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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兄弟鬥法

  三勝六平兩負。傳言不知道從哪個角落中悄悄冒了出來,人們尚未來得及反應過來,它就如同猛烈的西北風一般迅速橫掃了滎陽大地。   寒冷的冬日,西北風無處不在,即使你把門閂上的牢牢的,再把自己緊緊地裹在厚厚的被窩裏面,卻依然能感受到西北風的威力。傳言也是如此,即使方磊躲在壁壘森嚴的方家莊園東花廳內,跟前放上三個燃燒的旺旺的木炭火盆,身上穿着價值千金的狐裘大氅,身下墊着整張的虎皮,仍是躲避不開傳言的威力。   奶奶的!誰這麼可惡,竟然捏造出這樣的傳言?我比不上方魁那豬頭?那來歷和出身都十分可疑的豬頭有那點比我強的?不就是運氣比我好,早出生了一年嗎?歲數大就了不起啊?興國寺放生池裏那隻烏龜倒是歲數挺大,有幾百歲了,但是歲數再大人們也都知道那不過是一隻老王八!   和平常人的反應一樣,方磊開始對傳言不屑一顧,他第一次是從一個下人那裏聽到這個傳言的。那個下人偷偷摸摸地跑到方磊面前,那種唯唯諾諾欲言又止的模樣差點沒把方磊急死。都快把方磊逼得馬上要發少爺的脾氣了,那下人才把傳言告訴了方磊。   那下人本意是想向方磊邀功請賞,他剛說完,方磊就劈頭蓋臉地逮着他臭罵一頓!什麼狗屁傳言,也敢拿來噁心本少爺?三勝六平兩負?這種粗鄙的語言表達方式方磊從來沒有聽說過,恐怕只有鄉野村夫才能想出這麼粗俗的語言吧?   可是接下來,拿着這個傳言來向他邀功請賞的人越來越多,從方家的下人到打秋風的門客,再到整日裏和方磊出入煙花柳巷的狐朋狗友,乃至那些和方磊詩詞唱和的文人騷客。每個人都一臉神祕地跑過來對方磊咬耳朵,說外面傳言還是大公子方魁勢力雄厚,在十一場官司中勝了方磊一場。   這就讓方磊有些心煩氣躁起來!到最後他乾脆閉門謝客,宣佈外人一律不見!可是接下來向他咬耳朵的就不是這些外人了,而且他的七大姑八大姨的姻親,這些人個個都和方磊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不是方磊說不見就不見的。   方磊苦着臉接受着姻親們唾沫星飛濺地教訓:   “內侄,你再不想辦法,人家還真以爲方魁比你厲害一籌呢!”   “表哥,你難道真的贏不了方魁哪蠢物嗎?”   “磊兒,要不要姨母幫你出氣?”   一想起那等情形,方磊就頭大如鬥,他此時才知道,原來厲害的不是傳言本身,而是那些聽信了傳言的蠢人!   東花廳大門忽然間被推開,一個女人哭哭啼啼地奔了進來,方磊抬頭望去,卻是自己的妻子,少夫人路巧玲。   方磊連忙從虎皮椅子上站起來身來,快步迎了上去:“夫人,你爲何哭哭啼啼?誰人欺負於你,請告訴爲夫,爲夫定爲你出氣!”   方磊的功名前程全指靠着夫人路巧玲,自然要對夫人關懷體貼。   “官人,虧你還有臉在這裏閒坐,你可知道外人把我夫妻二人說得何等不堪嗎?”路巧玲哭罵道。   方磊陪着笑臉說道:“夫人大人大量,何必要和那些無知蠢人一般見識呢?”   “嗚嗚!”路巧玲哭聲更悽,“官人,那些人說什麼我還可以置之不理。可是我實在受不了王引鳳那賤婢趾高氣揚地當着那麼多人在我面前炫耀。什麼三勝六平兩負,什麼三比二方魁大公子領先等等,簡直要把我的肺氣炸了!官人,你一定要替妾身出這口惡氣啊!”   王引鳳就是祥符縣王知縣的女兒,方魁的妻子。方纔路巧玲到脂粉店選購香脂,正好碰上了王引鳳,因爲各自丈夫的緣故,路巧玲和王引鳳一見面就是象鬥雞一般互不相讓。由於路巧玲的父親是青州通判,比王引鳳父親的職位高,所以她平日裏在氣勢上總要佔據一些上風,不料今日裏卻掉轉過來,王引鳳只是不停地冷笑,得意地說道,老爹官大就了不起啊?三比二啊三比二,老爹官大還輸了個兩勝六平三負,如果老爹官小呢?豈不是連夫人都要輸出去了?   “什麼?這賤婢欺人太甚!”方磊終於忍不住了,什麼人的話他的可以忍受,偏偏就是忍受不了方魁夫妻倆的話,更何況現在王引鳳說的話還這麼傷人呢?   “來人,給我準備一份厚禮!”方磊高聲吩咐道,然後又攬住路巧玲的蠻腰柔聲勸慰道:“夫人,你且放心,我這就到滎陽縣衙去找江縣丞,這場官司我一定會扳回來,讓方魁輸個落花流水,讓這對狗男女永遠不能在夫人面前抬起頭來!”   ※※※   江逐流坐在思補堂內翻閱着那日在興國寺內錄下的衆僧人的口供,心中卻無心推敲。已經着張保把風聲放出去兩天了,方家兩兄弟卻毫無動靜,難道說他這個辦法不靈驗嗎?還是張保找的地頭蛇、地老鼠傳播流言的能力有限,到現在爲止方家兄弟還沒有聽到傳言?他們再不來,黃河南岸那些災民該如何度日呢?   正在思忖之間,忽然聽到衙役來報:“稟告縣丞大人,方磊方二公子求見!”   哈!終於來了!江逐流心頭狂喜,面上卻不動聲色,他對衙役吩咐道:“你去告訴他,本官正在處理一樁公務,讓他在前衙門房稍侯片刻,等本官處理完公務,自然會去見他。”   衙役領命而去。   江逐流興奮地都要跳起來了,嘿嘿,只要餌料好,不怕你不上鉤。現在,方家兩位公子,是你們償還本縣的時候了。   江逐流抱了一疊卷宗放在書案上,拿過來一冊在面前攤開,心下卻在盤算待會兒方二公子進來後該如何讓他賑濟災民。   過了半個時辰,衙役又過來報:“縣丞大人,方二公子讓小的問問大人,什麼時候能處理完政務?”   江逐流微微一笑道:“你讓方二公子切莫着急,再稍等片刻,本縣馬上就好。”   衙役遲疑了一下,方領命出去。   又過了半個時辰,衙役再過來報:“縣丞大人,方二公子等得十分着急,他讓小的再來問問,大人還需要多久時間?”   江逐流笑道:“馬上就好,馬上就好,你再去安撫一下方二公子。”   衙役唯唯諾諾卻不離去,想來是有點懼怕方磊,可是又不敢對縣丞大人明說。   江逐流抬眼看衙役站在那裏,沉聲道:“爲何還不離去?你只管按本縣的吩咐對方二公子交代便是!”   衙役這才苦着臉離去。   江逐流暗笑,估計這次去方二公子該忍不住了。   果然,衙役離開沒有多久,江逐流就聽到外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一陣推搡聲。   “方二公子,我家大人再辦公,你稍等片刻好嗎?”   “方二公子!方二公子!方二公子……”   江逐流心中好笑,連忙拿起硃筆,俯身在一冊攤開的卷宗上,一副全神貫注的模樣,讓人一看就是在琢磨如何斷案。   方磊猛然推開思補堂的大門,正要發脾氣,卻見江逐流一副專注的模樣,這才知道自己錯怪了衙役,也錯怪了江逐流,一時間要那要爆發的脾氣憋在胸間,那種上不去下不來無從發泄的滋味真是又奇怪又難受。   江逐流趴在卷宗上,抬眼望來,彷彿剛發現方磊一般。   “哎呀呀,這不是方二公子嗎?”江逐流立刻收了硃筆,從書案後面繞了過來,“本縣手頭瑣事太多,勞方二公子久等,真是失禮。”   然後江逐流又對跟在方磊身後追過來的那個衙役說道:“還愣着幹什麼?快點給方二公子上茶啊?”   那衙役連忙領命而去。   見江逐流如此熱情,方磊更覺尷尬:“縣丞大人,方磊實在是魯莽,打擾了縣丞大人的公務,心下實在愧疚。”   江逐流笑道:“無妨。方二公子太客氣了。不知道方二公子如此着急求見本縣有和指教啊?”   方磊拱手道:“縣丞大人,上次一別有近二十日之久,不知道縣丞大人對在下與家兄之間的官司可有計較?”   江逐流搖頭說道:“方二公子,實在是慚愧,那些積年官司本縣到現在還沒有審完,所以暫時也沒有空閒去思慮方二公子與令兄之間的家產糾葛。”   