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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你究竟是誰

  “什麼玩意,拿走,本大人才不耐煩看你的東西呢?”木守禮一揮手,拍在畢雲的右手上。   只可惜,他這無禮的舉動使自己喫了大虧。   一掌拍出去,彷彿拍在生鐵上,疼得木大人抽了一口冷氣,一隻手全麻了。   “啊!”郭撲卻看得分明,他剛纔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撲通!”一聲軟倒在地。落地的一瞬間,他下意識地伸出右手在地上一撐,這下牽動了傷勢,疼得他慘烈地叫了一聲。   眼淚鼻涕都噴了出來。   也顧不的疼,身體如秋葉一般亂抖個不停,屋中衆人能聽到他清晰的牙齒磕擊的聲音。   所謂到保大坊來一躺,京城官場上的人都知道那地方就是一個閻王殿。   保大坊是位於北京城東華門旁邊的一條衚衕,這條衚衕裏也沒有尋常百姓,只一座大衙門。以前是元樞祕院的所在,如今乃是東廠的總部。   郭撲雖然以前只做過一任小小的縣丞,可因爲和郭勳的關係,又常年在京城走動,對北京政壇上的那些事一清二楚,將畢雲亮出了東廠的象牙腰牌,又說出讓他去保大坊報到的話來,知道自己惹上了不該惹的人,腳一軟,倒在了地上。   又驚又怕,連死的心都有了。   郭撲固然知道了畢雲的身份,那木守禮雖然是毛相的門生,可職位實在太低,如東廠、錦衣衛這種強力部門,他還接觸不到,自然不知道畢雲在說什麼,也識不得他手中的腰牌。見郭撲嚇成這樣,心下疑惑:“郭撲,你在做什麼,這個商人究竟是誰?”   郭撲的牙關還在咯咯亂響,根本沒辦法回木縣丞的話。   木守禮見郭撲實在沒辦法說話,心中大爲不滿。這個郭撲,平日裏看起來乃是一個混不吝的滾刀肉,怎麼遇到這麼一件小事就變成這樣了。   他上前拉了郭撲一把:“郭大人,說話呀!”可手中的郭撲軟得像一條麻布口袋,也沒辦法着力,拉了幾把,怎麼也拉不起來。   “說、說、說什麼呀?”郭撲突然趴在地上大聲的號哭起來:“完了,全完了!”   木守禮更是驚訝,見郭撲哭得不成樣子,心中有些發怒,喝道:“起來,你也是讀書人出身,如此失態,成什麼樣子。孫淡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知縣,不用怕他。”   郭撲哭得更大聲了,鼻涕吊在臉上,足有兩寸長:“木大人你不知道的,這個……這個……叫我們去保大坊,那是讓我們去東廠投案啊!”   “東廠!”木守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一顫,再次看了畢雲手中的腰牌一眼。   他這下看得明白,那個象牙牌子行霍然寫着“東廠”兩個大字,下面還刻着一個東廠的大印。   木守禮只覺得腦袋裏嗡一聲,整個頭部的血液都像是被人抽走了,身體一歪,也軟倒下地。還好下面有郭撲的身體墊着,纔不至於摔得頭破血流。   “完了,完了,我們都完了。”郭撲伏在木守禮身下,依舊痛哭個不停。   “好了吧,咱家剛纔所說的話你們可都聽清楚了?”畢雲見到二人的醜態,心中直樂。他執掌東廠也有一段日子,在東廠的監獄裏也見過不少朝中落勢的權貴。   那些人在位的時候,如這眼前二人一樣不可一世,一樣飛揚跋扈,可落到東廠的手裏,卻都變成了軟蛋。可見,這人都是一樣的東西,遇到東廠,任你如何了得,一樣變成爛泥,由得他畢雲搓圓搓扁。   郭撲還在哭,還是那木守禮算是有幾分膽色,很快就冷靜下來,嘶聲道:“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畢雲嘿一聲:“你倒是反問起咱家來了,先前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叫宮二,現在東緝事廠混飯喫,也不算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木縣丞鼓起勇氣,叫道:“你說要我們去東廠,我們就去呀?看你模樣,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番役,狐假虎威,扯了雞毛當令箭,知道我們是什麼身份嗎?”   畢雲反不生氣了,點點頭:“知道,知道,你們一個是郭勳的堂弟,一個是毛相的門生。”   木守禮大聲道:“知道了你還來拿我們?”   畢雲淡淡道:“咱家要拿你,自然有咱家的道理,你二人犯了事,上頭有令,我也是遵命行事罷了。”他好笑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兩人:“怎麼,不打算起來了,這麼冷的天,也不怕凍着?”   木守禮還要反脣相譏,旁邊的郭撲抽泣着搖着頭:“木大人,你還是別說了。東廠辦事,見官高一級。即便是派出來一個小小的雜役,遇到總督、巡撫,說拿了就拿了。我們要倒血黴了。”   “真進了東廠的牢房,別的不說,先喫五十棍子再說。就算你健壯如牛,一頓棍子下來,也是癱軟如泥,沒救了。”   聽郭撲這麼一說,木守禮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一想起自己的身體,別說五十棍子,若用心打,二十棍下去,也能收了自己的性命。到時候,毛相可救不了他的命。   於是,他猛地躺在地上:“不去不去,我哪裏也不去。”   孫淡見這二人撕了臉變成了潑皮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二位還是起來吧。”   木守禮繼續耍無賴:“說不起來就不起來。”   畢雲猛地一頓足喝道:“起來!”   這一聲吼,聲如霹靂,震得房樑上有灰塵灑落下來。   地上二人畏懼畢雲,一個骨碌爬了起來,面色蒼白地看着孫淡。   木守禮啞聲問:“孫淡,你究竟是什麼來頭。本官也瞭解過,你雖然是京城有名的大名士,可在朝中卻沒有靠山。即不是楊首輔的人,也不是其他兩個相公的門生,怎麼可能搬動東廠的人?”   孫淡:“我孫淡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知縣而已,也沒有靠山。不過,有一句話是怎麼說的,天下大勢,如轟湧而來的潮流,隨之則昌,逆之則亡。我孫淡不過是順天應變,爲房山百姓謀福利而已。只要是一心爲朝廷爲百姓,就算是順應了天下正道,順應了時代之潮湧。你們走吧。”   畢雲一跺腳:“還不快滾回家去,現在還來得及同家裏人告別,明天一大早,咱家在東廠等你們。”   二人抱頭鼠竄而去。 第三百零一章 消息,推測   看着二人的背影,畢雲冷笑:“靠山,你孫靜遠需要靠山嗎,再過幾年,等你進了進士,入了內閣,你就要變成其他人的靠山了。”   孫淡一笑:“畢公說笑了,我朝入閣首先得是進士,然後進翰林院觀政,最後還得在地方或者部堂任職,有了實際的從政經驗之後,才能爲相。宦海茫茫,這一番周折下來,也不知道要熬幾十年。”   畢雲不以爲然:“中進士對你來說有難度嗎?”   孫淡一攤手:“可說不好,科場上的事情老畢你也不是不知道,很多時候都是撞大運。”   畢雲輕輕一笑,也不多說,繼續道:“地方從政經驗這種東西,你在房山不是就有嗎,我看你就乾得很不錯。所謂一葉而知秋,見微知著,我也沒想到你孫淡有這種手段,纔來房山沒幾日,就將這裏治理成這般規模。一國和一縣其實也沒什麼區別,不過是人多些,地方大點。但治理的方法卻是一樣。能治一縣者,自然能治一國。”   孫淡現在最怕聽人說這樣的恭維話,即便是老畢這樣的鐵哥們口中說出來也是一樣。在前幾年,他畢竟年少,被人誇獎幾句,心中就樂開了花。如今總算是主政一方,心智比起以往不知道要成熟多少。而且,他日常往來的不是皇帝,就是帝國宰相一流的人物。在上位日久,心態也逐步沉穩。   他搖了搖手,岔開話題:“畢公實際上用不着對郭撲和木守禮下殺手的,教訓他們一番就是了。我猜,老畢你也有這麼個心思,否則,直接押他們回北京就是了,也不用讓他們自己去報到。”   畢雲豎了根手指,“靜遠啊靜遠,你真是機靈,連這都能看出來。木守禮身後的毛紀倒無妨,郭撲後面的過勳卻有些麻煩,如今我們也不能再樹強敵了……”說到這裏,他才發現韓月還在屋中,適時閉上了嘴巴。   韓月在錦衣衛歷練多年,如何不知道畢雲和孫淡有要緊話要說,立即拱了拱手:“公公,孫大人,你們自在屋中說話,小人在外面把門。”   畢雲點了點頭,對韓月說:“你不錯,有沒有興趣來東廠做事。”說完,就放聲大笑起來。   孫淡也忍不住笑:“畢公你看上韓月了,如果韓月答應,我這裏肯定放人。”   韓月在二人的笑聲中抹着冷汗出了門,心中嘀咕:“我好不容易跟了孫大人,前程如那錦繡一般,怎麼可能自殘身體去東廠。再說,我這麼大年紀了,那一刀下去,還會有命在嗎?”   