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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不用唱,就如平常一樣閒聊

  孫淡撫須微笑:“山人自有妙計,展老闆比你也不用多用,只需去準備就是了。怎麼,別告訴我你沒有辦法。”   “弄副柺杖倒簡單,這行宮之中駐紮了不少軍隊。軍隊日常演練,難免有死傷,這東西也不缺。可若要把一頭驢弄到戲臺子上去,這個,這個……”展布突然想到若這一情形真出現在太后面前,不知道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不覺冷汗滾滾而下:“靜遠,這俗話說犟驢犟驢,這驢子可是畜生,若上了戲臺,發地瘋來亂叫亂跑,弄砸了一臺戲不要緊,驚了太后的架,我們的腦袋可就保不住了。”   聽展布說得有理,孫淡也不禁有些猶豫:“這個,不弄驢子上去這戲可不好演啊。”   展布見孫淡同意自己的看法,鬆了一口大氣。心中也是好奇:“靜遠,你這戲究竟是什麼呀,怎麼想到要弄頭驢上去?”   孫淡:“其實,不弄驢上去也可以,可這大明朝可找不到自行車啊。”   “自行車,這是什麼東西?”展布完全被孫淡弄糊塗了。   孫淡語氣一頓,也不好同展布解釋,只道:“就是一種車啦,這個故事說的是大年三十那天,有一個木匠窮得已經沒飯喫了,就和老婆一起拿了一雙剛做好的拐上街去賣。正好遇到一個正趕得自行車路過的人,就給他下了個套,用拐換了人家的車。我尋思着,這自行車車也沒辦法弄來,索性將自行車換成驢子。”   沒錯,孫淡爲太后準備的這出戏就是後世地球人都知道的小品《賣柺》,當年,趙本山的這個小品一出,轟動一時,也是趙本山的代表作品之一。在二千零一年的時候,孫淡還是一個小青年,當時可將他笑得岔了氣。   本山大叔的東西說句實在話,格調不是很高,爭議也大,還有諷刺殘疾人的嫌疑。可不得不承認,他的東西是每年春節聯歡晚上唯一值得期待的節目。如果春晚沒有趙本山的小品,只怕早被觀衆給拋棄了。   小品這種節目形式很新,脫胎於東北二人轉,在明朝人都習慣了崑曲的時候,未免有些登不得大雅之堂。不過,太后本身素質就不太高,這種爲後世普通老百姓喜聞樂見的娛樂方式肯定能將她給逗樂。對此,孫淡充滿信心。   你想,後世觀衆什麼樣的希奇沒見過,笑神經已經被海量的資訊轟炸得疲勞了。可即便如此,依舊被趙本山的小品逗得笑出眼淚來。換成相對比較單純的明朝人,結果究竟會怎麼樣呢?   一想到可能出現的情形,孫淡不覺有些期待起來。   展家班的戲子們都是高素質的專業演員,基本功紮實,只需讓她們接受這個藝術形式,一天之內將這個小品排出來應該不成問題。   展布聽孫淡解釋完之後,雖然不明白孫淡這個戲究竟是怎麼回事,可卻笑道:“靜遠,其實你也將事情想複雜了,舞臺上出現一頭驢,難道你真要弄一頭驢子上去?像我們所演的武戲吧,碰到武將出場,只在他手上放一條馬鞭,就代表戰馬。”   孫淡笑道:“確實如此,我倒是想多了。可這裏也有個問題,你用嗎鞭代表戰馬,觀衆也知道怎麼回事。可你拿什麼來代表驢子?”   展布想了想,道:“要不這樣,不知靜遠看沒看過過年時的花燈遊行。”   孫淡眼睛一亮:“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不是用竹片扎一個驢頭出來,讓演員提在手中。”   “對對對。”展布連連點頭,回答說:“這行宮年年都要翻修,裏面也住了木匠,找他們扎一個就是了,也不過幾個銅錢,花不了什麼工夫。”   “行,就這麼辦。”   展布安排人去找宮中木匠做驢頭,不表。   接下來該寫臺詞了,因爲時間緊急,孫淡也不耽擱,忙吩咐月官磨了墨,提起筆飛快地在紙上寫着臺詞。   《賣柺》的演出時間是十分鐘,總字數大概二千多字的模樣。這個時候,孫淡也不講究什麼書法,一水的行草,倒也得快,只不過一個小時不到,就已完全寫好。   一看到孫大才子開始寫新戲了,展家班的幾個頭牌都興奮地圍過來。要知道,孫淡可是士林領袖,天下有數的大名士。他寫的每一齣戲在京城都有極高的票房,也是展家班的當家曲目。只可惜近來孫淡的地位越來越高,如果不出今天這擋子戲,這輩子都不會等到他的新本子。   能夠出演孫淡的新戲,衆人都與有榮焉。   在衆人的預想中,孫淡這出戏的戲文自然是極盡優美雅緻之爲能事,別說唱,只讀一遍,就是口角噙香,三月不知肉味。   可只看了一眼,衆人卻低低地“哄!”一聲,鬧將開來。   這究竟是什麼呀,這會是孫大名士寫的東西嗎?   爲何如此俗不可耐,粗鄙不堪?   比如這一句:   “妻:啊……大忽悠!大忽悠。”   “夫:喊啥大忽悠,今兒出來賣這柺杖,別叫我藝名行不行?”   “妻:孩兒他爸。”   ……   這這這,這完全是大白話啊!真弄上戲臺子去,不被人喝倒彩,直接被趕下臺去纔怪。   別人懾於孫淡的威名,不敢說什麼。展布卻首先沉不住氣來,不禁叫道:“孫大人啊孫大人,這是什麼戲啊,完全是大白話,你叫我們上戲臺之後怎麼唱啊?”   孫淡將最後一個字寫完,放下筆,轉頭看着展布,淡淡道:“我說過這戲詞是用來唱的嗎?”   “不唱,不唱難道還是念白不成?”展布又問。   “也不是念白。”孫淡搖頭:“也就是說話,上了臺之後,你們平時怎麼說話,就怎麼說,不要想着什麼風花雪月,不要想着念打做唱的功夫,就當在家裏同人閒聊。”   展布冷汗滾滾而下:“孫大人,哪裏有這麼唱戲的,不唱,就幾個人在臺子上閒聊……這這這,這不是生生兒地去惹太后生氣嗎。”一想到太后那張兇狠的臉,展布心中一陣發寒。 第四百零一章 櫻桃好喫樹難栽,小品雖好口難開   “不怕不怕,這個戲是我排的,出了事有我頂着。”孫淡安慰展布。   可展老闆還是不住叫苦:“大人,真惹惱了太后,掉腦袋的可是我們,大人身份不同,最後領一通責罰了事。這人的腦袋可不是韭菜,割了一茬又長出一茬。”   孫淡笑了笑:“展老闆,我孫淡哪次害過你。放心吧,真出了事我替你頂着,你那顆腦袋就安生地座在脖子上吧。難道你還信不過我,若真信不過,就當我今天什麼也沒說。”   孫淡雖然在笑,但展布卻明顯地聽出他語氣中的不快。轉念一想,自己同孫大人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無論出什麼事,孫淡都沒有喫過虧。他既然如此肯定,定然不會出任何問題。   於是,展布點點頭,由衷地說:“的確,孫大人是什麼身份,展布什麼人,怎麼可能懷疑大人。好好好,展布這全副身家就託付給大人了。”   孫淡見展布同意,這才解釋說:“展老闆你就放心吧。雖然說這戲實在太俗,可我剛纔也去太后那裏瞭解過。你昨天弄的那個什麼《林沖夜奔》,什麼林教頭風雪山神廟,段子好,唱得也不錯,可人家太后根本就聽不懂。”   “聽不懂,怎麼可能?”展布覺得不可理解,他的戲在京城可是人人追捧,更有戲迷只要十天不去聽展家班的戲,就如生了一場大病一樣。若說雅,他的戲自然是雅的。可難能客可貴的是雅俗共賞,人人都能看懂。   孫淡:“太后剛纔還說了,你在戲臺子上唱的戲文她一句也沒聽懂。還說,這人說話就說話吧,偏偏要用唱,也不覺得累?你看人家說書先生,嘴皮子多溜?”   竟然那堂堂展家班的人同說書先生比,這有可比性嗎?展家班都是名角,雖然戲子和說書人都是下九流,可展家班平日裏穿金戴銀,出入王公貴族之家,同那種一張臺子往街邊一放,就開始鬼扯的說書人有可比性嗎?展布張大嘴巴,喉嚨裏“荷荷”有聲,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所以,我們是不是換個思路。”孫淡接着說:“既然太后喜歡聽書,我們就說一段書給她聽好了。你看我這出戏,同普通俗講又有什麼區別,只不過,說書是一個人在說。我這是兩個人上臺,直接用語言和動作把這個故事表現出來。展老闆,你也別想着演這種戲會砸了自己的牌子,無論如何,先過了這一關再說吧。”   展布深一咬牙:“對,就依了靜遠的,先保命要緊。”   既然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接下來就該安排角色。   這一齣戲一共十分種,相比於戲曲動輒半個一個時辰來說要輕鬆許多,彩排起來也很簡單。展家班的女孩子們從小就在戲曲界中打滾,這種戲抬手就來,落腳就有,也費不了什麼精神,一天工夫應該能夠練熟。   按照展布的想法,這出《賣柺》中趙本山一角的戲份最足,自然要讓班子中的頭牌月官來演。範偉一角是男二號,戲份也不少。而且,那一副裝傻充愣的模樣很考量演員的功底,馬虎不得,就決定讓戲班子的二好大牌茄官來演。至於女角,就是一個捧角,關係不大,就讓戲班子中一個體態胖大的,名字叫豆官的戲子來扮。   這三個女戲子也知道事關展家班的生死,也都答應出演,各自從展布手裏拿了臺詞在旁邊默默記誦。   三人都是專業演員,背起自己的臺詞來溜得很,只片刻就記得爛熟。不過,她們常年演戲,已經形成了職業習慣,臺詞雖然記熟了,可裏面究竟說的是什麼,卻不怎麼放在心上。就覺得孫淡寫的這出戏全是大白話,演起來沒勁得緊。   罷了,權當三人湊在戲臺子上聊天,也不過一壺茶的工夫,費不了什麼神。   記熟了臺詞之後,就該第一次彩排了。   因此戲詞是孫淡寫的,有是一個新劇種,展布這個老闆也幫不了什麼忙,就站在一邊當看客,而孫淡則臨時客串了一把導演,也挺過癮的。   