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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終於來了

  嘉靖着一睜開眼睛,王道人很自覺地朝皇帝一個髻首,然後轉身離去。   在出去的一剎那,王漓朝孫淡遞過去一個關切的眼神。   孫淡看了他一眼,示意自己已經知道了。   他孫淡拋開通州的事情跑回京城來,自然有他的安排。   孫淡回城是要埋下張璁這顆棋,已便解決朝廷目前所面臨的困局,順便將羣臣的怒火引向黃錦。可惜皇帝並不知道這一點,他還奢望着孫淡能夠搞定毛澄,以太后的禮儀將自己生母接進皇宮。   見孫淡就這麼回城來了,撂挑子了,嘉靖心中自然大爲不喜。   皇帝也不說話,他大概還沉浸在剛纔修煉時那種精妙的境界之中,一張臉上滿是紅暈。看眼神卻分外地冰冷,就那麼直着脖子定定地看着孫淡。   嘉靖不說話,孫淡也懶得搭理他,也用鎮靜的延伸看回去。   孫淡心中膩味,暗道:皇考問題關係重大,如今皇帝想給他的生父上皇帝尊號,可羣臣萬衆一心地強烈反對。這事可不是單獨說服一個毛澄就能搞定的,再說了,你皇帝也太高看我孫淡了。毛尚書是什麼人,口才了得,性格堅強。一輩子都在道德禮儀上打滾,要想說服他,換諸葛亮來也不成。   二人就這麼靜靜對視,好象在賭氣一樣。   實際上,孫淡這人看起來表面上非常隨和,也懂得與人相處。可骨子裏卻有一個現代人的靈魂,見了任何人都不會畏懼。而嘉靖的性格是有名的剛強,否則在真實歷史上,嘉靖朝那麼多政治強人無一不栽倒在他手上。   良久,皇帝被這種靜默弄得心中越來越惱火。他好歹也是修煉多年之人,一顆心已經磨練得波瀾不驚,可不知道怎麼的,一看到孫淡這番模樣,心中卻無緣無故地動搖起來。   嘉靖終於忍不住冷冷道:“孫淡,你現在也算是朕的編修了,第一天上任,什麼不好學,卻偏偏學會了朝中大臣們的怪脾氣,怎麼,要同朕賭氣?”   孫淡這才道:“陛下招臣過來自然有話要問,陛下有事自然會問,你不開口,臣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他心中也有些窩火,自從同嘉靖認識之後,他孫淡好象幹得都是替皇帝擦屁股,解決難題的活。好處沒得到多少,還冒了不少得罪人的風險。所謂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揹負的後果也越嚴重,自然別想討所有人的好。   嘉靖被孫淡的話氣得笑了起來:“孫淡你好樣的啊,剛知道自己中了狀元,就迫不及待地趕回京城來上任,真實急不可耐。人說孫淡是個淡薄名利的大名士,可看你的情形,又是京城有名的富豪,又是翰林院編修,既富且貴,又有那一點名利於我如浮雲的樣子。通州那邊的事情你就不想管了,就這麼甩到一邊了。嘿嘿,我知道,毛尚書是一個不好對付的人。不如此,也用不上你孫靜遠。”   嘉靖陰陽怪氣地說了半天,突然將一份奏摺劈頭扔到孫淡腳邊:“自己看看。”   孫淡揀起一看,卻正是毛澄讓自己轉交給皇帝那份奏章。   孫淡記得自己纔將這份摺子交給內閣沒幾個時辰,想不到一向拖拉的內閣半事居然如此迅速,這麼快將摺子轉到皇帝這裏來了。   不過,想來也可以理解。內閣中的人都是支持毛尚書的,而閣老楊廷和又是毛尚書的幕後主使人。內閣看了毛澄的奏摺,自然是第一時間交去司禮監。司禮監的人也知道這份奏摺關係重大,也不敢拖延。所以,也就在一個時辰之內,毛尚書的摺子就到了皇帝手中。   