等韓月出去了,畢雲才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二人若來東廠,老畢我最多關他們幾日,讓他們嚐嚐東廠大牢的滋味,然後革了他們的官職功名了事,也不會取其性命。畢竟,若真弄死了郭撲,老郭那裏雖然不會說什麼,可大家面子上須不好看。”   畢雲說得輕描淡寫,就彷彿兩條人命在他眼中如鴻毛一般輕賤。   孫淡心中已經隱約知道畢雲半夜來房山究竟是爲了什麼,忙乎了一整夜,他也有些累了。再看外面的天光,已經朦朧亮開,織機依舊響個不聽。孫淡也沒心思動畢雲客套下去,他打了個哈欠:“天冷,老畢,可是宮中出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你這才慌忙跑來房山,也不想去惹郭勳,這可不是你的性格啊。說把,娘娘那裏又出了什麼事情拿不了主意?”   畢雲有些驚訝:“靜遠你居然猜到了,娘娘說了,請靜遠先生務必在十五前回京同她見上一面。”   說着,他就將自己如何知道張妃懷孕一事,又如何見了陳娘娘一事同孫淡一一說得分明。   說完,畢雲有些疑惑地問:“孫淡,你老實回答我,那個陳洪是不是我們的人,是不是你安插在黃錦身邊的眼線?”   孫淡自然不會告訴他這些,笑了笑:“他陳洪不過是我孫淡的一個學生而已。”   “如果這樣,陳洪就是一個蠢貨。可是,黃錦爲什麼會那麼信任他呢?”畢雲還是不肯相信。   他見孫淡沒有就張貴妃懷孕一事拿出一個主意,心中有些急噪:“靜遠,你快說。”   “別急,別急。爐中的水剛燒開,前幾日,有蘇州來的客人給我帶了一斤毛鋒,忙了一夜,喝點暖暖身子。”孫淡提起水壺給畢雲泡了一杯茶。   畢雲端起茶杯,想喝,卻發現燙得難以入口。心中一急,一把將茶水潑到地上,“靜遠啊靜遠,若張貴妃生的是皇子,陛下又寵着她。若立了她的兒子做太子,將來你我都死無葬身之地也。虧你還有心思在這裏喝茶,老畢我可喝不下去。”   “別急,別急。”孫淡坐了下來,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那你的意思是?”   “你別問我的意見,先前王漓不是說過了嗎,你孫淡唸佛修道,已有了天眼通的大智慧,可以看穿過去未來。你說說,你看到張貴妃所懷的孩子究竟是皇子還是公主?”畢雲負氣地說。   “你還真當我已經立地成佛了。”孫淡微笑着朝茶杯裏吹了一口氣,吹開湯麪上的沫子:“老畢,你容我想想。”   “好,你想吧,我要趕着回去向娘娘回話呢?”   孫淡再不說話了,就那麼慢條斯理的品着茶。   屋中靜得只聽到他喝水的聲音和茶杯的脆響。   畢雲巴巴地盯着孫淡,知道他正在思考,也不敢再打斷他的思緒。   其實,孫淡心中也有些急噪,也知道這事要命的地方。封建政治中,奪嫡之爭是其中最赤裸裸最血腥的一種,根本就沒有調和餘地。如明朝,大臣們在政治鬥爭中失敗,最多被罷官免職,回家養老。碰到運氣好的,也未必沒有起復的機會。可奪嫡之爭若是失敗,只有死路一條。這也是當初錦衣衛指揮使朱寰在失敗後,爲什麼會一死了之的緣故。而江華王如今也被奪了王爵被人像一條狗一樣看管着。若不是皇帝顧及着朱家人的體面,只怕他也難逃一死。只可惜,他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孫淡也不想做出一副焦急的模樣,平白亂了畢雲的軍心。   他坐在椅子上看似不緊不慢地喝着茶,其實心中早將明朝的歷史翻了個遍。   張貴妃……張貴妃好象沒生兒子吧。   在真實的歷史上,張妃在陳皇后受驚去世後,的確做了皇后,只可惜不久就被廢掉了。   至於張妃後來爲什麼被廢,史書上也沒有記載,估計是爲尊者諱。但真正的原因,孫淡估計是皇帝后來移情別戀了,也只有這麼一個解釋。   至於史書上,這個張貴妃好象真沒生過孩子。   據孫淡手頭的資料來看,嘉靖皇帝一共有八個兒子,五個公主。五個公主的母親分別是曹端妃、王徽妃、陳雍妃和張德妃。當然,公主的事情孫淡並不關心,他只關心那些生了皇子的后妃們。   至於嘉靖的皇子,長子朱載基,生二月即死,追封哀衝太子,閻貴妃所出。   二子朱載壑,母王貴妃,嘉靖十八年立爲太子,二十歲時夭折,諡莊敬太子;   三子朱載垕,母杜康妃,封裕王,後繼位爲皇,即明穆宗;   四子朱載圳,母盧靖妃,封景王,嘉靖四十五年去世,無子廢封,諡景恭王;   五子朱載墒,母江肅妃,封潁王,諡潁殤王。   六子朱載鬥,母趙懿妃,封戚王,諡戚懷王。   七子朱載匱,母陳雍妃,封薊王,諡薊哀王。   八子朱載夙,母趙榮妃,封均王,諡均思王。   從這些資料來看,就算是嘉靖的頭一個孩子朱載基,也是在嘉靖十二年八月才誕生的。也就是說,嘉靖朝的早期,根本就沒有皇子出生的記錄。   想來也是好笑,嘉靖朝初年,皇帝正值青春年少,血氣方剛之時,卻對男女之事一點興趣沒有。等到步入中年了,纔想起自己百年之後寶座空懸,沒有繼承。這次胡亂生了一大堆孩子。   就這樣,這一堆孩子中成材成年的也沒幾個。   如此說來,張貴妃應該生的不是男孩子,否則歷史書上不會沒有記載。   可是,孫淡還發現一個問題,如果她生的是女孩子,也應該有所記錄啊!明朝皇家對皇子公主的來歷都有嚴格的登記制度,已經細化到皇帝什麼什麼時候同哪個后妃行房,后妃們什麼時候受孕的地步。   而且,皇子和公主一誕生,就要記錄進皇家玉牒中作爲身份憑證。   可張妃現在肚子裏懷的這個孩子根本就沒入過皇家宗譜,那麼,只有兩種可能:一,張貴妃根本就沒懷孕;二,孩子一生下來就夭折了。   假裝懷孕可是欺君之罪,張貴妃就算膽子再大,也不可能這麼做。因此,第一條可以排除。   那麼,只有第二種可能了。   孫淡心中已有了主意,他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道:“由他去。”   “什麼……什麼由他去?”畢雲有些結巴了:“靜遠,你不會是開玩笑吧?”   孫淡反問:“那麼,依畢公的意思,你想怎麼做?” 第三百零二章 老叔,你完了   用失魂落魄來形容此刻的郭撲和木守禮也不爲過。   二人倉皇地從織造局出來,知道惹上了大麻煩。他們也不敢耽擱,暫時分手各自回家去了一趟,然後集合在一起,騎了快馬朝京城奔去。   此時天色已然微明,離剛纔那個宮姓的東廠老太監所說的時間已經迫在眉睫。二人一路使勁打馬,跑得飛快。   一路上,彼此都哭喪着臉,也沒心思說話。   待到日頭升得老高,腹中擂鼓,這才發現已經時屆晌午。   而北京城的城門樓子也隱約可見。   這個時候,木守禮這才按耐不住心中的話,問郭撲:“郭大人,你剛纔回家做了什麼,可有什麼定計?”   他不問還好,這一問,郭撲的眼淚珠子又連串落下:“木大人,還能怎麼着呀,你我離死不遠,我自然要預先安排下後事。我郭撲有六個兒子,四個妻妾,又有偌大家產。這人一蹬腿,這份家業交給誰,又交多少,也得先說定了。否則,我一死,只怕他們會手足相殘啊!木大人,你又什麼怎麼安排的呢?”   郭撲這一哭,木守禮心中也不好受,悲慼地回答道:“我可沒郭大人這樣的福氣,臨死還有兒子送終。我在房山做官,妻子和兒女都在老家呢。沒辦法,我只寫了一封家書……讓他們……讓他們……”他再也說不下去了,嘆息道:“惹到了東廠,真是背運。”   郭撲點點頭:“死了,這回是死了,木大人,等下若你先上路,先等等我。”一想起黃泉路上的可怕,他身體還是顫抖起來。   木守禮喃喃道:“就這麼坐以待斃,我不甘心,不甘心吶。”   郭撲:“還能怎麼樣,沒辦法可想了,你想想,東廠什麼地方,巡撫總督,說抓就抓,說殺就殺,更何況你我這兩條小魚。”   木守禮突然想起什麼事一樣,精神一振:“郭兄,我看那個宮二應該只是一個小角色,根本就不敢拿你我怎麼樣。否則,他直接押送我們回北京就是了,又何必讓你我自己去東廠投案?孫淡什麼人,舉人出身,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知縣,有什麼能耐搬動東廠。他也只配去請一個東廠的番子出來撐撐場面,多半還是使了銀子,這才狐假虎威。如此,倒給了你我機會。別怕,進城之後,我自去找我的恩師,你去找郭侯。有他們一句話,那個什麼宮二也就傻眼了。”   “對呀,我怎麼沒想到這出,肯定是被孫淡給糊弄了。”死裏逃生,郭撲興奮得哈哈大笑起來:“我這就去尋我那堂兄,我堂堂武定侯郭家,什麼時候喫過這樣的虧。到時候,郭侯一出面,我就要看看那孫淡還是不是像現在這般囂張。”   二人都歡喜起來,進城之後,立即分了手,分別去找自己的大靠山。   郭撲畢竟是郭家的人,郭家又是弓馬世家,動作也快,先木守禮一步進了武定侯府。在這裏他可是輕車熟路了,一進門就大聲嚷嚷:“我大哥在什麼地方,快帶我去,他奶奶的,有人欺負到我們郭家頭上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門房慌忙道:“原來是小郭老爺,老爺現在正在書房呢。可是,你現在過去,不太妥當吧……”說着就要上前攔住郭撲。   