等月官扮演的趙本山和豆官扮演的高秀娥一站在臺上,孫淡就覺得有些不對。等二人剛對了兩句臺詞,孫淡適時地喊了一聲:“停。”   “怎麼了?”月官疑惑地問。   “太文雅了太文雅了。”孫淡覺得自己找到了癥結所在。   “這演戲不都這麼唸白嗎?”月官不解。   孫淡皺了皺眉頭:“不是演戲,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就是讓你們在戲臺子上聊天,平時怎麼說話,就怎麼念臺詞。明白嗎?”   “明白了。”   “要不,再來一遍。”   “好。”月官張開嘴巴,念道:“喊啥大忽悠,今兒出來賣這拐,別叫我藝名行不行?”這回,她用的是自己平日說話的語氣,倒也正常。   “停!”孫淡又喊了一聲。   月官愕然地停了下來:“孫先生,又怎麼了?”接連被孫淡叫停,她也有些沉不住氣了。月官怎麼說也是京城戲劇界第一大腕,什麼時候被人這麼卡過戲?也只有孫淡才能接連叫停,也只有他能讓月官乖乖地聽指揮。   孫淡卻沒有回答月官的話,反一拍腦袋,好象恍然大悟的樣子:“我說怎麼效果出不了,服裝,原來是服裝是出了問題。”   說起來,《賣柺》這個小品屬於是倉促上馬,事先也沒準備服裝和道具,月官她們上臺還穿着自己以前的戲服。卻見,月官身上一襲青衣文士儒袍,頭戴方巾,手拿摺扇,腰配羊脂白玉佩,走起路來氣宇宣昂。脣紅齒白,天庭飽滿,好一個儒雅之士,當真是人見人愛,少女心目中暗戀的對象。   可這形象,同本山大叔根本就不搭界啊。   再看那女角,鵝黃色對襟碎花小襖,頭插金步搖,舉目顧盼間眼波流蕩,欲語還羞,活生生一個嬌滴滴小娘子。這還是後世的東北大嬸嗎,這還是戲劇小品嗎?   在月官她們手中演出來,這明明就是一出待月西廂下,公子多情,小姐含羞的愛情戲。   喜劇也是需要服裝和道具想配合,並不上隨便穿一件服裝就能上臺的。比如陳佩斯,若不剃個光頭,他的小品的戲劇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孫淡立即道:“服裝不對,馬上換,也不用穿你們戲服裝。月官,豆官,還有那個茄官,你們演的可是老頭老太太,打扮成公子小姐模樣,象話嗎?去,去問宮中的雜役和木匠們借幾件破衣服來,越破越好。”   一聲令下,展布很快去木匠那裏借了三套破衣服過來。   等月官換好衣服往戲臺子上一站,在一旁圍觀的觀衆們都是一片譁然。   以孫淡的審美觀看來,月官長得又黑又小,其實有點醜。可醜雖醜,卻架不住她有一條好嗓子,好身段,架不住她有才。靠着高超的戲劇功底,相貌普通的月官硬生生唱成了京城第一名角,也成了許多少年的夢中情人。   可現在的她身上披着一件破羊皮襖子,在臺子上一站,小身板彷彿在瑟瑟發抖。白色的羊毛和她瘦黑的小臉相映成趣,看起來就如同一個小黑孩,哪裏還有半點京城名角的風采。   臺下的人一看,都忍不住大笑起來。其中有不少女戲子一直嫉妒月官這幾年的大紅大紫,見她出醜,笑得更大聲些。   月官聽到下面的嘲笑聲,緊緊地咬着嘴,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實際上,身上這件羊皮襖已經破得都快磨禿了,裏面散發出的汗臭味燻的她幾乎暈厥過去。   可偏偏旁邊的孫淡還在大聲說:“沒錯,每錯,就是這個感覺。”   然後,就是茄官所扮演的範偉出場了,她的表演跟過火,走路就走路吧,偏偏還走着臺步,手中也不肯空閒下來,還耍了半天水袖功夫。   問題是,茄官身上穿的是一件普通的棉布襖子,她的水袖這麼一甩,黑得發亮的袖口頓時腥風鼓盪,迎面而來的風味道非常不正常。   下面的人紛紛掩住口鼻,避之惟恐不及。   孫淡已經沒有語言了,只得不住擺頭。   正在這個時候,月官突然“啊!”一聲驚叫起來,像是一隻沒踩着尾巴的貓一樣死命脫着身上的羊皮襖子,“撲!”一聲摔在戲臺子上,哭喊道:“不演了,我不演了!”   孫淡一片茫然,這個月官究竟是怎麼了?   展布見勢不妙,忙上前扶月官,“乖乖”“肉肉”地哄了半天,這才讓月官平靜下來:“月官妹妹,你究竟怎麼了?”   月官不住地在戲臺子上跳着,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件養皮襖子:“蝨子,蝨子,裏面有蝨子!”   原來,她剛纔覺得身上有些發癢,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胸口有一個小黑點在蠕動,卻不是蝨子還能是什麼?   “啊!”戲班子裏的姑娘們雖然地位低下,可平日卻是嬌生慣養被大家捧着,什麼時候見過蝨子這種東西,聽月官這麼一喊,都驚得跳起來,小鳥一樣在院子裏跑來跑去。   局面立即失控了。   “搞什麼,搞什麼?”孫淡也被眼前這一幕驚得眼珠子都要從眼眶裏彈出來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倒是那展布臨危不懼,像老鷹抓小雞一樣將女孩子們都拉住,又是誆又是哄,又是陪小心,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痛說了半天姐妹情深,這才讓大家安靜下來。   可無論如何,月官也不肯再演趙本山這個角色了。   孫淡想了想,這個月官實在太風雅,演趙本山也不太合適,罷了,就讓她去演女角吧。反正女主覺的戲份不多,也不怕她再出狀況。   月官見孫淡安排自己去演女角,不覺大鬆了一口氣。   可是,讓誰去演趙本山呢?   孫淡大覺頭疼,關鍵是刻還是展布站了出來:“我來演,我就不信我演不好。”   展布年輕的時候可也是個名角,裝龍像龍,裝虎像虎,倒是個合適人選。   他咬牙穿上羊皮襖子,嬌滴滴地念着臺詞:“你還不瞭解我嗎,還管我叫大忽悠呢。我能把正的忽悠斜了,能把蔫的忽悠謔了,能把尖人忽悠囁了,能把小兩口過的挺好,我給他忽悠分別了。今天賣柺,一雙好腿我能給他忽悠瘸了!”   展老闆用的是標準的京片子,字正腔圓,麻溜兒利索。   孫淡目瞪口呆,連聲叫道:“小瀋陽,小瀋陽!”   對,就是小瀋陽。你聽他的聲氣,你看他的肢勢,簡直就是小瀋陽二世,就差展布再吆喝一聲:“哎呀媽呀,孫老師,是孫老師來了。孫老師,你喫點啥,咱不差錢。”   展布有些得意地問孫淡:“靜遠,你看我演得怎麼樣。對了,瀋陽不是北邊嗎,同我們這出戏有什麼關係?”   孫淡苦笑:“展老闆,你就不能正經說話?”   展布一頭霧水:“咋啦,我說話就是這個腔調,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奴家。”   孫淡被他的聲音弄得渾身發寒,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他怒喝道:“展布,你就不能粗着嗓子說話嗎?像個男人一樣說話。”   展布非常委屈:“奴家……奴家就這嗓子啊!再說,做臭男人有什麼好,人家纔不願意呢!”   戲班子裏的女孩子也都唧唧喳喳地議論起來:“是啊,展老闆演的挺好的啊!”   “卡卡卡!”孫淡連喊了三個卡字,這才讓自己煩躁的心緒平靜下來,耐心地說:“展老闆,你今天要演的是一個騙子,一個破落戶。不可否認,展老闆你風度翩翩氣質高雅,可你想,一個破落戶老騙子會像你這麼說話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靜遠先生你也不要着急,讓奴家在揣摩一下角色。”展布低頭沉吟了片刻,突然一抬頭:“好了,我知道該怎麼演了。咋地,不相信我呀。咱倆誰跟誰呀,這戲是靜遠你寫的,我怎麼着也不會砸了哥們的牌子啊!”   雖然還是京片子,可這時的展布卻像是換了一個人,臉上帶着一股混不吝的憊懶笑容,讓孫淡一剎間彷彿是看到後世京城的頑主。   其實,將《賣柺》的東北風格換成京味,也有一種獨特的味道。   孫淡歡喜得笑出聲來:“對對對,展老闆,就是這個狀態,你繼續保持。”   第一男主的角色算是確定下來了,也算是去了孫淡一塊心病。不過,後果還是有的。比如展老闆當天晚上就被羊皮襖中的蝨子咬得渾身都是紅疙瘩,嬌呼了一整夜:“癢煞哥們啦!哥爲了我們戲班子的生存喫盡萬般苦,哥容易嗎?” 第四百零二章 給你一個機會   男女主角已經確定,算是了了孫淡的一樁心事。男一號由展布演倒也不錯,展老闆表演功力深厚,對角色的拿捏也很到位,雖然他一口京片子,可誰也沒有規定這個小品一定要用東北風格。   至於月官,則出演女一號。她對這個戲有牴觸情緒,但女一號在這個小品的戲份很少,做一個捧角她還是很合格的。   可這裏有一個問題,男二號,也就是原作中的範偉這個角色非常重要。很多笑點都要在這個角色身上得到體現,可說此劇的成敗繫於其一身。但扮演這個角色的茄官是演大青衣出身,日常演慣了感情戲,一時間戲路改不過來。她表演風格美則美矣,可惜同這個小品的整體風格不搭界。若上她,肯定會將這臺戲弄砸。   於是,孫淡果斷決定將她給換了下去,準備上新人。   可換掉茄官,舉目四顧,他才愕然發現找不到適合的替補隊員。   展家班上上下下也是十來號人馬,可這十來號人馬都是展布教出來的,風格也非常接近,成日裏演的都是風花雪月,簡直就是從一條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也就是說,這一批演員中,要挑十來個公子小姐,乃是舉手之勞,演的都是上層建築,至不濟也是大丫鬟貼身書童,其中竟無一個勞動人民。   