方磊點了點頭道:“縣丞大人爲國爲民日夜操勞甚是辛苦,方磊看在眼裏實在是不忍,在下思慮再三,決定替滎陽百姓回報大人的愛民之心。”   說着,方磊對外面高喊一聲:“方全!”   “公子爺,小的來了!”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提着一個紅木盒子從外面閃了進來。   方磊接過紅木盒子,當着江逐流面打開,裏面竟然分了三層,第一層是一隻碩大的老山參,四肢齊具,鬚眉皆全。   “縣丞大人,這是在下高價蒐羅過來的千年高麗蔘,服之可以健神補氣,延年益壽。”   方磊小心地把高麗蔘放在一旁,打開了第二層,裏面是一隻青黝黝的硯臺,上面雕着猛虎下山,刀工細膩,十分形象傳神。   “縣丞大人,此硯乃端硯名品,產自端州老坑,用以研墨,硯池裏的墨汁七月在烈日下暴曬不枯、臘月在室外經夜不凍,其珍貴尤勝朝廷貢品三分。”   方磊又打開最下面一層,卻是一張薄薄的地契。   方磊捻起那張地契說道:“縣丞大人,這地契乃一座小院,共分三進,環境優雅,內有花園,小橋流水、曲徑通幽,若是在滎陽,這座小院說起來倒也無甚稀奇,只是在下這座小院位於開封汴梁,縣丞大人若是用來金屋藏嬌,是再合適不過了。”   江逐流靜靜地看着這些,不言不語,似是驚呆了。   方磊把這些東西都推道江逐流面前,口中說道:“縣丞大人,你現在只要點一點頭,這些東西就全是大人的了。”   江逐流忽地發出一聲輕笑,回手把這些東西推到方磊身前:“方二公子,無功不受祿,本縣沒有爲方二公子做過什麼事情,怕是受不了這麼大的厚禮。”   方磊呵呵一笑,道:“縣丞大人,在下方纔不是言道,只要大人你點一點頭即可。”   江逐流道:“點頭?你要本縣答應你什麼?”   “呵呵,很簡單,只要縣丞大人在審理在下與家兄的官司當中,判在下多分一點家產就行,哪怕是讓在下多分一隻茶杯,在下這些禮品就全歸縣丞大人所有了。”   江逐流一聲長笑,對方磊說道:“方二公子,你還是把這些禮品收回去吧,請恕小人做不了這個主!”   方磊奇道:“縣丞大人乃滎陽縣的父母官,此案又歸你管轄,大人若做不了主,誰人又能做主呢?”   江逐流冷冷一笑道:“陳堯諮、陳元登兩位大人都比本縣能做主!”   方磊哈哈大笑起來,半晌他收起笑聲道:“縣丞大人端是厲害,這麼快就摸清楚這場官司後面的關竅了。”   江逐流抱了抱拳道:“不敢,不敢!本縣若再摸不清楚關竅,恐怕被人賣了以後還幫人數錢呢!”   “呵呵,被人賣了之後還幫人數錢?”方磊笑道:“這個比喻倒是新鮮有趣。不過縣丞大人,你既然知道了背後的關竅,想來你也明白在下的用意吧?”   江逐流搖頭道:“本縣愚魯,請方二公子提點。”   方磊手指輕敲着紅木禮盒道:“縣丞大人,在下與家兄的官司無論你怎麼判,恐怕頭上的烏紗帽都保不住了。既然如此,還不如在判案之前撈上一筆,這樣即使丟了烏紗帽,也可以安安穩穩去做一個富家翁,縣丞大人何樂而不爲呢?”   江逐流呆了一呆,牙齒咬着嘴脣說道:“方二公子,不到最後關頭,本官絕不絕望。所以這禮物本官不能收,還請方二公子原物帶回!” 第一百零一章 兄弟鬥法(二)   “哈哈!”方磊大笑起來,“縣丞大人不愧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是嫌棄在下這份禮太薄了吧?”   “既然縣丞大人看不上這點薄禮,在下也就不丟人獻醜了!”方磊把紅木禮盒合上,輕輕推到一邊,“縣丞大人,你就之說吧,方磊需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滿意?”   江逐流語氣低沉道:“學盡文武藝,賣與帝王家。江某本以爲憑自己胸中所學將來一定會大有作爲,不料想造化弄人,仕途初始就遇到你們方氏兄弟二人的官司。事到如今方某什麼都不想了,只想能光明磊落而來,坦坦蕩蕩而去,以後滎陽百姓提起江某能說一個好字,江某就心滿意足了。”   江逐流這麼一說方磊反而有點不知所措,送錢吧人家已經擺明說了要坦坦蕩蕩光明磊落,就是說不稀罕錢財;拿權勢威脅吧也沒有什麼用,反正自己兄弟倆的官司一完結江逐流注定要削職爲民,自己兄弟還能怎麼辦?難道要把江逐流貶出大宋,淪落成化外蠻夷?這個恐怕有點難度吧?   江逐流嘆了口氣道:“方二公子,請回吧。黃河南岸還有一萬多災民衣食無着,本官實在無心思考慮你們兄弟的官司,也不能給方二公子什麼承諾。本官現在需要考慮的是,怎麼解決這一萬多災民的喫飯問題,讓他們在本官離任的時候,能念起本官一個好來。”   方磊心中一動,驟然興起了一個念頭,他抱拳向江逐流說道:“縣丞大人如此憂慮百姓疾苦實在令在下汗顏,也着實讓在下感動。方磊決定爲縣丞大人分憂,爲滎陽百姓綿盡薄力。只是不知道如何入手,萬望縣丞大人提點一下。”   江逐流面上驟添幾分歡色,他驚喜地問道:“方二公子真的有意爲滎陽百姓綿盡薄力嗎?”   方磊忙道:“方磊確有此意!”   江逐流沉吟道:“洛陽富商崔家已經答應收購黃河南岸五萬多畝鹽鹼地,黃河南岸的一萬多災民以後生計應不成問題。只是崔家款項要到十五日後才能到來,本官唯一所慮者乃是這一萬多災民在這十五日內的餐飯如何解決……”   “哈哈,這有何難?縣丞大人,這一萬多災民十五日內的餐食全由方磊一力承擔!”方磊大笑起來。   “如此甚好!”江逐流連忙躬身向方磊一拜,“本縣就代黃河南岸萬餘名饑民謝過方二公子的恩德!”   方磊連忙閃到一邊,口中說道:“大人說哪裏話來?身爲滎陽縣的士紳,方磊本來就應該爲滎陽百姓做一些好事善舉。”   “呵呵,”江逐流笑了起來,“方二公子真的善者仁心啊!”   方磊又道:“縣丞大人,方磊此舉不求別的,只是縣丞大人在判決官司時能考慮到方磊爲滎陽百姓的所做所謂。”   江逐流滿臉堆笑,口中說道:“那是自然。方二公子的善舉在百姓心目中有了口碑,本縣在斷決你們兩兄弟官司的時候自然要把這一點考慮進去的。”   “呵呵,既然如此,方磊就不打攪縣丞大人公務了。”方磊抱拳道:“方磊此一回去,就立刻在方家莊廣設立粥棚,以給養黃河南岸萬餘饑民。”   江逐流微微一笑道:“本縣再次代滎陽百姓感謝方二公子。”   方磊意氣風發地走出滎陽縣衙,心中想到不管前幾次官司勝負結果如何,這次我是贏定方魁這豬頭了。   方磊那邊剛走,張保和郭松兩個人就來到了思補堂,他們着急道:“縣丞大人,我們這條計策起作用了嗎?方二公子怎麼說?”   江逐流大笑:“兩位大哥,你們也不看看這條計策是誰想出來的,怎麼會有不成功之理?方磊這就回去廣設粥棚,那萬餘名災民喫飯應該不成問題了。”   郭松和張保俱都大笑,又齊聲贊江逐流確實厲害。笑了一陣後,張保又問道:“縣丞大人,那風聲我們還放不放了?”   江逐流道:“放,爲什麼不放?繼續放,放得越大越好。方二公子來了,還有方大公子呢!”   三人又都大笑!   ※※※   方魁這兩天心情別提有多舒暢了!   沒有想到,真沒有想到!滎陽縣竟然會流傳出這樣的傳言來,三勝六平兩負!這新鮮詞是誰想出來的?真太他媽的有創意了!真會討俺喜歡啊!方魁恨不能立刻找到想出這個詞彙的人把他拉到面前,賞賜他幾兩銀子,不,賞賜他幾十兩銀子!自從老太爺死後,這還是方魁第一次在與方磊的爭鬥中佔據上風呢!現在全滎陽縣誰不知道,俺方魁才識真真正正的方家的老大,要不,俺會在家產官司中以三比二領先嗎?   自從聽過這個傳言之後,方魁府中人人都喜氣洋洋,連家僕都變得趾高氣揚的,恨不能橫着走路。方磊府中那些僕人則變得灰溜溜的,在路上碰到方魁的僕人不自覺地就閃到了路的一邊,誰讓方魁最大呢?   