在毛尚書的摺子中,自然大寫特寫什麼皇帝的帝位得至武宗,武宗的帝位傳承於孝宗,所以,嘉靖應該尊孝宗爲父親之類的話。   這些話雖然是老生常談,皇帝也是耳朵都聽出了老繭,可每聽一次,依舊被刺激得怒不可遏。他一雙眼睛已經變得血紅,伸直了脖子叫道:“狺狺狂吠,無恥老賊,朕恨不得殺光毛澄和楊廷和這幫老賊。孫淡,你是怎麼做事的,去通州之前,朕已經許了你,只要辦好了這件事,將來內閣會給你留一個座位。而你卻辜負朕恩,小小一個編修的職位就讓你丟下那麼重大一件事跑回翰林院來上任了。你說,你可對得起朕?”   說到激動處,嘉靖連連咳嗽,一張臉從頭紅到脖子上,使得他脖子上的小斑點更是紅如硃砂,醒目異常。   孫淡一看到嘉靖脖子上的斑點,心中有些喫驚。這個大明公司的BOSS如今已經墮落成一個吸毒鬼了,看這點小紅點,分明就是重金屬中毒的徵兆。換成其他人,這等程度的中毒,只怕早已經掛了。可說來也怪,歷史上的嘉靖好象壽命並不短啊,或許,他有自己獨特的配方吧。   孫淡一想到這些,心中越發地奇怪起來,倒沒注意到嘉靖剛纔說了些什麼。   嘉靖見孫淡神遊天外,以爲孫淡與朝中大臣一樣在自己面前顯示忠臣的氣節,心中更是不喜,加重語氣,喝道:“孫淡,你跑回京城來,究竟想幹些什麼?”   孫淡這才“啊”一聲醒過來,他知道皇帝心情很不好,只怕還真要遷怒到自己頭上。忙回答說:“稟陛下,臣這次進京來並不是因爲貪戀權位,急着去翰林院上任,而是聽到了一些風聲,想回來查個明白。”   “什麼風聲,又查什麼,輪得到你孫淡出頭,朕自有東廠和錦衣衛。”皇帝冷冷道:“通州那邊的事情如此要緊,你卻丟到一邊,哼,當初你是怎麼答應朕的?”   皇帝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當初,皇帝爲皇考問題頭疼的時候,孫淡答應過幫他解決這個難題,只不過需要花點時間。   孫淡道:“陛下,這事東廠和錦衣衛的人可查不出來,也就是讀書人之間的那點事。”   皇帝突然警惕起來:“讀書人之間的事,說。”讀書人的心思不好琢磨,而東廠的人是太監,錦衣衛大多是功臣勳貴的子弟,根本沒辦法同讀書人接觸。讀書人之間真要搞些什麼事情出來,朝廷還真不好控制。   孫淡淡淡道:“陛下,當初臣不是說過嗎。大禮議一事短期內無法解決,需要等機會。大臣們對陛下如此苦苦相逼,自然有正義之士看不下去,要發出自己的聲音。當初,陛下和楊首輔、毛尚書等人議論皇考問題的時候。陛下不就將他們的摺子留中,讓羣臣繼續議論,不就是在等陛下想聽到另外一種聲音嗎。臣可有說錯?”   嘉靖突然來了精神,目光炯炯地看着孫淡:“你繼續說下去。”   孫淡微笑道:“如今,另外一種聲音來了。”   皇帝猛地站起來:“來了,怎麼回事?”   孫淡:“臣才疏學淺,自問無法說服毛大人,這才離開通州的。所謂,工夫在詩外,題內文章還得題外去做。再在通州呆下去,臣也是無法可想。可就在這幾天,臣聽人說,已有讀人對楊首輔和毛尚書等人的所作所爲不滿,想向朝廷上書,遵先帝興王陛下爲皇帝。臣知道這事要緊,不敢耽擱,這不就進京來探聽消息了。”   說到這裏,孫淡裝出有些委屈和忿忿不平的樣子,說:“陛下若要治臣擅離職守的罪責,臣沒有二話,也不想分辨。”   “此話可當真。”嘉靖一臉地興奮,可以明顯地看出他的鼻尖上帶着一層細密的汗水,在閃爍着晶瑩的光芒:“他們什麼時候上書?”   孫淡肯定地點點頭,然後說:“臣這不正在查嗎,至於什麼時候上書,臣還沒查明白。”   正說着話,突然間有一個太監走進屋來,張口道:“陛下,你別聽孫淡滿口胡說,他是喫不了通州的煩,這才偷跑回京城來了。”   