   “只怕我還是想試上一試,只要中了進士,進了翰林院,以我平某人的才學,熬他個幾十年,沒準也能入閣與孫兄同殿爲官。我想了想,這事還得求到孫兄頭上了,想請孫兄放我一馬,將來山長路遠,咱們再走走看看,沒準會做好朋友呢。”   孫淡大聲冷笑:“你我勢成水火,朋友是做不成的了。若你想拿考卷的事情威脅我,孫淡卻也不怕。”孫淡自然是不害怕的,那份試卷他可是當着皇帝的面燒的,一個字也沒看。這事皇帝知道,將來不管誰怎麼栽贓,也扯不到他頭上去。   孫淡笑畢:“平兄的舉人功名已被剝奪,就算我有心幫你,禮部和吏部還有山東學道那邊我也不熟,只怕要讓你失望了。”   “不會,不會。”平秋裏一臉平靜地說:“各處關節我自有辦法打通,到時候只想請孫兄保持沉默就是了。至於脅迫,這事也談不上。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一聲,有人要用順天府考卷一事板倒你,這盤棋很大呀,也不知孫兄能不能撐到最後。”   孫淡一呆,立即想到什麼,禁不住驚呼了一聲:“試題泄露了?可是,那捲子我根本沒看,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呀?”   平秋裏嘿嘿幾聲:“你說你沒看,別人就相信啊!到時候,你背後那人也不好解釋,難道他會承認事先給你漏題,如此一來,天子威嚴何存?嘿,這事真有意思。真到了羣臣們鬧起的那天,皇帝要拿你出來頂缸,孫兄又有什麼辦法?”   孫淡心中一涼,還沒等他再說什麼,平秋裏站起身來,看了看外面的天空:“今日風和日麗,正是踏青遊玩的好時節,要不,咱們出去看看京城的景兒,看對不對孫兄的胃口。”   “什麼風和日麗,明明就是秋老虎肆虐,出去曬痱子嗎?”孫淡苦笑着站起來:“平兄要帶我出去遊玩,孫某自然是卻之不恭。只不知道,平兄要去的地方是否有好景可看?”   平秋裏:“到地頭定然讓靜遠兄歎爲觀止。”   “如此,就要麻煩平兄了。” 第二百零六章 秋風紈扇圖   平秋裏不說去哪裏,孫淡也懶得問。   反正不管怎麼說,皇帝已經登基,孫淡和平秋裏以前勢成水火般的利益之爭已經不存在。兩人之間雖然彼此看對方都非常不爽,可還不至於鬧得一見面就大打出手。   因此,孫淡也不介意隨平秋裏一道前去,順便看看他究竟搞什麼鬼。   於是,二人上了一輛馬車,就朝城外行去。   馮鎮同車把勢坐在外面,吹得涼風,倒也爽快。車棚中的孫淡和平秋裏卻熱得厲害,渾身都是汗水往外沁出,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男人的汗臭。   大家都沒有說話,氣氛陷於凝滯。   可馬車跑了半天,死活也到不了地頭。眼見着就跑出了北京城,孫淡終於有些沉不住氣,問:“平兄這是要帶我去哪裏?”   平秋裏諷刺地看了孫淡一眼:“怎麼,靜遠兄還怕我喫了你?”說着話,不等孫淡發怒,就接着說:“放心吧,那地方靜遠很熟悉的,你前一段時間剛去過一次,這次過去,也算是故地重遊。”   看了看道路的方向,孫淡恍然大悟:“原來平兄是要帶我去碧雲寺啊。”   “靜遠猜對了。”平秋裏解釋說今天順天府的秀才和勾留在京城的文人們要在那裏辦一個文會,遊玩一天,他也接道了邀請,隨便帶孫淡過去看看熱鬧。   孫淡心知這個文會不想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也沒再問下去。前一段時間他幫武宗正德皇帝處理家務事,倒來過碧雲寺幾次。   武宗皇帝是虔誠的佛教徒,碧雲寺因爲是皇家寺院,沾了正德的光,香火十分興旺。   碧雲寺位於西山餘脈聚寶山東麓,創建於元至順二年,剛開始的時候規模不大。後來經過明朝多年的整修,已變成一座佈局緊湊的園林式寺廟。遠遠看去,一片恢弘的建築羣依山而建,層層疊疊,錯落有致。   平秋裏帶孫淡所去的地方並不在寺中,而是碧雲寺後山的一片大樹林。   這片樹林寬約三十來畝,地勢平坦,密密麻麻長着好幾百棵兩人懷抱的古松。停了車,走在樹林間,地上皆是乾淨的黃沙,上面還鋪着一層松針,鼻端有松林的馨香隨着松風一浪浪輕輕湧來,讓人心曠神怡。   孫淡不禁喝了一聲彩:“好一個絕佳去處!”   松林中來了不少士子,總數至少在三十以上。這些人或坐或臥,在林間高談闊論,有的人明顯地喝高了,在林中高聲歡笑,也有人在小聲哭泣。眼前的場景,倒很有魏晉時的韻味。   孫淡同京城的士子接觸不多,眼前的人一個也不認識。倒是那平秋里人面熟,一進樹林,就不斷有人上來打招呼。   “秋裏先生,許久沒見着你的面了,我前一段時間還倒處尋你呢!來來來,有幾個朋友要見你。”一箇中年文人笑眯眯地走過來,一把拉住平秋裏的手臂就往那邊拖。   平秋裏哈哈一笑:“原來是雷先生,我這不是來了嗎。不過,我這裏還有個朋友。”   那個姓雷的文士看了孫淡一眼,見孫淡相貌普通,也不放在心上。不樂意地對平秋裏說:“秋裏,你就別推脫了,讓你朋友先到處看看。快點過來吧,爲兄已經被那羣河北的士子們贏得灰頭土臉了,秋裏你是覆射好手,一定要幫爲兄贏回這個面子來。”   平秋裏有些爲難:“不妥吧?”   “沒什麼不妥,秋裏快去,贏的錢都給你。”雷姓文人有些急噪。   平秋裏在京城的產業早就被孫淡一網打盡,最近也窘迫得緊。他知道這個雷姓文人出生豪門,家資闊綽,同人賭博玩得也大。心中一動,有些去賺點零花。   平秋裏:“雷兄你先過去,我同我這個朋友說兩句話就過來。”   “好,我在那邊等你。”   等雷姓文人離開,平秋裏這才微微一笑:“靜遠,我已經把你帶這裏來了,至於你能發現什麼,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孫淡點點頭:“平兄請自便。”   平秋裏這才興沖沖地朝雷姓文人那邊走去,須臾,他那邊便傳來陣陣喝彩聲,倒將不少人吸引了過去。   孫淡心中好笑,平秋裏本就是暗器大家,玩覆射還不像喝水一樣簡單。估計今天他要大勝而回了。   