這下可麻煩了,換了好幾個演員,都覺得她們演得有些過火,味道也不正,孫淡只能無奈地叫了一聲停,在旁邊摸着下巴沉思。   大概是看出了孫淡的煩惱,展布小心地走過來,對孫淡說:“靜遠,你的本子我剛纔看完了。你這個男二號根本就是個笨蛋二百五嘛,你看我手頭這些姑娘,誰不精明得跟孫悟空一樣,硬要她們去演,只怕也演不好。”   孫淡也感慨道:“你這個當師傅的就是個人精,你的徒弟還不都有樣學樣,難難難,你再想想手頭有沒有合適人選。”   “合適人選?”展布也覺得一陣頭疼:“我手下的人可都在這裏,靜遠你自己挑吧,可着勁選最笨的一個使就是了,這叫矬子當中跳高個。這人選角兒吧,都可着基本功紮實,人精靈的選。當初我買這些姑娘的時候,也是不聰明的不要,誰知道今天大人你卻反其道而行之,真叫人無奈。”   孫淡有些鬱悶,說:“除了這十來雙腿兒,你就沒別的人選了?”   展布一攤手:“真沒別的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旁邊的月官突然提醒展布:“布官,我倒有一個人選,不知道合適不?此人笨是笨了些,可我卻以爲骨子裏卻精着呢,頗有心計,正好演這個角色。”   孫淡有些驚喜,忙問:“是誰,快說。”的確,他是要找一個相對月官她們來說笨一些的演員,可實在太笨,甚至連話也不會說,拿來也沒什麼用處。一個好的演員,從來就不是一個笨蛋。他需要的是那種表面上看起來憨厚老實,其實非常精靈的那種。   展布也有些歡喜:“月官妹妹,你說的究竟是誰呀?”   月官好象有些想笑的樣子,回答說:“布官,你忘記了一個人啦。就是你前年買回來的冬官。”   月官此話一說出口,一衆女戲子都“哄”一聲笑起來,皆說:“對對對,我們怎麼把她給忘記了。”   孫淡心中好奇:“這個冬官是誰,性格如何,會演戲嗎?”   展布一臉尷尬,囁嚅幾聲,這才說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冬官是展布前年在宣府的軍漢手頭買來的一個小姑娘,也不知道是何來歷。據說是幾個軍漢去草原執行軍事任務時揀到的,當時,冬官一身髒得實在可以,也看不清樣貌。軍漢們本見她身材壯實,以爲是個男丁,又看她實在可憐,就交給一個有妻室的軍戶家當兒子養。   可等到了家,一洗乾淨,才發現是個女孩子。   這下,那戶人家不覺大爲失望。   明朝軍戶的日子本就過得清苦,若冬官是個男孩子,將來也不失爲一個全勞力。可現在卻突然變成一個陪錢貨砸在手頭,還真是讓人惱火。   於是這個冬官就被人家給賣了出去,恰好展布正好去宣府,花了一兩銀子就買到手中。   展布一直認爲,天生我才必有用,這冬官現在年紀還小,養上幾年,培養一下,以他的手段,未必不能捧成一個名角。   可惜,冬官學戲倒也上手極快,可就是嗓子有些粗。最可氣的是,在展布這裏三頓白米飯養着,這個冬官的體形就開始膨脹了,到如今,已衝到一米六六,還有進一步向上發展的趨勢。不但如此,冬官的塊頭也是很壯實,腰比展布的還粗。   對一個戲子來說,還有什麼比沒有好身段更要命的事情嗎?   有的時候,展布甚至在想:這個冬官會不會是蒙古人出身,這漢家女兒怎麼可能有這麼結實的身板?   於是,展布也絕了培養冬官的念頭,就拿她當雜役使用,派到幾個紅角身邊當粗使丫頭。   一聽說展家班有一個學過演戲,且身材魁梧的女孩子,孫淡眼睛就亮了,連聲道:“快叫來看看,沒準這個男二號就要着落到她身上了。”   很快,幾個女戲子小鳥一樣跑出去將冬官拉了過來。   老實說,冬官的模樣倒不是太醜,就是高大了些,腰肢沒什麼彈性。   她大概還不知道孫淡叫自己過來做什麼,一臉的疑惑,模樣看起來很是憨厚。   可孫淡一看她的模樣,心中卻是一陣歡喜:這個冬官不錯,外表這一關算是過了,也不知道她演戲的水平如何。   就道:“冬官,本大人現在唸一句臺詞,你跟我學一學。”   冬瓜的嗓子有些粗,忙道:“是,大人。”   “聽好,我念一句,你學一句。”孫淡清了清嗓子:“我要劫個色。”   “啊!”聽到喝句話,展布手下的姑娘們都羞得粉臉通紅,連展布也嬌柔地叫了一聲:“討厭!”   可冬官卻像是沒有意識到什麼一樣,一臉正經地跟着念:“我要劫個色。”   孫淡大笑:“好好,就是你了。”   “我什麼?”冬官還是那副迷糊模樣。   “你好笨啊!”展布唾了她一口:“孫大人這是給你一個機會讓你上臺,好好練,別辜負了大人的栽培。”他心中突然一動,這個冬官體形雖然粗大,可讓她演武戲,或者丑角,未必不是一條好的路子。我展家班的戲都是文戲,讓冬官來拓展一下戲路也好。畢竟,這孩子學戲也學了兩年,唱腔和基本功還算紮實。 第四百零三章 節目   不可否認,冬官演男二號範偉非常適合,尤其是她站在臺子上那副裝傻充愣的神情,還真有幾分範老師的神韻。   其實在,這個十分鐘的下品對展家班的人來說根本就沒什麼難度,合練了一天,就已經練得滾瓜爛熟。專業選手就是專業選手,古人比不比現代人笨。   第二日上午因爲太后最近內火旺盛,起得遲,節目就安排在下去。孫淡爲了給展布、月官和東官減壓,也沒安排彩排,自己也隨便偷了個懶。   喫過午飯,孫淡剔着牙走都太后寢宮。   太后寢宮這邊已經不止妥當,一個小小的戲臺也打掃乾淨,院子裏擺放着桌椅子。天氣也爭氣,豔陽高照,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即便如此,院子裏還是擺了暖爐,又放了十幾盆鮮花。桌子上也擱着點心和茶水。   孫淡剛到院子沒一刻,太后和張貴妃就被人前呼後擁地簇擁着來了。   與此同時,行宮中但凡有一頂職權的太監和宮女都找了個藉口過來侍侯,想乘機聽一聽展家班的戲。太后雖然聽不懂展家班的戲,可並不代表展家班在通州就沒有知音。   宮中之人有不少在以前都聽過展家班的戲,其中還有不少是月官的粉絲。   今日,聽說自己的偶像即將登臺,唱的又是孫大名士特意替她們寫的新戲,跟是不肯錯過這個先睹爲快的機會。   同一般的鄉下老太太一樣,太后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對手下人也很放縱。於是,宮女太監們都在下面小聲耳語,氣氛開始逐漸熱烈起來。   “見過太后。”孫淡迎上去微一施禮:“太后,是不是現在看戲。”   “呵呵,孫淡你來了。”太后昨天喫了太醫的藥,拉了兩回肚子,可不知怎麼的,今天一起牀卻神清氣爽,心情也隨之好轉:“成,讓她們出來演吧。今兒個天氣不錯,是個看戲的好天氣。”   太后身邊的張貴妃見孫淡沒有搭理自己,心中非常不快,故意問:“孫淡,聽說這個戲是你寫的,昨天又教了戲子們一整天的戲。看不出來,你孫淡也是個行家。”   孫淡笑了笑:“行家談不上,可孫淡卻知道太后喜歡看什麼的戲。”   張貴妃冷笑一聲:“你倒很自信,別忘記了,太后她老人家可說過,若展家班的戲不能讓她開新,都要全部打死拉出去餵狗。而你,孫先生,這出戏是你親筆寫的,怎麼說也該擔些責任吧?”   孫淡點點頭,正色道:“那是自然,等下若太后不喜歡這出戏,孫淡甘願受罰。”   看到孫淡如此鎮定,張貴妃一愣,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心中也是狐疑:難道這孫淡真寫出了一部好戲。不過,本宮也是擔心太過,太后根本就不懂戲,你就算再臺上演成仙女下凡,人家也看不出好處來。哼,等下看你孫猴子如何交差?   想到這裏,張貴妃心中稍微安定了些。   孫淡在前面領路:“太后,你且坐下。大家都等許久了,只等你一到,戲就正式開鑼。”   “好好好,那麼,開始吧。”太后坐在椅子的錦墊上,笑着點了點頭:“戲子們可都來了?”   孫淡:“都來好一陣了,只等太后你駕臨。”   院子裏很多人,見太后一到,都不再說話,幾十個人同時定睛朝戲臺子上看去。不少人都興奮得臉都紅了,這些太監個宮女們常年呆在通州,平日裏也沒什麼娛樂活動。久聞展家班的鼎鼎大名,早就盼望着能看看她們的戲。前天展布的戲雖然惹得太后大爲不快,可宮女和太監們卻聽得津津有味,很是津津樂道了兩日。   今天又可以再看一出,自然是大喜過望。   卻見,他們一個個伸長脖子,就如裝在籠子裏的雞鴨一樣,目光之中滿是期待。   對《賣柺》這個節目,孫淡有強烈的信心。在座的幾十號人馬,除了太后,可都是衝着展家班的崑曲唱腔來的,可惜今天要讓他們失望了。但是,這個小品絕對會讓他們笑倒一地。   孫淡走到戲臺子邊上,提起早已經準備好的鑼,使勁敲了一下,大聲喝道:“開始!”   “光!”   一想到即將發生的一切,一想到衆人驚愕的神情,孫淡心裏就偷偷樂。弄這個節目就是要出奇制勝,在明朝,戲劇也不過是剛開始流行,自然沒有相聲一聲,更毋論滑稽小品。總得來說,古代的戲劇內容大多以才子佳人愛得死去活來爲主,即便是評書,也不多是神仙鬼怪王朝更替,以講故事爲主。單一的以逗樂爲目的的文藝作品還未出現。小品這種全新的形勢,應該能讓大家有一種驚豔的感覺。   果然,等展布他們剛一出場,下面的人就樂開了花。   首先,月官身上穿着一件破爛的棉布襖子,頭上還戴着一張藍布頭巾,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老年婦女,還是土得掉渣的那種,全無半點崑曲名角的風采。她一張口,就是一句:“啊……大忽悠!大忽悠!”   接着就是展布披着掉毛的羊皮襖跑出來。   