夫人王引鳳的心情也大好,往日和她吵起架來不分勝負決不罷休的路巧玲在王引鳳說出三勝六平三負後竟然主動鳴金收兵,一路啼哭着奔了回去,試問天底下還有什麼比着更讓王引鳳開心的事情嗎?   方魁正躺搖椅上志得意滿地哼着小曲打着拍子,忽然一個家丁從外面跑進來了:“大少爺,好像有點不大對勁兒!”   “什麼?說!”方魁依舊哼着小曲搖晃着椅子。   “二少爺,二少爺……”   “狗屁二少爺,你忘記我怎麼吩咐了嗎?直接喊他的名字!”方魁不悅地哼道。   “是!大少爺,小的該死!”那家丁慌忙改口,“方磊在他門口一溜煙地搭起了五十多個大棚子!”   “什麼?五十多個大棚子?”方魁一下子坐了起來,他指着那個家丁問道:“你有沒有打聽清楚,他準備幹什麼?”   那家丁忙道:“聽說是粥棚,小的已經看見裏面已經架起了火爐,放上了大鍋,估計是不會錯了!”   “粥棚?這二愣子準備幹什麼?”方魁摸着他肥碩的下巴,自言自語道:“不會是因爲前面的官司輸給俺一場,氣糊塗了吧?”   那家丁陪着笑臉說道:“好像二少爺,不,方磊,他打算讓黃河南岸萬餘名災民都到他的粥棚喫飯!”   “什麼?讓一萬多人到粥棚內喫飯?你沒弄錯吧?”方魁從搖椅上站了起來,“方老二這是打算搞什麼鬼?難道真的是氣糊塗了?不對,這小子從小鬼心眼兒就多,比猴子還精靈,絕對不會平白無故的做這好事!”   方魁唸叨了半天,扭臉問家丁道:“你再出去跟俺好好打聽打聽,把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給俺弄清楚,到時候少爺我有重賞!”   “是!少爺!”那家丁樂滋滋地出去了,跟着大少爺就是好,出手比二少爺大方多了!   一個多時辰後,那家丁跑了回來,俯在方魁的耳朵邊低聲嘀咕起來。   方魁兩道稀疏地掃帚眉難看地皺在了一起:“你確定沒有弄錯?”   “大少爺,千真萬確!”那家丁邀功似的說道:“是方磊的跟班方全的表弟親口告訴我的。他還說他表哥方全說了,方磊提了個紅木禮盒去了滎陽縣衙,然後又完整地提了回來。不過從滎陽縣衙回來後,方磊不但心情大好,還立刻吩咐人開設粥棚,準備賑濟黃河南岸的災民。爲了弄到這個消息,小的還塞給方全的表弟半吊銅錢呢!”   方魁揮了揮手道:“知道了!去,到賬房上去,就說少爺我說了,讓你領兩吊銅錢。”   “是!謝少爺!”那家丁千恩萬謝地到賬房上領賞去了。   方魁想了半天,自語道:“不行,我也得到滎陽縣衙門去一遭!”   ※※※   方磊站在粥棚前面,望着燒得旺旺的爐火,再看看冒着騰騰熱氣的大鐵鍋,心情非常愉快。   昨日第一天施捨粥飯,黃河南岸的災民幾乎全來了,聽着他們一邊稀里呼嚕地喝着熱粥,一邊大善人大恩人的叫着,方磊心中別提有多滋膩了!原來行善的感覺這麼好啊,更何況這次行善還能保證他在官司中壓上方魁一頭呢?   當然,行善也不是沒有代價的,一萬多人喫飯可不是個小數目。昨日粥鍋裏的米放的多了一些,粥熬的稠了一些,花費自然就高了一些。晚上賬房先生一結賬,兩餐粥飯竟然花了三十多吊銅錢。這,這實在是讓方磊有些肉痛。一天三十多吊,半個月下來,還不的用去四五百吊銅錢啊?這數額未免有些過大了。所以方磊今日特意吩咐粥棚裏的下人,水要多加一些,米要少放一些,標準以米湯能照出人影爲宜,不然就是超標,要往裏加水加水再加水。至於災民嘛,想來也沒有什麼意見,能有口湯喝還不滿足嗎? 第一百零二章 不可能之計劃   眼看喫飯的時間就要到了,可是竟然連一個黃河南岸的災民影子都沒見到,附近村鎮過來打秋風的乞丐倒是三三兩兩來了幾個。   怎麼回事?方磊心中就有點沉不住氣了,難道說這些災民事先知道他今日的米粥會稀上很多,所以乾脆就不來了麼?不可能啊,漫說這話是他私下裏交代下人的不可能傳出去,就算傳出去被那些災民知道了又有何妨?不來我方二公子家喫稀粥,難道要去喝西北風不成?   可是要說來,黃河南岸的災民們也該到了啊。南岸距離方家莊不過十六七里路,即使走得再慢,早上從家裏出發,兩個時辰也該走到了吧?可是白曛曛的太陽已經到了正南方,怎麼還是一個災民都看不到呢?昨日太陽剛剛爬上三竿,方家莊外已經人山人海如過節一般呢!   “方全!”方磊喲喝了一聲。   “二少爺,小的在!”方全顛顛地從粥棚裏跑出來。   “帶幾個人往南岸方向去看看,爲什麼天到這般時辰,災民們還沒有過來一個?”方磊吩咐道。   “是!小的這就去!”   方全喊上幾個家丁,往黃河南岸方向跑去。   方磊只說方全這一去能很快回來,誰知道方全一走便沒有了消息。這下子可好,南岸的饑民沒來一個,方全也毫無消息,粥棚裏的粥鍋都滾了又涼,涼了又滾,水都加了好幾桶,柴禾的用量也是通常的好幾倍!   這個方全,簡直成了沒尾巴的兔子,等他回來,本少爺一定要好生收拾於他!方磊恨恨地想到。   兩個時辰後,方全帶領幾個家丁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回來,嘴裏高喊着:“二,二少爺!”   方磊看到方全的狼狽相氣就不打一處來,他上前一把耳光狠狠地抽了過去,“你這個狗殺才,死哪裏去了?還知道回來?少爺讓你去看看災民爲什麼沒過來,你怎麼到現在纔回來?也不看看天都什麼時候了!”   啪的一聲,方全臉上出現了五道青紫色地淤痕,看起來十分嚇人。方全捂着臉強忍着疼痛委屈地說道:“二少爺,小的就是依照少爺你的吩咐,前去迎接南岸的災民,可是一路上連個災民的人影都沒有見到,小的只好一路前行,一直尋找到黃河南岸,小的才發覺,發覺……”   “發覺什麼,狗殺才你倒是說啊!”方磊不理會方全的委屈,惡狠狠地說道。   “小的發覺,大少爺他竟然在黃河南岸下邊開設了幾十個粥棚,南岸的災民都在他的粥棚內喫飯……”   “什麼?”方磊一下子愣那裏,方魁這豬頭竟然在黃河南岸直接開設了粥棚?怪不得南岸的災民都不過來了呢。既然可以在家門口就可以喫到免費的粥,誰還會步行十幾裏到方家莊來?喝上一碗稀粥,來回三十多里,等回到家,得,都消化完了,肚子又餓了,粥等於白喝了!   真是太可惡了!方魁這豬頭竟然敢如此壞自己的好事,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方磊怒氣衝衝地在粥棚前走來走去,方全及一干家丁個個都躲避他遠遠的,生怕一不小心成了二少爺的出氣靶子。   偏一個燒粥的伙伕不知道好歹,拿個大勺跑到方磊面前問道:“二少爺,粥都快糊成鍋巴了,要不要再加水?”   “啪!”方磊掄圓了胳膊一個大巴掌甩過去,那伙伕一頭栽倒在地。   “加你婆娘的洗腳水!”方磊紅着眼睛吼道:“你都不會長眼看看,一個災民都沒有來嗎?”   發泄了一通,方磊感覺好過不少,情緒也就慢慢平靜了下來。方魁這豬頭爲什麼要到黃河南岸設粥棚呢?方磊想道,一定是他知道自己到縣衙門去了,所以也到縣衙門去摸了縣丞江逐流的口風,知道江逐流喜歡愛民如子這個道道,所以就學自己開粥棚來壞自己的好事。   那自己該怎麼辦呢?方磊面色陰沉地繼續想道,如果任方魁這樣下去,到時候黃河南岸的災民一定會傳頌方大公子的恩德,反而忘記了他這個首先施粥的方二公子,到時候,江逐流斷官司的時候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偏向他這個方二公子的。   好!方魁,你既然做的初一,就休怪俺方磊做下十五!   “方全!”方磊大聲吩咐道。   “二少爺,小的在!”方全站在距離方磊一丈開外的安全距離上期期艾艾地說道。   “你立刻安排人把粥棚移到黃河南岸去,我們一定要在下午之前在黃河南岸把粥棚設好,另外讓再領人到後院的糧倉去多搬一些麪粉過去,你要告訴那些災民,二少爺我不但施捨粥飯,而且每人還可以領到一塊麪餅!”   “是,少爺!小的這就去!”   方全步履飛快地去了,生怕稍一耽誤,方磊二少爺的巴掌又照顧他的臉。   ※※※   “哈哈哈!”   江逐流和郭松聽了張保的敘說,俱都放聲大笑起來。   張保也跟着笑了起來,口中還叫道:“縣丞大人真高,一個簡單的傳言,竟然讓方大公子、方二公子兄弟兩個在黃河南岸鬥氣法了。屬下聽人說,今天晚上方魁已經放出話來,明日凡是到他的粥棚喫飯的災民,每人都可以分到一塊香噴噴的白肉呢!”   江逐流笑得眼淚都出來,他不住地點頭道:“也好,也好,再有一個月就要過年了,就當是讓黃河南岸的災民提前過一個年吧!”   三人又是一陣大笑。   笑過之後,郭松忽然道:“縣丞大人,屬下有一個問題這些時日一直困擾在心間,想向大人提問,又怕擾亂了大人的心思,今日看大人心情愉快,所以想壯着膽子發問。”   江逐流微笑道:“郭大哥、張大哥,我們三人名分上是上下屬,實際上情分要賽過兄弟,有什麼話想問就只管問來,幹嘛要憋在心中呢?”   郭松老臉一紅道:“這情分上的事情屬下當然明白,屬下只是怕擾亂大人的心緒呢。”   江逐流點頭微笑道:“呵呵,不過這個問題郭大哥不用說我也知道你想問什麼。這個問題不光郭大哥想問,連張大哥都想問。”   張保在一旁撓着頭憨笑道:“縣丞大人既然知道,就請告訴我二人,不要讓我等爲大人憂心。”   江逐流哈哈大笑道:“是想問方家兄弟官司的事情吧?張大哥、郭大哥,這個問題我自有解決辦法。只是目前時機還不到,我暫時還不能告訴你們具體怎麼解決。”   郭松和張保在心目中隱約已經把江逐流奉若神明,江逐流既然說能解決,那就一定是能解決,他們自然而然地也就放下心來。   “好了,先不談此事了。”江逐流說道:“算算時間,排岸司的程大人也快該到了,我們先走一步到醉仙樓迎接吧。”   醉仙樓是滎陽縣最好的酒樓,緊臨着汴渠運河碼頭,和洛陽天津橋旁邊的董家酒樓佈局有點類似。在醉仙樓二樓臨窗最好的位置用屏風隔出一個雅間,江逐流就在裏面招待運河排岸司程啓程大人。   程啓一個身材粗壯的中年漢子,爲人非常豪爽,言語直來直去,非常對江逐流的脾氣。他一入酒席就連聲呼餓,然後告了聲得罪,拿起筷子直接開喫,期間還不忘記和江逐流、張保兩人拼酒,甚至連病懨懨的郭松都沒有放過。   一頓風捲殘雲之後,程啓大笑着放下筷子,撫摸着高高凸起的肚皮說道:“老程酒足飯飽,多謝縣丞大人的盛情款待。”   江逐流忙拱手道:“程大人客氣,些許薄酒,算得上什麼款待,讓程大人見笑了。”   “好了!縣丞大人,有什麼話就直說吧,若在老程職權範圍內能辦的,老程自是不皺一下眉頭,若是超過了老程的職權範圍的,老程無能無力縣丞大人也莫要見怪。”   “呵呵,程大人真是痛快!”江逐流大喜,和這樣的人打交道最是容易,行就行,不行就拉倒,絲毫不用去琢磨隱晦話語後面的曲曲彎彎的心思。   當下,江逐流就把他打算改造黃河南岸五萬多畝鹽鹼地的計劃講給了程啓,程啓了聽了後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抬頭說道:“縣丞大人,你從沒有興修過河工吧?請恕老程直言,你這個計劃怕是行不通。”   江逐流忙道:“程大人,小弟的確是沒有過河工經驗,計劃難免有疏漏之處,還請程大人指點。”   程啓搖頭道:“縣丞大人,你的計劃不是有疏漏,而是根本施行不得。”   江逐流一呆,口中說道:“爲何?”   程啓嘆氣道:“縣丞大人,泥沙淤灌鹽鹼貧瘠之地古人早就知之。”   江逐流又是一愣,他還真不知道泥沙淤灌技術在宋代之前就有呢!他本來以爲這是後人發明的技術,他提前帶到北宋來了呢!   “程大人,小弟確實不知,請大人指教。”   程啓河工出身,自然對這些水利工程的關竅知之甚多,他開言道:“先秦時期鄭國渠‘用注填淤之水,溉澤鹵之地四萬餘頃’即開泥沙淤灌鹽鹼地的先例。至漢武帝時修建的白渠也是引水淤灌,有民謠曰‘鄭國在前,白渠起後。涇水一石,其泥數鬥,且溉且糞,長我禾黍’。”   江逐流大汗,原來在北宋之前的一千多年中國就有了引水淤灌啊,虧他還大言不慚地向崔箏賣弄,也幸虧崔箏是商賈出身不事農耕,所以才被他的如簧巧舌給說動了,要是換了別人,結果如何還真難說。   “縣丞大人,既然淤灌之術古就有之,爲何滎陽黃河之南有鹽鹼之地五萬餘畝卻無人淤灌,這中間的緣故你可知曉?”程啓問道。   江逐流搖頭:“小弟不知!”   “原因甚爲簡單,乃爲空有黃河渾濁之水而不得淤灌也!”   “什麼?”江逐流大奇,出言道:“程大人,以小弟思之,黃河河牀高於兩岸甚多,淤灌之時只要在黃河河道上開一水渠,黃河之水順勢而下,自然淤灌了鹽鹼貧瘠之地,有何不得淤灌呢?”   “哈哈!”程啓笑了出來,“縣丞大人,哪裏有那麼容易啊?”   “李太白曾言,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由此可知,黃河之水是何等的氣勢雄渾。這浩浩蕩蕩的黃河如巨龍一般,全靠兩岸的河堤給它束縛住,即便如此,它一旦肆虐起來,仍是毀堤垮壩,什麼都阻攔不住它。就這麼一條浩蕩的河流,縣丞大人竟然敢在它身上開渠引水?”   “這……”江逐流遲疑一下說道:“程大人,小弟也到黃河堤壩之上觀看過,冬日黃河頗爲馴服,若開一小口,當不會造成什麼危害。等引水淤灌之後,再將黃河堤壩小缺口封號,自然不會誤了夏秋汛期提防。”   “呵呵,縣丞大人,這話你對俺老程說說還可以,對其他人千萬莫要提起。”程啓搖頭笑道:“冬日黃河威力頓減倒是事實,可是誰又能保證它冬日一貫馴服呢?天有不測風雲,萬一冬日天氣有變,一反往日之常態,下起雨雪,黃河發起威來,你開這一道小口可能會變成大口,到時候潰堤之責可是縣丞大人能承擔起來麼?堤壩之下的千萬百姓的性命可以縣丞大人你承擔的起的麼?”   江逐流被程啓幾句話問的一身大汗。是啊,這種極端反常的天氣狀況確實有可能發生,一旦發生了,他又該如何處置?到時候遭殃的恐怕不僅僅是黃河南岸的一萬多災民了,滎陽全縣的百姓,甚至附近州縣的百姓都可能稱爲黃河潰堤的犧牲品。   程啓看着冷汗淋漓的江逐流,語氣上緩了一緩,又道:“即使縣丞大人能擔保這種反常的風雲之變不會發生,可是你又如何能去說服河渠司?沒有朝廷負責黃河河工的河渠司的批覆,你又如何在黃河大堤上開口子?”   “所以,縣丞大人,雖然你爲滎陽縣萬餘百姓謀生之計的用意雖好,老程還是要勸你一句,忘了引黃河水淤灌鹽鹼地這個主意吧。”   江逐流呆呆地愣在那裏,原來這些天來,他窮思竭慮想出的竟然是個不可行的計劃! 第一百零三章 飢渴的烏鴉   江逐流愣了半日,忽然起身離席對程啓躬身一拜道:“程大人,小弟這個計劃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程大人久諳河工,通其關竅,曉其厲害,請程大人以教我!”   程啓慌忙扶起江逐流道:“哎,縣丞大人,你這是作甚?俺老程要是有辦法,又何苦讓汴渠日日受着黃河泥沙之苦,年年要僱傭數萬名民夫疏浚航道呢?”   江逐流面色一黯,他內心何嘗不知程啓也沒有辦法啊,他這也是病急亂投醫無奈之舉,若是這引黃淤灌之舉不成,黃河南岸萬餘名災民生計又無着落了。   郭松和張保在一旁看見江逐流面色失望心中也很是難受,他倆和江逐流相處不過二十來天,但是感情上早已經親如兄弟,自然不忍看到江逐流如此失落。   郭松老於江湖,知道江逐流天資聰穎,其靈活機變遠非一般人可比擬,唯一欠缺的只是經驗而已。如果程啓能多敘說一些前人引河淤灌之經驗,以江逐流的靈活機變,未必不能從中尋找出一條引淤澆灌之路。   