閒着無聊,又記掛着順天府鄉試考題泄露一事,孫淡隨意在樹林裏走了幾步,又同幾個士子交談了幾句。做了幾句詩文,喝了兩杯酒,卻是一無所獲。   他心中有事,所做的詩文也是乾癟寡淡,自然引不起衆人的注意。   孫淡也不好明着詢問本科考題一事,旁敲側擊了半天,卻沒得到半點有用的信息。   忙了半天,孫淡也有些心氣浮躁,覺得像這樣無頭蒼蠅一樣撞下去也不是辦法,就要再去尋平秋裏。可轉念一想,現在去找平秋裏,只怕會被他譏笑,倒白白丟了面子。   正煩惱間,就聽到那邊有幾個人發出諷刺的笑聲:“怎麼不動筆了,難不成南昌的風霜染白了你的頭不說,還把你的筆頭也給凍住了?”   “子畏,你還是快些畫吧,畫好了,我好帶回家去給家目祝壽,銀子自然是少不了你的。”   孫淡忙扭頭看過去,卻見在前面二十來步的地方,在一棵大松樹下正擺着一張巨大的案桌,案前站着一個頭發花白的五十來歲乾癟老頭。   老頭手中提和一管羊毫,半天卻沒落筆。   說話的是一個圓臉的小胖子,秀才打扮,脖子上掛着一把金鎖,指頭上還戴着幾枚大得離譜的金戒指,他一邊指着老頭,一邊得意揚揚地挖苦着那個老頭:“別的人都說你是畫壇第一名手,家父當初在江南的時候,可是真金白銀捧着上門去求你給畫一副。呵,可怪的是你有銀子不賺,還對家父說什麼道不同不相爲謀的屁話。現在你不傲氣了,一兩銀子也肯畫。”   孫淡問旁邊一個文士那個小胖子是誰,回答說那人是郭勳的三兒子,叫什麼郭宏。   “哦,原來是老郭的三兒子。老郭最近倒是很受皇帝的寵信,乃是當朝炙手可熱的紅人。以前在郭勳的府中只見過郭家的老大,後來還同郭曾有過接觸。郭家老大倒是一個淳厚君,郭曾雖然懦弱了些,但人品卻也不錯。想到不郭老三待人接物卻如此惡劣,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倒也可以理解。”孫淡心中好笑,不過,聽郭宏剛纔說那老頭是畫壇第一名手,孫淡倒有些好奇。   這一段時間,他同陳榕見天裹在一起,接觸得久了,對書畫倒有些興趣。   畫壇第一名手,難道是仇英?   不對,仇英如今正值壯年,怎麼可能幹瘦成這樣?   再說,仇英的畫如今是千金難求,怎麼可能只值一兩銀子?   孫淡心中疑惑,就走了過去,朝郭宏和那個老頭拱了拱手:“二位請了,再下孫文和。”   郭宏見孫淡舉止幽雅,又是秀才打扮,腰帶上所佩的羊脂玉貔貅價值不菲,知道不是尋常人,便回禮道:“在下武定侯府郭宏。”說起武定侯府三個字,郭用滿臉都是得色。   與他不同,那個乾瘦老者的手還懸在半空,目光空洞呆滯,彷彿已經沒有一絲活氣,對孫淡也是不理不睬。   那郭宏一看老者這種態度就來了氣,說話也不客氣了:“老頭,你一介白丁,沒看到我和孫兄都是有功名的嗎,問你話也不回,仔細把你當成叛黨丟進監獄中去。你從江南來京城一次不容易,不就想走走以前的門路嗎?哼,李東陽死了好幾年了。你以前所認識的那批人也死的死散的散,早就物是人非。識相的就好好給我畫,只要家母心中一高興,本公子心中自然高興。到時候給刑部和大理寺支應一聲,銷了你的案子還不是舉手之勞。”   叛黨,還是從江南來的。難道這個老頭是寧王舊部?孫淡心中一驚,仔細想了想,寧王舊部,又是畫壇名手,難道是他……   老人被郭宏這麼一通呵斥,眼睛突然一紅,有兩滴老淚落在紙上,喃喃道:“生在陽間有散場,死歸地府又何妨。陽間地府俱相似,只當飄流在異鄉。”   看到老頭落淚,郭用心中更是不快:“你哭什麼哭呀,要畫就畫,不畫就拉倒。本公子可沒時間同你磨,真以爲你畫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家母喜歡看畫,我父親已經在陳皇后那裏求了一副壽桃圖,陳皇后你認識吧,大名書畫名家傳人。如今貴爲皇后,母儀天下,不比你牛?”   “大名陳家,一畫匠而已。”老者聽郭宏提到畫壇同道,呆滯的眼神中爆發出一道精光:“書畫,講究的體悟和心境,如今,我是心如死灰,若強要畫,畫出來的東西也不過是一堆沒有靈魂的物件。不是我不想畫,是不能畫?”   “你就吹吧,我知道你看我們郭家不順眼。怎麼,還請不動你了?”郭宏將一錠銀子扔到案桌上:“都快餓死了的人,你還牛比個屁,廢話少說,快落筆。這一兩飯錢是本公子賞你的。”   老頭被郭宏這個半大小子一通亂罵,加上週圍也有不少書生圍觀,一張臉變成了紅色,提筆的手也在微微發顫。   他好象要發怒的樣子,楞了片刻,卻發出一聲濃重的嘆息:“罷了,我這就畫。”   說完話,手中的筆落在紙上,飛快地勾勒出一張人臉來,正是一張仕女圖。   一看到他勾勒出的這張人臉,孫淡心中一顫。這張臉他實在是在熟悉了,如果不出意外,應該就是那人了。   勾出人臉之後,老者筆鋒一側,暈出仕女高高的雲髻。然後筆往下一拖,又勾出一張圓扇。   如此一來,這個女子的模樣已經活生生地矗立在紙上,那面紈扇也彷彿動了起來,帶起一絲微風。   圍在旁邊的士子門都是識貨的人,皆點了點頭,小聲議論起來。   這個時候,孫淡已經確定了這個老者的身份。   他突然一笑,“等等。”   老者聽到孫淡的話,停了筆愕然抬起頭:“怎麼?”   孫淡一拱手,恭敬地說:“果然是一副好畫,雖然沒有畫完,可也堪稱傳世經典之作。在下看得心中發熱,想從買先生這副畫,還請你割愛,價錢什麼的好說。雖然在先生面前提阿堵物污了先生的耳。”   郭宏臉色難看起來,他惡狠狠地看着孫淡:“孫文和你什麼意思,沒見到這副畫是本公子先預定了的嗎?你平路上殺出來,想駁我的面子?駁了我的面子就是駁了我武定侯家的面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孫淡心中大爲不喜,道:“這位先生的畫自然是極好的,依我看來,絕對不止一兩銀子。你只花了一兩銀子就想買這副佳作,未免有強買強賣的嫌疑,難道這就是武定侯府的門風嗎?買東西嗎,價高者得。誰出的銀子多,自然是給誰?”   說完話,孫淡將一張銀票放在桌上,對老者說:“這是二十兩銀子的潤筆,還往先生收下。”   “譁!”一聲,旁邊的人都小聲喧譁起來。一副畫就值二十兩,這已經是仇英的價格了。   而且,郭宏平時仗勢胡爲,異常跋扈,大家都不是很喜歡這小子。   見有人來滅他氣勢,大家一是覺得心中痛快,再則又抱着看熱鬧的心思,都有心把事情搞道。便道:“是啊,價高者得,天經地義。若郭公子能多出些錢,這副畫也就是你的了。”   郭宏氣得面色發白:“還反了你,我出三十兩。孫文和,我就不信你能出四十兩。你若出四十兩,我就出……出四十一兩。”其實他身上也沒多少錢,郭勳治家甚嚴,郭宏雖然是嫡子,卻也沒多少月份。   孫淡哈哈一笑,道:“郭宏,我們這麼擡價也不是道理,大家都是讀書人,若用市井衆人那套解決問題,傳了出去,卻讓人笑話。錢我還是有一些的,不過,不想跟你這麼比下去,沒意思得緊。”說着話,他從懷中掏出一大疊錢票來,皆是十兩以上面額,總數起碼有好幾千兩。   衆人都看得眼睛發直,郭宏也是心中大駭,暗叫了一聲晦氣,這才道:“對,咱們是讀書人,比錢沒意思,沾了銅臭,倒讓人笑話,要比就比詩文。要不,我們就以這副畫爲題,一人賦詩一首,誰作得好,畫就歸誰?”   “對對對,就這麼辦?”衆人都叫了起來:“我們來當評判。”   孫淡和郭宏剛纔這一鬧,那老者卻沒有停筆,依舊運筆如飛,很快將那副畫畫好了。   卻見,畫上是一個手持團扇的女子站在花園裏,眉頭低垂,一臉憂傷,一股說不出的抑鬱之氣透紙而出。   孫淡看到這副畫,心中一顫,能夠看到這一副千古名作在自己眼前誕生,還真是一件讓人激動的事。   他顫聲道:“好,就比詩。”   “今讓你看看本公子的厲害。”郭宏雖然紈絝,可詩詞文章卻也來得,心中也是不懼,遍問老者:“你這副畫叫什麼名字,出個題,也好應景。”   老者踟躇起來,還沒等他回話,孫淡插嘴道:“自然叫《秋風紈扇圖》。”   郭宏冷笑:“起的什麼名字,依本公子看來,這個名字非常不妥。”   老者眼睛又是一亮,仔細地端詳起孫淡來:“正是這個名字,正好說在我心中去了。還請公子賜詩一首。”   郭用面色陰沉下去了。   “好說。”孫淡接過他手中的筆,直接在那副畫上寫道:“秋來紈扇合收藏。”   “好俊的字!”不但那老者目光大亮,連圍觀的衆人都小聲地喝起彩來。   郭宏見孫淡徑直在畫上題字,急得“哇哇!”大叫起來:“你這人怎麼這樣,怎麼直接在上面寫字?弄髒了我的畫,倒時候看你又有何話說?”   孫淡冷笑:“詩畫本爲一體,沒有那金剛鑽,我也不敢攬這瓷器活。放心,有我的字在,這副畫自然是詩畫雙絕。”   老者嘆息一聲:“這手好字自然是配得上我的畫,郭公子也不用擔心,若孫公子的詩不成,不大了我等下重畫一副好了。”   郭宏不服氣,也是冷笑:“我看孫文和你的字雖然不錯,可詩寫得卻不怎麼樣,什麼秋來紈扇合收藏,普通得很嘛?”   衆人也接頭接耳,小聲道:“是有些普通……”可還沒等他們議論完,孫淡下一句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孫淡筆下也不停,接着寫道:“何事佳人重感傷。請託世情詳細看,大都誰不逐秋涼。”   這一句已將所有人都繞着彎罵了進去。   一想到這個老者的身份,以及今天對他的調笑,圍觀衆人心中都是一陣羞愧。畢竟是讀了十多年聖賢書的,基本的羞恥心還是有的,有敏感之人已經臊得面色微紅。   孫淡將筆一扔:“郭兄,該你了。”   郭宏被孫淡這首詩罵得抬不起頭來,知道自己今天寫的詩再怎麼出色,已經沒辦法壓住眼前這個狂傲的小子。再說,他現在心中惱火,已經失去了冷靜,若強寫,也寫不出什麼來。   這一場,自己已經輸得徹底了。   狠狠地看了孫淡一眼,也不說話,拱了拱手,轉身就走了。   衆人也是心中害臊,都拱了拱手,無聲地散了。   等大家都散了,老者還站在那副話前,眼淚不住往下掉,口中喃喃道:“請託世情詳細看,大都誰不逐秋涼……還真說到我心裏去了。”   孫淡暗笑,這首詩本就是你寫的,若不說到你心裏去那才見鬼了。   他將筆遞給老者:“先生請落款吧。”   老者也不推辭,提起筆就在畫上寫寫“晉昌唐寅”四字。 第二百零七章 絲帛在左,俸祿在右   “啊,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   雖然早就知道這個糟老頭是誰,可等到他在上面題下“唐寅”二字,孫淡還是心中劇震:伯虎兄,你怎麼搞成這樣了。   眼前這個老頭一頭白髮,滿面皺紋,又矮又小,活脫脫一根蘆柴棒。這還是文才風流,賞花賞月賞秋香,江南四大才子之首的唐伯虎嗎?   一直以來,在後人心目中,唐伯虎三個字就是風流浪子的代名詞。否則也不會有三笑姻緣一說,否則也不會有他娶了十多房姨太太的傳說。   他可是孫淡的偶像啊,想當初,他看周星馳拍的《唐伯虎點秋香》的時候,差點把肚子給笑破了。   按道理,這應該是一個英俊瀟灑,風流倜讜的儒雅人物纔是。   可眼前這個老人,倒有些像張有財,潦倒落魄,若是再抱了把胡琴在懷裏,倒有些像酒樓上賣唱的藝人。   不過,轉念一想,也可以理解。唐伯虎如今已經四十多快五十歲的人了,就算再帥氣,以古代的飲食營養結構和保健手段,也該垂垂老也!再說,唐寅的人生不但跌宕起伏,景遇也是極慘,任何人遇到他受的那種打擊,也會心喪若死,形容枯槁。   唐伯虎聽孫淡叫出自己面子,苦笑着擺了擺頭:“賤不足道也,在下唐寅。”   孫淡見果然是唐伯虎,心中大爲歡喜,立即將那副畫卷了捏到手中。將那張二十兩的銀票遞到他手裏:“唐先生這副畫歸我了。”   唐伯虎見孫淡如此着急,微笑着點了點頭,伸出手來擦去眼角的淚水。   好不容易見着了唐偶像,孫淡自然不會放過同他交流的機會。這段時間因爲天天同陳榕呆在一起,讓孫淡對中國畫有了很強烈的興趣,平時也喜歡畫上幾筆。當然,同陳榕比起來還有不小的差距。跟別說唐伯虎相比了。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個真正的大家,孫淡如何肯放過。便虛心地請教起來。