郭撲心頭焦急,一把推開門房:“讓開,我要見我家大哥什麼時候都可以,你什麼玩意兒,也敢攔我。”說完,快步向前衝去。   門房喫他一推,跌倒在地,急道:“小郭老爺,小郭老爺,你真不能過去呀!”   可郭撲將當門房說的都是廢話,來了一個充耳不聞。   等衝到書房,郭撲身體卻是一僵,他發現在書房前的空地上跪着一個小胖子,不是郭宏卻又是何人。這麼冷的天,他的臉已經被凍得沒有絲毫的血色。   郭撲大驚,忙都到郭宏的面前:“宏哥兒,你這是怎麼了,好好兒的,怎麼跪雪地上。”   “滾!”郭宏像是發瘋一樣,一把推開郭撲,大罵道:“你什麼東西,不過是我郭氏旁門的,武定侯府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廢話了。”   郭撲被郭宏這麼一罵,愣了神,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了。怎麼說,他也是郭宏的叔,被一個晚輩像狗一樣呵斥,簡直就是打他的臉。   郭撲的脾氣也不太好,回嘴道:“宏哥兒,我好歹也是你叔叔,怎麼這麼說話?”   “我就這麼說話了,怎麼着吧你?”郭宏一昂脖子站起身來,嘴巴里的口水都濺打到郭撲臉上去了:“你他奶奶什麼人不去惹,偏偏去惹孫淡這個瘟神,還拉小爺下水,害我被罰,什麼居心,什麼居心?”   郭撲被他罵得不住後退,眨巴這眼睛:“不就是一個小小的知縣嗎,雖然有名士的名頭,也不算什麼呀?”   “你……你老糊塗了,懂得個屁股,人家孫靜遠是……”   正要說下去,書房裏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小畜生,誰讓你站起來了。跪下!”正是武定侯郭勳。   “爹,我快要凍死了,究竟要跪到什麼時候纔算完呀?”郭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心中一急,大聲地哭了起來。   “跪死了纔好,我武定侯郭家早遲要敗在你這個逆子身上,現在死了,也牽連不到家人。若讓你日後闖禍被人打死,連帶着家裏人一起喫苦,你罪孽豈不更大?”   郭撲忙道:“大哥,再讓宏哥這麼跪下去,只怕真要將他凍壞了。”   “住口,我沒你這樣惹禍精弟弟。”郭勳又是一聲怒吼。   郭撲茫然不解:“大哥,你這是怎麼了?”   郭勳好象冷靜了一些:“房山那邊你和孫淡不和?說說。”   “正是。”郭撲忙將昨天大年三十夜的事情一一同郭勳說了,倒:“孫淡實在可惡,還找了個東廠的小角色過來助威,大哥,你可要替我們郭家出頭呀?”   郭勳良久無語,然後問:“那個東廠的人叫宮二?”   “正是。”   郭勳突然道:“什麼宮二,那傢伙我也惹不起,你自己找地方把自己埋了吧?”   郭撲大驚:“宮二是誰?”   跪在旁邊的郭宏突然扯了扯他的褲腿:“老叔叔,你完了,那個宮二就是畢雲。東廠廠公,司禮監秉筆太監畢雲。至於孫靜遠是什麼人,我就不說了,只怕父親他也不敢說。” 第三百零三章 倒黴二人組(一)   “畢……畢雲公公……完了!”郭撲只覺得整個天已經塌了下來,就如昨天晚上一樣癱軟在雪地上。如果說昨天晚上的驚嚇不過是因爲東廠的權威和那些可怕的傳說,他今天的驚嚇之中卻攙雜着深重的絕望。   如果那個宮二隻不過是孫淡請過來助威的東廠小番子,有郭勳出面,看在武定侯家的面子上,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以郭勳的權柄,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   可現在的他惹上的卻是畢雲,大內的內相的第二號人物,東廠的廠公。畢公公如今權勢滔天,加上又掌握着東廠這個強力部分,就其權勢而言甚至還強那一手遮天的黃錦半分。   這個孫淡究竟是什麼人,怎麼可能搬動畢雲這種厲害的人物,難道他……難道他……不可能,肯定不可能。能夠使用東廠力量的人,如果沒有皇帝的點頭,可能嗎?   郭撲身上涼到了骨髓,整個人都麻木。   他跪在雪地上,只哀叫了一聲,就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知道完蛋了吧,你這個混蛋。”郭勳好象已經壓抑住了胸中的怒氣,語調也平和下來。   郭勳最近也遇到了不少麻煩,最讓他頭疼的是當初自己與平秋裏有往來,而平秋裏則是江華王當初奪嫡時的得力干將。雖然郭勳當初也不過是簡單地應酬了他幾句,什麼也沒答應。可平秋裏如今卻如被毒蛇爬過的蛇莓一樣,誰粘着誰倒黴。黃泥巴掉進褲襠裏,不是屎也是屎。   也不知道是誰在坊間放出謠言,說他郭勳當初已經答應青州那位,一旦朱寰攻進豹房,他就帶着京營的軍隊控制住整個京城,維持住城中局勢,靜等青州那位來北京。   只可惜,朱寰已經被楊廷和帶人制住,他這才隱忍不發而已。   聽到這個謠言之後,郭勳又驚又怒,查了幾天也沒查出個來龍去脈。   如今的這個皇帝,精明處不讓先帝,可那心胸,卻是一個窄蔽得不能容人的主子。若讓他聽到這話兒,老郭也沒什麼好果子喫。   惶惑不安幾日之後,郭勳找心腹幕僚商議了半天,這才得出一個結論:這個謠言未必不是皇帝自己放出來的,想紛他郭勳的權。如今郭勳京營的兵權和京畿的治安權一把抓,皇帝也覺得他權利大了些,想分一點出去。   這樣的結論聳人聽聞,郭勳也嚇得厲害,前幾日纔不甘心的將京城治安權還給了順天府,這才心安了許多。   如今,郭勳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什麼事也不想幹,只等皇帝將這一茬事慢慢以往。   可如今這個不爭氣的堂弟郭撲卻去惹孫淡,孫淡是怎麼人,皇帝的首指囊,嘉靖皇帝即將實行的稅改的總設計師。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孫淡受受到的榮寵比不上黃錦,可黃錦這種寵臣誰都做的,孫淡這種帝王師一樣的人物說一句話,比小人所進的讒言還更具殺傷力。   郭勳他自己的問題都還沒交代清楚,郭撲又來添這麼大一個麻煩,叫他如何不又驚又怒。   不過,轉頭一想,這個孫淡也不是黃錦那種以牙還牙的人物,當初他來武定侯府的時候同自己也有個一點交情,未必真是要來找他老郭麻煩的。最大的可能,這事不過是郭撲和孫淡的私人恩怨。   想到這裏,郭勳安心了些,也平靜下來。   郭撲雖然愚蠢,可多少也有些腦子,聽郭勳的語氣有些緩和,知道這事已有希望,像是落水的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忙大聲哀號:“大哥,大哥,無論如何你得幫我這做兄弟的一把呀!我也不知道這個孫淡這麼厲害,我這是落難了呀……”   郭勳冷笑,“知道怕了吧,這就得看你是要錢還是要命了。”   郭撲道:“當然是要命了。”   郭勳章想了想:“這個孫淡有一個弱點,就是愛錢,這大概是同他早年家境貧寒有一定關係吧,你儘快變賣家產給孫淡送過去吧。對了,他不是要清丈土地嗎,你把地送給他就是了。”郭勳心中嘆息,孫淡愛錢,當今聖上也是一個愛錢入骨的人兒,這君臣二人還真是同穿一條褲子呀。   “是是是,保命要緊,做兄弟的馬上就去辦。”郭撲一咬牙,只能自認倒黴,可一想到偌大家業就這麼煙消雲散,他心疼得眼淚不住地留。   郭勳嘆息一聲:“孫淡那裏我或許還能說句好話,可黃錦那裏卻不好辦了,你一頓打是少不得的,只希望老畢看在我面子上不會取你性命。還有,估計你那舉人功名是保不住了。”   “啊!”郭撲又驚得癱軟在地上。   郭勳見郭撲如此不成器,語氣又生硬起來:“還不快去東廠,想活命就快些去。”   “是是是,我這就去。”郭撲手忙腳亂地站起身來,倉皇地跑了出去。   郭勳看着郭撲的背影,心道:若說孫淡愛錢,那是不假,不過,也不是什麼錢都要的人。郭撲的土地,他肯定是不會要的。要想讓孫淡放過郭撲,前提是郭撲被黃錦折磨得厲害,他喫得苦越大,孫淡心頭的怒氣消了,郭撲也就保住了。這也是他爲什麼不去畢雲那裏打招呼的緣故。   老郭心中突然有些鬱悶:如今的這個萬歲爺還真好侍侯啊,如果沒那個謠言,何至於弄成現在這般情形。換成正德年間,也不過是一句的事情而已。當初……當初沒答應平秋裏也許錯了……   郭勳身體一震,背心突然有冷汗沁出,他四下看了看,發現沒有可疑之人,這才偷偷舒了一口氣。   今上登基之後,好象很看重錦衣衛和東廠這種特務組織,朝中政治氣候已經逐漸嚴酷,即便如郭勳這種二三品以上的大員,也是人人自危,戰戰兢兢惟恐說錯話做錯事。   風向真的要變了啊!   郭撲從武定侯府那裏出來,心驚肉跳地去了東廠,在門口就遇到面如土色的木守禮。   郭撲張開嘴無力地喊了他一聲:“木大人,你那邊如何了?”   “死了,死了,毛相根本就不搭理我。”木守禮聲音哽咽,眼淚撲簌而流,哀好道:“恩師啊,你就看着學生去死嗎?”   正哭泣着,一個番子走出大門,指着二人:“你們二人隨我來。” 