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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河東(三)

  毛尚書這一陣笑聲鏗鏘有力,餘音在大殿中迴盪不息。   毛澄:“興王太后你錯了,今上的皇位傳自武宗皇帝,乃是兄終弟及,武宗皇帝的帝位傳自生父孝宗皇帝。因此,今上的皇位傳承來自孝宗。而武宗皇帝的母親乃是孝康敬皇后張氏,推而論之,今上的母親應該是孝康敬皇后張氏纔是。此人倫大事,絲毫亂不得。請興王太后自重!”   毛尚書這句話一說出口,不但行宮中的太監和宮女們驚得面無血色,連孫淡都驚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個毛澄還真是硬骨頭,連皇帝的母親都敢這麼得罪,不怕死了嗎?   按照毛澄的說法,皇帝應該喊弘治皇帝的皇后張氏爲母親,而自己的生母卻只能以下臣待之。這麼一算起來,卻又有些亂了。如果按照毛澄這麼說,那麼,以後太后見了皇帝豈不要行跪拜之禮?母親跪兒子,這事還真有些滑稽。可封建倫理就是這樣,讓他這個現代人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孫淡心中也是喫驚,他沒想到文官集團在皇考問題上居然有如此決定,連這種事情都幹得出來,完全不估計皇帝和太后的臉面。   太后可不是一善良之輩,也不知道她回有什麼過激的舉動。   孫淡心中突然有些不安。   果然,同他預料的一樣,太后聽到毛澄這番不留情面的話,只覺得心中一陣冰冷,一股熱血湧上臉頰,不但一張臉紅若硃砂,兩眼睛裏也滿是血光。   她緊咬銀牙,從牙縫裏吐出一句話:“毛澄,你的意思是,陛下連我這個母親也不能認了?”   毛澄沒意識到自己正處於危險之中,一臉鎮靜:“正是,陛下的母親乃是孝康敬皇后張氏,興王太后請自重!”   “毛澄!”一陣牙齒沒,摩擦的“咯吱!”聲。   孫淡心中一凜,定睛看過去,只見太后兩隻手緊緊地捏着椅子的扶手,因爲用力,指節開始發白。孫淡知道不妙,正準備悄悄地朝旁邊閃去,以免得受了池魚之禍。   可心中卻電光石火般一閃,還是很堅決地朝前跨出一步,攔在毛尚書身前。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嘩啦!”一聲,一個茶杯帶着風聲朝毛澄的頭上砸來。   原來,太后在暴怒之中一茶杯朝毛澄扔來。   好個孫淡,畢竟練了這麼多年武藝,身體已經形成了下意識的反應,手一伸,恰恰將那個茶杯接住。   這一手相當之漂亮,茶杯穩穩地落在手中,連一點湯水都沒有濺出來。孫淡在接住杯子的一剎那心中也是一楞:“這下牛大了,我手腳居然會如此靈活!”   他心中也是暗叫了一聲好險。   太后這一茶杯扔得又快又急,以毛尚書這麼大一把年紀,斷然躲不過去。若真被砸中,這個醜就出大了。雖然孫淡對毛老頭子沒有絲毫好感,可自己畢竟是他的副手,老毛丟臉,變相地也是丟他孫淡的臉。以毛尚書的脾氣和明朝讀書人的氣節,受到如此奇恥大辱,只怕會一頭撞死在柱頭上。他一死不要緊,太后逼死一個六部尚書絕對是大明朝政壇上的一大臭聞,追究起責任來,他孫淡這個副使也脫不了干係。   孫淡這漂亮的一手使得太后明顯地一呆,旋即怒喝道:“你是誰,誰要你多事的?”   孫淡手捧着茶杯微一施禮:“回太后的話,在下孫淡,乃是房山知縣,今次隨毛大人一道來接太后進京。”他耍了個滑頭,只稱她爲太后,既不說她是興王太后,也不數她是皇太后,來一個兩不得罪。   