孫淡雖然畫功很差,可現代人的理論素養比之古人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幾句話下來,再剽竊上一大段現代人對明朝文人畫的研究結果,立即讓唐伯虎對孫淡刮目相看。   唐伯虎見孫淡是真正懂畫的人,也不藏私,便將自己這幾年的心得一一同孫淡說了,二人倒也談入了巷,也讓唐伯虎對孫淡大起知己之感。二人說了一會話,便稱兄道弟起來。   等二人談得差不多了,孫淡突然問:“唐兄不是在蘇州嗎,怎麼跑北京來了?”他心中也是非常奇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看伯虎兄窮成這樣,光路費就是一筆讓他無法承受的開支。   聽孫淡這麼問,唐伯虎突然有些羞愧,嘆息一聲:“唐某慚愧啊!正德九年的時候,我接了寧王的之邀,去南昌入幕。後來,我察覺到了寧王的狼子野心,知道同他在一起就是一條不歸路,決意離開南昌回家躲上一陣。可那寧王老奸巨滑,將唐某軟禁在南昌。爲了脫身,我逼不得以,只能裝瘋賣傻,成日在街上裸身而行,這才得以逃脫。可回家之後,官府不斷來我居所騷擾。加上我這幾年也沒有什麼積蓄,更是窮困潦倒之極。如今,新君繼位,大赦天下,官府對我的管制才鬆懈下來。又得了文徵明、祝枝山二位好友的資助,我這纔想着到京城來試試,看能不能拿回本屬於我的功名。”   聽唐伯虎這麼一說,孫淡心中頓生憐憫。說起唐伯虎來,他的運氣還真是不好。二十餘歲時家中連遭不幸,父母、妻子、妹妹相繼去世,家境衰敗,在好友祝允明的規勸下潛心讀書。二十九歲參加應天府公試,得中第一名解元。三十歲赴京會試,卻受考場舞弊案牽連被斥爲吏,奪了功名,交付地方官管束。   說起那樁案子本就是有人牽強附會捕風捉影,乃是實實在的冤案。只可惜因爲年代久遠,也沒人想着去翻而已。   此事且不去說,唐伯虎臨到老了,到南昌寧王那裏做幕僚,本以爲能尋一口安生飯喫,結果又遇到寧王叛亂。   如今,皇帝大赦天下,官府也不再追究他附逆一罪了。可惜,唐伯虎總歸是個讀書人,想進京城來試試,看能不能拿回他早就被剝奪的功名,如此也好對家庭對祖先有個交代。   可惜,現在距離他中舉的弘治十年多少年過去了,朝中也已經物是人非。正如先前郭宏所說,唐解元的恩師李東陽已經去世好幾年了,他以前的關係也完全用不上了。   孫淡聽完,嘆息一聲:“唐兄,你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很多年,又涉及到科場舞弊案,是孝宗皇帝定性的欽案,若想拿回功名,豈不要把那件案子整個地翻過來?牽涉實在太大,只怕沒那麼容易?”   唐伯虎聞言身體一晃,喃喃道:“我怎麼沒想到這點呢?”   孫淡不忍心在說下去,安慰道:“公道自在人心,如今新君剛登基,如果真要翻案,估計也得等到朝局穩定下來再說。我估計,或許,十年八年之後,或許能還唐兄一個公道。”   “十年八年,只怕我等不到那個時候了,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也挺不了幾年。”唐伯虎苦笑一聲:“其實,我這次來京城,也不過是故地重遊,想在死前看看這京城的景,緬懷東陽先師對我的恩情罷了。弘治十年……嘿嘿,弘治十年……大學士東陽先師的音容笑貌無時無刻不在唐寅眼前閃過。這麼多年過去,我這個不成器的學生卻一事無成,辜負了老師的滿腔期望。”   說到這裏,兩行老淚潸然而下。   孫淡心中也有些難過,據他所知,這個唐伯虎確實也沒幾年好活了。好象在嘉靖二年三月,好象是那個日子去世的。   正如他所說,這次來北京唐伯虎不過是給自己一個藉口來故地重遊罷了。   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孫淡又抽出幾張錢票塞到唐伯虎手中:“君子有通財之誼,還望唐兄不要嫌棄。兄長還是回蘇州去吧,君子爲人做事,但求無愧於心。功名利俸祿什麼的,不過是浮雲。就算沒有了功名,千秋之後,憑唐兄的詩書畫三絕,也足以留名於世。只怕到時候沒人會記得弘治十年究竟是哪些人中了舉人。可一提起唐伯虎的畫,所有人都會點頭讚一聲‘臻三昧境,夢覺六如身’‘吳門之首’。了卻身前身後事,自有後人評說。唐兄着相了。”   唐伯虎也不推辭,坦然受了那幾張錢票:“多謝,聽君一席話,唐寅也算是悟了,枉我自稱六如居士,也是個修行人,可名利二字上卻也看不透,平白因阿堵物受了諸如郭宏之流的小人的侮辱。正如丘處機真人說過的‘身不貪榮身不辱,縱橫自在無拘束’,唐某這就去了!”   說完話,衣袖一揮,轉身就走。   良久,前方山谷中傳來這個白髮老者悠揚的歌聲:   “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剛開始的時候,歌聲還婉轉悠揚,可越到後面,越發地顯得雄渾豪邁。   孫淡心中突然一暢,知道唐伯虎終於悟了,如此,他的晚年也將過得自在瀟灑,心無掛礙。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事情嗎?   他無聲地笑了起來。   “唐解元才華出衆,依他的本事,早十多年就該中進士了,可惜運氣不好,蹉跎歲月,以至於潦倒若斯。可見,這人有沒有本事不要緊,關鍵是要有運氣。有運氣,你就算大字識不了幾個,也一路斬將奪關,不說進士,弄個舉人也是尋常事;若沒有運氣,任你才高八斗,不合宗師心意,只怕連童子試也過不了。”   有人在身邊笑着說。   孫淡聞言轉頭看去,依稀記得這人是剛纔圍觀唐伯虎的那一羣讀書人中的一個。   孫淡拱了拱手,也不想再說什麼。   那人卻不肯放過孫淡,道:“孫兄,剛纔我看你所作的那首詩,也頗有唐人古韻。看得出來,孫兄也是個有才之人。對了,孫兄是順天府人嗎,是否也要參加今年的順天府秋闈?”   剛送別唐伯虎,孫淡心中正惆悵,也不想同這人多說,只敷衍道:“正是,孫某正要參加今科順天府的秋闈,敢問兄臺尊姓大名?”   