第三百零四章 倒黴二人組(二)   東廠的監獄同錦衣衛北衙的區別很大,即便同爲天牢,進了錦衣衛詔獄的人需要一定的品級,不是朝中大臣,你還沒資格進去。因此,有的時候,能夠進詔書中大臣,你還沒資格進去。因此,有的時候,能夠進詔獄未必不是一種榮耀。而且,進了北衙的人,將來處監獄之後,也有很大一部分官復原職,甚至更爲風光。   可一旦進了東廠的牢房,那你基本沒出去的機會。東廠的監獄關押的都是祕密緝捕的罪犯,有的時候,人被抓了,外面的人還不知道是什麼回事。   而且,東廠監獄中的犯人也沒有什麼資格一說,上至朝廷大臣,下至販夫走卒,想抓就抓,想殺就殺,不需要走任何法律途徑。   見那個番子過來說話,二人身上軟得走不動路。   還是郭撲膽大,壯了一口氣,上前問道:“敢問……畢公公是不是在裏面。”   那番子冷笑:“你以爲你是誰,也敢問畢公公何在?若什麼案子都需要畢公公親自審問,還不累死他老人家了?”   郭撲和木守禮更驚。   二人進去之後,也沒經過任何審訊,立即被丟人了一間黑漆漆的牢房。   然後是連夜提審,二人被輪番捉去一通拷打,直打得哭爹喊娘。   這一番折騰下來,簡直是無休無止,一連審了三天。郭撲還好一些,畢竟有些身家,家裏人上上下下使了銀子,受的罪要少些,可屁股卻被東廠的鞭子抽得稀爛。若不是東廠的人有心手下留情,若不是他身體強壯,只怕要在牀上躺上半年。   可木守禮就慘了些,他的身家已經摺騰光了,本就窮得狠,想在房山知縣一任上撈些好處彌補,這才同孫淡勢成水火。如今落到東廠的手中,沒有銀子打點,被打得極狠。胸口被烙鐵烙得焦糊一片,十個指頭也被竹籤釘得指甲脫落。   三天審訊期一滿,等再次被扔回牢房時,已經只剩下一條命。   郭撲屁股被打爛,沒辦法躺着,只能趴在稻草上哼哼。不過這都是皮外傷,過幾日結了疤,也就好了。他見木守禮被打得不成人型,心中喫驚,問:“木大人,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難道你沒有使錢?”   木守禮本已經昏厥在地,聽郭撲喊了幾聲,這才悠悠醒來,呻吟一聲:“錢,我哪裏還有錢,不想郭大人你好歹是本地人,也有身家……哎,我要死了。看樣子,今次是出不去了。”   郭撲:“不至於吧,你不是毛相的門生嗎,走他的門路,難道還不能討一條活命?”   木守禮長嘆着用虛弱的聲音回答道:“毛相……毛相也懼那畢雲,讓我自己想辦法……嗚……郭大人,哎,我們算是倒大黴了,沒想到孫淡這麼大來頭,竟然和畢雲交情匪淺?”   郭撲忙問:“木大人,你去毛相那裏,毛閣老怎麼說?那個孫淡究竟是人,怎麼使得動畢雲?”他心中也是好奇,想知道自己得罪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方纔在郭勳那裏,無論郭撲怎麼問,他也死活不顧肯說出孫淡的來歷,這讓郭撲很是好奇,想通過木守禮一探究。   於是,郭撲強忍着屁股上的疼苦,一咕嚕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身上所粘的污垢,在牆角出拿起一個破瓦片,想舀些水喂木守制。   可等他去牆角的木桶處一看,卻噁心得想吐。   原來,東廠監獄可不像北衙昭獄那樣乾淨整潔得像一個高級驛館,齷齪骯髒處更勝於普通牢房。   監獄裏只有一個木桶,晚上用來解手,白天則裝小半桶水給犯人飲用。   這個木桶白天時估計沒洗乾淨,底上還沉着幾根竹蔑。郭撲仔細一想,突然知道這東西是犯人解手時用來刮屁股的廁籌。   這一發現讓郭撲寒毛都豎了起來,愣了片刻,心道:入他孃的,反正是喂木守禮喫的,我管這麼多做什麼?這種水老子是不願意喫的,大不了明天花銀子從番子們手頭買乾淨水受用。   於是,郭撲閉着眼睛舀了點水給木守禮喂去。   木守禮躺着的地方正好位於天窗下面,有一小塊蒼白的天光從上而下,落到他滿是血污的臉上。   接着這到光,郭撲看到自己手中的水可疑地發黃,還有些淡淡的臭氣。   木守禮喝了一口水,精神恢復了許多,這纔將他去毛紀那裏的經過同郭撲說了。   原來,那木守禮大年初一那天心急火燎地跑到毛紀那裏去。   毛記最近半年雖然已經沒有正德年間的風光,可好歹也是內閣輔臣,大年初一,府上自然是熱鬧非常,地方大員們的炭火敬流水一樣送來,官員們的轎子將毛府外的那條衚衕都塞滿了。   其實,毛紀最近心情還是很不錯的,他上半年時在奪嫡之爭中是站在江華王那邊的,按理新君登基之後,他本應該被拿下來纔是。可怪就怪在,嘉靖皇帝竟然不追究他的任何責任,反將不少政務交給他毛相辦理,表面上顯得非常信任。   當初毛紀也是心中不解,怎麼也想不明白。後來,他同自己的門生平秋裏談過一次。平秋天裏的一句話如波開雲霧見青天,使得毛紀恍然大悟,不禁感慨:長江後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這平秋裏的才智已經將他這個老師比下去了。   平秋裏的那句話是:“恩師,你想想,今上得位,乃是在與青州的激烈競爭中脫穎而出的。雖有遺詔,可宣佈這分遺詔的卻是孫淡,而孫淡則是今上龍潛時的舊臣。因此,坊間傳言,皇帝陛下是因爲篡改了武宗皇帝的詔書這才得繼大統的,得位本就不正。也因爲如此,當今朝中對皇帝的皇考問題議論紛紛,翌日君臣之間必將有一次激烈衝突。皇帝爲了表明他得位極正,必然不會讓別人提起江華王的事情,因爲他纔不會動恩師呢。一動,反顯得他心虛。恩師你就放心吧。大禮議只要一開啓,您老人傢什麼也別說,就在旁邊看熱鬧。將來皇帝拿下楊廷和,你未必就不能頂替他上位。”   “我做首輔,不可能吧,陛下疑我極甚……”毛紀心中有些亂。   “有什麼不可能。”平秋裏哈哈一笑:“恩師,如今的趨勢你還沒看清楚嗎,皇帝他是要加強皇權,乾綱獨斷。內閣有什麼人,他纔不放在心上呢。他要處理政務,直接讓司禮監的人幫他辦了就是,還需要內閣做什麼?”   毛紀這才哈哈大笑,撫須長笑:“老夫也沒想過其他,只想能夠保持晚節,在閣臣位上體面榮休就是了。楊閣老他們糾着皇考問題不放,我纔不參合呢。可是,老夫該怎麼讓陛下知道我這個心意呢?”   平秋裏:“老師有這麼心思,學生就放心了。要想讓陛下知道你的心思,有時間趁過年的時候,你去找一下孫靜遠。”   毛紀大笑:“好主意,找到孫靜遠,也就是找到皇帝陛下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啊,真是不得了。”   ……   因此,當木守禮找到毛記,憤恨地將房山一事說出來,並請毛相出面去同畢雲說情的時候,毛紀面色大變,心中對木守禮更是痛恨到了極點:老夫現在好不容易保全了性命和權位,正想在內閣位置上呆幾年光榮退休,你這木守禮什麼人不去惹,反去招那孫淡,孫淡肯定將這筆帳記到老夫頭上,到時候,他和畢雲只要在皇帝面前提一提當初江華王的事情,自己就要喫不了兜着走。   老夫上輩子不知道做了什麼孽,遇到這麼一個學生,難道我還欠了他的。   想到這裏,毛紀又氣有急,一拍桌就罵開了:“孫淡在房山清丈土地本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你不但不協助,反從旁掣肘。老夫也聽人說了,你在房山這幾年,夥同房山劣紳欺壓百姓。別人見你是我門生,不好管,老夫卻不能不管。你這個房山縣丞也不用做了,我會給吏部說一聲,免了你的官職。老夫怎麼碰到你這麼個愚蠢的學生,今日,你我師生的情誼算是盡了。你走吧!畢雲那裏我本也有辦法,可看你如此昏庸,老夫也沒興致保你。自求好運吧。”   木守禮這才意識自己被毛相趕出了師門,在明朝,讀書人之中最重師生關係,被老師趕出師門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通常被趕出師門的都是大奸大惡之徒,可以想象,一旦自己被趕了出去,今後不但用不上毛相的關係,也會被世人所不齒。   他一聲大哭,跪在地上不住磕頭,直磕得額上鮮血模糊:“老師啊老師,你怎麼能夠這樣啊!”   兩個毛紀的侍者走過來,將他從毛府架出去往大街上一扔了事。   ……   聽木守禮滿面血淚將這件事說完,郭撲還是不知道孫淡的身份,心中大爲失望,將手中的瓦片放下,嫌惡地走到一邊,再不肯看木守禮一眼。   眼前這個只剩一口氣的木守禮不但被免職,還被革了功名,又被毛紀趕出師門。這樣的人毫無利用價值,比外面的狗都不如。這樣的人郭撲是一眼也不想看了。   想到自己好歹有郭府的關係,雖然沒有了功名,可一條命算是保住了,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可是接下了幾天,郭撲這才發現,自己的運氣並不比木守禮好多少。   這裏面的東西實在太貴了,一碗乾淨水一兩銀子,一包金瘡藥十兩,一碗沒有和進去沙子的白米飯二兩…… 第三百零五章 陳洪出宮去了   “西山碧雲氣爽,   京北蘆溝曉月。   看吾校棟起凌雲,   巍巍一堂坐其中。   