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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第二場開始

  坤寧宮中,黃錦還在嘟囔:“陛下,孫淡的詩詞自然是好的,可他在考場如此亂來,卻是丟了陛下的臉面,還請陛下治罪。”   他還是有些不甘心,自然不肯讓孫淡就此輕易過關。   黃錦是一個眼睛裏不揉沙子之人,心胸也是有名的狹窄,加上暗恨孫淡以前一直與自己作對,抓住一個機會就咬着不鬆口。   黃錦這麼一說,急壞了旁邊的陳皇后,若依她以前的脾氣,只怕立即會跳起來大聲反駁黃錦。實際上,她此刻也氣的牙關緊咬,目光中全是怒火,直欲將黃錦一口咬得稀爛。   孫淡對她來說非常重要,憑藉着孫先生的智慧,陳皇后最近一段時間順風順水,總算挽回了皇帝漸行漸遠的心,穩固了自己的皇后位置。局面開始朝有利於自己的方向發展,形式一片大好。   可若黃錦借這個機會扳倒孫淡,以前的大好形勢也將喪失殆盡。   正在爆發的一瞬間,陳皇后突然想起孫淡同她說過的話:“我們這個萬歲爺表明上看起來好象成日修仙,不理俗事,其實心中跟明鏡一樣,世間的大小事都裝在他的心中。偏偏他的記性還非常好,事無鉅細都會記你一輩子。而且,他性格剛強,有主見,不喜歡別人在他面前指手畫腳,有的時候順着他,可能要好一些。”   陳皇后心道:對於孫淡,皇帝肯定有他的看法,也容不了別人多說。可這事我若不開口,若黃錦壞掉了孫淡如何是好。   不過,在電光石火中,陳皇后心中一亮,剛纔皇帝把戲班子叫來唱孫淡在考場裏寫的詩詞,豈不擺明了默許孫淡的所作所爲嗎,本宮關心則亂,卻沒想到這一點。   可是,出乎陳皇后的意料,皇帝卻轉頭微笑着問陳皇后:“皇后,你怎麼看?”   他着一問,黃錦也緊張起來,生怕陳皇后出面爲孫淡求情,一雙眼睛炯炯地盯着陳皇后。   陳皇后也不知道皇帝心中在想什麼,心中有些緊張,只小聲道:“科舉乃是爲國家取士,事關重大,臣妾不過是一個女流。宮裏的規矩,後宮不得干政,臣妾不敢亂說,還請陛下乾綱獨斷好了。”   皇帝很滿意皇后這個態度,溫和地說:“你與黃伴都是朕的自己人,就當是尋常百姓家聊天,但說無妨。”   陳皇后這才道:“孫淡這事是有些過了,他才華過人,有的時候未免有些名士派頭。”她心中一陣亂跳,孫先生,你可千萬要沒事纔好啊!   陳皇后不爲孫淡說好話,當讓黃錦有些意外。不過,他突然覺出了一絲不妙,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皇帝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又盯了黃錦一眼,突然道:“你們倒是萬衆一心異口同辭,難道今天的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二人都不敢說話了,嘉靖皇帝卻默默地坐在椅子上半天,才道:“名士派頭,孫淡這樣的名士多半有些怪癖,休說是他,如楊慎的剛烈、楊一清的放達、唐伯虎的風流,又有哪一個不是特立獨行之輩?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話剛說完,又有一個老太監走進殿中,也不說話,一施禮,將手中的一卷紙呈現了上來。   嘉靖有些意外,眉毛一揚:“這個孫淡又有新作了,這麼快,不會粗製濫造吧?”說完也不看,隨手遞給月官:“唱來聽聽。”   月官忙接過稿子,只看了一眼,心中卻是劇震,身子顫個不停。   皇帝發覺她的異常,問:“怎麼了,唱不出來?”   “回萬歲爺的話,這是一首《沁園春》有現成的曲牌,倒好唱。”   “哦,爲什麼不唱?”   “孫先生這詞意境高遠,小民怕唱得不好,玷污了先生的詞。”月官眼睛裏突然有些淚光閃爍,她雖然是個戲子,可論起文化程度,論起對詩詞戲劇的品鑑能力,比普通讀書人還要高上許多。孫淡這首詞她只看了一眼,立即被其中那種磅礴的氣勢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只覺得自己無論如何唱,也無法唱出其中真意。   皇帝很是奇怪,淡淡道:“這麼好?”他剛纔聽過孫淡的一詞一詩之後,心中也大覺得驚訝。若真說起剛纔這一詩一詞,就其水準而言,已是大明開國一百多年來的第一。嘉靖不認爲有人在詩詞上的造詣能夠超越孫淡,就算後一百五十年只怕也沒有可能。   實際上,唐宋之後,能夠在詩詞上超越前人是根本沒有可能的,就算能寫出古人的韻味也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細細數來,也就楊慎那一闋《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還有些味道。   