孫淡回頭一看,正是久違了的黃錦。   孫淡:“黃公公別來無恙?”   黃錦看了孫淡一眼,滿目的仇恨。他大聲對嘉靖說:“陛下,這個孫淡最能胡扯了,你若信了他纔怪。他說有人上書,卻不定日子。難道一輩子沒人給陛下說話,他就要在京城呆一輩子。通州那邊的事情,他就一輩子不管了?”   黃錦聽手下說孫淡來西苑了,知道皇帝不滿孫淡獨自一人回了京城,心中得意,決定親自過來煽風點火,還能不能擺孫淡一道。   嘉靖聽到這話,也用懷疑的目光看着孫淡:“孫淡,說,什麼時候會有人上書。”   孫淡心中苦笑,暗道:我怎麼知道,那個張璁膽小如鼠,鬼才知道他會不會來。   孫淡:“陛下,這事情可不好說。”   黃錦叫嚷起來了:“陛下,你看你看,孫淡又要開始胡扯了。連個日子也定不下,分明就是欺君。再說了,他若胡亂找個人來上書,不但沒有任何用處,反惹出笑話來,到時候,看他孫淡如何收場。”   真若上書,這個上書的人需要有一定職位,又要在士林中有一定聲望。否則,隨意找個市井之中的販夫走卒過來,只能算是一場笑話。   聽到黃錦的挑撥,皇帝的臉不好看起來:“孫淡,你今日那裏也不要去,就在這裏等着。朕同你一起等,等等看,又是哪一個人會來西苑仗義直言。”   皇帝這麼一說,黃錦大爲得意,叫道:“對對對,就讓孫淡在這裏等着,臣倒要看看這個大言炎炎的傢伙將來如何圓謊。”   孫淡心中也是大急,暗罵:張璁啊張璁,你這個不爭氣的傢伙,好好的內閣大臣不想做了,非要貪生怕死當縮頭烏龜,枉我費盡心思點撥你,甚至還幫你寫好了奏摺……不對啊,不對啊,在真實的歷史上,張璁可是什麼事情都敢幹的人,斷不會不知道這事對他來說是一個大機遇。就算曆史的蝴蝶效應在猛,可張璁的性格已經決定了他的命運。他的性格也不可隨着這個蝴蝶效應發生大的改變,一定會來,張璁決對不可能放棄。   對此,我孫淡充滿信心。   黃錦,咱們就等着吧!   可是,人心微妙如海,鬼才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別到時候……   孫淡又有些忐忑起來,可表面上他還是裝出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笑眯眯地看着黃錦,說:“黃公公你若要等,就等着吧,如果孫淡沒猜錯,一個時辰之內,肯定會有人來西苑伏闋上書。”   黃錦冷笑:“孫猴子,還真當你是諸葛亮了,你他媽就是個猢猻,真當自己齊太天大聖?”   孫淡:“我可不是養馬的,黃公公,你也不是黃浩。”   這二人都是嘉靖最貼心的人,在皇帝面前也很隨便,又積怨已久,忍不住當着皇帝面鬥起嘴來。   嘉靖見二人越說越不象話,說句實在話,他還是很樂意看到手下人互斗的。如此,他這個皇帝才能在其中玩平衡,可若真弄成如市井中人一樣對罵,就有些不象話了。   他皺眉道:“夠了,都給我安靜下來。”   皇帝說完話,又回到蒲團上,閉目養起神來,將孫淡和黃錦撂到旁邊吹冷風。   孫淡和黃錦剛閉上嘴巴,就看到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地跑進屋來,一臉的慌急。他一進屋就跪在地上不住磕頭,用帶着哭腔的語氣喊道:“萬歲爺啊萬歲爺,大事不好了,外面有一人說要見陛下一面。我等攔得攔不住。”   黃錦大怒:“你們怎麼做事的,這裏是什麼地方,怎麼什麼人都往裏面闖。把他給我打出去,照死裏打。”   小太監哭道:“怎麼不打了,衛士和小的們棍子棒子鞭子都使出來了,直打得那人滿面是血。