半城都是讀書聲,   鬧市之中塵囂遠。   桃李無言,   濟濟沐春風。   願少年,他年勿忘化雨功……”   三十多個孩子大聲地唱着孫淡編的這首校歌,好象是一顆石子投進池塘,激起偏偏漣漪。低年紀的學童們也開始唱起來,漸漸的,整個內書堂裏都是此起彼伏的歌聲,逐漸連成了一片。   這首校歌是孫淡年前所作,請展家班的展老闆譜的曲,自己做的詞。   老實說,這首歌詞寫得實在不怎麼樣。可卻是孫淡第一次沒有抄襲,靠自己的真本事鼓搗出來的。好在校長也不需要弄一大段子曰詩云那樣的東西,簡單直白,朗朗上口爲佳。   自從做了內書堂的學長之後,孫淡弄了許多新花樣。比如每天早上開課前要唱校歌,老師進書屋時,學生都要站起來說“老師好!”,每節課結束後還要留家庭作業。   當初,孫淡弄出這些新花樣的時候,許多內書堂的教習還很不理解,說內書堂興辦了上百年,從來沒聽說過上課之前要唱歌兒的,這麼做是不是有些胡鬧。   孫淡解釋說,太監們讀書,又不是爲了科舉入仕,沒有考試的壓力,所教的知識應該以實用爲主。而且,這些學員將來都會在大內任職,以後也要做同僚,每天聚在一起唱校歌,有助於增強學員們的集體榮譽感和團結精神。   孫淡是內書堂學長,又有大名士的名頭,他既然這麼說自然有他的道理,內書堂的教習們也都不好反駁。漸漸的,所有的人都習慣了在開課前唱一遍校歌。   至於孫淡所留的家庭作業也很奇怪,大多是社會實踐性的內容。比如:收集整理漕運歷年所需費用,說出影響漕運的幾大因素;國家太倉每年應留多少陳糧爲宜;計算一錠五十兩的庫銀火耗……   學員們畢竟都是孩子,對這種家庭作業都覺得十分新奇,也知道孫淡如今教授的是治國的道理,做起社會實踐來也非常上心。   孫淡對簡單的教授學員門聖人言毫無興趣,這些太監以後都是要進宮任實際職務的,若這些人精明能夠,對國家和百姓卻大有好處。於是,他的教授內容也更多地偏重實際,有點將他們培養成技術型官員的趨勢。   正月十六,春節終於過去了,嘉靖一年如期而至。孫淡終於再次回到了京城,大半個月沒有來內書堂,他竟覺得有些陌生,思維還停留在房山的那一大攤子事情上面。   房山那邊的織造局因爲實行了股份制之後,湊集了大量現銀,到蠶吐絲前的原料也已齊備。至於改農爲桑的事情也已經弄好,這幾天天氣開始暖和起來,房山九成以上的土地已經種下了桑樹,到長出桑葉也沒幾個月時間了。一切都朝這孫淡所料想的那樣向前發展。   至於房山的物價問題,因爲有大量外來商販的湧入,蔬菜糧食的價格倒是落下去了。可大量的流動人口積聚在房山縣城之中,進一步推高了縣城的房價。如今一個普通的七十平方的袖珍院子已經被炒到了六十到一百兩銀子,已經超過了京城。   房山本地人的身家水漲船高,都覺得自己一下子變成了有錢人,可實際上的生活好象並沒有富貴多少。   不過,大量人口的流入帶動了一方經濟。如今,縣城中經商的風氣盛行一時,人人都有意在這次流動人口大潮中撈上一筆。就算是城中老得走不動路的老太婆們如今也知道在街邊擺一個混沌攤子賺點菜金,遇到城管執法大隊過來找麻煩,就翕動已經沒有牙齒的癟嘴一陣蕪言穢語罵將過去。   同時,還是有不協和的聲音傳出,因爲賺錢實在太容易,很多讀書人都棄文從商。弄得縣學的學官整天跑孫淡這裏來讓孫淡把讀書人還給他。   並對着孫淡就是一通大罵,罵他是桑弘羊、王安石。   對這種老學究,孫淡自然不好得罪,只能讓孫浩出馬同他說混話,然後喫飯,一通黃酒灌下去,只要老學官醉得不醒人事,這個世界又安靜下來了。   孫淡覺得,如果照目前這種趨勢發展下去,過個一二十年,房山應該能夠成爲北方最大的商埠之一,前提條件是織造局的生意要這麼景氣下去。   對此,他還是充滿信心的。   ……   孫淡也是昨天晚上回的家,回家之後,卻沒多少時間同枝娘呆在一起。他如今是孫家族長,有一大攤子事要做。比如,接見孫家各大莊元的莊子,同孫家各直系旁系家人見面,併發放過年紅包。   然後是安排來年的家務開支,林林總總,煩得他心中發慌。他也沒想到一個大家族的事情會這麼繁瑣,若不是有汀蘭從旁協助,這事弄到半夜也弄不好。   到半夜,好不容易把族人都打發掉了,同枝娘說了幾句話,孫淡就迷瞪過去。等他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了。   “今天的這節課,老師要講一講我朝財政危機的由來和社會轉型期間的一些現象……”   實際上,孫淡今天想要給學生們灌輸的是明朝中後期的商業資本使自由勞動成爲一種合法的事實。中國古代社會歷來都不乏商業資本和一半貨幣財富的集中,而明朝中後期有準備了自由勞動和比較發達的商品貨幣的流通條件,於市場相關的僱傭關係也有了明顯的增長。   孫淡將來有推行的一條鞭法將使得這種社會商品化的過程以財政政策調整的發誓得到再一次飛躍,貨幣稅收將成爲國家財政的主幹,如此的變化將成爲明朝中後期傳統社會解體過程的主流。   如今,可以先一步將這些觀念傳遞給這些小學員們。   “工商業對國家經濟有重要意義,應該予以保護,國家財政也應該改變以前那種以田賦爲主幹的模式,這也是皇上不忍加派於小民而欲取足於商稅的善政……”   “傳統重農輕商的政策雖然簡單,可卻失之呆板。我大明地大物博,地方不同,差異也是極大。比如大同地方餘人等不下數萬,率皆荷戈防胡,不習耕桑之業。諸日用蔬菜布匹器具悉仰給內地。而內地經商攘攘爲利,亦皆肩擔負囊,登山涉水,不憚險遠而來,與邊氓競刀錐,求十一之息……夫商人者非他,即皇上中原供賦稅徭役之赤子也,獨奈何重農桑而輕商賈?”   “商旅不行,農民重困,病商即病農。農商本爲一體……”   ……   一堂課孫淡反反覆覆都在學員們面前鼓吹重商主義對國家的好處,有理論有實踐,也有成例。   小學員們從小長在深宮,從來沒有出過北京城,如何知道外面的世界。聽孫淡這麼一講,這才感覺到天下之大,格物之盛,聽得心搖神往。只覺得孫淡的課比起往日來,越發地精彩起來。回頭一看,以前所學的那幾本儒家經典實在是味同嚼蠟,毫無趣味,還不如去做幾道四則運算來得有意思一些。   在這一羣小太監中只有一人神情有些怪異,不住地朝孫淡遞着眼色。   此人正是呂芳,呂芳這段日子過得舒暢。雖然孫淡爲了使他能夠正常成長起來,不想讓他過早牽涉進皇宮兩個娘娘的明爭暗鬥之中,也就沒向陳皇后和畢雲他們推薦。   可這個呂芳果然是個人物,竟在一次偶然見到陳皇后的機會中,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點明瞭自己同孫淡的特殊關係。   如此,竟引起了陳皇后的注意,又覺得這個小太監聰明伶俐,就隨手收到身邊貼身侍侯。   如此一來,孫淡的兩大弟子,呂芳跟了陳皇后。而陳洪則做了黃錦的心腹和張貴妃手下最受寵的內侍。這個兩個傢伙,已經初露未來司禮監一二把手的風采。   孫淡見他擠眉弄眼,這才愕然發現今天陳洪沒有來上學。這個呂芳肯定有什麼要緊話要說吧?   看看時間,已是中午,孫淡這才說了一聲:“今天就這樣吧,今天的課外作業是:去找一個普通的縣份,分析去年秋稅的組成部分,看農稅和商業稅各佔多少。下課。”   呂芳慌忙喊了一聲:“起立!”   “老師再見!”所有的學員同時鞠躬。   下課之後,孫淡隨便尋了個由頭讓人把呂芳叫進自己的房間:“呂芳,你可有事要找老師?”見沒有其他人,孫淡這才問。   呂芳忙上前一步,小聲道:“稟先生,張貴妃已經懷孕三個月了,昨天才告訴了陛下。如今,陛下正在張貴妃那裏歡慶。”   孫淡點點頭:“此事我已經知道了,還有什麼嗎?”   呂芳有道:“老師你今天有沒有發現陳洪沒有來?”   孫淡:“老師已經發現了,呂芳,你知道陳洪爲什麼沒有來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呂芳遲疑半天,才道:“這幾日,陳洪老到太醫院去給張貴妃抓保胎藥。不過,學生還是發現了一同尋常的東西。這個陳洪好象在問麝香的事情……太醫院肯定沒有這種東西。陳洪今天一大早就出宮去了。學生認爲,陳洪肯定找麝香去了。”   “什麼!”孫淡驚得站了起來。 第三百零六章 孫淡,我要你把這件事做了   所謂麝香,其實就是雄麝肚臍下所產生的分泌物,乾燥後呈粉末狀,有特殊的香氣可以做成香料,也可以入藥。   對這種東西孫淡並不陌生,來明朝之後,他也有意收集了不少古代名家字畫。古人字畫中的顏料和墨錠中常混有麝香,用來防蛀。   麝香用來入藥,主治心絞痛和瘡瘍腫毒,咽喉腫痛。   可因爲這種藥得來不易,價格昂貴,尋常藥鋪中倒不多見。   至於皇宮中爲什麼沒有麝香,那是因爲麝香還有另外一種作用----打胎----是虎狼藥中的第一味主藥。   這東西之所以有這種特殊作用,那是因爲麝香能夠有興奮中樞神經和甦醒作用,使用之後,能使人和動物的子宮有明顯的興奮作用。如此一來,就會導致流產的發生。   而皇宮之中,如果皇帝日日臨幸嬪妃,不出意外,一年生他幾個皇子公主也是有可能的。如果這東西放在宮中,不小心給懷孕的妃子們服了,後果不堪設想。