有了這樣的想法,郭松於是就開口問道:“程大人,下官實在好奇,那秦時的鄭國渠和漢時的白渠又是如何引水淤灌的?不知程大人可否告訴我等?”   “郭主簿,鄭國渠和白渠淤灌之術關鍵就在於一個渠字。”程啓倒也不賣什麼關子,“漢末賈讓曾對此淤灌之處有形象的描述,‘若有渠溉,則鹽滷下溼,填淤加肥,故種禾麥,更爲粳稻,高田五倍,下田十倍’。”   江逐流精神稍振,他抱拳請教道:“程大人,那引黃之道就不能適用於這個‘渠’字嗎?”   程啓嘆道:“若是一般渾水河流,修建溝渠分其水勢,善用淤決,乃是上策。”   “善用淤決?”江逐流道:“何爲淤?何爲決?如何善用之?”   程啓一捋虯髯,言道:“若溝渠縱橫相承,淺深相受,伏秋河滿水漲,則以疏泄爲灌輸,河無泛流,野無土,此善用其決也。春冬水消則以挑浚爲糞治,土薄者可使厚,水淺者可使深,此善用其淤也。”   郭松接言道:“淤決之道上順天時,下借地利,有奪天地造化之功,若在黃河上爲之,如何?”   程啓搖頭道:“黃河水濁而性悍。水濁則易淤,性悍則難治,雖有溝洫,其如所過輒淤四散奔突何哉!”   江逐流明白,程啓的話的意思是說黃河泥沙含量太大,水勢兇猛,泥沙含量大那麼就很容易淤積,水勢兇猛則難以約束治理,即使建有溝渠引水分水,但是黃河水過處溝渠即被淤滿,黃河水也將四處滿溢氾濫。   那麼引黃淤灌只能用河渠分流一法嗎?江逐流想起後世引黃淤灌工程技術中除了傳統的引黃乾渠外還有的直接用大功率水泵抽水排沙進行淤灌。假如能在北宋找到一種類似水泵的技術不用在黃河堤壩上開溝挖渠,而是讓黃河水越過堤壩流入堤壩外的鹽鹼地中,不是一切困難都迎刃而解了嗎?   想到這裏,江逐流鬱悶的心情總算開朗一些,雖然一時間還想不到用什麼方法,至少他知道應該努力的方向。   “程大人,你在河工方面見識廣博,小弟還想請教程大人一件事情。”江逐流拱手道:“程大人可否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上黃河水沿着堤壩抬升至今越過堤壩?”   程啓愣了一愣,然後道:“縣丞大人,世間難道還有如此神奇之術嗎?竟然可以讓水向高處流去?請恕俺老程見識淺陋。”   江逐流心中又是一陣失望,不過程啓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產生了少許希望。   “可是天地之大無奇不有,俺老程不知道並不等於世間就不存在。”程啓雖然第一次見到江逐流,內心卻非常欣賞這個爲了解決萬餘名饑民生計問題契而不捨的少年官員,他實在是不忍看江逐流失望,所以傾盡全力來爲江逐流出謀劃策。   “滎陽位於東京西京之間,地處水陸交通要衝,每日南來北往行商衆多,其中應該不乏能人異士,縣丞大人不妨在滎陽縣各交通要道以及水路碼頭貼上一些懸賞告示,也許有人真的能讓黃河水越過堤壩淤灌鹽鹼地呢!”   江逐流覺得程啓的建議未嘗不是一個沒有辦法下的辦法。也許他這個現代人想不明白的問題在北宋就有能工巧匠可以解決呢!只是,在發佈這個懸賞告示之前江逐流還需要再多問一些問題,省的將來做出什麼無知者無畏的舉動觸犯什麼禁忌。   “程啓大人,假如小弟真的能夠做到不開溝渠就讓黃河水越過堤壩,那麼還需要向河渠司衙門報備嗎?”   “呵呵,”程啓笑了起來,“只要無干黃河河工,河渠司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縣丞大人自管去做,河渠司絕對不會干涉。”   送走程啓後,江逐流立刻讓郭松書寫了二十多張懸賞告示,蓋上滎陽縣丞的大印,懸貼在滎陽縣各主要路口以及滎陽汴渠水運碼頭。   郭松和張保每人帶幾個衙役兵分東西兩路開始在滎陽縣城廣貼懸賞告示。郭松沿着縣衙一路貼過來,最後來到汴渠水運碼頭。郭松找了個醒目的地方,讓衙役刷上漿糊,把最後一張懸賞告示貼起來。   懸賞告示剛一貼出,立刻過來很多人圍觀起來。說也湊巧,正好有一艘中型貨船停泊在滎陽碼頭,上面下來一羣水手,最後一個是個身高不足四尺的侏儒,他看到很多人在圍在一起不由得心下好奇,非常想知道人們在觀看什麼東西。於是他就從人縫中擠進最裏面。這才發現裏面什麼都沒有,人們都仰着脖子在看牆上一張告示。偏這侏儒不識字,不知道告示上寫着什麼,於是就問旁邊人道:   “大兄弟,請問牆上面貼的是什麼東西?上面寫的是什麼?”   告示上懸賞金額高達二十吊,那人看得口水直流,偏偏又沒有辦法做到懸賞告示上的要求,只有空自羨慕。正在望梅止渴之間,那人感覺有人在拽他的褲腿,低頭一看,卻是一個矮小的侏儒在撤他的褲子,心中當然就不爽了:   “貼的什麼?懸賞告示!寫的什麼?嘿嘿,懸賞能使水往高處流的高人。這位老兄身材這麼高大,自然是有辦法讓水往高處流了!”   侏儒聽了那人挖苦的話非但不生氣反而高興地蹦起了五寸多高:“好啊!二十吊錢是我的了!我能!我可以!我可以讓水往高處流!”   什麼?一個侏儒竟然敢說這樣的大話?人們都鬨笑起來。   侏儒卻不管別人怎麼笑他,他跑到牆下努力想揭下那懸賞告示,無奈懸賞告示貼得太高,縱使他不停地往上蹦着,還是無法夠着那懸賞告示。   衆人看侏儒實在滑稽,不由得更放肆的大笑起來。   郭松讓衙役貼了告示,稍待了一會兒見人們只是觀看並沒有什麼人要揭榜,就搖了搖頭,看來縱使有能人異士,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出現的,還是回縣衙慢慢等候吧。   郭松轉身剛走了幾步,就聽到身後人一陣鬨笑,扭頭看去,只見人們圍着懸賞告示放肆地大笑。郭松不由得怒上心頭,這些閒雜人等真是太放肆了,竟然敢嘲笑滎陽縣衙門的懸賞告示。雖然說水往高處流的懸賞是怪異了一點,但既然是官府貼出來的告示,豈容此等無知小民肆意嘲笑?   郭松一示意,幾個衙役又跟着他轉身走回到人羣外邊。郭松大喝一聲:“無知小民,竟然敢嘲笑官府告示,難道就不怕王法嗎?”   郭松別看病懨懨的,這一喝之下還真是中氣十足。衆人正笑得開心,忽然聽到一聲大喝,再扭身一看,一官員帶着幾個如狼似虎的衙役站在身後,眼尖的人已經認出爲首的正是滎陽縣的郭主簿,頓時感到一陣心虛,一個個都灰溜溜地離開了。這樣就單單剩下最裏面的那個侏儒了。   侏儒仍在拼盡全力地縱躍着試圖揭下牆上的懸賞告示,他太全神貫注了,以至於都沒有聽到剛纔郭松的那聲大喊。   郭松一看,好嘛,這個侏儒個子不大膽子不小,竟然無視自己的敬告依然滑稽地在侮辱官府的告示——在郭松想來,侏儒在告示下不斷縱躍的動作就是對懸賞告示的侮辱,他絕對沒有想到,侏儒實際上是想揭下來懸賞告示。   “喏!”郭松一努嘴,立刻上去兩個衙役一邊一個從後面抓起侏儒的胳膊把侏儒拎到郭松面前。   “放開我!你們,你們想幹啥!”   侏儒正跳的起勁,不防身後過來兩個人把他拎起來,一時間不由得又驚又怒,雙腳懸空不停地踢騰,等轉過身來看到是幾個公差和一個朝廷官員,侏儒不由得又笑了起來:“好,你們來的正好,快幫俺把懸賞告示揭下來,俺要去領賞!”   “什麼?你要領賞?”郭松鼻子中一股熱氣往上直冒,他病懨懨地眼睛中射出一道精光,怒聲說道:“你這侏儒,你可知道這懸賞告示上面寫的是什麼?”   侏儒此時已經被放在地上,他用五個短短的手指撓着頭道:“俺當然知道,讓水往高處流唄!”   “既然知道,你還敢揭這懸賞告示,真是太狂妄大膽,你可知道朝廷王法的厲害嗎?”郭松寒着臉說道。   “嘿嘿,這位官老爺,你們貼出這懸賞告示不就是讓人來揭的麼?俺真的可以讓水往高處流,又怕什麼你們的朝廷王法的厲害。”侏儒倒是鎮定自若。   