這兩人,孫淡特意對他們進行了一些醜化,尤其是展布,臉上還特意抹了些鍋灰。   大家在驚愕的同時,也被這奇怪的打扮弄得樂不可支。只可惜有太后在場,也不敢笑出聲來,就那麼掩口忍着,一張臉憋得通紅。   “這是什麼?”張貴妃張大嘴,遲疑了片刻,這才喝道:“孫淡,你讓戲子做老農打扮幹什麼,有你這麼排戲的嗎?太后,這個孫淡分明就是藐視你老人家啊,應該重重責罰。”   孫淡也不理睬張貴妃,只看着太后。   太后也甚覺奇怪,可她卻笑了起來:“有意思,有意思,戲臺上那兩個孩子挺有趣的。對了,孫淡,你這演的是哪出啊?”   孫淡忙解釋道:“太后,其實這就是說書的一種。只不過,說書先生說書的時候是用嘴,我這出戏即用嘴,又用動作,是將說書和唱戲合而爲一。”   “哦,這樣啊,好好好,本宮最喜歡聽書了。”太后笑畢,滿意地點着頭。   月官:“要我說這個拐就別賣啦!”   展布:“因爲啥呀?”   月官:“這滿大街都是腿腳好的,誰買你那拐啊?”   展布:“你廢話,不賣了,做這副拐又搭工又搭料,一天一宿沒睡覺,不做不賠了麼?”   月官:“哎呀,那這滿大街都是腿腳好的,能賣出去嗎!”   於是,這二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在戲臺子上聊開了。   下面的觀衆一時還沒辦法接受這種全新的戲劇形勢,都看得心中納悶。   不過,同所有人不同,太后反聽得入神,口中不禁對身邊的張貴妃說:“這書說得還真是新奇,以前都是一個說書先生,現在上了倆。不過,這人一多,戲也熱鬧起來,本宮覺得倒有些意思。”   既然太后都看入了迷,大家也不好說什麼廢話,都靜下來認真看戲。   等到展布說到:“你還不瞭解我嗎,還管我叫大忽悠呢。我能把正的忽悠斜了,能把蔫的忽悠謔了,能把尖人忽悠囁了,能把小兩口過的挺好,我給他忽悠分別了。今天賣柺,一雙好腿我能給他忽悠瘸了!”是,大家這才聽出了味道,心中不禁想這個老漢口舌便給,可若真要將好人的一雙腿給忽悠得瘸了,也不知道會用什麼法子。   漸漸地,大家都沉浸在這個小品的故事當中去了。   月官:“哈哈,你可拉倒吧。”   展布:“信不信?”   “我就不信人家好好的腿你就能給人忽悠瘸了?”   “你看吧,這就是我強項。”   ……   至此,這個小品的故事算是鋪開了。展布和月官的表演也算中規中矩,孫淡在下面看得非常滿意,偷偷朝展布豎起了一根拇指。   展布在上面也微微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接下來就該扮演範偉的冬官出場,這是這個小品的第一個笑點,也關係到這個小品的成敗,也不知道冬官今天的狀態如何,孫淡突然有點緊張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戲臺子上的展布突然有誇張的語氣對身邊的月官喊道:“看我眼色行事,好不?哎,來人了,喊……”   孫淡一個激靈:開始了。   隨着展布這一聲喊,一條漢子走上戲臺。他傻呼呼地朝前大搖大擺地走着,手上提着一個用羊皮個木頭架子糊成驢子,卻不是冬官又是誰。   太后忍不住驚奇地問了身邊的孫淡一聲:“這孩子是男是女,據我所知,戲班子裏可都是女孩子。”   “女的。”   “啊,這塊兒,這體格,簡直就是個全勞力,若放在鄉下,也不愁找不到婆家。”太后感嘆一聲。   太后沒被孫淡的小品逗樂,孫淡反先被她給惹笑了。   可還沒等他笑出聲來,身邊就響起了一片海潮一樣的笑聲。   卻原來,見冬官出場,月官立即扯直了嗓子喊:“啊,拐了噢,拐啦,拐了噢!拐啦,拐啦!拐啦!”   可憐那冬聽到這一聲喊,就下意識地牽着驢子原地打起轉來,直轉得頭暈,“撲通!”一聲,一屁股坐到地上。並氣憤地大叫:“我說你瞎指揮啥呀你啊?你知道我要上哪你就讓我拐呀你啊?”   對這突然發生的一幕,觀衆準備不足,也是驚愕了片刻,這才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第四百零四章 絕倒   這是大家所發出的第一場大笑,這僅僅是開始。   見冬官被月官這一聲拐了拐了給忽悠得倒在了地上,做老農打扮的展布作惱火狀,喝道:“喊賣。”   月關好象猛然醒悟過來的樣子,又扯直了嗓子:“賣噢!賣!”   展布:“賣啥呀?”   “拐。”   展布一跺腳,用啓發式的語調說:“連上。”   月關下意識一樣又吼了一聲:“拐賣了噢!拐賣了!”   這個時候,太后剛笑完,她最近內火旺盛,太醫叮囑她要多喝水。可太后也是苦出身,不習慣宮裏的上好龍井,嫌味薄。於是,宮中就爲她準備了上好的楓葉茶。說起這種茶卻有許多講究,需要摘下立春那天的楓葉嫩芽曬制。喝的時候,第一道水卻是沒有味道的。需要泡上半個時辰,然後倒掉。到換第二道水的時候,湯色紅亮,有一種濃郁的甜味,正是太后的最愛。   這種茶湯雖然味道厚實,卻清熱下火,太后每天都要喝上幾杯。   今日也不例外,太監們已早早地爲她準備妥當。   太后剛纔口有點渴,就端起杯子使勁地喝了一大口。   張貴妃在她身邊哼了一聲,尖酸刻薄地說:“太后,這什麼戲啊,就三個人在上面聊天,着不是糊弄我們嗎?糊弄了臣妾不要緊,可太后你老人傢什麼身份,怎麼可能讓三個莫名其妙的戲子用這種莫名其妙的戲給糊弄了?啊……”話還沒說完,太后“噗嗤!”一聲,將一口熱熱的茶水噴了她一頭一臉。   張貴妃嚇得面色發白,“撲通!”一聲跪在太后面前,顫聲道:“太后,太后,你可是對臣妾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臣妾會改的?”   太后這一口茶水吐到她臉上,將張貴妃徹底給嚇住了,就如被一道雷霆擊在心上,三魂六魄都被打散了。   這突然發生的一幕將所有人都驚得呆住了,只見一片太監和宮女都跪了下去。   太后放聲大笑着,一把將張貴妃扶起來:“哈哈,哈哈,沒你的事情……都怪,都怪本宮自己沒忍住。這個戲……實在是太有意思了,哈哈……快起來,都快起來……”   孫淡在太后身邊見張貴妃喫這麼大一個虧,心中固然一陣大塊,可心中也有些畏懼:還好,還好,還好我實在太聰明瞭。見太后一喝水,就知道事情要糟,便悄悄朝旁邊挪了一下位置,否則只怕一個不小心也要被人噴個一頭一臉。   張貴妃這才知道太后這一口水並不是對着自己吐來的,她被太后從地上拉起來後,委屈得直想掉淚。兩個宮女慌忙過來用棉巾在她臉上擦着。   這不擦還好,一擦,臉上的胭脂水粉混淆成一團,又紅又黑,像是開了染料鋪,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衆人看得好笑,可因爲張貴妃身份尊貴,卻不敢露出半絲笑容。   張貴妃知道自己這個人丟大了,只能咬着牙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沒有說,眼圈卻已經紅了。   好不容易收起笑聲,太后倒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失態,反驚訝地看着戲臺子上已經停下來的展布、月官和冬官三人,不高興地說:“你們三人怎麼停下來了,繼續,繼續,哈哈,不錯,不錯。”   三人聽到太后的誇獎,心中歡喜,相互看了一眼,有朝躲在一邊的孫淡遞過去一個感激的眼色。   孫淡朝他們鼓勵一笑。   戲又開始了。   這個戲確實好笑,衆人一聽戲有開始,都收攝心神,仔細地看起戲來。   聽到月官喊“拐賣”,冬官從地站爬起來,不解地看着她:“我說她大嬸子,怎麼回事兒,誰要拐賣你呀?”   月官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指着展布說:“不是,他拐賣了……”   冬官大爲義憤狠狠地盯着展布:“是你要拐賣她呀?”   展布怒氣衝衝地指着身邊扮演自己老婆的月官問:“你啥眼神啊,拐賣,拐賣我能拐賣這樣的,你買呀?”   今天的月官打扮得非常土氣,再加上她本就有些醜。以前之所以受到戲迷追捧,那是人家唱得實在是好。可憑良心說,月官又黑又小,若卸妝之後,實在沒辦法看。在此刻的舞臺上,她就是一個又老又醜的婦人。這樣的女人,就算是被拐了,也不會有任何賣相。   聽展布這麼說,下面的觀衆又大笑起來。   舞臺上,冬官有點崩潰的樣子,一跺腳:“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啥事兒啊,你多管閒事兒。”展布有些不客氣起來。   月官大笑起來:“我們倆是兩口子,在這玩呢。”   冬官很是惱火:“大過年的在這裏賣媳婦玩……”說着話,就惱火地想轉身離開。   月官喃喃道:“不賣了。”   聽到這一段,觀衆又小聲地笑了起來。   只太后纔敢放聲歡笑:“這戲,這戲絕了,被人誤會大過年賣媳婦。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見冬官有離開,展布如何肯放過這個送上門來的用戶,大喝一聲:“站下……~非常嚴重。”   冬官停了下來,一副驚疑模樣:“啥呀?”   展布滿臉高深莫測:“太嚴重了。”   冬官:“說啥呢?”   展布:“算了,沒你事兒。”   這算是展布下的一個套子,他話雖然這麼說,可眼睛卻上下打量着冬官,一副不忍心的樣子。   這是趙本山小品《賣柺》中這個經典橋段,要的就是忽悠,忽悠到讓範偉對自己產生懷疑,懷疑他真的腿上有病。   