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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 餘波(二)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正是拂曉,通州碼頭上,張璁揹着手極目望去,卻見大風中,有波濤湧起,滿載的船深深喫水,千萬點白帆鼓得渾圓。   在波浪泛起的泡沫中,有穀物在水中載沉栽浮,大量水鳥“嘎嘎”飛過,不斷向下俯衝,爭食飄在水面上的食物。   到南京刑部就職的公文已經發來有一段時間了,按照往日的程序,按照吏部的辦事速度,像這種外派官員的任命,怎麼說也要拖拉上一月半月的,可這次很是例外,前腳剛散了早朝,後腳任命書就到了。   接到任命書的時候,張璁還愣了一段時間,他如今在京城如過街老鼠一般不受人待見。他也是打聽了一整天才知道這天早朝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如今,張璁才知道自己這次投機是徹底的失敗了。   說起來,到南京出任主事,表面上看起來自己好象是高升了,但其實卻不然。明朝實行兩京制,順天府是京城,乃是朝廷各部衙門和皇帝的皇宮所在,被稱之爲北京;應天府是陪都,也一樣設置了皇宮和各部衙門,被稱之爲南京。   只可惜,與北京不同,南京的六部都是老若病殘留守,日常也不怎麼管事,準一個養老院。   張璁今天已經四十有八了,若再在南京呆上一任,這輩子也別想再有所作爲。   一念至此,張璁已然心會意冷,整個人都已經空了。   他也知道,自己此去之後,再沒有回北京的可能。這次去南京,大概是自己今生最後一任,以自己在朝中的惡名,任期一滿,就只有回家榮休這一條路可以走。   於是,在接到去南京的任命之後,他並沒有立即上路,反在京城呆了半個月。在這半個月中,張璁將北京的宅子和一應產業都變了現,反正自己以後也不可能再回北京,這些東西留在這裏也沒有什麼用處。   一般來說,倉促之間也找不到什麼好買家,又急着脫手,也別想賣一個好價錢。好在房山織造局要在京城弄一個辦事處,也沒壓他的價錢,這才使得張璁沒有蒙受太大損失。可張璁也知道這是孫淡在照顧自己,孫淡下來只有也曾經約過他見面。可張璁如今也是心灰意懶,就推辭了。   對於孫淡,他還是很感激的。如今,張璁已是醜名昭著,茫茫京城,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也只有他孫靜遠還拿他當朋友。正因爲有這麼一個知心之人,張璁反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此刻的窘狀。   行裝已經收拾停當,僱的船隻也要到了,張璁起了個大早,帶着僕人來到碼頭靜靜地等着。   已經快到盛夏了,天氣也熱,可說來也怪,這一大早,大運河上卻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此情此景,引動張璁的愁腸,禁不住吟道:“羈步局重城,流觀狹四野。高高見西山,鄉愁冀頃寫。”   可只吟出這四句,他只覺得文思不暢,卻怎麼也念不下去了。   隻手撫長鬚欲仔細揣摩時,卻聽到遠處的薄霧中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天際望不極,延佇一瀟灑。落葉歸故根,山雲滿楸樟。無情尚有適,何以慰離合?”   此三句一出,恰好說進了張璁的心中。   他轉頭一看,卻見孫淡和霍韜一身儒袍從遠處走來。   張璁大爲驚喜,忙叫道:“靜遠,霍大人,你們怎麼來了?”   等他們二人走過來,霍韜笑道:“張大人,孫大人聽說你今天走,特意約了我來給你送行。怎麼,不歡迎我們?”   張璁沒想到孫淡特意從京城趕過來,心中一陣感動,眼眶不覺紅了:“靜遠,雖然說官場中有燒冷竈的事情,可張璁現在這個樣子,這輩子也別想再翻身了。靜遠你又是何必呢?”   霍韜突然冷笑:“張大人,燒冷竈乃是下級對上司,靜遠可是要入閣的人,也犯不着來討你的好?”   他和張璁在外人眼中都是黃錦一黨,可其實彼此都不怎麼看得上眼,平日裏也沒任何私交。   張璁被霍韜這一聲冷笑弄得面紅耳赤,他心中羞愧,忙一揖到地:“張璁失禮,還請靜遠諒解。”   孫淡忙一把將他扶起,“秉用不用如此,你我相交甚得,就不用那麼多禮節了。此去南京,山高水長,今日一別,不知道何時才能於君相見。哎,真真叫人心中難過啊!”   