因此,這味藥物在嚴禁之例。   就孫淡所知,麝香這玩意兒的藥性實在是霸道了些,威力大得讓人瞠目結舌。   在現代時,有一年,鄰居家養的牛懷了孕,還有半個月就要生產了。可有一天在放牛的時候,母牛卻莫名其妙地流產了。鄰居死活也不明白這牛怎麼毫無緣故地就變成了這樣,想了想,這才記前先前有一個人從牛旁邊路過。   於是,鄰居一家人追上那人,一搜,就從那人身上搜出了一塊麝香。   原來,那人在路過那頭母牛時,母牛隻不過是嗅到了一點麝香的味道,就破了水。   由此可見,麝香的藥性厲害到什麼程度。   孫淡已經猜到陳洪想幹什麼了,他猛地站起來,一跺腳:“混蛋,真他媽混蛋!呂芳,你既然知道了,爲什麼不制止他?”   呂芳不動聲色地道:“回老師的話,學生同陳洪平日間也不說話,就算我有心制止,只怕也說服不了他。”   呂芳以前可沒少受陳洪的欺負,內心之中對陳洪是又恨又懼,發現了陳洪的祕密之後,如何敢上前去勸。   孫淡驚得額上全是汗水:“這個陳洪真是個蠢貨,這不是找死嗎?”自己好不容易將陳洪安插在張貴妃和黃錦身邊,日後可是要大用的。如果就這麼消耗掉了,以後還從哪裏去找這麼一個得力的細作?老實說,就算張貴妃真的生下了一個皇子,並被皇帝立爲太子,孫淡也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歷史上,被廢的太子多了去,以後有的是辦法對付張妃和黃錦他們。若爲了這件事而把陳洪折了進去,這纔是因小失大,得不償失。   “是,老師說得對。”呂芳也覺得陳洪實在是笨得可以,心中不覺微一冷笑:也不知道先生瞧上了他什麼,這樣的人物,就算有先生這樣的名士指導,將來也是一頭苯牛。怎麼比得我呂芳,才華出衆,乃是孫老師的最得意門生。   孫淡猛然醒悟過來,道:“呂芳,你馬上出宮去將陳洪給我帶回來。”   呂芳撇撇嘴:“老師你也真是,他要做什麼就讓他去做就是,這事真弄成功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胡鬧!”孫淡猛一拍桌子,壓低聲音道:“你現在跟了陳皇后,自然知道陳後與張妃之間的事情。陳洪是我埋伏在張妃和黃錦之間的一步暗棋,這事你也不要同陳後說。若他真折了,只怕將來……再說,宮廷后妃之間的事情,若真使用諸如暗殺之類等而下之的手段,將來若暴露了,我等滿盤都會輸得精光。”   呂芳想不到孫淡將這樣隱祕的事情都同自己說了,可見孫先生對他的信任。   呂芳心情激盪,不覺得眼睛發紅,點點頭:“學生明白。”   “那你還不快出宮去,你去找畢雲,讓他幫你找人。”   “可是先生……”呂芳突然有些遲疑。   “什麼可是?”   呂芳:“可是,方纔陳娘娘吩咐我,讓我帶先生去豹房與她說話。”   孫淡皺了下眉頭,從內心來說,他卻不太願意同陳皇后見面,“說什麼話?”   “就是請先生再去教她《莊子》。”   孫淡只得無奈地點點頭:“好,我自去就是。陳洪你也不用跟着了,馬上出宮,娘娘那裏我知道同她說。”   “好,那學生就出宮去了。”   孫淡覺得老是同陳後在豹房見面是不個事兒,大家男女有別,身份懸殊,常常見面,難免招人閒話。   說來也讓人不自在,今天的豹房竟然沒有其他人,就陳皇后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竹簾子後面,只隱約能看到她窈窕的身影。   其他太監和宮女們都識趣地退下,自去屋外把風。   孫淡心中有些尷尬,恍惚中覺得這情形有些像情人幽會。若真讓有心人一造謠,只怕自己會有大麻煩。   他知道陳皇后肯定會同自己商量張貴妃懷孕一事,其實這件事大年初一早晨他已經同畢雲說得很清楚了:“由他去,根本就不要擔心。”   可當事者迷,想來陳皇后現在一定異常惶惑無計吧。   孫淡偏偏不想提起這事,強忍着心中的不耐說了一段《莊子》,因爲沒有調動起情緒,他這一節課講得也是寡淡無味,說到後來,他只覺得口乾舌燥,只恨不得早些從這個是非之地離開。   講了一半,孫淡舔了舔嘴脣停了下來,伸手去端案上的茶杯。   這個時候,竹簾後面的陳皇后突然說了一聲:“張狐狸懷孕了,我要殺了那個賤人。”聲音裏充滿了恨意。   自從進屋之後陳皇后就沒說過一句話,就好象木頭人杵在那裏一樣,現在突然一聲咆哮,倒讓孫淡嚇了一跳,一口茶水嗆進肺中,使他不由地大聲咳嗽起來。   “怎麼,你不同意?”陳皇后還是不肯放過:“孫淡,我要你把這件事做了。”   孫淡咳得眼淚都下來了,他滿面通紅,也沒辦法說話,只擺了擺手,半天才喘息着說:“娘娘說笑了。” 第三百零七章 後宮爭寵也是人際關係學(一)   “什麼說笑,本宮像是說笑話的人嗎?”竹簾後面的陳皇后好象是壓抑着極大的怒氣,身影劇烈的搖晃起來。   孫淡有些愕然地看着前面的竹簾,似乎是想將那片薄薄的簾子看穿:“娘娘,你是說真的?”   “廢話。”裏面的那個女子手猛地一拍墊子,咬牙切齒說:“孫先生,你是本宮最可依仗的智囊,你快替我想個法子,若等張狐狸的孩子生下來,這六宮之內,還有我等容身的地方嗎?”   說着話,她聲音轉爲悲慼:“陛下早就看我不順眼了,以前就想過尋個由頭廢了本宮的皇后,現在,張狐狸又有了孩子……我……我心中好亂……”   她聲音越來越低沉,顯得很是幽怨,聽起來就像是一個被丈夫拋棄的半老徐娘。可誰有能知道,竹簾後的陳皇后今年纔不過十五六歲。在現代,也不過是一個高一的在校女生,天真爛漫,青春逼人。   孫淡聽得心中不忍,幾乎要忍不住立即點頭,然後大聲說:“娘娘放心,臣這就找人做了張貴妃。”   可是他不能,這樣的瘋子孫淡是不可能去做的。   宮闈之爭從來都是智慧的較量,若真採用暗殺這種粗暴的手段,其結果就是兩敗俱傷,智者所不取也。   再說,孫淡當初穿越到明朝立志進入官場,本就抱着當大官,享受榮華富貴的想法,以打醬油的心思爲主。後來因爲招了黃錦的嫉妒,迫不得已捲進了官場和後宮之爭。在他看來,政治鬥爭固然殘酷,可卻有一定的遊戲規則。使用這種單純的暴力手段不但不能解決問題,反容易把自己填進去。   他定了定神,就默默地坐在毯子上看着裏面,等陳皇后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這才緩緩道:“娘娘你錯了,其實,就算採取非常手段將這件事解決了,娘娘所面臨的問題一樣存在,並不會因此得到改觀。”   “我有什麼問題,本宮能有什麼問題。”陳皇后又激動起來,憤怒地叫了一聲。   這是孫淡第二次同陳皇后見面,以前他也聽人說過陳皇后性格比較衝動,他也以爲這不過是小女孩的一些固有特點,在現代,像這種十六七歲的青春沒少女,被人寵着慣着,一個比一個傲氣,一個比一個火暴,已經讓孫淡有些習慣了。   今天見陳皇后發怒,這纔想到,這裏可是古代,古代女人中像這種有個性的人卻不是太多。   孫淡自從得了功名之後,好象還沒有人用這麼不客氣的語調同他說過話,心中也未免有些怒氣,禁不住說:“娘娘又錯了,孫子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若一個人連自己都看不清楚,還如何瞭解敵人的虛實。”   “孫子,你孫靜遠可不是孫子。”又憤怒地叫了一聲:“孫淡,你竟敢同本宮這麼說話。”   孫淡也怒了:“娘娘,孫淡就這個脾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孫淡如今是娘娘的筵講師,有的話自然不會藏着腋着。若娘娘看孫淡不順眼,臣走就是了。”   說着,起身裝着要走的樣子。   他心中也知道,陳皇后手頭沒什麼人才,只一個畢雲可堪使用,可畢雲身份特殊,又是天子近臣,關鍵時刻未必能出什麼好主意。離開了他孫淡,陳皇后還真找不到一個合格的智囊。這個陳皇后還是傲氣了些,想以勢壓人,若不給她點顏色看看,還真拿我孫淡當普通大臣看。想讓一個謀士去當刺客消耗掉,這不是拿我不當回事嗎?   果然,孫淡剛一起身,“呼!”一聲,竹簾突然被掀開了,一條清麗的身影衝了過來,顫聲道“你真要走?”   孫淡轉頭看去,眼前是一個身材苗條到有些嬌小的女孩子,身高也不過一米五四的樣子,腰枝細得驚人,小鼻子小眼睛,看體重,估計也不過八十來斤的樣子,活脫脫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女生。   不過,陳皇后皮膚如牛奶一樣白皙,有一種隱約的光澤閃爍,看起來像是一個瓷娃娃。   她一衝出去,滿面的慌急,眼睛裏竟沁出淚花來,顯是已經彷徨無計了。   實際上,陳皇后雖然嬌小,可體形勻稱,身體各部分比例適中,也算是一個美人坯子,有一種我見尤憐的韻味。   孫淡就不明白嘉靖皇帝爲什麼會對她如此厭惡,估計是不喜歡她火暴的性子吧。   女人可以不漂亮,可如果老是同丈夫對着幹,結局多半不妙。   孫淡故意苦笑一聲:“臣雖然姓孫,卻不是孫子,讓娘娘失望了。既然娘娘認爲臣才具不足,臣在娘娘這裏混飯喫也沒甚意義,還請娘娘另請高明吧。”   