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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 潰堤(二)

  睢寧河堤上。   正在這個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隆聲,間或有亮光一閃。   這片亮光驚動了夏言和付林,二人同時轉頭看去,卻見那到亮光正位於前方十里處睢寧城的方向。   “搞什麼鬼?”夏言心中疑惑,禁不出問。   “潰堤了!”付林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   夏言定睛看過去,這一看,整個三魂六魄都好象是要從腔子裏鑽將出來。   只見,一團紅色的火光在河堤上騰騰而起,在空中結成一個大火球,將遠方照得一片明亮。   “有人炸堤!”這個念頭從心中一起,竟讓夏言渾身顫起來。   付林也是顫抖着嘴脣:“有人炸堤,有人炸堤,這是天災還是人禍。”   夏言胸中突然有一道怒火升起,大聲呼喊:“人禍,這是人禍啊!致睢寧幾萬百姓的性命於不顧,致淮安府幾十萬百姓性命於不顧,究竟是誰,竟膽大妄爲到如此地步?”剛喊出這一聲,夏言一口氣接不上來,一張臉憋成了紫色。   那團火球慢悠悠地升上半空,這才熄滅了。   眼前突然一黑,好象什麼也看不見。   可只不到片刻,在月光的照耀下,一聲驚天動地的崩塌聲彷彿從腳下傳來一般,震得人幾乎站不穩當。   又是一道亮光閃過,那亮光卻是決堤而出的洪水閃爍的月光。   只“轟隆!”一聲,白色的水光就如利劍一樣朝堤壩下的睢寧縣城刺去,所經之處,一切的一切都在這宏大而磅礴的衝擊力下積木一樣地倒塌了,分崩離析了,沒頂了。   這還是開始,正當夏言等人被這天地的偉力而震撼得不能說話時。那倒決口在不住擴大,好象被一隻無形的手撕扯一樣,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聲隨風傳來,好象是鑽進人骨頭裏去一樣。   瞬間,那道被人炸開的決口就擴展成兩丈,奔瀉而出的黃河水更寬更急。   而這個決口還在不住擴大,在黃河水中,這堤壩還真如豆腐渣一樣不堪一擊。   黃河本是地上河,居高臨下,轉眼之間,就衝到了睢寧城中。   睢寧一地本就是大平原,在這空前的水災面前,毫無抵抗能力。   只片刻,眼前只剩一片滔滔黃水,什麼也看不見了。   堤壩上的決口還在不斷擴大,好象就沒有停止的意思。   夏言胸中的那口氣總算緩了過來,長長地咳嗽一聲,竟將一口血咳了出來。他一張臉白的嚇人,失魂落魄地站在水邊,喃喃道:“身爲南河總理河道,至此滔天洪水,夏言還有何面目去見君父,還有何面目面天淮南百姓。莫若死在這裏,也免得被人恥笑。”   付林也是大聲慘笑:“付林身非河道官員,也沒有臉再活下去了。夏大人,你我同赴黃泉,一路上卻也不寂寞。”   夏言一連說了三聲好,道:“付林,本官總算沒有看錯人,你果然是一個有擔待的。”   說話完,二人就要朝那黃河裏跳去。   夏言手下的從人早就覺察出這兩個大人不對勁,也早有留意。見二人要尋短見,一聲大喊,幾個從人撲了上來,惡狠狠地將夏言和付林撲到爛泥裏:“大人,大人,斷斷不可呀!”   夏言本就是個美男子,日常又收拾打扮都異常整潔,此刻被從人按在地上來了一個滿身是泥,頓時咆哮起來:“大膽,你們想做什麼?”   從人連連喊道:“大人不可呀。”   夏言叫道:“如今,淮南空前大水,生靈塗炭,夏言身爲總理河道,有負陛下的囑託,還有何面目活在世上?不若以身殉職,也好留得一身清白。爾等苦苦相勸,是要陷我於不義嗎?”   付林也是滿眼淚水:“付林也沒有面目再苟活人世。”   一個從人含淚對夏言道:“大人不可尋此短見,你纔來淮安幾日,河道那邊你都沒去兩回。這水可同你沒任何關係啊?”   夏言還是在大叫:“本官乃是河道,怎麼沒關係了?”   付林卻是一愣,醒悟過來,對夏言道:“對啊,大人,這事同你也沒關係。這麼大的水災,他王恕做了十多年河道,這個責任應該由他來負才是。王大人都沒有投河自盡,夏大人你又何必如此?”   夏言大怒:“付林你住口,河道衙門,各司其責,我輩讀利益輩子書,臨到大節關頭,怎麼卻把持不住了,畏懼了?”   付林低聲道:“大人,剛纔你也看到了,這場空前大水分明就是人禍,是有人炸開了堤壩。難道大人就眼睜睜看着那些歹人逍遙法外,難道大人就眼睜睜看着遭災的百姓流離失所,而沒人賑濟。