他隨手將茶杯遞給身邊一小太監,溫和地說:“太后的茶水已經涼了,你替她老人家換一杯吧。”   那個小太監接過杯子,一身顫個不停,等孫淡噔了他一眼,才如夢方醒,慌亂地跑了出去。   毛澄也感激地看了孫淡一眼,心叫一聲好險的同時,也是惱火異常:興王太后簡直就是個潑婦,毛澄今天就是豁出去這條命不要,也要跟她爭上一爭。   太后冷笑:“小小一個知縣竟敢有這麼大膽子來替毛澄出頭,你什麼出身?”   孫淡回答道:“回太后的話,孫淡乃是舉人出身。”   太后笑聲更大,裏面充滿了諷刺:“舉人,舉人……舉人就做了知縣,你肯定是用銀子買的官,說說,你究竟是什麼來頭,仗的是誰的勢?”   孫淡心中也是無奈,道:“太后,孫淡這個知縣一職乃是陛下欽點的,若說仗勢,孫淡仗的是當今皇帝的勢。”   太后有些語塞,停頓了一下,又喝道:“孫淡,你是副使,我且問你,你是不是也不要本宮進城?”   孫淡淡淡道:“太后,孫淡和毛大人一同來通州就是來接你老人家的,怎麼可能不讓你進城。”   太后聽孫淡這麼一說,加上剛纔被孫淡辯倒,心中卻突然有些怵孫淡起來,正要再說些什麼。那毛澄突然插嘴:“對,我於孫淡今天來這裏就是得了聖命,接興王太后進京城,覲見陛下的。”   孫淡心叫糟糕,這個毛尚書啊,做事怎麼就這麼決絕啊,一點情面也不給人留。人家畢竟是皇帝的母親,又是一個女人。你就不能打個馬虎眼,先將人請進城中母子團聚?   “你!”太后怒視着毛尚書,咬牙罵道:“你什麼東西,白毛老狗,無齒匹夫,見你的模樣,本宮就噁心得想吐!”   此言一出,大殿中一片譁然。   所有的人都沒想到堂堂皇帝的生母竟然能說出這般污言穢語,同市井潑婦又有什麼區別,連起碼的體面也不要了。   毛尚書被太后這麼一罵,一張臉變得蒼白,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顫聲道:“興王太后你剛纔說什麼?”   “白毛老狗,無良老賊,看你那淫邪模樣,平日裏也不是什麼好人。嘿嘿,還裝出一副正人君子模樣,背地也不知道做了多少齷齪事情,不是偷人就是爬灰,我看左右就是不幹人事兒的主。”   “氣殺我也!”毛尚書氣得幾乎要吐出血來,顫聲道:“請自重,請自重!”   “自重個屁!”太后的聲音更加響亮,她這一開罵,就如滾滾江水連綿不絕,竟沒有斷絕的時候。   毛澄又是一聲悲憤的大叫,一個俯衝就朝殿中大柱撞去。   孫淡早有提防,忙一把抱住毛澄,叫道:“來人,來人,毛大人累了,快送他回房歇息。”   兩個太監這才慌忙衝上來,抱着毛澄就往外拖,孫淡也順勢跟着跑了出去。   背後是太后肆無忌憚的狂笑:“死了連狗都不喫的殺才,什麼玩意?”   從太后那裏出來,孫淡毛尚書面上居然帶着淚痕。這個當朝二品大員,整日間接觸的都是達官顯貴,耳朵裏聽到的都是彬彬有禮的言辭。就算產生激烈衝突,就算發生爭持,也多用雅語,反正就是罵人不吐髒字的那種,又什麼時間見識過這種髒得不堪入耳的話?   他簡直不敢相信,貴爲興王太后當今皇帝的生母,竟然比市井潑婦都還不如。   孫淡心中也是嘆息,老毛這回可算是丟人丟大了。話又說回來,這事若傳出去,毛澄固然沒臉,其實皇帝的臉面又何嘗沒被抹黑?   行宮很大,毛澄和孫淡自有住所。   見毛大人實在傷感,孫淡也不好去勸,只吩咐從人:“去,給大人端一盆熱水來抹臉。大人累了,再給他準備些酒食。”   剛纔這一通折騰,天已經完全黑盡,今夜也只能宿在行宮裏了。   等熱水端來,孫淡將毛巾擰乾遞了過去。毛澄將毛巾蓋在臉,仰頭坐了半天,才一把將其拿掉,喝道:“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當啓奏天子。”   “啓奏,啓奏什麼?”孫淡淡淡地問:“向陛下告狀,狀告皇帝的生母行爲不檢,有失禮儀?或者,聯絡上幾個言官彈劾太后?”   孫淡這麼一問,毛尚書道也愣住了。他面上還帶着水跡,鬍鬚上的水珠子在燈光下閃着光。   良久,他才嘆息一聲:“興王太后侮辱外臣,老夫斷不可忍。”   “不能忍又如何?”孫淡朝外面瞟了一眼,輕笑着問:“毛大人,你我的酒食到現在都還沒送來,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他剛纔已經發現外面站了不少陌生衛士,而隨毛尚書一同前來的禮部的官吏們也有意無意地被那些值班衛士給軟禁在兩個大院子裏。   “什麼,她竟敢這麼做?”毛尚書這才發現事情不對,立即就大叫起來:“來人啦,帶本大人去見興王太后,本官要同她理論。”   “是。”幾個禮部的官員一臉憤怒地跑了過來,紛紛嚷嚷道:“大人,行宮中的人辱我等太甚,此事絕對不能就這麼罷休。”   “還是不要吧。”孫淡苦笑:“人家可是全副武裝,我等手無縛雞之力,根本就衝不出去。”   “好大膽子,後宮居然指揮軍隊,要造反嗎?”毛澄大怒:“走,怕他們做甚,我就不信他們敢痛下殺手?”   “殺人動粗倒沒可能。”孫淡招呼着毛澄:“我說毛大人呀,太后也不過是同你制氣,等明天氣消了也就好了,沒必要當真的。再說了,我們這裏來通州就是爲接太后進宮的,太后總不可能把我們怎麼樣吧。”   孫淡這麼一說,毛澄突然醒悟過來。自己現在若真衝出去同太后理論,只怕立即就會將事情鬧大,如此反顯得自己不佔理。如今,太后禮屈,將來不管在那裏理論,自己總佔着上風。可現在衝出去,若被武士們冒犯,出了事太后來一個推說不知道,自己也不能拿她怎麼着。   在說,這次來通州,主要任務是接太后進城。也就是說,太后只要想進城,無論如何都得過他毛澄這一關。說到底子,太后總歸會求到自己頭上來,我又同她爭什麼?   這麼一想,毛澄心中定了下來,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哼了一聲:“本官哪裏也不去,我倒要看看她們還能耍什麼花樣?”   孫淡:“毛大人這麼想就對了,聽說大人乃是紋坪好手,不如我們對上一局。”   “如此也好。”毛澄點了點頭,就叫人攤開棋盤同孫淡下起棋來。   二人心思都沒在棋上,下了兩局,一勝一負。待到第三局時,毛澄的肚子裏“咕咚!”一聲,餓了起來,這才覺得不對,這才大喝一聲:“怎麼搞的,飯菜還沒準備好嗎?”   孫淡將一顆棋子放在棋盤上,悠悠道:“大人,只怕這酒食是等不到了,行宮裏根本就沒給我們準備。”   “豈有此理!”毛澄冷笑:“難道她們還想餓死咱們不成,再怎麼說你我也是朝廷派出的天使。”   正說着話,就有一個禮部的官員氣沖沖地跑過來對毛尚書道:“稟告尚書老大人,我們所住的院子都被軍士控制住了,任何人不得外出。我正準備去給大人準備晚飯,可人家就是不許。下官同那羣士兵爭執了半天,可還是沒有任何用處。”說話間,這個官員滿臉忿忿不平,顯然是剛纔在守院子的士兵面前喫了大虧。   這纔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更何況禮部的官吏們又有哪一個不是貢生甚至同進士出身的,遇到那羣丘八爺,更是惹纏不清了。   說來也怪,聽到部下這一席話,毛尚書反一臉平靜地坐了下去,淡淡地對他說:“知道了,退下去吧,我就不信她們還把我等餓死了不成,笑話了。傳我的話給大家,讓所有人都給我忍着,不要失了我輩讀書人的臉面,不要失了我禮部大小官吏的臉面。”   