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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嘉靖的狂喜(四)

  黃錦並不知道自己現在莫名其妙地就被文官們給恨上了,在三大閣老看來,張璁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七品官,又沒有職權,在京城這七品六品官多如狗的地方,張璁根本就不算什麼。   小小一個在吏部觀政的新科進士居然敢伏闋上書,實在冒險。換成其他人,肯定會考慮,若這事的後果究竟會怎樣。一旦應對不妥,罷官免職還是輕的,被直接打死在駕前也有可能。   若不是有強力人物撐腰,張璁他敢這麼做嗎?   黃錦,也只可能是黃錦,纔有能力保護張璁,讓張璁膽敢行此逆天之事。   明朝的文官系統能力極大,有掌握着社會輿論,黃錦這會算是捅了馬蜂窩。可惜他並清楚自己正處於危險之中,也不清楚這禍水怎麼就引到自己頭上來了。   此刻的他非常之得意,進了玉熙宮精舍,黃錦就笑眯眯地站在皇帝身邊,用欣賞的目光看一會兒張璁,有用挑釁的目光看一會兒孫淡。   孫淡好象也被黃錦給壓制住了,默默地站在一旁,什麼話也沒說。   “臣張璁磕見陛下,驚擾聖駕,萬死!”一進屋,張璁就跪在地上,將他重重地磕了下去。他額頭上滿是鮮血,一磕頭,就在地上留下一道紅得觸目驚心的印記。   黃錦忙對嘉靖道:“陛下,我看這張璁身上的傷不輕啊,再這麼跪下去,只怕等下就起不來了,也沒辦法回萬歲爺的話。”   嘉靖心機深沉,他心中雖然激盪,卻也不多說,只點點頭。   黃錦道:“張璁你起來回話吧。”   “謝陛下。”張璁站了起來,竭力地挺直腰桿。   他雖然渾身是血,看起來非常狼狽,可這一站,卻有一種超凡脫俗的氣質。   嘉靖看得心中一陣歡喜,心道,此人的風度氣質倒是不錯,已與孫淡楊慎比肩了。只可惜孫淡和楊慎實在傲氣,有的時候未免不爲朕喜歡。倒是這個張璁行事甚爲從容,也知道畏懼天威,是個可用之人。   嘉靖朝黃錦看了一眼,平靜下心緒,說:“黃錦,把張璁那份摺子念一念。張璁幹冒大險來上書,肯定要什麼要緊事情。”   “是,臣這就唸。”說完話,黃錦清了清嗓子:“……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陛下嗣登大寶,即議追尊聖考以正其號,奉迎聖母以致其養,誠大孝也……”   他本就沒什麼文化,張璁這篇文章寫得本就極好,其中也用了不少典故。黃錦是一概不知,他雖然生在深宮,可卻長在安陸,有極重的湖北口音。這一念起來,雖然也通順,可鄉音實在太濃,聽得人心中不暢。張璁這好好一篇聲情並茂的文章在他口中讀出來,卻變得有些不是味道。   皇帝雖然能聽懂黃錦說什麼,可他如今好不容易聽到自己想聽的聲音,自然是希望越多人知道越好。如今,屋中有十來個太監侍侯者,這些人可聽不懂黃錦究竟在唸什麼。   所謂快樂要與人分享,纔是雙倍的快樂。   皇帝見黃錦的話別人也聽不懂,心中就不樂意了。面色一沉沒,“行了!”   黃錦愕然地閉上嘴巴。   嘉靖指了指孫淡:“你來唸,朕喜歡你的聲音。”   孫淡在讀書的時候好歹也當過兩天播音員,雖然是校廣播站的主持,可怎麼說也練了一口不帶口音的標準普通話。堪稱字正腔圓,穿透力極強。能夠在一個大禮堂裏,不使用擴音器材,讓所有人都能清晰地聽到他的聲音。   想當年,爲了練習播音,孫淡可沒少下功夫。窮人家的孩子,沒有家庭可以依靠,一切都得靠自己的真本事。爲了有一技傍身,孫淡曾經拿一張紙豎在自己嘴前練習發音。一篇千字文讀完,紙上也不帶一星半點唾沫。   見皇帝這麼說,在屋中侍侯的十幾個太監都知道皇帝對黃錦的鄉音非常不滿意,雖然不敢笑出聲來,心中卻都是直樂。   黃錦一張臉變得通紅,只得不情願地將摺子遞過孫淡。   孫淡有意讓黃錦出醜,接過摺子只看了一眼,就有遞還給黃錦。   衆人見孫淡如此舉動,都是一愣,連皇帝也不解地看了過來。   其實,張璁這份摺子就是孫淡捉刀寫成的,自己腦子中的資料庫中就現存了一篇幅。他纔不耐煩拿着稿子念呢,又有心買弄,提高聲音念道:“廷議執漢定陶、宋濮王故事,謂爲人後者爲之子,不得顧私親。夫天下豈有無父母之國哉?   《記》曰:‘禮非天降,非地出,人情而已。’漢哀帝、宋英宗固定陶、濮王子,然成帝、仁宗皆預立爲嗣,養之宮中,其爲人後之義甚明。故師丹、司馬光之論行於彼一時則可。