一個人的創作生命也就那短短的幾年,甚至是一瞬間。在嘉靖看來,孫淡剛纔在考場裏所寫的一詩一詞,已極盡明朝詩詞成就的顛峯,不要說被別人超越,只怕他也無法超越自己。   月官的藝術修養皇帝是知道的,連她都說她手中這首詞意境高遠,難道比前面兩首還好?   這……應該沒有可能吧?   黃錦也順勢呵斥道:“你這女戲子大言欺人,依咱家看來肯定是孫淡這首詞寫了什麼犯禁的話兒,以至嚇得你不敢唱了。哼,我就知道,你們班主同孫淡相熟,你肯定同孫淡關係密切,想護住他。”   話音剛落,突然間,月官一把扯過琴師手中的胡琴長長地拉了一聲。那調兒高高直上,如同沖天而起的白鶴,良久也未落下,衆人的心就這麼被吊在了半空中。   就在這不上不下的時候,月官突然張嘴唱道:   “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   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   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   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攜來百侶曾遊,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   這聲音悠遠激揚,只一句,就將殿中所有人的心都給吸了過去。   直到最後一句:“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時,月官手中的胡琴還在長長地拉着,卻不收尾,反有越來越激烈趨勢,直到……   直到“啪!”一聲,弦子斷掉了。   月官:“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地不住磕頭,嘶聲道:“陛下,賤民該死,賤民該死。孫先生乃是一代詞宗,雖然在考場上有狂放舉動。可念在他也沒有出格的舉動上,還請陛下饒他一回,爲百姓留下這一段千古絕唱吧!”   皇帝猛地站起身來,身體像喝醉了酒一樣搖晃着:“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好句,好句。”他走到月官面前叫道:“盛世纔有如此沉雄闊大的雄文,我大明朝出了如此大才之人,難道不是盛世嗎?”   他“呼!”一聲甩開道袍,在大殿中鼓盪起一陣大風:“孫淡是朕的臣子,他在朕的考場上居然能寫出這樣的詩詞,朕與有榮焉,怎會覺得丟臉,怎麼會丟了朕的臉面?”   不可否認,孫淡所抄襲的詩詞本身就有其強大的魅力,即便如嘉靖這種冷麪寡情之人也被其打動。   而且,他這個人極要面子,只怕被人說不是。說起來,孫淡和黃錦應該都是他龍潛時的舊人,此二人一舉一動都關係到他這個做皇帝的臉面和體統。出了事,自然不肯這二人有什麼三長連短,也免得讓外臣們看笑話,說你看這個皇帝,他身邊的人都如此不爭氣,可見他這個皇帝也不合格得很。在推敲一下皇帝的皇位得來時是否符合程序,再推敲一下皇考問題,事情就麻煩了。   可目前的問題是黃錦和孫淡自己先鬥個不停,做爲一個皇帝,自然不希望手下的臣子們都是一團和氣,抱起團來歌倆好,鬥上一鬥,也是好的,也利於自己從中斡旋,兩面平衡。   只是,這二人都是自己的近臣,掐得太過火,他這個主子面子上也不好看,適可而爲,點到爲止就行了。   因此,皇帝見孫淡居然能夠在考場上寫下這樣的詩詞,大大爲自己長了臉,心中也是歡喜,自然不想再追究孫淡了。   陳皇后見皇帝心情振奮,鬆了一口氣,立即上前拜道:“我大明朝自然是一派盛世,而陛下也是千古名君,臣妾爲陛下賀。”   月官一衆展家班的人也都跪到了地上。   皇帝得意地大笑起來:“都起來吧,都起來吧!”   黃錦雖然不情願,卻也只能跟着跪了下去:“陛下自然是堪比堯舜的一代名君,所謂盛世出文章。依臣看了,如今的大明就是那文景之治和開元盛世。”   皇后卻笑吟吟地看着黃錦:“黃伴的意思是,孫淡就是詩仙李白了。”   黃錦有些無奈:“確實。”   皇帝的面色卻有些變了。   皇后立即笑着對皇帝說:“陛下,黃伴着是在繞着彎罵張妃呢?”   嘉靖一臉鐵青:“朕不是玄宗,張妃也不是楊玉環,我看你黃錦倒有些像高力士。”說完話,皇帝拂袖而去,將一臉委屈的黃錦丟在了這裏。   黃錦氣苦:“高力士也是忠心耿耿的大臣啊。”實際上,在真實的歷史上,高力士倒不是一個壞人,對皇帝也忠誠,在史書上的評價也不壞。只不過他因爲得罪了李白,被文人們寫得一塌糊塗,一千多年也翻不了身。   可見,得罪誰都可以,但千萬不能得罪掌握輿論導向的讀書人。   這次聚會自然是不歡而散了。   ……   現在纔是後世的北京時間下午三點,按照考場的規矩,大概到五點鐘的時候就要交卷,這第一場就算結束了。