畢竟是小女孩子,如果看得出來孫淡這是欲擒故縱之計。   她也知道自己須臾也離不開孫淡這個智囊,若沒有孫淡從旁出謀劃策,自己還真要被張貴妃和黃錦他們耍的團團轉了。   她心中一急,淚珠子便落了下來,小腳在地板上輕輕一跺:“本宮……本宮這不是說氣話嗎。我、我、我,我也是着急了……孫先生,你別走。”   孫淡還是不依。   陳皇后心中大急,也顧不得什麼皇后威儀,上前一步,一把將拉住孫淡的袖子,“先生別走,先生別走,本宮快要被她們逼死了,難道你就不能看在你我君臣的情分上幫本宮一把嗎?”   孫淡沒想到竟然被皇后給拖住了袖子,男女有別,他還是有些尷尬,又不好意思掙扎,只得站住了,故意嘆息一聲:“罷了,罷了,娘娘若真要留孫淡,就聽爲臣將話說完。”   陳皇后見孫淡願意留下,心中安穩下來,破泣爲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孫先生不會棄我不顧的。先生你請說吧,你說什麼,本宮照辦就是了。”   孫淡這才點頭:“好,就讓微臣再爲娘娘出一把力吧。你聽臣說,所謂後宮爭寵,其實也是人際關係學中的一種,臣以前在內書堂給呂芳他們上過一節課的,也不知道娘娘看過講義沒有。今日若娘娘有心,臣就獻醜爲你說一說這門學問。” 第三百零八章 後宮爭寵也是人際關係學(二)   陳皇后回到座位上,隔着竹簾道:“你所講的那門《人際關係學》我從呂芳那裏聽說過,也看過他的手記。可是,上面說的是如何同人交往,與後宮裏的事情又有什麼關係呢?”   孫淡一施禮,盤膝坐在羊毛墊子上,手撫脣上短鬚,侃侃而言道:“所謂人際關係學,說得不過是人與人交往中所應該遵守的幾個原則。陛下雖然是九五之尊,可他也是人,人所具備的七情六慾喜怒哀樂,他都具備,一樣可以用這門學問去套。”   竹簾後面的陳皇后沉吟了半天,身影又是一晃:“陛下也是人……他也有他的好惡……可是,他根本就不想見我,每次見到本宮,話也不肯多說一句,滿臉都是嫌惡。孫先生,你說,究竟有什麼法子讓陛下……就算是能讓他多陪我說會話也是好的呀……”陳皇后聲音裏充滿了幽怨。   孫淡也是有些無奈,只道:“皇后娘娘,陛下之所以不耐煩見你,估計是你性子太急了,惹陛下不高興吧?”   陳皇后怒道:“我急什麼,本宮又有什麼好急的。”   孫淡:“你看,你看,娘娘現在不就是發急了。微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后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頓了一下,纔有些負氣地道:“本宮說話就這個聲氣,被陛下誤會也是可能的。孫卿家,你我君臣相得,有話不妨明說。”   孫淡還是覺得不妥:“臣還是別說了,我就將人際關係學給你講一遍吧。”   陳皇后大爲不悅,哼道:“你那門課我已經看過了,雖然都說得在理,可讓本宮照着對別人這麼做,我卻做不出來。本宮什麼身份,出了陛下,又憑什麼去討好別人。”   孫淡啞口無言。   陳皇后接着道:“你有話就直說好了,本宮也知道你想說什麼。不外乎是說本宮如今爲什麼不受萬歲爺的寵,是不是我們夫妻之間出了什麼問題。你孫淡也不要耍滑頭,有話儘管講,照直了說就是,不要怕得罪本宮。本宮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對我說實話的謀士,不是唯唯諾諾的小太監。”   孫淡無語了半天,這才硬着頭皮道:“既然娘娘這麼說了,那臣就直言了,希望娘娘能夠想辦法挽回陛下的心。”   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在辦公室他是出了名的臉皮厚,倒同女同事探討過婚姻家庭愛情什麼的,說得口沫四濺,滿面得色。可問題是,那些女同事都是媽媽桑級別的了,什麼陣仗沒見過,即便說錯了話,也不會放在心上。   而眼前這個陳皇后纔是個剛成年的少女啊,同她說這些,總覺得味道有些不對。而且,人家還是皇后啊……孫淡覺得背心有些發熱,又是尷尬,又是不安。   可自己已經是陳皇后的首席幕僚了,大家都是栓在一條線上的蚱蜢,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有的話必須要說。   吞了一口口水,孫淡只得用寡淡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說:“正如臣剛纔說過的,陛下也是男人,雖然貴爲九五之尊,可男人所應具備的特點和毛病都有。男人都是好面子,喜排場的人。今上尤是如此。娘娘你成天同陛下吵鬧,難怪陛下不來你這裏。”   他接着道:“男人還有一個特點,就是長不大。陛下如今才十六歲吧,就算做了皇帝,可性格中依舊帶着一絲孩子氣。因此,娘娘你要先懂他,然後才能哄他。想讓他寵你一輩子,就得讓他順心。請問娘娘,你讓陛下順心嗎?”   竹簾子後面的陳皇后沉默半天,才恨恨道:“陛下這麼對我,我爲什麼要讓他順心?”   孫淡苦笑:“娘娘,你不讓陛下順心,陛下自然不會讓你順心,然後大家都不順心,何必呢?”   陳皇后心中雖然覺得孫淡說得有理,可口頭卻不肯認輸:“孫卿家,你繼續說。”   孫淡壯着膽子道,“男子如同一本書,你得讀懂他。首先,娘娘你應該明白一點,陛下也不容易。如今,他剛登基不過幾個月,又被大臣們糾纏着拿皇考說事。在大禮問題沒有得到澄清之前,要想施展他胸中的抱負,也沒任何可能。因此,此刻陛下的心中肯定會很焦躁,對身邊人的態度難免冷淡了一些。這一點,娘娘你應該能夠理解。”   竹簾後的陳皇后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   孫淡:“其次,男人都是愛面子的,陛下尤其如此。如今,大臣們糾纏着皇靠問題,其實不過是想弄權,分掉武宗皇帝時已經抓在手中的權柄。君權和相權,自古以來都在不停地搏弈,相權重,君權輕,反之亦然。新君登基,也在同閣臣們不斷適應,彼此都想找出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臨界點。朝堂上的事情本就是一團亂麻,若回宮來,娘娘還試圖挑戰陛下的權威,你想想,陛下會不會也把娘娘你等同於那羣專門給他找麻煩的閣臣呢?那樣,陛下自然是不想再多看你一眼了。尊重陛下,給足陛下面子纔是娘娘你此刻最應該做的。”   “啊,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陳皇后驚訝地叫了一聲,然後站起來,用手卷起竹簾子,輕輕說:“這樣的話,別的人怎麼沒對本宮說過。隔着簾子說話總覺得隔了一層,孫卿家你今日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吧。”   孫淡心中苦笑,暗道:你是娘娘,別人是奴僕,都怕你,誰敢說這種話,一不小心可是要掉腦袋的。我孫淡今天也是被你逼得沒辦法,才把心一橫,什麼話都往外冒。   孫淡繼續道:“其次,你應該崇拜陛下。”   “就因爲他是天子?”   “不是不是,天子固然是用來讓人崇拜的。但娘娘不要忘記了,如果你們只是普通人,那麼陛下就是你的丈夫,你就是他的妻子。你應該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男人,一個普通人的丈夫看崇拜。只有這樣,你的崇拜才能讓陛下心生好感。若你把他當成天子來崇拜,陛下也不稀罕。”孫淡搖着頭。   “這……好複雜,本宮不太明白。”陳皇后用手支着下巴,一雙妙目晶瑩地盯着孫淡:“算了,本宮也懶得費神,孫卿你就直說我該怎麼做好了。”   孫淡:“該怎麼崇拜還不簡單,誇獎他。真誠地讚賞、喜歡他。比如陛下喜歡修道,你就誇他修爲精深,是一個神仙一般的人物,已是半仙之體。有比如,陛下服用了丹藥之後,身體燥熱,大冷天的只穿這一襲單衣。換成往常,你是怎麼說的?”   陳皇后撇了撇嘴:“是藥三分毒,陛下胡亂服藥,身體是會出問題的。遇到這種情形,我都會直諫,請陛下不要再服藥了,多穿些衣服。”   孫淡擺擺頭:“不成,這樣做不可以。你應該裝出一副很驚奇的樣子,對陛下說,陛下你修爲有大漲了,這麼冷的天,臣妾已經被凍得縮手縮腳,而陛下卻一身寬衣大袍,有清風徐徐而來,真是陸地神仙啊!”   陳皇后有些喫驚:“這也可以?”   孫淡:“可以。”   “這不是欺君嗎?”   “不是。”孫淡肯定地說:“你這是讓陛下開心,善意的欺騙還是可以的。比如一個人得了絕症,你若照實了說他將不久與人世,這不是讓他快些去死嗎?一般人遇到這種情形,都會安慰病人說你這病不過是小恙,將養幾天就好了,不用擔心。如此,病人心情也好了,沒準還能多活幾天。”   “恩,這也話也對。”陳皇后將手從下巴上挪開,點了點頭:“孫卿家你接着說下去,本宮聽着呢。”   