這個時候,月官適時插嘴問:“什麼玩意兒嚴重?”   展布哼了一聲,好象對自己老婆很不耐煩的樣子,也不屑多做解釋:“應該告訴他……不告訴這病,危險……沒事兒,我這看出點問題來,媳婦兒不讓我說,你也不能信,你走吧,沒事兒……呵呵……沒事兒走……”   這一段表演很見功力,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夠演好的。但是,展布在舞臺上打滾了一輩子,這種故弄玄虛的段子他演起來得心應手,非常到位。   恍惚間,孫淡還真以爲是趙本山穿越到明朝來了。 第四百零五章 笑翻   展布讓冬官走,冬官反有些犯嘀咕:“神神叨叨的……你可真是。”   展布突然提高聲氣,用肯定的語氣說:“就這病發現了就是病入膏肓無藥可治。”在真實的《買拐》這個小品中趙本山原話是“這病發現了就是晚期。”當然,明朝人也不知道晚期是什麼,因此,孫淡就改成了現在這個臺詞,以便讓所有人都能聽懂。   聽到這話,身材高大的冬官不服氣了,惱怒地盯和展布:“你怎麼回事你啊?大過年地說點好聽的,怎麼回事兒?”   展布氣定神閒:“別激動,看出點問題來,哎呀,說你也不信。”   “你得說出來我信不信吶,怎麼回事兒啊?”   “先不說病情,我知道你是幹啥的。”   冬官:“呵呵,還知道我是幹啥的,我是幹啥的?”   “你是做生意的大老闆?”   “啥?”冬官揮了揮自己手上那個驢子的模型:“大老闆有坐這個的嗎?”   大概是他手上那個驢子的模型實在太醜,戲臺子下面的觀衆又小聲地笑了起來。   孫淡注意看了一下,張貴妃還板着她那張臉,時不時氣憤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了臺上的三個演員。   這麼有意思的小品,她居然不笑,還真有些讓人佩服。   冬官居然被展布當成了大老闆,一臉的無奈。   展布依舊用肯定的語氣說:“你在飯鋪酒樓做活。”   月官好奇地問展布:“當家的,你怎麼知道他在酒樓幹活?”   展布笑道:“廢話,一身蔥花味道,不是酒樓纔怪。”   冬官道覺得奇怪了:“你怎麼知道,那麼我問你,我在酒樓做什麼?”   展布:“掂勺的,廚師。”   “不可能,這你都能猜出來?”冬官一臉的不可思議。   展布轉身對月官說:“腦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伙伕!是不?是廚師不?”   聽到這個個新鮮的俗語,臺子下面的觀衆都忍不住大笑起來。   一來展布這個說法很好笑,二來,冬官身材魁梧,相貌憨厚,還真有一點酒樓中那些胖大廚子的味道。兩下一湊,笑料就出來了。   還沒等大家的笑聲落下,更精彩的還在後面。   被展布猜中身份的冬官有些相信他的話了,忍不住問:“啊,呀呀呀,是,是。那你剛纔怎麼的說我,說什麼又是嚴重了,又是病入膏肓了,那是怎麼回事兒?”   展布:“在最近的一段時間內,感覺沒感覺到你的渾身某個部位,跟過去不一樣了。你想,你使勁想。”   “我沒覺着,我就覺着我這臉越來越大呀?”   “對了,這不是主要病症!你知道你的臉爲什麼大嗎?”展布開始正式忽悠了。   冬官:“那是爲啥?”   展布:“那是你那雙腿血脈不通,把腦袋給憋大了。”   太后又笑了一聲對身邊的孫淡道:“明明是胖的,怎麼就成了憋出來的,這個說話有點意思。”她說話之前沒有喝茶,可孫淡還是小心地朝旁邊躲了一下,擔心地說:“太后看戲,看戲,精彩的馬上開始了。”   冬官問:“什麼地方憋的呢?”   展布:“剛纔不是說了,是雙腿。”   “可我的腿沒啥問題啊。”   “不信,要不你走兩步試試。”   冬官於是開始在戲臺子上走了起來,一切都很正常。最可氣的是展布還在一邊打拍子:“走走走,再來,走……走……走。”   他這個節奏忽快忽慢,冬官走得逐漸有些不自在,步伐也散亂起來。   不知道怎麼的,臺下的觀衆一見冬官腳步一開始亂,不禁有些替他擔心。連太后也停止和孫淡說話,定定地盯在戲臺子上面看。   展布突然喊了一聲“停!”等冬官停下來,就問:“你這腿什麼毛病,走起路來怎麼一邊高一邊低?”   冬官也是一臉的疑惑:“大概是因爲鞋子不對勁吧,今天剛買的新鞋。”   其實,這個小品利用了普通人的一個常見的生理特徵。人因爲習慣了用右腿着力,所以,任何一個人,右腳都比左腳要長一點,粗壯一點,只是大家平時沒有注意罷了。可一旦步子一亂,或者邁出的步伐太小,就容易變成一瘸一拐。若是蒙上眼睛,還會出現在原地轉大圈子的現象----這也是俗話所說的鬼撞牆。----在北方大平原上夜行,如果沒有星星和月亮,沒有照明工具,你失去了參照物,很容易在原地轉上一整夜。當然,在燈火通明的現代社會,這種事情還不那麼容易發生。   展布:“對頭,就是你的腿有病,一條腿短。”   冬官:“沒那個事兒!我要一條腿長,一條腿短的話,那賣褲子就告訴我了!”   “賣褲子的告訴你你還賣褲子麼,誰像我心眼這麼好哇?這樣吧,我給你調調。信不信,你的腿隨着我的手往高抬,能抬多高抬多高,往下使勁落,好不好?信不信?腿指定有病,右腿短!來,起來!”展老闆一邊說話,一邊高舉着手使勁往上揮着。   隨着展布的手勢,冬官的右腿使勁抬起,又重重落下。   戲臺子本是木板作成,她這一口氣十幾腳踹下去,直踩得戲臺子咚咚着響。而且,冬官的動作很大,很誇張,加上又是練過的,這一腳抬得極高,頗有些高踢腿一字馬的味道。   太后就在臺下對張貴妃笑道:“這女孩子,雖然塊頭大,可身子骨柔得很,不錯,不錯。不過……就是動作很難看,看得人想笑。”   說着,又端起了茶杯開始喝水。   張貴妃先前被太后噴過一口茶水,見她有開始喝水,心中卻先畏懼了。忙朝旁邊閃躲,顫聲道:“太后,這戲是孫淡排的,你老人家若有什麼疑惑,可去問他。”太后她老人家實在讓人害怕,乾脆就來個禍水東引,讓她去噴孫淡吧。   太后咕嘟一聲將茶水喝下去,見張貴妃不住閃躲,心中不塊,暗道:這個張妃子難道是嫌棄老身?可惡!   不過,張貴妃這個表情讓太后失去了談興。   太后:“你說得也有道理,我問問孫淡怎麼想着找這麼一個可樂的孩子出來演戲?孫淡……孫淡……”   身邊那裏還看得到孫淡的蹤影。   原來,孫淡一見太后又開始喝茶,知道接下來的段子非常搞笑,怕禍及自身,早悄悄地逃走了。   等冬官這十幾腳跺下去,見火候差不多了,展布大喝一聲:“停!”又問:“麻了沒有?”   冬官呻吟一身,不住揉着右腿,痛苦得呲牙咧嘴,大叫道:“麻,真麻!”   旁邊的月官驚訝地問展布:“哎,他咋麻了呢?”   展布:“廢話,你跺你也麻。”說完話,他有對冬官道:“走起來,走起來!別控制,腿百分之百有病,別控制,放鬆!走!走走走!走,快走!走,別想,你跟我走好不?走起來,一點一點就好了,走!”一邊說,他一邊在前面大步走着,而冬官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邪,也跟着他一路快步。   現在的問題是冬官的腿麻得厲害,這一路急着,哪裏還穩得住身形,走着走着,腳步逐漸地瘸了起來,竟一拐一拐起來。   可憐冬官身坯本就胖大,這一拐一拐地走着,模樣更是滑稽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絲!”臺下的觀衆都抽了一口冷氣,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之後,同時發出一聲大笑。   這片笑聲之大,更是差點將戲臺子都掀翻了。也顧不得太后和張貴妃她們在場。   實際上,太后也笑得前伏後仰,眼睛有淚珠子滾滾落下:“這個女孩子,這個女孩子,走起路來怎麼這樣啊!”   這樣的新的娛樂節目,對明朝的人來說非常新奇。而且,因爲沒看過滑稽小品,沒聽過相聲的他們笑點實在太低,看到這出戏,沒有人能忍住。   張貴妃先還扳着臉,絕對不給孫淡捧場。可忍了半天,後來也實在是忍不住“咯咯”亂笑,直笑得她那張被茶水弄花的臉更加五彩斑斕。   笑了半天,戲臺子上的冬官好象才發現自己變成了瘸子,痛苦而驚恐地大叫一聲:“誒呀,誒呀,誒呀……哎呀我的媽呀。我這腿,究竟是怎麼了?”   觀衆又發出一片笑聲。   這個時候,展布反一副不聞不問地模樣,指着出路對她說:“你走,你走,你走了試試。”   月官咯咯亂笑,粗着嗓子喊:“當家的你好厲害,他的好腿居然被你忽悠瘸了。”   冬官不解地看着月官:“你說什麼呢?”   展布立即插嘴:“你看着沒,我媳婦兒都看出來了,她說你忽忽悠悠就瘸了。”   觀衆的笑聲更大,爲了能看得更清楚,已經有宮女和太監裝着要來侍侯太后和張貴妃的駕駛,悄悄朝前排擁來。   張貴妃見身邊的人突然多起來,不覺皺起了眉頭,低聲喝道:“幹什麼你們?”   太后卻不在意:“都別說話,看戲看戲。”說着說着,又去端茶杯。   張妃子嚇了一大跳,忙閉上嘴,下意識地閃開。 第四百零六章 喜聞樂見   聽到展布說月官說自己的腿忽忽悠悠就瘸了,冬官問:“大姐啊,我這腿咋早沒發現呢?”   他不問這句話還好,他一問,正好中了展布的圈套。   月官偷笑着面對觀衆,並指着展布,自言自語道:“你是早沒碰見他,你早碰見早就瘸了。”   其實,這句話若放在現代也沒什麼。可古人笑點低,又發出一片笑聲。   場面熱烈固然是對這出戏的肯定,展布三人也心中得意,看來,《賣柺》這戲已經獲得了極大成功,這一關他們是順利度過了。