郭松此時倒是收起了輕視之心,他點頭道:“好,既然如此,你就再仔細看一遍告示,確定你肯定能做到懸賞告示上的要求,然後本官就讓衙役替你爲懸賞告示揭下來,帶你到縣丞大人面前去領賞。”   侏儒卻又恬着臉笑道:“你這個大官能不能給俺念念,俺不認識字!”   郭松心頭剛剛熄滅的怒火騰地一下又冒起來了,不認識字?不認識字就敢揭懸賞告示,不是胡鬧嗎?   見郭松臉陰沉下來,侏儒忙又道:“俺雖然不認識字,但是剛纔旁邊人對俺說,告示上懸賞尋找能讓水往高處流的人,俺能做到,所以就想揭懸賞告示了!”   郭松無心跟這侏儒糾纏,他沉聲道:“既然如此,本官就親口爲你讀一次懸賞告示,若你能完成告示上的要求,本官就讓衙役替你揭榜,若是你無法完成,就快快離去,休要在此胡鬧!”   郭松盯着告示一字一句地爲侏儒讀了一遍。侏儒一邊聽一邊連連點頭,等郭松讀完後他高聲叫道:“官老爺,不就是讓黃河水越過大壩流到田裏嗎?俺能做到。”   “好,揭榜!”   郭松一揮手,立即有衙役把懸賞告示接上來塞到侏儒手中。   “你且隨本官去見縣丞大人,若是到時候不能完成懸賞告示上的要求,小不得喫上一頓鞭子!”   ※※※   江逐流正在苦苦思索如何讓黃河水越過堤壩,忽然聽郭松在外面喊道:“縣丞大人,有人揭了懸賞告示。”   江逐流頓時又驚又喜,這也太快了吧?簡直是出乎他的意料,懸賞告示剛寫好貼出去,立即就有人揭榜了,看來程啓大人說的還真有道理,民間真的是有無數能人異士啊!   可是縱使江逐流如何心理有準備,也絕對沒有想到郭松會帶一個侏儒進來。在他心目中想來,這能人異士應該和他師父張震差不多,白眉皓首,道骨仙風,一副神仙中人的樣子,最不濟也要象個老工匠老學究的模樣,萬沒有想到,會是一個三十來歲的侏儒。   江逐流這樣的心態只是一時詫異而已,萬沒有看不起侏儒的意思,他只是沒有想到而已。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這個道理江逐流還是深深懂得的。   “本官乃滎陽縣丞江逐流,請問大師高姓大名,仙鄉何處?”   江逐流離座而拜,無論是何人,只要能解決這個引黃淤灌的難題,拯救萬餘名災民於飢餓困頓之中,都當得起江逐流這一拜。   “嘿嘿,你看看,這個官老爺就比你懂禮貌!”侏儒笑嘻嘻地對侍立在一旁郭松說道。   郭松病懨懨的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怒。旁邊幾個衙役卻忍不住偷笑起來,這個侏儒還真是大言不慚啊。   “哎,你就是滎陽縣最大的官啊?”那侏儒說道:“俺叫金大能,那懸賞告示是不是你寫的啊?”   “目下本縣就是滎陽縣的主官,那懸賞告示確是本縣所寫,大師有何見教?”江逐流恭敬有加。   “嘿嘿,江大官,你運氣真好,剛貼出懸賞告示,就遇到俺金大能了。”金大能擠眉弄眼地說道:“若是你晚貼一天,俺隨貨船離開了滎陽縣,你這告示不知道多長時間纔能有人揭下來呢!”   “呵呵,這麼說來還真本縣的福氣,改日本縣一定要到太上老君面前燒上幾柱香火。”江逐流笑呵呵地說道,“來人,給金大師看座。”   立刻有衙役過來爲金大能搬來凳子,金大能喫力地爬到凳子上,轉身坐好:“江大官,你能不能告訴俺一聲,打算讓黃河水爬過大堤幹什麼啊?”   “金大師,本縣是想讓黃河水爬過大堤澆灌田地。”   “嘖嘖!”金大能坐在凳子上搖頭晃腦的,“當大官就是好啊,真是有錢,爲澆塊地竟然懸賞二十貫銅錢,這都夠俺娶三房媳婦兒。”   郭松繃緊的臉終於迸發出一絲笑意。敢情這金大能是個二百五,不光嘲笑他,連縣丞大人也不放過啊。   “呵呵,讓金大師見笑了。”江逐流不以爲忤,他笑着說道:“不知道金大師現在能不能告訴本縣,你用什麼辦法讓黃河水翻越過堤壩?”   “烏鴉!”金大能口中吐出兩過字。   “烏鴉?”江逐流愣住了,用烏鴉怎麼讓黃河水翻越過黃河堤壩?天方夜譚中也沒有這樣的神話啊!   旁邊的衙役又一次低笑了出來。   郭松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這個叫金大能的侏儒分明是個瘋子,而他卻疏於覈查,把這麼一個瘋子帶到縣衙來和縣丞大人胡說八道,真是該死!   “飢渴的烏鴉!”金大能接着說道:“俺自打小時候就整日裏看俺老爹製造飢渴的烏鴉,現在俺老爹雖然不在了,但是俺卻學會了製造飢渴的烏鴉。”   烏鴉,還是飢渴的烏鴉。江逐流腦袋一陣狂暈,可是當他聽到“製造”兩個字後立刻就不暈了。這“飢渴的烏鴉”既然是製造出來的,很顯然,它就是一種人造工具。既然是人造工具,那麼就很有可能能讓黃河水越過堤壩。   “金大師既然能製造飢渴的烏鴉,那麼能不能爲本縣畫出圖形呢?”江逐流望着金大能殷切地說道。   “你這大官,銅錢都不給俺拿過來,憑什麼讓俺畫出飢渴的烏鴉?萬一俺畫出來了,你卻不給俺錢怎麼辦?”金大能眼睛一陣滴溜溜地亂轉。   江逐流苦笑,讓郭主簿先去庫房取二十吊銅錢過來。   不大會兒功夫,郭松領着一個衙役端着二十吊銅錢過來。那二十吊銅錢頗有重量,一個衙役端起來頗爲喫力,一路走過來竟然微微氣喘。   郭松一擺手,那衙役將二十吊銅錢擺在金大能面前的青磚地上。   金大能看到黃澄澄的銅錢,立刻從凳子上跳下來,用雙手去拉那銅錢。這二十吊銅錢用粗麻繩穿在一起,金大能竟然沒有拉動,他不由得哭喪着連對江逐流說道:“江大官,俺沒有想到,二十吊銅錢竟然這麼多,俺拿不動,怎麼辦?”   “呵呵,金大師,你只管放心,拿不動沒有關係,只要你爲本縣把事情做完,到時候本縣會派人把這二十吊賞金給金大師送到住處的。”江逐流笑眯眯地說道,“現在就請金大師爲本縣畫出飢渴的烏鴉的圖形。”   金大能讓人把凳子移動到桌子前,他跳上去站在凳子上,俯在桌面爲江逐流演畫起來。   江逐流放眼望去,只見金大能先畫了一高一低兩個黑方塊,然後在高處的黑方塊上方畫一條短豎線,下端延伸在高處黑方塊之中,然後又在短豎線上方畫一橫線與短豎線相交,橫線的另一端一直伸到低處的黑方塊上空,金大能又在橫線的一端爲起點畫了一長豎線,一直向下延伸到低處的黑方塊中。   “江大官,這就是飢渴的烏鴉。”金大能笑嘻嘻地說道。   江逐流看了半天,卻什麼也沒有看明白,無奈他只好拱手說道:“金大師,請恕本縣愚魯,看不懂金大師高深畫筆,請金大師爲本官詳細解釋一下。”   “嘿嘿,江大官,腦子笨就說腦子笨,還說什麼本縣愚魯,想蒙誰啊?”   “是是是!本縣腦子笨,請腦子不笨的金大師指點!”江逐流苦笑不迭。   “嗯,這樣的態度還不錯!”金大能滿意地點了點頭,一副誨人不倦的樣子,他拿着筆在圖形上指點起來。   “江大官,看好了。這個高處的方塊代表高處的水池,這低處的黑方塊代表低處的水池。這三道橫線是三根連接在一起的空心竹管,那高處的水池的水通過這個三個竹管先爬升到更高的地方,然後橫着流到低處水池的上方,然後順着這根竹管流到低處的水池裏,你看明白了嗎?”   江逐流一下子愣了起來。這個圖形經過金大能一解釋,他完全明白過來了,這不就是上中學物理上學到的虹吸管嗎?虹吸管利用兩端管口水面高低不同產生的壓力差使水上升到高處再流到低處,這種現象叫做虹吸現象。江逐流在考慮如何讓黃河水越過黃河大堤的時候不是沒有考慮過利用虹吸管,只是兩個問題讓他放棄了這個想法。第一個問題是在北宋時如何去找大口徑長距離密封性非常高的管子材料;第二個問題是即使找到密封性很高的適合長距離輸送水的大口徑管子,又怎麼在這個大口徑管子中製造真空讓水沿着管子的一段向另一端流動。