孫淡:“娘娘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陛下不肯同你說話,如果你想讓陛下繼續寵你,你就要想辦法引他說話。”   “那……該同他說什麼呢?”   “引陛下說他最得意的事情,臣想問娘娘,陛下最得意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陳皇后:“還能有什麼得意的事情,陛下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冬天穿得少,最得意的就是修行。”   “那你就同他說修行的事情。”   “卻……是個辦法。”   “對了,這其中還有個講究。”孫淡說。   陳皇后:“什麼講究?”   孫淡:“只要你能引得陛下說話,就不可再多說什麼,就在旁邊靜靜地聽着,做一個好聽衆吧?人際關係學的最重要一點,就是要學會傾聽,就算對話說的話你再不感興趣,你也要裝出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   “真的可以。”   “可以。”孫淡肯定地點了點頭:“只要你能夠當好這個聽衆,臣可以擔保,陛下的心一定會回到娘娘這邊來的。記住,做一個好聽衆。”   “是嗎?”   孫淡笑了笑:“話題饒回到張貴妃懷孕一事上。”   一提起張貴妃懷孕的事情,陳皇后的面色陰沉下去了。   孫淡突然發笑:“娘娘不用擔心,張貴妃身懷六甲,自然不能侍侯皇帝,若娘娘這個時候出手,正是一個好機會啊!臣也是一個男人,男人的心思最是明白。”   孫淡這句話未必沒有調笑的意思,內心之中他也沒真把陳皇后當成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剛纔說了半天,恍惚之中好象又回到了現代社會的辦公室中,正同女同事們說着葷段子。一時口滑,竟將這番話說出口來。   孫淡心中一驚,不好意思起來,背心頓時出了一層大汗。   陳皇后也聽出味道不對,滿面都是通紅,目光裏全是波光在盪漾。   孫淡心中一動,這種袖珍小美女還真是可愛啊!   屋中的氣氛有些不對,良久,陳皇后才恢復平靜,深深一施禮:“今日有孫先生從旁指點,本宮才知道以前做了那麼長時間的糊塗鬼。”   孫淡忙回禮:“還是那句話,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孫淡不過是盡到一個臣子的本分而已。”   正在這個時候,門猛地被人推開了。   陳皇后大怒,轉頭正要呵斥,卻發現進來的是自己貼身的小宮女。   小宮女:“恭喜娘娘,恭喜娘娘,奴婢剛得到消息,張貴妃小產了。”   孫淡猛地站起來,心叫一聲不好,陳洪要糟。   一定是他乾的,一定是他乾的。 第三百零九章 大變   孫淡這一驚,背心裏已經出的汗水更大,溼淋淋的內衣貼在身上,又冷又難受。   他已經可以肯定這件事情一定是陳洪做的,先前呂芳同他說陳洪到處去尋麝香,麝香的用途不言自明。而陳洪是孫淡的得意弟子,如今又在張貴妃身邊貼身侍侯,具備作案動機也具備作案條件。以他衝動的性格,估計也想爲恩師分憂吧?   孫淡心中大苦,只恨不得立即找到陳洪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耳光扇過去:“你這個糊塗蛋,張貴妃肚子裏的孩子算什麼,怎麼能比得上你的性命?”   倒是那陳皇后鎮靜,只朝那個宮女揮了揮手,淡淡道:“知道了,出去吧,孫先生正在授課,沒本宮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進來。”   “是。”宮女還是忍不住滿面都是笑容,不停地聳着肩膀,得意地退了出去。   孫淡讚賞地看了陳皇后一眼,心道:我這堂課還真沒白教,陳後遇到這樣一件大事居然也能沉得住氣,可見知識對一個人性格的改變還是有一定作用的。爲上位這,每逢大事必有靜氣,如此纔是一個值得輔佐的內宮之主。   可讓孫淡萬萬沒想到的是,等那個宮女離開屋子,陳皇后突然彎下腰,爆發出一陣得意而囂張的大笑:“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張狐狸肚子裏的孽種不得好死。大快人心事,喜報頻傳啊……爲什麼,爲什麼……”   孫淡大爲愕然,偷偷擦了擦額上的汗水: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就算教她讀再多老莊,這個女孩子還是一樣衝動火暴啊!   孫淡:“什麼……爲什麼?”   陳皇后笑得不住抹眼淚:“哈哈,爲什麼張狐狸不大血崩而死呢,老天還真是不開眼,哈哈。”   孫淡無語中。   ……   “哈哈!”陳皇后還在笑,就那麼前伏後仰,好象沒有停止的趨勢。   孫淡被她笑得不自在了,心中有些不快,身體一挺,坐得筆直,大力地咳嗽一聲,擺出了師道的尊嚴。   陳皇后這才覺察出自己的失態,忙停住笑聲,可嘴角還是帶着一絲笑意。她不住擺手:“先生,本宮聽到這個喜訊,心中歡喜,難道你就不許我笑上幾聲?看先生如今的模樣,雖然莊重,可如朝中那些腐儒們一樣,沒得讓人看了生厭。這可不想你哦。”   孫淡道:“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有的事情並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樣。”他心中有些焦躁,只想快點從這裏離開,好去打聽宮中的情形,看陳洪是不是還活着。   陳皇后卻不以爲然:“先生想太多了。”   “或許吧。”孫淡站了起來,正要告辭。   卻不想,陳皇后卻深深地伏在席上,向孫淡行了一個大禮。   被貴爲皇后的人行如此大禮,孫淡大喫一驚,忙伏地也回了一禮,道:“娘娘,你我一爲君一爲臣,如此大禮,不是折殺微臣嗎?”封建社會最重人倫秩序,君向臣行禮,那可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不,這個禮本宮一定要行的。”陳皇后抬起頭,眼眶卻溼潤了:“剛纔先生雖然極力反對對張狐狸採取非常手段,口中雖然說得義正詞嚴,可本宮卻知道,剛纔張狐狸小產一事定是先生所爲。先生的大恩,本宮沒齒難忘。若有將來,覺不負君。”   孫淡“咳”一聲站起來,不住跺腳:“這事真不是我做的,我會出此下策嗎?娘娘,你誤會了。”   陳皇后還是跪在席上,滿眼感激地看着孫淡:“是是是,是本宮失言了,一切盡在不言中。”   孫淡嘆息一聲,苦笑着搖頭:“娘娘,真不是我。”   可那陳皇后如何肯信,依舊小聲道:“正如先生上次授課時說的那樣,有的事情說得做不得,有的事做得說不得,本宮明白這個道理。”   孫淡心中急噪,也不想再同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女生說下去,一轉身,正要走。   就在這個時候,屋外傳來剛纔出去的那個宮女驚慌的叫聲:“你們要幹什麼,娘娘就在裏面,你們想驚駕嗎?”   外面亂哄哄的,好象有不少人。   孫淡和陳皇后同時喫了一驚,陳皇后也從席子上站起身來。   孫淡三步並着兩步,走到房門口,將門拉開。   一打開房門,孫淡這才喫了一驚,只見外面起碼站在六個以上的太監,看他們身上的宮裝,好幾個都是七品以上的官秩。   “難道不成是陳洪事發,把我孫淡暴露出來了?”孫淡半天才定下神來,定睛看過去,那一羣太監他都認識,都是御馬監的人。   御馬監是禁中十二衙門中掌管軍事的部門,地位僅次於司禮監。裏面的太監大多有武藝在身,一個個看起來孔武有力,身材魁梧。因此,宮中但凡有所行動,都由他們遵命執行。   爲首那個六品太監正是御馬監的管事牌子司大成,以前同孫淡也很熟悉。此人不屬於黃錦系統,也不屬於畢雲那一派,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平時裏話也少,是個沉穩的人。   孫淡平靜地看了他一眼:“原來是司公公,有些日子沒見到你老了,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司大成朝孫淡點點頭:“原來孫先生也在這裏,咱家倒忘記了,今日是先生向娘娘授課的日子。”陳皇后向孫淡學道的事情皇帝也默許了,宮中的人也都知道。   孫淡:“是,孫淡正在授課,司公公帶這麼多人過來有什麼事嗎?”   司大成聽孫淡這麼一問,臉一板:“上喻,着陳皇后去玉熙宮面聖,解釋張貴妃小產一事。”   孫淡有些駭然:“你們過來就是爲帶娘娘過去的?”   司大成點點頭:“正是,張貴妃小產一事,陛下懷疑與娘娘有一定關係,便宣娘娘過去。”   說完,他手朝屋裏一指:“進去,請娘娘。”   他身後便躍出來四個太監,朝屋中衝去。   孫淡腦袋裏已經變成了一團糨糊:這事怎麼扯上陳皇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