可是,那人像是發了瘋一樣,抱着門口的華表死活不走。他又是一個七品的官,我們也不好下死手。”   “官?”孫淡突然一個激靈,張璁終於來了,這傢伙,關鍵時刻果然沒有讓人失望。   黃錦冷笑:“七品的官又如何,這京城什麼不多,就官多。他要來尋死,驚聖駕,直接打死他。”   “等等。”孫淡突然一聲大喝。   孫淡這一聲大喝,驚得那個小太監一個哆嗦,怔在了那裏。   只嘉靖還是閉着眼睛,不爲所動。   黃錦大怒:“孫淡,你大呼小叫做什麼,驚了陛下的清修,你喫罪得起嗎?”   孫淡也不反脣相譏,卻哈哈大笑起來。   黃錦被他的笑聲弄得有氣有急:“孫淡,你失心瘋了嗎?”   孫淡也不理睬黃錦,只走到皇帝面前,一施禮,大聲道:“陛下,剛纔臣不是說過了嗎,天下間自有正義之士看不得陛下父子不能相認識,要仗義執言了。如果臣沒猜錯,外面那個七品官就是來伏闋上書的。”   這一聲喊驚得嘉靖猛地睜看了眼睛,眼睛裏有幽幽綠光冒出:“當真?”   “陛下親自去看看不就全明白了?”孫淡回答說。   “就算是伏闋上書,一個小小的七品官又有何用?”黃錦大聲反駁。   “沒準有作用呢?”孫淡笑眯眯地說。   黃錦哼了一聲:“陛下萬乘之尊,怎麼可能親自接見一個七品小官。”他問那個小太監:“剛纔那個官員報上名來沒有,是誰,在那個衙門做官?”   小太監一縮脖子,很畏懼的樣子,喃喃道:“黃公公,小的們被那人的狂悖都給驚住了,忘記了他的名字。”   “沒用的東西,喫屎長大的。”黃錦氣苦,若不是當着皇帝的面,他早一腳踢了出去。   “去看看。”嘉靖卻突然說話了。   黃錦愕然地看着皇帝,怯生生地說:“陛下……”   “朕說了,去看看。”嘉靖一揮衣袖,寬大的道袍帶起一道冷風,青色的人影就已經朝門口走去。   “陛下!”黃錦慌忙跟了上去。   孫淡也不遲疑,跟着向前走去。   一路上,黃錦還在不住說:“陛下,就算那個七品官員是來爲先帝上尊號的,可他一個小小的芝麻官,能管什麼用。”   前一段時間,朝臣們都異口同聲反駁嘉靖爲自己父親上尊號一事,嘉靖等另外一種聲音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其實,在他看來,讓孫淡發出另外一種聲音最好,以孫淡的在士林中的地位,應該能引起極大反響。可孫淡這人在注重自己的名聲了,不肯上這個鉤,皇帝拿他也沒有辦法。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另外一個人,就算是七品小官,皇帝也要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聽黃錦不住潑冷水,嘉靖心中大爲不快,冷冷地看了黃錦一眼:“七品又如何,孫淡不就是七品官,王元正是六品,整個翰林院乃是士林精英,可除了楊慎是正五品,其他不都是七品?”   黃錦喃喃道:“翰林院的人同楊首輔可是穿一條褲子的。”喫皇帝這麼一喝,他有些灰溜溜的感覺,也沒想到皇帝的心思如此熱切。   等到了西苑大門,就看到一個七品官抱着華表的柱頭死活也不鬆手。而幾個衛兵則提着鞭子不住抽下去,直抽得那人滿頭是血。   可那個官員尤自大叫:“國家養士百五十年,難道就容不下我等讀書人說話的地方嗎?陛下,我要見陛下,蒼天可鑑,我張璁今日定死節於此。”   “張璁!”黃錦倒楞住了。   孫淡心中一陣歡喜:老張,好樣的,你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