大人,將來不管是重修河防還是賑濟災民,都需要你我。難道大人就想放棄自己的責任嗎?”   “是啊,是啊!”從人都苦苦相勸。   夏言長出了一口氣:“好,我夏言就厚着臉皮再苟活幾日。待到此間事了,我自回京在陛下面前請罪。扶我起來。”   衆人這纔將渾身都是泥水的夏言從地上扶起來,總就戰戰兢兢在堤壩上站了半天的船工大叫起來:“大人,快上船,決口潰過來了。”   衆人舉目望過去,那段堤壩潰得更快,轉眼已經變成了一道兩裏地的口子,整個睢寧也變成一片汪洋,再分不清哪裏是河哪裏是岸。   在月光下,到處都是洶湧的黃水,到處都是救命的聲音。   “上船,上船。”夏言喝到。   衆人這才慌忙跑上船去。   付林問:“夏大人,可要去救災民?”   夏言已經冷靜下來,道:“我們只一條船,能救得了多少人,回淮安城。”   “大人,難道我們就見死不救嗎?”付林眼淚落了下來:“大人,這可不是你啊!”   夏言深深地看了付林一眼:“付林,你可是認爲本官貪生怕死,不肯去救災民?”   付林:“下官不敢。”   “不不不,你真看錯本官了。”夏言道:“正如我剛纔所說,我們只一條船,又能救得了多少人。二十三十,還是一百。可這睢寧卻有好幾萬人,又怎麼救得過來。睢寧地勢北高南低,很快,這洪水就要傾瀉而下,橫掃黃河一年,洪澤湖以北的整個地區。到時候,會有更多災民需要我們久遠。再說,你我身爲河道官員,身上自有職責。我們現在的職責是準備立即回淮安徵發所有船隻,籌備錢糧,準備賑濟災民。那纔是我們此刻應該做的,救一百人,一個衙役就足夠了。付林,其中的輕重難道你還分不清楚嗎?”   付林被夏言着一聲當頭棒喝,立即明白過來,道:“大人說得有理,付林也是急糊塗了?”   因爲順水,夏言的船也行得極快。一路上,他心中也是非常疑惑:剛纔的爆炸分明是人爲,究竟是誰有這麼大膽子,竟敢炸開河堤?難道,他們就不怕死嗎?   當他將自己心中這個疑惑說給付林聽的時候,付林卻沉默不語,只長長地嘆息一聲:“誰知道呢?”   看付林言之不盡,夏言心中疑惑,卻不好再問下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在船上行了一天,待到下午,總算回到了淮安城。一路上,夏言已經想好了對策。   一進城,他就立即跑去見淮安知府。淮安知府一聽說睢寧段黃河決口,驚得摔倒在地。還是夏言勸慰了他半天,纔回過神來。也不敢耽擱,知府立即帶着人去徵發民夫、收集糧食被服,準備救人。   不過,要救人就需要船。而淮南的船隻可都握在王恕和甘太監手中,一般人也調不動。   可不巧的是,王大人一大早就去高郵買鹹鴨蛋去了,說是黃錦公公喜歡喫這種東西,沒三五天回不來。   “鴨蛋,鴨蛋,大水來了鴨子可以浮在水上,可百姓就要餵魚蝦了?”夏言氣得手足冰涼,又問甘必達在不在。   河道衙門的人說,甘公公出去公幹,已經兩天沒見着人了,什麼時候回來,卻不甚清楚。   “尸位素餐,尸位素餐,我要寫奏摺彈劾這兩個庸官!”夏言氣得幾乎吐血,一時間,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沒有船,什麼也做不了。   這個時候,一直在旁邊跺腳的付林突然叫了一聲:“大人,我知道什麼地方有船了。”   夏言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快說,快說。”   付林:“除了河道,這淮安城中還有一個地方有船,大人忘記了,城東十里有一個大河衛。裏面有上千駐軍,百十來條船。如今,正是將他們調來使用的時候了。”   夏言大喜:“我倒忘記了,走,去大河衛調人調船。”   付林卻有些猶豫:“大人,按照我大明律,軍隊無令移防百里一律視爲叛亂,可就地剿滅,只怕他們不會答應。”   夏言大怒:“都什麼時候了,誰還管得了這些?”   等到了大河衛,聽說是總理河道夏大人來了,一個武官模樣的人走出來接待,態度倒也恭敬,可就是推說千戶大人不在,沒他的命令,誰也不敢出營,這是軍隊的規矩。   夏言立即就怒了:“什麼狗屁規矩,再羅嗦,本官就不客氣了。”   那個武官也怒了,冷笑:“不客氣又能怎麼樣,別以爲我們是普通駐軍。老實告訴你,我們將軍乃是馮鎮,而馮將軍乃是孫淡孫大人的家人。休說你一個小小的六品河道,就算是南河總督王大人來了,也得客客氣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