可是,大家動不動就是一陣大笑也是一件麻煩事情。   他們得時不時停一下,等大家安靜下來才能演下去,這樣就將這一齣戲切割的支離破碎。   爲了讓《賣柺》流暢地演下去,逼不得已只能扯直了嗓門大叫。若換成普通人,只怕早就倒了嗓子。   好在這三人都是專業戲曲演員,每天都要吊嗓子,到現在依舊嗓音清亮。   等大家稍微安靜些,展布繼續:“若是那樣,我早幫他調過來了。”   冬官立即來了精神,急忙問:“大哥,這是怎麼回事呢?”   “彆着急,你呀,小的時候,崴過腿?”展布指着他發麻的那隻腳問。   “沒有啊。”冬官反抬起另外一隻腳說:“這隻倒是崴過。”   還是一片笑聲,孫淡聽到身邊的太后笑道:“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個賣柺的根本就如算命先生那樣蒙,可惜沒蒙對。”   孫淡道:“太后說得是,他想把柺杖賣給好人,自然要蒙。不過,具體該怎麼蒙,太后且看下去。”   見自己蒙錯了,展布立即對冬官說:“轉移了!不知道吧,後來你的職業對你很不利,原來你不是顛勺,你是切墩,老是往這腿上使勁,就把這條腿壓的越來越重,越來越重~~~輕者跛腳,重者骨頭壞死,到最後就只能躺在牀上挺屍。”   這一通胡謅讓大家看得一陣樂,連臺子上的月官也放聲大笑起來。   冬官反被展布糊弄住了,一臉的害怕,眨巴着眼睛問:“大哥,那什麼我得用點什麼藥呢?”   展布連連擺頭:“你這病,用藥不好使。”   太后在下面看得一陣嘆氣:“這個展布應該要開始騙那冬官買他的拐了,可他怎麼不說拐的事情呢,真讓人着急啊?”說着話,她反有些緊張地捏緊了椅子的把手,指節竟然有些發白,顯是用了很大力氣。   孫淡倒有些擔心這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太后因爲太緊張,而急出毛病來。忙安慰道:“這騙人吧,不能太急,所謂欲速而不達。太后你也不要着急,總歸是有辦法的。”   太后:“也是,我猜,接下來月官該說話了,這一招叫着托兒。”   太后的話音剛落,果然,那月官就道:“大過年的,別讓人喫藥,快說拐吧!”   居然被太后給說中了,身邊的人都抽了一冷氣,孫淡也裝出一副很驚訝的樣子:“太后聖明。”   太后一臉得意。   臺上,展布道:“看,我老伴都知道,拄拐!”   “拄拐?”冬官倒摸不清頭腦,他不明白,自己的病和拐又有什麼關係。   展布解釋道:“拄上拐之後,你的兩條腿逐漸就平衡了,一點一點也就好了,我當初,一個老頭看出我腿有病,她就心疼錢,不讓我看病,最後,殘了。”   冬官驚疑地看着展布:“你的腿以前也有問題?”   “沒錯,你看我這腿,其實已經廢了。”展布大力地拍着自己的左腿,肯定地回答。   月官看不下去了:“老頭子,咱們這可是好腿。”   展布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廢話,好腿誰用拐?”說着話,又使勁地盯着冬官,有咄咄逼人的語氣反問:“你說,好腿會用拐嗎?”   冬官被他這麼一逼問,不覺有些畏懼,連連稱“是。”   月官有些看不下去了:“老頭子,你這不是蒙人嗎?”   月官這麼一說,展布臉色難看起來,他沒想到自己老婆竟然會同自己對着幹。   不但臺子上的展布有些不開心,連臺下的觀衆也不禁擔心起來。月官老是揭展布的底,再這麼下去,這處騙局可就要穿幫了。   大家看得入神,不覺沉迷進這個故事之中。   可萬萬令臺下的觀衆沒想到的是,冬官反衝月官發起火來:“哎呀大姐你就別老跟着瞎攪和了行不行啊?這是病人和病人之間在探討病情,你老跟着摻啥呀這是……我看這腿怎麼回事?”   此話一說出口,月官固然啞口無言,臺下的觀衆也沒想到會是這麼個結果。同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這陣笑聲隨着下面的故事情節更是大聲。   原來,爲了讓冬官相信自己的腿也有問題,展布道:“沒有拐之前,你知道我是怎麼走路的嗎。我這就走給你看。”說着就學着瘸子的樣子在戲臺子上一扭一拐地走起來,一副中風模樣。   展布本就有很深的表演功力,這下學起來,讓下面的觀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連戲臺子上的冬官也不住大叫:“哎呀媽呀,你這得有多嚴重啊!”   這出戏的高潮部分終於在要結束的時候到來了,然後就是展布開始忽悠冬官買他的柺杖。等到展布忽悠得冬官不但將自己身上的錢全部摸給他,還將驢也送給了出去時。   太后和太監們的笑聲都沒停過。   孫淡對這個結果非常滿意,他本就對這個小品非常熟悉,說句實在話,展布他們的演技比起後世的本山大叔他們還有很大的差距,用來忽悠明朝的古人沒任務問題。可卻逗不笑他孫淡,孫淡他本就是編劇兼導演,自己可不能笑。   當然,身邊的人羣中張貴妃也沒笑。她知道這出戏一演,展布他們就脫身了,自己的一番算計也將徹底落空,心中不知道有多懊惱。   衆人都在大笑,只孫淡和張貴妃面無表情,倒也相映成趣。   不過,孫淡看張貴妃緊緊地咬着下嘴脣,心中突然明白:原來這個張貴妃是在情形忍着的。嘿嘿,我看你還能憋到什麼時候? 第四百零七章 笑掉下巴   對這個小品的效果,孫淡非常有信心。張貴妃之所以這麼強忍着,是不肯丟了自己的面子。按照現代人的說話,那就是在裝。   可是,在這麼精彩的小品面前,她能忍得住嗎?   戲臺子上,冬官還在傻忽忽地將那頭驢子的繮繩往展布手中塞:“大哥你別老生氣,我覺着我大姐這句話說的還是有道理的,你說像我這腿腳呢,基本就告別驢子啦。驢子是用來馱東西,而不是用來騎的。我這腿,怎麼牽驢,是不?我就把驢子給你啦~~~行不行?”   展布大爲得意,可表面上還是不住推辭:“不不不。”   月官:“不行,你不能要人家驢子。你快點拿回去,牽回去……”她又些恨鐵不成鋼地提醒冬官:“你不知道他這是坑你呢?”   冬官卻不領情,反認爲月官是在坑自己,不願意買拐,憤怒地呵斥她道:“你這是坑我!你怎麼這樣呢?我就納悶了,同樣是生活在一起的兩口子,做人的差距怎麼這麼大呢?”   冬瓜這一席話說得義憤填膺,再配合上她面上傻傻的神情,看得下面的觀衆徹底失去了控制,幾乎所有人都捂着肚子彎下了腰。   展布聽到下面的笑聲就沒停過,受到了極大鼓舞。   至此,這部戲也快結束了,無論如何,他已經取得了極大的成功。   這條命總算是保住了。   展布精神一個抖擻,聲音也大了許多。將拐朝冬官那裏一遞,用誇張的語氣喊道:“兄弟,接拐!”這聲音,這莊重的神情,就好象是給人授旗一樣,透着一股子嚴肅的味道。   偏偏那冬官滿眼的感覺,珍而重之地接了過去,如獲至寶。語調感激到已經帶着哭腔了:“大哥,緣分吶!”   說着話,竟然在戲臺子上抹起眼淚來。   展布反安慰起她來:“別激動……回去好好養病,過幾天就好了。”   冬官的聲音更悲慼了:“好的,大哥。”   展布依舊是那句安慰的話:“別激動。”   冬官終於激動得哭出聲來了:“那什麼……我啥也不說了。”   這個笑料固然猛,可更猛的還在後面。   月官悄悄地將展布拉到一邊,問:“你這麼做是不有點太過分了你呀?”   展布不以爲然:“過啥份,他還得謝謝咱們呢?”   話音剛落,正要離開的冬官拄着拐突然扭過頭來對展布說:“謝謝啊!”   展布一攤手得意地對老婆說:“你看看!”   等冬官退下之後,下面的人已經笑得泣不成聲了。這個時候,笑成一團的觀衆也已經沒有那麼多顧慮,什麼太后貴妃,什麼宮女太監,在這個時候好象都沒有身份區別。   其中,笑得最厲害的就是太后,她使勁地抓住孫淡的左手,提起拳頭就在他的肩膀上砸了十幾下:“好戲,好戲,本宮還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哈哈,臺上的幾個人都演絕了,哈哈,孫淡,你寫的好本子。”   孫淡沒想到太后給自己來這一手,被她住住右手,雖然大覺不自在,卻不敢將這個熟女的手甩開。只能苦着臉,忍住肩膀上的疼疼:“太后開心,大家也就開心了。”   “哈哈!”太后還在大笑,露出整齊雪白的牙齒,可眼角卻笑得淚水橫流。   這個時候,再談不上什麼儀表和皇家氣派了。   反正就一個字—笑。   這個時候,孫淡悄悄看了一眼坐在太后另外一邊的張貴妃。   張貴妃強忍了許久,看到這個小品的最後一個高潮,終於忍不住想張開嘴。可還沒等她笑出聲來,卻看到孫淡諷刺地看着自己。   張貴妃如何肯在孫淡面前丟這個人,猛地伸出手來捂住自己的嘴。   可即便如此,她的肩膀還在不住聳動,一張臉漲成了紫色,顯是異常的辛苦。   孫淡朝她眨了眨眼睛,心道:何必呢,這個時候跟我鬥氣,有意思嗎?   戲臺子上,等冬官退下去之後,這個出戏就該煞角了。   看着冬官好生生一個壯實的漢子被展布一通胡說,被忽悠成了瘸子,一拐一拐地離開。月官還在不住地張望。   展布得意地對月官一聲大喝:“瞅啥呀?你咋的心疼了咋的?走,換個地方。”說完話,牽着那頭驢子,得意揚揚地朝後臺走去。   月官一個小碎步跟了上去,好奇地問:“這天都要黑了,今兒個可是年三十,還幹啥去呀?”   展布正色道:“馬上去找個癱子,把這頭驢給賣出去。”   二人邊說邊走,終於退到了後臺。   這個小品總算是結束了。   這最後一幕自然讓大家笑得樂不可支,這個時候,忍了許久的張貴妃終於將手放開,發出一聲長笑:“哈哈,可樂殺本宮了。”   