那人回禮道:“我姓高名授,也是順天府人。對了,孫兄出手大方,家境不錯啊!”說着話,眼珠子一陣亂轉,落到孫淡的胸口上,一臉都是貪婪。   孫淡哼了一聲:“原來是高兄,孫某家境不錯,平日做些小生意,手頭也有幾個閒錢。若沒別的事,孫某告辭了。”說完,拱了拱手就要離開。   那高授卻不肯放過孫淡,伸手拉住孫淡的袖子,“孫兄別忙,你我言談甚歡,怎麼就急着走了呢?對了,好想問問孫兄,你對運氣這種東西怎麼看?”   孫淡:“運氣這種東西虛無飄渺,無可捉摸,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凡事努力去做就是了。”他心中有些奇怪,這個姓高的傢伙拉着自己扯運氣這種廢話做什麼?難道……   平秋里拉自己過來肯定是有所發現,或許這個姓高的人就是平秋裏想讓自己認識的人?   想到這裏,孫淡提起了精神,也不忙着走,含笑着看着高授。   高授見孫淡站定了,面上有喜色一閃:“也不能這麼說,所謂運氣,其實也是一個人的人生運勢。俗話說,什麼樣的性格決定什麼樣的人生,一個人的性子天生註定,也沒辦法更改。他將來的人生也因爲性格而有一定規律可尋,這就是勢。不過,凡事有勢必有術,大勢不變的前提下,可用術導引之改善之甚至變更之。”   孫淡:“高兄原來是算命的啊,閒置着無事,不如替我算上一卦如何?”   “略有涉獵。”高授點點頭:“不知孫兄想測什麼,又用什麼來測。”   “拆字吧,算一算我今科秋闈的運勢。”孫淡提起筆,看了看四周滿眼的蒼翠,在案上寫下一個大大的“綠”字。   那高授裝出一副莊重的模樣看了半天,才道:“此乃上上吉卦。”說着,他伸手指着那個“綠”字,“孫兄且看這個綠字,左右分開一看,乃是絲帛在左,俸祿在右,主大富大貴。依我看來,孫兄今科必然高中舉人。”   孫淡“嘿”一聲:“託高兄吉言,如此我就不用擔心了。”說罷,作勢要走。   “等等。”高授眼珠子一轉,又一把拉住孫淡:“孫兄別急,聽我把話說完。依這個字來看,孫兄的命中有大貴之相。可要想得到這個祿字,前面卻需要有絲帛輔助。”   孫淡“哦!”一聲:“絲帛輔助,這話我就有些聽不明白了。”   高授見孫淡如此吊胃口,又想到他懷中的銀子,心癢難搔,笑道:“所謂絲帛在左,也就是說,孫兄要想考中舉人,還需破費些銀子。”   孫淡心中“咯噔!”一聲,心道:果然如此,果然有人再賣考卷。   他也不廢話,從懷中掏出那疊錢票放在桌上:“要多少?”   “什麼要多少?”高授故意裝出一副不解的模樣?   孫淡壓低聲音問:“是題目還是考官門路,你注意我多久了?”   那高授輕笑一聲:“難道遇到孫兄這種直爽人,其實,剛纔你和郭公子爭着買畫的時候我就留意上你了。我手頭的貨很燙手,不是有錢的人,還真脫不了手。實話對你說吧,是今科的考題,若你有意,給五百兩。”   孫淡:“好,給你,考題拿來。不過,考題是真是假,我怎麼知道,別被你騙了去。”他自然是知道今科順天府鄉試的考題是什麼,到時候一看就知道了。可是,若這人是個騙子,平白被他騙幾百兩銀子,倒也不甘心。   那人卻不去接錢票,反道:“不急,銀子考後再給我也成。你先打張欠條給我,到時候若考題對上了,我再拿條子過來問你要錢。”   孫淡笑了笑:“這事不好弄,反正我條子也打了,若到時候考題不對,你還拿條子過來要錢,我又能拿你怎麼樣。若對上了,我如果不想給錢,不會逃跑嗎?”   “逃跑,嘿,這個咱倒是不怕。只要你在這四九城中,無論你躲在那裏,咱都有法子把你給挖出來。至於考題對不對得上,這張條子上自有講究。”   高授這句話說得頗爲傲氣,孫淡心中一動,能夠從皇帝那裏弄到考題的人自然有大背景,能夠說出無論躲在哪裏都有法子把人給挖出來,這個高授背後的人看起來必然是條大魚?   那麼,究竟會是誰呢?   陸炳?   不可能,小陸雖然同皇帝關係特殊,可他這人膽子小,斷不可能做出這種膽大妄爲之事。   黃錦,此人非常貪婪,膽子也大,倒很有可能。而且,他手頭掌握着東廠的勢力,要想找一個人倒很簡單。   恩,太有可能了。不過,黃錦不缺錢,他幹冒奇險賣考題,究竟想幹什麼?這可不是他做事的風格啊!   一邊想着,孫淡一邊問高授:“條子上有什麼講究?”   高授道:“你可以這麼打條子。比如孫兄你就可以這麼寫:順天府正德十六年鄉試新科舉人孫文和欠高授白銀五百兩。”   孫淡:“這麼寫是什麼意思?”   高授神祕一笑:“若我給孫兄的考題對了,孫兄自然能高中舉人,到時候一發榜,我自然帶着條子過來收錢。若考題不對,孫兄自然是中不了舉人,這上面寫着新科舉人孫文和,你連舉人都不是,這條子自然也就不算數了。”   孫淡恍然大悟,也十分佩服:“虧你連這種法子都能想出來,佩服,佩服!”   “過獎,過獎。”高授笑着小聲問:“那麼,孫兄意下如何?”   “好,我打這張條子給你。”孫丹也不廢話,就按照這個格式打了一張五百兩的欠條遞了過去,說:“我住在大通客棧,你到時候去問我要錢就是了。”   高授接過條子看了一眼,又朝上面吹了一口氣,高興地說:“這下就齊活了。”   “考題呢?”   高授從懷裏摸出一張字條遞了過去,又叮囑孫淡半天,這才告辭而去。   等高授離去,孫淡站了半天,這纔打開條子,只看了一眼,渾身就像是落進了冰窟窿中。   上面三個題目霍然是:《好學近乎知》、《有安社稷》、《天下有道》。   這同他資料庫中順天府正德十六年鄉試的考題一模一樣。   孫淡不敢再耽擱下去,忙找到平秋裏,“走了。”   平秋裏笑着問:“孫兄,收穫如何?”   “一無所獲。”   “未必吧,算了,我也不想多問,你說回去,我隨你走就是了。”平秋裏今天倒也收穫不小,手中提着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走起路來叮噹着響。看樣子,他起碼贏了十多兩銀子。 第二百零八章 準備   “靜遠兄,考題可對?”   回去的路上孫淡一直沒有說話,平秋裏也知趣地閉上了嘴巴。可眼見着馬車已經進了城,就快回大通客棧,平秋裏終於忍不住出言詢問。   “我怎麼知道,我也沒看過考題。”孫淡心中惱火:“平兄話實在太多了。”   “呵呵,對對對,我倒忘記你事先不知道考題的。”平秋裏口中雖然這麼說,臉上卻是一副鬼才相信你的表情。   “平兄不想知道先前賣考題的人是誰嗎,也不想知道他賣給我的題目是什麼?”   “啊哈,你終於承認有人賣題目給你了。”   “這不也是平兄帶我去碧雲寺的原因嗎?”   “呵呵,我還想長命百歲呢!知道的祕密越多,命就越短。這事具體該怎麼做,靜遠肯定也有主張,就不用我多說了。對了,今天是初幾了?”   “初四。”   “哦,初九就要進考場,也沒幾天了。”平秋裏收斂起笑容:“看樣子,我也該準備一下明年的春帷了,靜遠兄沒意見吧?”   看樣子,平秋裏已經喫死了孫淡不會擋着他參加明年的會試。   孫淡心中氣苦:“我可沒答應平兄什麼。”   平秋裏鄭重地看了孫淡一眼:“明人面前不說瞎話,這麼說吧,如今黃錦要利用泄題一事板倒你。畢雲已經倒下了,你雖然深得天子信重,可駕不住黃錦成天在他面前說你的壞話。而以前興王府的舊人又恨我青州之人入骨。若我想要拿回功名,黃公公他們肯定百般阻撓。不如這樣,你我聯手搞掉黃錦。你我都是有大智慧之人,你有皇帝的信任,我有青州餘黨的人脈,我就不信你我對付不了他黃大草包。”   孫淡冷冷道:“你我有合作的可能嗎,再說,我同你合作又有什麼好處?”   平秋裏哈哈一笑,指着孫淡:“靜遠你還在糾纏你我之間的過節嗎?等過了這一關,你我都中了進士,以後道不同不相爲謀,想怎麼鬥,平某自然奉陪。不過,在你我會試之前還是不要鷸蚌相爭的好,先過了這一關再說。要同你合作,自然要給你一些有價值的東西。今天的事情你可是欠了我一個人情的,怎麼說也該給我一條路走纔是。我相信靜遠兄也不肯欠我這個人情債。”   說完話,馬車已經到了大通客棧,平秋裏跳下馬車,指着孫淡對車把勢說:“問他要車錢。”   孫淡喫了一天憋氣,回屋之後生了半天氣,才緩過勁來。   他想了想,事情還真如平秋裏說已經到了危急關頭,一個處理不好,等待自己的就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皇帝給自己看試卷一事估計也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這個黃錦不知通過什麼手段弄到試題在大街上叫賣。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只要鄉試一結束,今科順天府試題泄露一事必然暴露。到時候,落榜的秀才們一鬧,問題就嚴重了。   到時候,皇帝肯定會懷疑到他孫淡頭上來。   如此一來,黃錦不但板倒了孫淡,還通過賣考題大賺了一筆,可說是一舉兩得。   可惜啊,黃錦並不知道,那試題孫淡根本沒看,還當着皇帝的面燒了。   真到科場舞弊案鬧將起來,皇帝肯定不會相信別人對孫淡的誣陷。   不過,正如平秋裏所說。怕就怕皇帝到時候被大家鬧得下不來臺,犧牲掉他孫淡。如此一來,平白做了犧牲品,豈不倒黴透頂。   不行,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   好,這事得鬧上一鬧,鬧得越大越好。我孫淡要主動出擊,讓黃錦暴露出來。就算不能板倒黃錦,也得讓他知道我孫某人的厲害。   孫淡琢磨了半天,其實,要想從這件事中抽身而出也很簡單,只要到時候不去參加順天府秋闈就能證明他的清白。可科舉三年一次,錯過了這次,又得等上一千多天。這麼長時間,自己又沒有官身,鬼才知道會發生什麼不可預測的事情。   看樣子,自己不但要去考,還得考出個花樣來。   想了一會,孫淡已有了計劃,心一鬆,倒頭便睡。   接下兩天,孫淡什麼地方也不去,就呆在客棧裏同陳榕一道溫習功課,做出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   平秋裏也搬進客棧裏來了,因爲前一段時間有個順天府的秀才回家奔喪,空出了一個房間,正好便宜了他。   這傢伙這幾日很忙,每天都起了一個大早,匆匆忙忙地出去,到很晚纔回家。不用說,他是在爲他被除去了個舉人功名奔忙。   孫淡和他每天也只能見上一兩次面,見了面也就微微點頭了事。好幾次,平秋裏主動同孫淡打招呼:“孫兄,你怎麼還呆在客棧裏,也不出去籌劃籌劃。”   碰到這樣的問題,孫淡只輕描淡寫地一笑:“慌什麼,山人自有辦法。”   “好好好,那我就等着看孫兄的好戲。”   如此過了兩天,到了初八那天,天還沒亮,平秋裏照例起了個大早,剛一走到客棧門口,就見一輛馬車已經等在那裏,孫淡和馮鎮正舉步上車。   平秋裏一楞:“靜遠,明天就要入考場了,你今天還出門啊,要去哪裏?”   孫淡:“康陵。”   平秋裏皺了皺眉頭,突然抬頭看了孫淡一眼,低呼一聲:“妙計,妙計。”   孫淡輕輕道:“我這幾日可說是被平兄喫得死死的,若再不振作,倒讓你看輕了。既然有人想把事情鬧大,那我索性把事情鬧得再大一點,大得沒有人能蓋住。”   平秋裏點點頭:“這也是個好法子,既然人家做了個圈套要勒你的脖子,索性你反勒回去。不過,你這麼一鬧,這次秋闈怎麼辦?”   “一切自有聖斷,孫淡只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馬車在路上跑了一天,終於抵達康陵,孫淡出示了王命旗牌之後找到了畢雲:“畢公,想不想隨我回京城,想不想把京城這個局給翻過來?”   畢雲正在搬一塊青磚,聞言眼睛大亮:“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這個老朋友的,需要我做什麼?”   “馬上隨我上車,怎麼回城。”   “不妥吧,我隨你這麼冒失地進城,這麼看管我的太監們怎麼處理?”   “你我連夜進城,他們就算帶信回宮也來不及了。只要捱過今夜,我們就勝利了。”   孫淡說完話,看了畢雲一眼:“畢公,我知道讓你這麼做肯定是冒極大的危險。