今武宗無嗣,大臣遵祖訓,以陛下倫序當立而迎立之。遺詔直曰‘興獻王長子’,未嘗著爲人後之義。則陛下之興,實所以承祖宗之統,與預立爲嗣養之宮中者較然不同。議者謂孝廟德澤在人,不可無後。   假令聖考尚存,嗣位今日,恐弟亦無後兄之義。且迎養聖母,以母之親也。稱皇叔母,則當以君臣禮見,恐子無臣母之義。   《禮》‘長子不得爲人後’,聖考止生陛下一人,利天下而爲人後,恐子無自絕其父母之義。故在陛下謂入繼祖後,而得不廢其尊親則可;謂爲人後,以自絕其親則不可。夫統與嗣不同,非必父死子立也。漢文承惠帝后,則以弟繼;宣帝承昭帝后,則以兄孫繼。若必奪此父子之親,建彼父子之號,然後謂之繼統,則古有稱高伯祖、皇伯考者,皆不得謂之統乎?臣竊謂今日之禮,宜別立聖考廟於京師,使得隆尊親之孝,且使母以子貴,尊與父同,則聖考不失其爲父,聖母不失其爲母矣。”   嘉靖沒有關門閉戶的喜歡,門窗都大開着。孫淡的聲音洪亮地從屋中傳了出去,在玉熙宮中擴散開去,幾乎在同時,上百內侍都清晰地聽到了這分奏摺,也明白這個摺子中所代表的意思。   在爲張璁竟然敢於寫這份摺子的同時,也驚訝於孫淡充沛的中氣和標準的官話。這口音,已經不屬於任何一地的方言,標準得讓人毛骨悚然。   屋中的皇帝和太監們也是非常喫驚,這個孫淡只看了一眼張璁的摺子就能一字不漏地背下來,果然是今科的狀元公,這分本事還真不多見。   張璁這份奏摺認爲嘉靖即位是繼承皇統,而非繼承皇嗣,即所謂“繼統不繼嗣”,皇統不一定非得父子相繼不可,而且漢定陶王、宋濮王都是預先立爲太子,養在宮中,實際上已經是過繼給漢成帝和宋仁宗,“其爲人後之義甚明”。張璁建議嘉靖仍以生父爲考,可在北京別立興獻王廟。   這一篇奏摺有理有據有節,又有典故可依,直接說到嘉靖的心坎中去了。   他悚然動容,猛地站起來,眼中有眼淚落下。他一步走到張璁面前,扶住他的手,道:“有張卿的奏摺,吾父子獲全也!”   張璁心中一鬆,知道這風高浪急的一關總算闖過去了,想起剛纔所喫的苦頭,想起身上的斑斑傷痕,他心中一疼,眼淚也落了下來。   透過迷朦的淚眼,他彷彿看到錦衣玉食的未來,看到了光明通暢的前程。   而就在遠方,孫淡朝他眨眨眼睛。   這一切,都拜孫靜遠所賜,是他早已經計劃好了的。   說起智謀與才華,張璁不如孫淡多也!   看到張璁落淚,嘉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人君禮儀,就鬆開他的手。道:“來人,賜予張卿座。”   早有兩個太監抬着椅子走上前來,扶張璁坐下。   張璁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恩寵,坐在椅子上,激動得渾身亂顫。畢竟是古人,君臣父子那一套已經深入骨髓。此刻受到皇帝禮遇,張璁連效死的心都有。   他身體一陣發顫,只覺得屁股上的椅子軟軟得毫不着力,身子不住往下滑。頭上鮮血也不停往下滴,和着淚水,滿面縱橫。   嘉靖心中的狂喜難以遏制,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哭大笑一場。只是,作爲一個皇帝,他也不可能有私人空間。見張璁渾身是血,他忙大叫:“來人啦,傳太醫過來,給張卿療傷。對了,給他一身新官服。”   “陛下啊!”張璁激動得放聲大哭,又跪在地上,不住磕頭。   嘉靖也是溫言撫慰了半天,這才讓張璁平靜下來。   很快,太醫就過來替張璁包紮完畢。   張璁換上了一身新官服,這才精神起來。   嘉靖又問了張璁幾句話,張璁適時說自己以前在京城寓居的時候同黃錦本就相熟,受黃公公照顧頗多。如今,陛下爲皇考一事煩心,他張璁見黃錦成日唉聲嘆氣,心中不忍,這才冒險上書,死罪,死罪。   嘉靖着才明白過來,高興地看着黃錦,用親熱的語氣道:“黃伴,你很不錯。”   黃錦見張璁將功勞分了一半給自己,心中歡喜:“多謝陛下誇獎,這是臣應該做的。”   黃錦又忍不住得意地看了孫淡一眼,孫淡還是那副恬淡的神情,就那麼站在那裏,什麼話也沒說。   今天,黃錦可算是徹底壓了孫淡一頭,心中本應該得意的。可不知道怎麼的,一看到孫淡這副表情,黃錦心中疑惑,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這可不像是他孫猴子呀!”黃錦心中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