張璁也是心中難過,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那邊,霍韜卻突然又冷笑起來:“張大人此去南京,也算是高升了,又何必做此等離情別緒狀,霍韜在這裏就先恭喜張大人了。”   自霍韜出現,就不停說着冷言冷語,張璁心中突然有怒火升起。他壓低嗓音喝道:“霍大人你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意思,大禮儀一事,你我可是同道。再說,你如今也是延安知府,不也高升了?”   “同道?”霍韜淡淡一笑:“霍大人之稱以後休要再提了,如今霍韜已是尋常百姓一個?”   張璁心中大奇:“這又是爲什麼呢?”   霍韜的笑聲大起來:“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我去做知府,你去做主事其實不過是一種變相的發配,難道張大人還看不透,還夢想這有一天再回到京城這紛亂之處做弄潮兒嗎?嘿嘿,霍韜可不想去延安惹人笑話,還不如回家種地,也圖個逍遙自在。今日某正好來通州乘船回鄉,若非如此,還看不到張大人呢!嘿嘿,如今張大人的人我也見着了,你的文章才學霍韜是大大地佩服,可你心中那份功利之心,霍韜卻大大地看不上。道不同,不相爲謀,告辭!”   說完話,霍韜袖子一甩,徑直走了。   霍韜這一席話讓張璁羞得幾乎抬不起頭來,內心中卻有一個聲音在吶喊:張璁,你甘心嗎,你甘心嗎?   孫淡見霍韜說話如此直接,心中好笑,便安慰張璁:“秉用,霍韜就那脾氣,你也別放在心上。”   張璁抬起頭,眼中一片麻木。突然問:“靜遠,張璁是真的完了嗎,這輩子再沒有施展胸中抱負的機會了嗎?”   孫淡當然之後接下來兩年中,明朝政治將會發生什麼改變。   到南京之後,張璁自然不會甘心自己在南京任上幹到老死,在嘉靖穩固了權位之後,再才上書議大禮,最後成功回到京城,從此登上高位。   再說,就算曆史發生了改變,大禮儀不再發生,以張璁的才能和野心,也會借其他機會上位,對此,孫淡還是有信心的。   對孫淡來說,張璁不過是他夾袋中儲備的一個人才,若張璁出頭,自然是要大用。若張璁沒合適的機會重回政壇,對孫淡來說也沒什麼損失。   大禮儀的第一階段也算結束了,到下次爆發,應該還有一年多兩年的時間。這兩年,皇帝肯定不回甘心自己的失敗,一定會抓住一切機會鞏固皇權,只等他權力一穩固,就是再議的時機。   至於朝廷以楊廷和爲首的那全大臣卻有一個隱患,內閣三老,加上六部尚書年紀都大了。而年輕一代的官員們除了楊慎、王元正、孫淡,卻沒合適的人才頂上去。就算是孫淡,他也覺得自己頗有不足,首先,他覺得自己對地方政務也不太熟悉。其次,中央各大事務也不是太明瞭,還需要一段時間學習。   兩年,兩年時間應該足夠自己成長起來。   孫淡安慰張璁:“秉用,南京刑部主事雖然是個閒差,可也不是不能做事的。”   張璁痛苦地搖着頭:“靜遠你也不用安慰張璁,南京那邊大家都清楚不過是一個養老的地方,張璁心裏明瞭得很。”   孫淡卻道:“秉用所言差矣,你說出這樣的話來,孫淡大爲失望啊。”   張璁驚訝地看着孫淡:“靜遠何出此言?”   孫淡笑着問:“秉用,我且問你。你在去吏部做官之前可曾做過官?”   張璁:“張璁自從中舉之後,一連參加過七次會試,今年才中了個賜進士,去吏部做官,也是第一次。”   “那就是了。”孫淡收起笑容,正色道:“我知道秉用你的抱負。可是,你想過沒有,你沒做過一天官,就算是在吏部,所有的精力也牽涉到皇考問題中去了。對於政務,你又有多少了解?朝廷若真有差使派下來,秉用你有能力辦好嗎?這次去南京雖然是個閒差,卻好歹可以幹些實事。加上空閒的時間也多,秉用不妨在南方多走走多看看,瞭解一下民生,爲未來做些準備。我老家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機會總是給有準備的人準備的。秉用,你如今一遇到挫折就怨天尤人,這不可不像你啊!依孫淡看來,你這次被派去南京,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張璁聽得一陣羞愧,又長長作了一揖,誠摯地說:“張璁受教了,多謝靜遠提醒。”   孫淡笑了笑:“秉用,政壇上的事情誰說得清楚了。鄉下還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三窮三富不到老。人的一生,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誰知道未來究竟會是什麼模樣呢?”   笑完,他指了指前方水面:“船來了。” 第七卷 弄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