她這一笑就不可遏制,身體一晃,“撲通!”一聲就摔到地上去。   可憐她怎麼說也是一個身嬌肉貴的貴妃,什麼時候喫過這樣的苦頭。這一摔,直摔得她眼冒金星,疼不可忍。眼淚嘩啦啦就流了下來。   她身邊的太監和宮女們大喫一驚,紛紛衝上去:“貴妃娘娘,貴妃娘娘!”場面一時失去了控制,就連太后也被湧來的人羣撞得開坐不住了。   孫淡生怕太后有個意外,將來自己可要喫掛落。嚇得連忙從椅子上跳下來,張開雙臂護住太后,厲聲喝道:“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要亂!衛兵,衛兵,把住院子,若有騷動者,殺!”   孫淡這一聲大喝如春雷乍響,震得迴音陣陣。所有的人都是一呆,同時停了下來。   這個時候,正在院子外警戒的衛兵忙衝了進來,將所有的人都圍住了。   場面突然安靜下來,所有的太監和宮女都如泥塑木雕一樣站在那裏,反將張貴妃一個人丟在地上,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但是,在這一片寂靜之中,只太后的笑聲依舊不可斷絕。她一邊笑一邊擺手,示意衛兵退下去:“哈哈哈哈……別緊張,哈哈,沒那麼嚴重,今天本宮實在高興,大家隨便一點,不要緊張,退下去,別影響本宮的好心情,哈哈……”   她邊說着話,邊欣賞地看着孫淡。心道:這個孫淡卻是一個忠心之人,更難得才華出衆,寫了這麼精彩的一齣戲。恩,陛下果然識人,將這麼一個不錯的大臣派到本宮身邊,孝心可嘉。   話說,別的人都說孫淡相貌尋常。其實,依本宮看來,這個孫淡還長得不錯,五官端正,爲人也老實。   ……   太后既然發話了,衛士頭一拱手,立即帶着士兵退了出去。   話雖這麼說,可太監和宮女們還是呆呆地站在那裏,不敢亂說亂動,將張貴妃一個人扔在地上。   太后笑了半天,才收住了笑聲,看着張貴妃嘆息道:“你啊你,想笑就笑吧,幹嘛要強忍着。大家都在笑,你板着個臉做什麼。”   張貴妃還是沒說話,眼睛紅紅的。   孫淡看不下去了,對張貴妃身邊的太監喝道:“你們是死人啊,快扶貴妃娘娘起來。”   聽到孫淡這句話,兩個宮女這才醒悟過來,慌忙伸手將張貴妃從地上扶了起來。   張貴妃從地站再起來後,身上還疼得厲害,又看到孫淡臉上的嘲諷的笑容,怒火中燒,伸出手就給了身邊一個宮女一記耳光。   “娘娘饒命,娘娘饒命。”那個宮女驚得跪在地上不住磕頭。   太后有些不樂意了,淡淡道:“今兒看了孫淡排的這個大戲,是多開心的一件事啊,張妃你這是做什麼,沒得掃了大家的興頭。”   張妃心中委屈,想張口解釋,可嘴一動,卻疼得鑽心。不知不覺中,她的臉開始抽搐起來,看起來分外扭曲。   孫淡心中一驚,忙看過去,這才發現張妃剛纔這一交正好將下巴給摔脫了臼,整個下巴歪到了一邊。   可別的人不知道啊。   尤其是太后,見張妃這個表情,心中大爲不快,呵斥道:“你在幹什麼,本宮好歹也是皇太后。別說是帝王家,就算是尋常百姓家裏,婆婆說話,你們這些做媳婦的也只有俯首貼耳的份。可你看你現在成什麼樣子,又是歪嘴,又是做怪相,你這是對本宮不滿嗎?”   太后這話說得嚴重,張貴妃委屈得簡直就不想活了。她沒辦法說話,口中荷荷有聲,眼淚不住地流了下來,整個人也抽泣起來。   太后沒想到張貴妃還是給自己來個不理不睬,大怒,一拍椅子扶手站起來,大聲怒吼:“哭哭哭,就知道哭,你還委屈了,傷心了?”   張妃猛地跪了下去,只不住磕頭。   孫淡看得心中不忍,張妃被折騰成現在這樣,他心中的怨氣也消了。便正色對太后說:“太后,我看你是誤會張妃娘娘了。”   “本宮怎麼誤會她了?”   孫淡指着張妃的臉道:“太后,您仔細看看,張妃娘娘的下巴好象是脫臼了。”   太后一看,果然如此,長長地抽了一口冷氣,大喊:“太醫,快傳太醫。”   又是一通混亂,須臾太醫過來了。可因爲這是外傷,加上男女有別,卻畏縮着不敢動手。   太后看得生氣,走上前去,粗魯地伸出手去,對着張貴妃的下巴一託一送,就接好了。   她麻利的動作有力而粗暴,看得孫淡心中一陣發寒:這個太后還是女人嗎?   這下,張妃終於哭出聲來:“多謝太后,多謝太后。”   太后埋怨了張妃幾聲,卻不將她的傷勢放在心上,反對孫淡說:“孫淡,你的戲挺好笑的。人常說,笑掉大牙。你這戲厲害,把張妃的下巴都給笑掉了。” 第四百零八章 本子   “孫大人,這次若不是你,我展家班上上下下幾十口的命可都要丟在這通州了。”演出結束之後,夜幕低垂,展布和孫淡走在大運河邊上。   “呵呵,就算沒有我的本子,只怕也不會有什麼事。”孫淡笑道:“太后這人你還看不明白,雖然性子暴躁,可未必就會要你們的命運。”   “可一頓死裏打卻是逃不掉的。”展布好不容易過了這一關,雖然身上的傷還疼得厲害,可表情卻非常放鬆:“孫大人,你這本子可真不錯啊。”   “本子好,也要有好演員。展老闆,你我都是朋友,私底下就別叫什麼大人了。”這個節目能夠打動觀衆,孫淡並不覺得意外。要想感染沒什麼娛樂活動,笑點極點的古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若連這種經典小品也沒辦法使他們發笑。那麼,絕對是太后他們自己的問題,而不是相反。   展布還是一臉的興奮:“我以前也不大瞧得起那些說書的,他們說的書大多是坊間的演義話本,只要長着一張嘴就能說。再說,那些故事大家都已經耳熟能詳,聽了上句就知道到下一句,也沒什麼意思。可我今天演的小品,那才叫一個精彩。如果搬到京城去,絕對能震住人。靜遠,你還有沒有本子,一併便宜我吧。”   “怎麼,展老闆以後打算演小品了,也不怕砸了招牌?”孫淡笑着問。其實,戲子和藝人雖然地位低下,卻也分個三六九等。像展布和月官這樣的戲子,出入王侯之家,要請他們出一次臺,沒幾十兩銀子根本就沒有可能。但那些在大街上擺攤子說書、唱花鼓,玩金槍扎喉的,幾個大子就能打發了。因此,唱大戲的看不上說書的也很正常,就像後世的影視大明星不會去酒吧跑堂一樣。展布也不可能真的去演小品。   展布笑了笑,說:“誰說我就不可以演小品了呢?”   孫淡有些喫驚:“你真要這麼幹?”   展布正道:“我現在弄的那個戲院吧,來來去去就那麼幾個角兒,那幾出戏,也有些單調。而且,每出戏都定了人。若碰到一個角兒病了,或者心情不好,撂挑子,別的人也頂不上去。到時候,拿一個小品頂上去,未必就不行。還有吧……”   展布沉吟片刻,道:“你先前也知道了,那個冬官我已經培養了兩三年,什麼戲都教,可她就是學不出來。可讓她去演小品,卻是一把好手。我戲班子每年都要進新人,可能夠學出來的,十個當中卻只有一個。那麼,那些淘汰下的人該怎麼辦,總不可能把她們都趕出去餓死在外面吧。我也下不了這個心。因此,我覺得弄些小品給她們演,也算是人盡其才,也算是給她們一條活路。就算她們將來學戲不成,日後無論在什麼地方,擺個攤,嘴一張,總能混都嚼裹。”   孫淡沒想到展布居然有這樣的心思,也沒想到展布居然有一顆如此善良的心腸。他也不是不知道展家班裏的事情,那些被展老闆買回來學戲的姑娘們的日子的確有些難過。展老闆教戲的時候那叫一個嚴格,如冬官她們,只要唱錯一句詞,就是一鞭子抽過去。遇到那些碰的女孩子,嘴巴被抽爛了也是有的。   其實,展布也是沒辦法,這個時代的教育方式,都講究嚴師出高徒。   孫淡:“想不到展老闆也是個有心人,你手下的姑娘碰到你這麼一個老闆,也算是她們的運氣。”   展布:“回京之後,我準備在戲班子裏選兩個唱不出來的姑娘,讓她們給冬官搭戲,先把《賣柺》給演幾場,看看動靜。可是,光靠一出《賣柺》還不成,我想……”他猶豫了一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對孫淡說:“一般來說,唱一個堂會,怎麼說也得半個時辰吧。所以,靜遠你能不能再幫我們展家班寫兩出小品。”   孫淡心情正好,也不推辭,慨然道:“好說,那就寫幾齣。不過,我不耐煩動筆,找個日子,我就口述兩場戲吧。”   展布大爲歡喜:“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吧。靜遠你念,我記得住。”同讀書人一樣,過目不忘乃是戲子們的基本功。休要說展布這樣的大腕,就算是一般的戲子,日常也都有一副好記性。不少戲子是不識字的。學戲的時候,都要靠師傅口口相授,兩年下來,肚子記他幾十本戲,十多萬字也是尋常事。   孫淡見展布如此迫切,也不好再推辭,就清了清嗓子,開始背誦。   展布屏住呼吸,細心的記憶起來。   孫淡先背誦的還是一出趙本山的小品《鐘點工》。這個小品是本山大叔和宋丹丹演的,說的是一個老年人進城之後因爲住在樓房上,生活寂寞,他兒子給他請了一個鐘點工上門嘮嗑。   其中,宋丹丹配合趙本山換馬甲那一段最爲經典。   孫淡將這個故事的北京大概改了一下,將趙本山換成一個窮人家的孤老頭,而宋丹丹則變成一個來走親戚的大嬸。   這出戏是本山大叔小品中的經典,其中的笑料自然多而密集。好幾次,展布都忍不住想大笑。而他也知道以孫淡如今的身份,肯將這出戏念一遍已經是自己的造化。只得苦苦忍這個,豎起耳朵在心中默默記誦,生怕漏掉一個字。   好不容易等孫淡將這出戏背完,展布將所有的臺詞在心裏過了一遍,確定自己已經完全記住了,正要放聲大笑,孫淡的下一齣戲又來了。   孫淡的第二齣戲是一個相聲,也是兩個人演對手戲,一個逗角一個捧角。   這個相聲的名字叫《觀虎》,取材於姜昆的一個著名的相聲段子,說的是一個年輕人去動物園看老虎,不小心落到虎山裏去了。   