然後發第二場的卷子,開始下一場。   孫淡一個下午在牆壁上抄了一首詩兩首詞,因爲字寫得小,倒沒佔多少地方,牆壁上還有許多空白之處,有的是塗鴉的機會。   他也沒急着再抄下一首詩詞,馬上就要交卷,還是先整理一下卷子,平靜一下心情,準備迎接新的挑戰吧。   剛纔被一衆考官默然無語的圍觀,孫淡內心中還是非常得意的。這些詩詞放在明朝來,自然是秒殺一大片人的眼球,也許,這九天考完,等將這些詩詞整理出來,一代文豪就此橫空出世了。如此,我孫淡前有《日知錄》這本百科全書,後有詩詞歌賦,再加上幾齣戲本子,幾本演義小說,算是坐實了士林領袖的位置。   人要出名趁年少,一旦中了進士,甚至狀元,自然是一舉成名天下知。   實際上,卷子也沒什麼可整理的。考卷一但寫了字,就有些像下棋落子無悔。你若再去修改,甚至在上面塗得污七八糟,謄錄官在謄卷子的時候一不小心抄錯了就麻煩了。且不說一不小心抄成了反禁的字句,就算寫錯了一個字,也會讓文章的意思變成另外一種模樣。   古漢語乃是高度凝練的文字,像史論這種東西講究用典,講究出處。考的是考生們的綜合素養。一個不小心,就要鬧大笑話,也別想拿高分。   孫淡也就查了查卷子,看自己寫名字沒有,再看看有沒有錯別字。如此,將五份卷子一一檢查完畢,已經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他這才合上卷子,滿意地吐了一口長氣:“這一場算是過去了,按照目前這種形勢,應該能拿高分。第三場的八股文對我孫淡來說是小菜一碟,關鍵就看馬上就要開始的第二場了,這纔是真正的挑戰。”   放下卷子,孫淡忍不住抬頭朝張璁那邊看了一眼,卻見張璁還坐在那裏發呆。   其實,他已經這樣發了一下午的呆了。   先前孫淡在牆壁上寫詩的時候,因爲外面站了許多考官,雖然都沒有說話,卻也嚴重的影響的張璁的競技狀態。   張璁見不斷有人影在自己面前晃動,一顆心早就被趙尚書和孫應奎他們給晃亂了。加上他一直憋着一口氣要將這幾篇史論寫出花兒。可越想寫好,心中卻是越亂,到最後,腦袋裏嗡嗡亂響,竟不知道如何落筆。   因爲昨夜沒有睡好,他一張臉青得怕人,眼角全是眼屎,眼珠子里布滿了紅絲,一副頹喪模樣。   孫淡心中同情,剛纔雖然亂,可他一直都留意着對面的張璁,也替他算了算。到現在,五篇史論,張璁才做了四篇,還有一篇沒有動筆。   那一分考卷如今正放在張璁面前一字未寫,而老張還是坐在那裏發呆。   孫淡雖然同情張璁,可心中卻是一陣痛快:老張啊老張,時間可不多了,最好你交個白卷。如此一來,你只怕連一個同進士也中不了,我孫淡也少了一個政敵。   孫淡心中高興,將卷子整理好,就那麼坐在椅子上笑吟吟地盯着張璁看,就好象張璁臉上有一朵花。   剛開始的時候,張璁的眼神還是麻木的,可等孫淡的目光同他一接觸,頓時將他驚醒過來。   張璁眼睛慢慢亮起來,目光與孫淡碰在一起,好象要濺出火星來。   他牙關緊咬,腮幫子上有兩條咬筋突突跳動,已經骯髒得虯結成一團的長鬚無風自動。   孫淡心叫一聲“糟糕!”,這個張璁好象恢復過來了。   果然,張璁突然笑了起來,露出雪白的牙齒,伸手倒了點水在硯臺裏,挽起袖子飛快地磨起了墨。   他這個磨墨的動作不快不慢,不輕不重,很有節奏,就像一臺固定了轉速的機器。   只片刻,濃濃一硯池墨汁已經磨好,閃着黑油油的光芒。   孫淡一顆心提到嗓子眼裏:張璁來得及嗎?還有一個小時了,又要思考,又要寫字,他能趕出這兩千字來嗎?   磨完墨,張璁突然站起身來,右手袖子往後一拉,直接夾在腰帶上露出一條光禿禿的胳膊。   他一伸手抓起毛筆,粘了點墨,筆走龍蛇,在卷子上飛快地寫了起來。   只不過片刻,這一篇文章就寫完了。   張璁將筆往旁邊一人,手撫長鬚,笑了起來。   孫淡連連搖頭:這個張璁關鍵時刻還是爆發了,不愧是一嘉靖朝初年最重要的政治人物,還是有幾分很本事的。   不過,張璁的才華雖然出衆,可這麼倉促寫就的文章能得高分嗎?   孫淡卻不以爲然。   考試這種東西考的是一個人的綜合素質,有的時候弄巧不如藏拙,靈感一現所寫的東西,未必就合審卷官的胃口。揣摩試題,揣摩考官心理是一項系統工程,你張璁還理解不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在天黑之前,貢院裏又是一通忙碌。衙役和書辦們分別到考舍收卷子,而考生們則站在柵欄前忐忑地將手中的卷子遞過去,然後領了第二場的考題。   從現在開始,第二場考試總算開始了。   孫淡心中也不免跳得厲害,他也是深吸了一口氣,在桌子前坐了半天,等心情平靜下來,這才用手鎮定地打開了卷子。   一開題目,孫淡就小聲道:“我靠……這題目也太操蛋了,誰出的題,誰出的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