如果這事真的弄砸了,不但我孫淡要填進去,連帶着你老人家這輩子也翻不了身。我再給你一個機會選擇,你可以選擇拒絕。如果你搖頭,孫淡二話不說立即轉身離開。今日就當我沒來過,你也沒見過我。”   “這麼嚴重?”畢雲突然笑了起來,端詳着孫淡的臉:“你覺得我們什麼也不做,我畢雲這輩子就能翻身嗎,呆在這座陵墓裏?靜遠啊靜遠,你還是不瞭解我畢雲。在宮中呆了一輩子,什麼樣的陰謀詭計沒見過。大家見了面都是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可也只有你靜遠能與老畢我交心。既然你說要做,那就做吧。無論你想做什麼,究竟是何種打算,老畢只選擇相信你。因爲我們是朋友,是兄弟,這當我第一次無條件的相信一個人。”   “好,既然畢公做出了選擇,咱們就走。”孫淡估計了一下時間如今已是傍晚,坐上馬車狂奔一夜,趕回北京,正好能夠趕上順天府鄉試考場開閘。他一伸手扶住畢雲,二人飛快地朝馬車走去。   管役太監見勢不妙,驚慌地帶着人跑過來:“畢公公,靜遠先生,你們要去哪裏?”   孫淡和畢雲站住了。   孫淡:“公公,我和畢公公要進城一趟。”他笑眯眯地指着畢雲:“好叫你知道,畢公和我要一件大事要辦。放心吧,明日晚上畢公就能趕回來,到時候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啊,不可,不可啊!”管役太監驚得額上出汗,畢雲在康陵做工是黃錦親自安排的,事先也同他打過招呼,無論如何不許讓畢雲離開這裏。   黃錦如今在宮中權勢熏天,深得天子寵信,如果不出意外,司禮監掌印太監一職肯定會落到他頭上。到時候,黃公公肯定是宮中第一人。   而畢雲是黃錦親自交代要看管的人,如今卻讓他走了,將來黃錦追究起來,只怕沒他的好果子喫。   見管勞役的衛太監糾纏不清,畢雲冷冷一笑:“怎麼,你不放我走。想當初,你可是一口一個乾爹叫咱家叫得親熱。如今我老畢人未走,就茶已涼了?你怎麼就想不明白事理呢,枉我當初對你也非常看重,細心調教過一段時間。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這做人做事不可把事做絕了,斷了自己的後路。誰敢說我畢雲將來就沒有起復的那一天呢?”   畢雲畢竟是做過東廠督公的人,這一冷笑,有陰冷殺氣襲來。那管勞役太監不覺身上一冷,哭喪着臉號道:“畢公公啊,你這是要我的老命啊,實在是……實在是……”   孫淡不想看到他們再這麼磨蹭下去,道:“衛你這人也是看不清事向,我敢到這裏來,手中又有王命旗牌,肯定有我的道理。”   衛公公突然醒悟,失聲問道:“難道是陛下讓靜遠先生過來的?”他額上有滾滾冷汗落下。   孫淡也不回答,拉着畢雲就上了馬車。   這下,再沒人敢阻攔。 第二百零九章 東廠   東緝事廠,也叫東廠,也是明朝的官署名,是明朝特權監察機構、特務機關和祕密警察機關,設立於明永樂十八年,由宦官擔任首領。   東廠的權利在錦衣衛之上,只對皇帝負責,可不經過司法機關的批准,就能隨意監督緝拿臣民。   起初,東廠只負責抓人,偵緝,沒有審訊犯人的權利,抓住的犯人要交給錦衣衛審理。但到了成化年間,東廠也有自己的監獄。   如此一來,一個不受法律所控制的特權機關橫空出世,不但將觸鬚深入到官民和社會個階層之中,連帶着對朝政也有莫大影響。到如今,朝廷個大衙門都有東廠的人坐班,一些重要的文件如兵部的邊報、塘報都要派人查看。   而身爲東廠廠公的大太監,可以說是朝中權力最大的幾個人之一。一般都由司禮監的掌印太監節制,由司禮監派出一個秉筆太監親自管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司禮監內相們的權威一是來自於皇帝的信任,二是源於東廠這個令人談虎色變的暴力機關。   一個番子渾身上下都是熱汗地朝前跑去,剛進了廠中,就看到迎面是一大堵高大的照壁,上面雕刻着一組狄仁傑斷案的浮雕。   見他急衝衝跑進來,兩個當值的番子忙迎了上去:“怎麼回事,跑這麼急?”   那個番子也不停下,只一亮手中的牌子,壓低聲音急問:“黃督公何在?”   迎上來的二人見他表情慌亂,也不敢多問,忙回答道:“黃公公正在廠署大廳西側的祠堂裏。”   “好。”那番子從照壁左邊繞過去,穿過一個寬敞的小廣場,朝西側奔去。   西側是一座高大的牌坊,上面有成祖朱隸御筆“流芳百世”,牌坊後面就是那座不太顯眼的祠堂。   那番子顧不得調勻氣息就走進祠堂中去,顧不得整理衣着,就對裏面那個中年太監道:“見過廠公。”   祠堂正中站着的那個太監正是黃錦。   此刻,黃錦正揹着手站在祠堂正中仔細端詳着祠堂內供奉的歷代掌管東廠的廠主職名牌位。   在那一排牌位的左邊牆上則掛着一副岳飛畫像。   黃錦也不回身,只淡淡問:“怎麼了,急成這樣?”   番子恭敬地說:“回廠公的話,孫淡不見了。”   “什麼?”黃錦身體一晃,卻強自穩住身形:“細細說來。”   番子一臉驚懼:“這幾日孫淡都躲在大通客棧讀書,看起來好象是在準備進科順天府鄉試的樣子,我們也就放鬆了警惕。可誰曾想,今日一大早,孫淡就僱了馬車出城去了。小的們急忙跟了上去,卻不想孫淡手下那個家丁甚是厲害。事先悄悄埋伏在城外,等小的們一追上去,突然從路邊跳出來。那傢伙武藝好生了得,不到一壺茶的時間,就將我東廠的四個同僚打暈過去。小的該死,誤了廠公的大事,還請廠公責罰。”   說着話,他忙跪在地上,不住磕頭。   “罷了,馮鎮不是那麼好對付的。”黃錦也不回身,鼻子裏哼了一聲:“就算是本廠公親自出馬,也未必能擒下他。”他又回想起那日同馮鎮一道聯手對付朱寰時的情形,心中卻是一動,看起來,這個孫淡是早有準備啊!   黃錦也不同這個手下廢話:“然後呢,然後你就回來了?”   那個番子一邊擦汗一邊站起來,“回廠公的話,小的們失了手,如何敢再回來,就在京城各大城門口設置了眼線,只要孫淡一回城,立即就回來稟報。