孫淡也做了一個小修改,將主角換成宮中的太監。而那個虎山的地址着移到皇家御花園裏去了。   至於皇宮裏究竟有沒有喂老虎,普通老百姓也不知道。   等將這個相聲唸完,孫淡大概估計了一下,兩個小品加一個相聲,應該能湊一個堂會。就道:“展老闆,就這樣吧。等以後我有空,再幫你想幾個本子。” 第四百零九章 又有新隊員加入   聽孫淡答應以後有空再給自己寫幾個本子,展布大喜過望。心中一激動,就恢復了往日那副嬌羞模樣,就要朝孫淡身上湊來:“奴家還真的要好生謝謝靜遠了。”   孫淡嚇了一跳,忙閃到一邊,叫道:“展布,你別靠過來。若再這樣,我扭頭就走。”   展布這纔想起孫淡不喜歡這調調兒,恢復正常,笑道:“靜遠你幫了我這麼大的忙,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我孫淡於人相交,也不看人的身份或者地位,大家都是好朋友,也不用說謝謝不謝謝的話。”   孫淡一笑:“若真要謝我,請我去醉長安喫一頓好的就是了。”   “那還不簡單,不過以你的身份,什麼樣的廚子請不到,還需要去外面喫喝嗎?”   孫淡正色:“那不一樣,喫什麼不過是求個飽,再說我這人對喫也沒什麼講究,關鍵是一個感覺。朋友之間坐在一起,有三杯酒一喫,然後說些平日裏不能說的話,也是人生一大樂事。”   展布這才笑道:“確實如此,展布爲了戲班子的生存,整日奔走於達官顯貴之中,成天戴着一個戲臉殼子做人,連個說心事的人也沒有。那麼,就這麼說定了,等靜遠一回京城,咱們去酒樓來一個一醉方休。”   “不過。”展布還是搖頭:“有靜遠幫忙,我總算從通州這片苦海中脫身了。靜遠在通州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你也不易啊,也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回京。”   孫淡精神一振,鄭重地看着展布:“展老闆,你又聽說了什麼?”   展布很認真地對孫淡說:“靜遠,我雖然是個戲子,爲正人君子所不齒。可因爲常年行走周旋於公卿大夫之家,聽到的事情可不少。你現在的麻煩是,太后死活不肯以興王后的儀仗進宮,而楊閣老和毛尚書他們又不肯讓步。他們這一鬧不要緊,反把你陷在這通州了。這事明面上是皇帝和大臣們之間的議皇考大禮,實際上則是權利之爭。若皇帝得勝,以後皇權將得到極大鞏固,若大臣獲勝,將來士大夫將於皇帝處於一個微妙的平衡,皇權也將受到極大制約。這事情關係到朝廷未來幾十年的政治走向,誰都不肯服輸。你說,是不是?”   孫淡沒有想到展布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心中一驚,目光炯炯地盯着展布,低喝道:“這事你是怎麼知道的,說!”   現在已經是夜幕降臨時分,天已經要完全黑下去,只一絲晚霞在西方的地平線上徘徊不去。那一絲紅色的霞光映在孫淡瞳孔之中,如同兩道紅色的火苗在燃燒,看得展布心中沒由來的一寒。   一直以來,他都認爲孫淡此刻人性格溫和,與人相交,也不會拿什麼架子。即便是市井之中的販夫走卒,他都能拉着人家聊上半天,是個非常隨和的人。   可他萬萬沒想到,一提起政治,這個孫淡突然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整個人就如拔鞘而出的寶劍。   這個時候,展布才意識到,眼前這個叫着孫淡的人,乃是今科狀元公,翰林院編修,天子最親近的近臣,海內第一名士,未來的內閣閣臣候選人。   這樣的人和自己比起來,就如一座高山一樣。   展布心中有些慌亂,偷偷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說:“這件事情我是聽霍韜說的。”   “霍韜。”聽到這個名字,孫淡這纔想起這個人,問:“是不是那個追求月官的兵部主事?你們上次不是鬧僵了嗎,怎麼還在來往。說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展布道:“就是那個南海人霍韜,現任兵部主事的那個。的確,上次他是想討月官回去做小。可月官可是有大人你罩住的,靜遠你是什麼身份,霍大人就算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來我們展家班搗亂。”   孫淡有些疑惑:“那你怎麼和他又說起話來了?”   展布小心地笑道:“他雖然不敢來惹展家班,可他還是月官的戲迷啊,經常過來捧月官的。你想啊,那郭家公子也不可能娶一個戲子回家做夫人。而且,月官是自在慣了的人,也不肯給郭家少爺做小。郭家公子可以來捧月官,人家霍大人也能過來的。這事,我也是從他那裏聽說的。”   孫淡有些不高興,問:“月官不是同霍韜鬧僵了嗎,怎麼還同他來往?”   展布更是尷尬:“我們做戲子的,全靠人捧。打開門來唱戲,來的都是貴人。再說了,看到大人你的面子上,霍大人也不起納了那月關的事情,如此一來。月官同他也是有說有笑,權當以前那事沒有發生。”他心中也是一陣羞愧,他心中也在懷疑,這個月官好象並沒有對哪個人真正動過心,也很享受遊戲在幾個男人之間被人捧着護着的感覺。這事,展布也不好說什麼。   孫淡倒有些意外,不過轉念一想,這個霍韜在士林中也是有大名聲的。人家在南海也是開過書院的,人稱渭涯先生。正德就年會試的時候更是中了會元,進士出身,也算是大名士一個。實際上,霍韜除了有些好色,個人操守上還算不錯,否則,當初也不會於夏言相熟。   他想娶月官做小也是他的個人愛好,一旦孫淡出面,他也是拿得起放得下,從追求者變成一個單純的戲迷。   只是這個月官,還真是……難怪古人瞧不起戲子。尤其是這種名角,在男女關係上實在是有些亂,扯也扯不清楚了。   說起來,展布那羣人還真有些像現代人,至少在男女關係上如此。   孫淡笑了起來,無奈搖頭。這個月官啊,今年也不過是十六七歲,在後世還是個小女孩子,多交幾個男朋友,又能怎麼樣呢?   孫淡:“原來是霍韜說的啊,他倒是知道的清楚。”孫淡心中一動,這個霍大人在真實的歷史上可是大禮儀早期的主力干將之一,當初可是發揮不了不少作用的。而且,此人有才能,有眼光,是個厲害角色。孫淡突然有些好笑:自己倒把這麼一個重要的歷史人物給忘記了。   展布:“靜遠,張璁闖宮上奏摺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京城裏誰不知道啊。”   孫淡:“卻也是,對了,京城中的人怎麼說這件事?”   展布:“還能說什麼呢,事實明擺着的,這個張璁想投機取巧,投陛下之好,博取自己的大富貴。來我那裏的達官貴人們一提起張璁,都是罵不絕口,說他和黃錦狼狽爲奸,活脫脫一不要臉的奸佞小人。”   對這一官場上的風向孫淡並不感到意外,他只沉吟不語。   接着,展布卻神祕地對孫淡壓低聲音道:“靜遠,說來也怪啊,那霍大人卻好象有不同意見,別人罵張璁的時候,他也不附和。”   孫淡心中一驚,忙問:“霍韜是怎麼說的。”一個兵部主事在孫淡眼中也許不算什麼,可在京城官場上也算是月個實權人物,他的看法很能代表一部分人的觀點。   展布小心斟酌着語氣:“他呀,也沒說什麼。霍大人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上次在月官那裏喫了憋之後,只知道悶頭扔銀子想討她歡心。呵呵,反正他家是南海大族,有的是錢。這錢扔得多了,月官對他的臉色也好看了些,平時也同他說過幾句話。”   說到這裏,展布笑道:“別的人好不容易逮着這個機會,自然是要極盡討好直爲能事。可這個霍大人也怪,竟不說風花雪月,只不停打聽大人的消息。說什麼,上次得罪了靜遠先生,大家都有些誤會。又敬重靜遠先生的人品和文章,想着個機會好生解釋解釋……依奴家看來,這個霍大人是不是想搭上大人這條線啊?他也知道若冒昧去求見靜遠你,肯定要喫閉門羹,想走奴家的門子。”   “他是主事,我不過是一個編修,怎麼可能想到搭我的線?”孫淡鼻子裏哼了一聲。   展布道:“也未必,誰不知道靜遠你將來是要做閣臣的。與其到時候燒你的熱竈,還不如現在就開始活動。所謂:欺老不欺少,莫笑少年窮。”   孫淡哈哈笑道:“展老闆,想不到你口才這麼了得,我倒意外了。”   展布突然有些羞愧:“還有一事忘記對大人說了,那霍韜還給過奴家幾十兩銀子,想通過我約大家見一次。可你也知道我展布是個義字當先的人,怎麼可能讓大人爲難,給你找這個麻煩?”   孫淡一伸手示意展布安靜,他倒有些意動。老實說,孫淡在通州也呆得煩了,自然巴不得快點從這個泥潭裏脫身。無論是皇帝還是楊廷和誰勝誰敗,只要能在短時間內離開這裏就好。   這個大禮議,孫淡想達到兩個目的。一是將朝臣們的怒火引到黃錦身上去,如今看來,效果已經初步顯現出來。   二是,想辦法制約皇帝的權力。在孫淡看來,高度的皇權對國家未必是一件好事。   就現在看來,皇帝和楊首輔還在對峙,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現在,需要再加上一把火打破這種微妙的平衡,讓風暴來得更激烈些。或許,霍韜是個不錯的人選。如果能夠拉他入夥,也可以再黃錦身邊再安插一個暗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