那官員見毛澄如此鎮靜,心中自是佩服,暗道:還是毛大人沉得住氣,不愧爲國之柱石,佩服佩服。   孫淡聽得心中一陣苦笑,毛澄剛纔所說的不過是按常理推測而已,換成其他人遇到他毛大人,又帶了皇帝的聖旨,自然是戰戰兢兢。可惜嘉靖的母親可不是尋常人,先前在殿中的那一幕充分地說明了,那個女人就是一潑婦,她的腦子裏完全沒有任何所謂的皇家體統這種東西。   餓是毛尚書的事情,太后自然是不會做的,怕就怕太后先餓毛澄幾天,給他來一個不死不活,以瀉心頭的怒火。如此一來,我孫淡平白受此池魚之禍,可算是倒黴到家了。   不成,還是得先想想法子纔是,至少先得弄點東西把肚子填飽再說。   想到這裏,孫淡也沒有心思在這裏再呆下去,忙向毛尚書告辭:“毛大人,夜已經深了,下官就先告辭回屋歇息去了。”   毛澄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擺擺手:“去吧。”   “是,下官告退。”   孫淡剛走到門口,突然聽到毛澄喊了一聲:“且慢。”   孫淡:“毛大人還有什麼?”   毛澄將眼睛微微閉上,道:“先前在殿中……多謝了。”   孫淡搖了搖頭,也不再說話,就退了出毛澄的房間。君子之交淡如水,毛澄什麼口中沒說什麼,但孫淡卻已知道這個毛澄已經承了自己這個情。   出了毛澄的房間,孫淡並沒有先回自己的屋,而是裝着散步的模樣,走到院子門口。剛走到大門,就聽到一聲大喝:“什麼人,站住!”   孫淡抬頭看去,卻見一個身材魁梧的武士真手按腰刀站在門口,一臉的桀驁。   孫淡定睛一看,這人卻是自己的一個熟人,不是那通州大營的把總關山嶽又是誰。   孫淡一笑:“原來是老關,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關山嶽也認出孫淡來,嚇了一大跳。他畏孫淡極甚,知道這傢伙同東廠的畢雲是老朋友,可是個得罪不起的人物。   他當初在劫平秋裏銀船是可是喫過孫淡大虧的,如今見了他,忙拱手討好一笑:“我道是誰,原來是先生啊。”   孫淡:“老關,你如今可還在三千營你供職,怎麼跑這裏來了?”   關山嶽道:“還在三千營裏不死不活地混着呢,前日郭侯得了當今天子的聖旨,調通州所有兵馬過來護衛太后她老人家駐蹕的行宮,我這不就跟過來了。”   孫淡裝出若無其是的樣子道:“老關啊,你怎麼還是那副牛脾氣,是不是早知道我來這裏了,特意找人封住了我的院子,想尋我的晦氣?”   關山嶽嚇得連連擺手:“大人啊,先生啊,你如今是什麼人物,都是天使了。我一個小小的把總,怎麼敢來摸你老人家的老虎屁股,實在是,實在是……咳,還不是太后老人家的命令,讓我們把毛尚書他們都看管好了,不許他們亂跑,驚了駕。”   孫淡:“哦,我料定你也不敢。”他冷笑,“哼,老關啊,人家毛大人可是二品尚書,我孫淡雖然不成,卻也是個正七品的知縣,我倒你哪裏來這麼大膽子呢!對了,你這打算是關我們多長時間呢?”   關山嶽:“我哪裏敢關您老人家,這院子裏多是六七品的大老爺,任何一個人伸出一根手指都能捏死我,實在是有太后的命令,不得不從。其實太后也不想關你們的,只要你們自己回京城去,也就放你們走的。”   “回京城,我們難道會兩手空空地回去?”孫淡笑了笑,心道:果然如此,太后也就是在和毛澄頂牛,想尋他晦氣罷了。   孫淡也沒參雜進去其他想法,還是先顧着自己的肚子要緊:“老嶽,我餓了一整天了,幫我弄點喫的來。”   關山嶽有點爲難:“院子裏這麼多人,我就一雙手,怎麼可能弄那麼多東西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