可現在已經快到晚上了,再有兩個時辰九門就要封閉,可那孫淡還是沒有回城。”   黃錦抬起手抓了抓腦門,喃喃道:“這個孫淡在搞什麼鬼,明天就是鄉試了,他突然離開北京城……難道他不想參加順天府的秋闈,連功名都不要了嗎?”   那個番子不敢答腔,只抬着已經磕破的腦袋呆呆地看着黃錦。   黃錦苦笑意思聲:“不可能這樣的,一定不會這樣。”   番子這才醒過神來,低聲道:“廠公,孫淡不回城參加科舉不很好嗎?”   “你懂個屁,他不回城,我們明天還怎麼抓人?”黃錦一臉的殺氣:“不過,我料定孫靜遠絕對不肯就此甘心,明天他一定會來參加科舉考試的,你等下去給守在各門的人發話,讓他們都城門一關就撤回來,總得要給孫淡一個進城的機會啊。對了,同孫淡關係密切的幾家大臣們那裏有沒有異常?”   “回廠公的話,楊慎那裏沒異動,如今正在西苑值守,要明天下午才能回家。孫鶴年已於前日進了貢院,孫松年去了河間。”   “如此就好,孫淡就算覺察到不對,也找不到人幫忙。”黃錦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問:“明日的人手可準備妥當了?”   那個番子回答說:“已經準備好了,一共一百二十三人。明日貢院一開門,開始答卷,我等就衝進去,將孫淡和所有的主考官都給捉了,並封閉整個貢院。對了,貢院各大路口我們也留人,只等廠公一聲令下就把路給封了。”   黃錦:“恩,不錯。錦衣衛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讓他們明日看到聽到什麼動靜,都一概不理。至於順天府衙門,我會派人拿了我的牌子把他們給擋住。而郭勳那邊的人馬,也不用擔心,老郭如今是什麼事情也不願意管的。”   他說一句,那個番子就應一句。   等黃錦交代完畢,番子:“廠公,我這就下去準備了。”   “去吧。”黃錦一揮手,讓那番子出了屋子,又靜靜地看了幾眼對面的歷代廠主的牌位,心中突然有着一絲亢奮:“孫淡啊孫淡,這回你總算是落到我的圈套中去了。只等明天貢院一開始答題,就讓你知道我東廠的厲害。   你犯了科場舞弊的大案,就算陛下顧念你往日的功勞和情分,留你一條命,你這輩子的前程也完了。   嘿嘿,陸家錢莊的股份也就是我黃某人人的了,每年幾萬兩入項就這麼白白宜了我黃錦。可笑那小陸子卻抹不開這個面子,下不了狠手。成大事者,當辣手無情,婆婆媽媽的像什麼話?拋開陸家錢莊的股份不說,一旦孫淡中了舉人,中了進士,將來在朝中立了足。以他往日的從龍之功,再與畢雲這個老狐狸聯手,還能有我黃錦的活路?   利益之爭,權力之爭,從來就是沒有人情可講的。   要麼不做,要做就得將事情做絕。   至於會昌侯孫家,摟草打兔子,把他們給辦了,順帶着抄了孫府,出一口當初孫鶴年敲詐興王府和大明門擋駕的惡氣。陛下早就恨孫鶴年入骨,應該很樂意看到我黃錦整治孫家的。”   一想到這些,黃錦心中一陣亢奮,又有一股熱熱的尿液撒在褲子上。   他轉頭喝了一聲:“來人,給咱家安排個住處,咱家就坐鎮在這裏,等着看一場好戲。”   ※※※   馬車在昌平往京城的路上飛快地奔馳,勁急的馬蹄在路上騰起陣陣灰塵,在星光下呈現出一種乳白的顏色。   已經換過一車馬了,拉車的駑馬本就比不上驛站和軍隊的軍馬,跑起來慢得讓人心慌。   可即便如此,馮鎮身上還是累得通體是汗,在星光下閃閃發亮。   已經是半夜了,總算退了涼,可孫淡心中還是異常焦急,忍不住問:“馮鎮,趕得上嗎?”   馮鎮:“老爺,按照現在這個速度,應該能夠在卯時趕到順天府貢院,誤不了老爺你的功名。”   孫淡嘿嘿一笑:“功名,我這次是勢在必得的。不過在考中舉人之前,還得先辦一件大事。”   畢雲這段時間在康陵工地上被折騰得厲害,精神萎靡不振。他也知道孫淡這次來找自己有大事要辦。可他本就是一個極沉得住氣的人,孫淡不說,他也不問,上車之後就盤膝坐在車廂裏,閉着眼睛養神。   聽到孫淡說起正事,他這才睜開眼睛。   “畢公醒了,這才睡了多久,明日還有得你老人家忙的,還是再睡會兒吧。”   畢雲聞言嘆息一聲:“前三十年睡不醒,後三十年睡不着。咱家已經睡夠了,被髮配到康陵給武宗皇帝守墓之後,心中傷悲,每天只睡一個時辰就足夠了。倒是靜遠你怎麼還在這裏熬着。”   “不急,以我們現在這個腳程,到了京城,估計城門還沒有開,到時候再睡也不遲。”孫淡說着話,突然問畢雲:“畢公,東廠那邊還有你多少老人,你說話他們會聽嗎?”   畢雲苦笑一聲:“雖說人一走,茶就涼,可咱家在宮中呆了一輩子,說的話還是有人聽的,怎麼着在人面上也比黃錦那個外來戶強得多。再說,黃錦剛執掌東廠沒幾日,估計也來不及安插人手籠絡人心。”他深深地看了孫淡一眼:“靜遠若要動黃錦,咱家倒願意給你做馬前卒。”   “如此就好,我還擔心呢!”孫淡長出了一口氣:“看樣子,我這次來找畢公你是來對了。此事若做好了,畢公就算做不成掌印太監,重回東廠應該不成問題。”   “那好啊,等的就是這麼一天。”畢雲嘿地冷笑一聲:“若靜遠能幫這個忙,咱家倒要讓宮中那些反覆小人看看我老畢的手段。對了,你要我做什麼?”   孫淡:“你手頭還有沒有人手?”   畢雲:“不多,大概還能調集二三十人。”   “夠了。”孫淡:“明天等到順天府鄉試一開考,你就帶人以東廠的名義封了考場,行不行?”   “這事好辦。”   孫淡遲疑片刻:“不過,還有一樁,估計明天黃錦也會同時動手封考場,並進場抓人,你還需要把他給我控制住。行不行?”   “沒問題。”畢雲:“早就想給那黃錦一點厲害瞧瞧,也好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   “還有,大通客棧那邊估計有黃錦的眼線,你另外派一個人去把他捉了。再一詢問,應該能給畢公一個意外驚喜。”孫淡心中暗笑:估計那個叫什麼高授的人應該就在那裏,只要將他拿住,到時候人證物證俱在,看黃錦到時候怎麼同皇帝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