現在,金大能既然畫出這個虹吸管的圖形並說出它的原理,說明他確實有辦法解決這兩個難題……   金大能的話打破了江逐流的沉思:   “江大官,你看看這三截管子連在一起,象不象一隻飢渴的烏鴉在喝水啊?所以這種管子叫做飢渴的烏鴉。我老爹沒死的時候總是叫它渴烏。還有的地方因爲它能越過山峯讓水流過來,又叫它‘過山龍’,但是我總覺得叫它飢渴的烏鴉比較形象。”   “渴烏?過山龍?”江逐流完全能夠肯定,金大能說的是一種虹吸管,既然水能越過山峯,那麼越過黃河大堤當然不成問題了。   “呵呵,的確是象飢渴的烏鴉,還是金大師比喻的好。”江逐流連聲稱讚,“金大師,你說的雖然好,但是這種飢渴的烏鴉究竟能不能引水過山本縣卻還沒有親眼看到。不知道金大師能不能親手爲本縣做一隻飢渴的烏鴉,讓本縣看看它是如何讓黃河水越過黃河堤壩的?”   金大能五個小短指頭爲難地撓了撓頭道:“江大官,怕是不行,俺還要跟貨船上的同鄉下河東呢,他告訴俺,只要到河東,就爲俺說上一房好媳婦兒呢!”   江逐流哈哈大笑道:“金大師,有了這二十吊銅錢,你到哪裏找不到一房好媳婦兒?我們滎陽好女子就很多,金大師何必捨近求遠呢?”   金大能小眼放光,口中說道:“江大官不會騙我吧?”   江逐流笑道:“只要金大師能讓飢渴的烏鴉喝上水,你的一房好媳婦兒就包在郭主簿身上。”   江逐流指了指立在一旁郭松。   郭松嚇了一跳,他不滿意地白了江逐流一眼,心說縣丞大人,你的如意算盤打的倒是好,引黃淤灌的渴烏你用了,給這侏儒說媳婦兒的差事卻交到我身上了。   金大能看了看郭松,點了點頭,旋即又提出一個要求:“江大官,你讓那個大官給俺說媳婦兒也行,但是俺還有一個要求,給俺找的媳婦兒絕對不能象他一樣長着一張苦瓜臉!”   “好好!”江逐流放聲大笑道:“本縣答應你!”   郭松卻雙眼翻白,差點沒有暈過去。縣丞大人今日不知道中了什麼邪了,被這侏儒亂七八糟的一說,竟然也相信,莫非縣丞大人想引黃淤灌想瘋了,所以思維纔不正常麼?   江逐流當然沒有瘋,相反,他心中充滿了好奇,他心中做了決定,在金大能製造渴烏的時候他一定要在場,看看那眯縫性能完美的管子是怎麼製造出來的,又如何讓管子裏產生真空把另一端的水越過大堤壓過這端的。   ※※※   江逐流親自安排金大能在一處驛站住下,然後問金大能需要什麼材料。金大能一邊口述郭松一邊記錄:   直徑半尺以上的楠竹十根、清漆數桶、皮膠五十斤、麻布兩匹、油灰若干、細竹篾若干……   這清單上比較難弄的是直徑半尺以上的楠竹,因爲滎陽地處北方,所需竹子全需從南方運來,好在汴渠四通八達,從南方來的貨船也不少,張保在汴渠水運碼頭上守了兩日,還真弄到了十根上好楠竹,粗細都在一尺左右,這讓江逐流非常高興,因爲楠竹越粗,引的水流量越大。   楠竹運到後,依照金大能的吩咐,又在滎陽找來四個手藝最高超的木匠,在金大能的指揮下,將楠竹外面的竹枝修去,外表打磨光滑,又把裏面的竹節打通,在大小兩端修成公母榫接頭,然後根據在黃河大堤實際測量的長短數據開始拼接竹管,在兩隻竹管的榫接處用細麻油灰仔細纏縛密封嚴密,然後再把皮膠熬化將麻布浸透,用麻布一層一層把竹管包裹起來,等麻布晾乾之後再在外面塗抹上防水清漆,最後再將竹篾纏繞在竹管最外層,用油灰西麻繩一層層纏好,“外不淄雨水,內不遺涓滴”的渴烏就製作完畢。   江逐流開始還有興趣在一旁看,後來看工序繁瑣,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就躲回縣衙,只待渴烏製造完畢稟告他一聲便成——還看什麼?這樣繁瑣的工藝之下倘若還漏氣跑水,那豈不是見了鬼了麼?   渴烏製造完畢後,江逐流的興致又上來了,密封的管子有了,但是怎麼把水吸過來的呢?江逐流一定要跟過去看看。   可是金大能此時偏又不着急了,說什麼飢渴的烏鴉喝水要挑選黃道吉日。江逐流哪裏又心事等待下去,他對金大能笑罵道烏鴉又飢又渴急喝水,若要再等待,烏鴉豈不是要飢渴而死?況且再等待下去,滎陽的小媳婦兒們看不到烏鴉喝水,都嫁人了,金大能你還娶個屁的媳婦兒?   前面烏鴉渴死不渴死金大能倒是不介意,但是對小媳婦兒嫁不嫁人他卻非常介意,因此也不挑剔什麼良辰吉日了,催江逐流僱傭了幾十個民夫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託着飢渴的烏鴉抵達黃河南岸。   按照事先勘察好的位置,金大能指揮民夫把渴烏擺放好。此時天氣寒冷,黃河水面已經結上厚厚地一層冰。江逐流使人在冰面上砸了個大窟窿,把渴烏的一端插入冰窟中五尺深的水下,渴烏的另一端就越過黃河大堤延伸在鹽鹼地旁。   金大能找人弄過來一大堆乾枯樹葉樹枝放在鹽鹼地這端竹管的下方,然後點燃了乾枯的枝葉。   搞什麼啊?篝火晚會啊?江逐流不明白了。   “金大師,你這是做什麼?”   “江大官,你不懂了吧?”金大能翻着白眼說道:“烏鴉還不夠乾渴,所以要用火烤一烤,烤到一定時候,烏鴉就會自動喝水了。”   “什麼?”江逐流呆住了,用火燒一燒烏鴉就會喝水了?天!老天!我沒聽錯吧?是我瘋了還是金大能瘋了?還是我們都瘋了? 第一百零四章 小寡婦   一時間火光熊熊,火苗不斷地向上方竹筒口延伸,讓江逐流很是擔心塗抹那麼多油灰油漆的竹管會不會被火苗引燃,從而把乾渴的烏鴉變成一隻燒焦的烏鴉。   金大能卻在那裏跳着腳大喊:“加柴、加柴,龜兒子快給老子加柴禾呀!”瞧那樣子好像生怕大火不能把乾渴的烏鴉立即變成燒焦的烏鴉。   只聽竹管端口傳來吱吱地響聲,定睛看去,有一股股青煙從竹管端口冒了出來。江逐流大驚,這竹管如要着了火,還怎麼引水啊?   他連忙對一旁的人喊道:“快去打一桶水來。”   一個衙役連忙提着水桶,飛奔而去。   金大能卻在一旁對江逐流伸出大拇指讚道:“江大官,果然厲害!你怎麼知道接下來該去提水了呢?”   江逐流苦笑一聲沒有說話。   郭松卻哼了一下衝金大能冷笑道:“我還知道接下來該打你板子了呢!”   金大能翻了翻白眼對郭松說道:“郭大官,你快去操心給俺弄一房媳婦兒,否則該屁股該挨板子的是你哩!”   郭松正要發怒,那邊衙役已經提了滿滿的一桶水回來,他顧不得理會金大能,連忙對衙役喊道:“快點把火澆滅。”   衙役應了一聲,提起水桶就要往熊熊燃燒的大火上澆去,金大能那邊卻跳了出來阻擋在衙役面前。   “慢着!你龜兒子這一桶水澆下去,我那乾渴的烏鴉還怎麼喝水?”金大能瞪着金魚泡一般的大眼睛對衙役喝罵道:“把水桶提過來,聽老子的安排!”   衙役立在那裏,不知道該聽誰的。江逐流在一旁發話道:“且聽金大師的安排。”   金大能得意地晃着小腦袋說道:“聽見了沒有?江大官都說話了,要聽老子的安排。來,快過來。”   張保看郭松喫癟,又看金大能的囂張模樣,恨不能上前給這侏儒幾個耳光給郭鬆解氣。江逐流悄悄地衝郭松和張保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金大能這邊找了一根長長的棍子,然後又叫了一個衙役,讓他和剛纔提水的衙役一起用棍子抬起木桶送到大火上面竹管的端口。竹管的端口慢慢插入水桶,沒入混有碎冰塊的冰冷的水中。   “金大師,你這是做甚?”江逐流詫異道。   “當然是讓乾渴的烏鴉喝水啊。”金大能很是不解:“江大官,難道你剛纔讓人提水過來不是爲了讓烏鴉喝水?”   “這個,這個,”江逐流乾笑一下,道:“烏鴉那端不是伸在黃河裏面嗎?本縣思忖黃河水那麼多,足夠烏鴉喝了,這麼一小桶水,倒是沒有想到讓烏鴉喝。”   “烏鴉這麼渴,當然兩頭都要喝水了!”金大能說道:“烏鴉只有先喝水,才能吐水呢。”   說話間只聽見水桶之中又咕咕的氣泡聲傳來。   “成了!成了!”金大能拍手笑道。   江逐流尚未反應出什麼成了,只見水桶中的水面翻起劇烈的水花,水桶也劇烈地晃動起來。   “撤開水桶!”金大能高聲叫道。   兩個衙役尚未反應過來,木棍上的水桶已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盪開,一股渾黃粗大的水流從竹管的端口中噴射出來,澆灌在下面熊熊燃燒的篝火上面。   一時間灼熱地水蒸氣升騰起來,夾雜着嗆人的厭惡瀰漫開來,方圓三十步內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見。   那兩個衙役慌忙扔掉水桶,往後連退幾步。其餘衆人也不由自主地倒退幾步。   一陣寒冷的北風呼嘯而過,將厭惡驅散,四周的景物逐漸清晰起來。   衆人抬眼望去,只見一條渾濁的黃龍從竹管的端口激盪而出,將竹管下端的地面上衝出一個六七尺的大坑,剛纔還熊熊燃燒的篝火卻變成烏黑焦黃的殘枝,隨着流水四處飄蕩。   人們鴉雀無聲,俱都用敬畏的眼光看着金大能。在他們心中,這侏儒非神即妖,能讓黃河水越過高高的大堤流淌到這裏,難道說是凡夫俗子能做的到的嗎?   一時間,除了北風的呼嘯聲和嘩嘩的流水聲,四周再無任何聲音。   江逐流卻在低頭沉思。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他仔細回想了一下金大能引水全部過程,終於找到一個可以用現代物理知識解釋清楚的答案。   金大能在渴烏的這端用大火燻烤,大火產生的灼熱地空氣不斷升入渴烏的竹管中,使裏面竹管裏面充滿了比外面冰冷的空氣密度小几十倍灼熱空氣。三國時期發明的孔明燈,一千年後的熱氣球,無不是利用這個原理。   等整個竹管裏都充滿了灼熱的空氣後,金大能把那桶冰冷的水封堵住竹管的這一端,而竹管的另一端已經浸沒在黃河水面五尺之下,這樣等於竹管兩端都被密封起來。   竹管被密封后,沒有灼熱的空氣的補足,又加上兩端都是冰冷的水,竹管裏面的空氣迅速冷卻下來,體積急劇地收縮,頓時竹管內就成了一個近乎於真空的環境。由於黃河那端的竹管水面較高,就和這端形成了一個壓差,在大氣壓力地作用下,黃河水就沿着竹筒翻越過黃河大堤,從竹筒的這端噴射出來。   這就是乾渴的烏鴉喝水的祕密!   古人真是太聰明瞭!江逐流不由得感嘆起來。在不明白其中原理的情況下,古人仍然能發明這樣神奇的引水工具,這真讓身爲現代人的江逐流汗顏!   江逐流正在感嘆,忽然發現腳下傳來一陣冰冷,低頭望去,渾黃的黃河水已經漫延到他的腳下,把他的靴子都浸溼了。再看其他人,都傻傻呆呆地站立在黃河水中,看着突突突往外噴水的渴烏髮愣!   “我等速速退開,到大堤上去!”江逐流喊了一聲,衆人這才醒悟過來。   等大家上了黃河大堤,才發覺金大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爬上了黃河大堤,一行幾十人中間,就金大能一雙靴子乾繃繃的。   金大能看到郭松上來,不由得嘻嘻直笑:“郭大官,怎麼不再下面泡腳,跟俺來大堤上做甚?”   這死侏儒,太可惡了!一時間郭松對金大能怒目而視,剛纔內心中對金大能的敬畏又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江逐流指揮衆人把渴烏從黃河水中擡出來。現在溝渠還沒有修好,引黃淤灌之事還需要再等上一段時日。   “金大師,你回去後再爲本縣製造一百個渴烏。這五萬多畝地就拜託金大師了!”江逐對金大能說道。   “江大官,俺不幹!你淨日哄俺,飢渴的烏鴉已經能喝水了,你答應俺的婆娘還沒有到手呢!俺不幹不幹不幹!”   金大能小腦袋搖拼命搖晃起來,恨不能把脖子給搖斷。   “呵呵……”江逐流笑了起來。解決了引黃淤灌的關鍵技術難題,江逐流心情舒暢極了。有了引黃淤灌,黃河南岸的一萬餘名災民生計就不再是問題了,只要幾日後崔箏從洛陽回來,五萬畝鹽鹼地就可以興工改造了。   “金大師,你放心,本縣這就吩咐郭主簿給你辦理。”   說着江逐流轉身對郭松吩咐道:“郭主簿,限你三日內爲金大師說上一房媳婦兒。不得耽誤!”   “縣丞大人!”郭松苦着臉正要推辭,江逐流那邊板着臉又加了一句:“若是耽誤一日,本官就扣你一月俸祿!”   “好!江大官!你是好人!俺回去就給你做那飢渴的烏鴉!”金大能樂開了花,他衝着在一旁哭喪着臉的郭松說道:“郭大官,你看要算着日子啊。俺媳婦兒沒有可不要緊,你沒有了俸祿,其不是也要把你的媳婦兒餓跑了嗎?”   郭松惡狠狠地瞪着金大能,卻只能幹生悶氣。   兩日後,郭松給金大能領過來一個小眉小眼的劉姓寡婦,年歲三十出頭,卻是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巴。這小寡婦也是黃河南岸的災民,丈夫在前年的黃河大水中被淹死,只留下她和三歲的孩子相依爲命,生活頗爲艱難。小寡婦雖然是個啞巴,心思卻很機靈,要不孤兒寡母的怎麼在寸草不生的鹽鹼地上生活了兩年。她見郭松上門說媒,本不想改嫁,但是一聽人竟然是能呼風喚雨的金大師,心下頓時活泛了幾分。金大師能引黃河水改造鹽鹼地,解決了萬餘名災民的生計問題,小寡婦本來就心存感激,又加上郭松言道縣丞大人賞賜了金大師二十吊銅錢,孩子跟過去一定不會受苦,小寡婦就含羞答應了。   郭松這裏還有一層擔心,怕金大能嫌棄小寡婦是個啞巴,又帶了個兒子過來。沒有想到他跟金大能說,金大能高興地蹦起了五寸多高!   “郭大官,俺,俺金大能以前錯怪你了!你真是個大好人,不但替俺尋下一房媳婦兒,而且還帶來一個兒子。這下俺金大能媳婦兒也有了,兒子也有了!俺太高興了!”金大能結結巴巴地說道:“要不,郭大官,俺那二十吊銅錢都,都送你吧。”   郭松見金大能同意,心下總算鬆了一口氣。等聽到金大能後面的話語,不由得大爲臉紅。他以前還真的有點錯怪金大能了,這侏儒雖然嘴巴可惡一點,但是心腸卻是不壞。再聽到金大能要把二十吊銅錢送他,頓時嚇了一跳。   “金大師,這銅錢你還是留着養媳婦兒和兒子用吧。”郭松笑着說道:“只要你以後少罵我兩句,我就謝天謝地了!”   “俺以後如果再罵你,俺金大能就是烏龜養的!”金大能對天發誓,然後又不好意思地說道:“郭大官,俺的錢就不送你了。不是你的提醒,俺都忘記了還要養媳婦兒和兒子呢!” 第一百零五章 想師父了?   又是醉仙樓,江逐流再度宴請程啓。他宴請程啓目的有二,第一個乃是爲五萬畝鹽鹼地改造工程。程啓主管運河河工,手下土木工程方面人才衆多。江逐流希望程啓能抽調幾個專業人才過來幫他測量一下五萬多畝鹽鹼地的高程,最好是連排灌溝渠的圖紙也一併設計出來。第二個則是和程啓商量一下引黃淤灌鹽鹼地之後的清水排放問題,順便看看能不能從運河排岸司這裏搞一些疏浚運河的款項出來,畢竟清水注入運河之後,會減少很多泥沙的淤積,相對的運河疏浚工程量也會小上很多。   對於江逐流第一個要求,程啓非常爽快地就答應下來。明天起就可以派幾個人過來。但是對於江逐流第二個問題,程啓則有些爲難起來。因爲運河引水主要是通過船閘的開合,時間上有一定的限制,並不是說什麼時候嚮往運河排水,就可以排的。至於運河疏浚工程的款項,更是不可能撥給江逐流。因爲朝廷對修繕運河、疏浚航道的款項用途限制非常嚴格,節省下來的款項只能原數上交工部。   江逐流是學財務出身,自然懂得專款專用的道理,他只是沒有想到,專款專用的這個原則在宋朝已經開始實行了。看來想從排岸司這裏弄一些款項來補貼滎陽縣前兩年塌下的爛賬窟窿的想法是無法實現了呢。   關於向運河排水的時間限制問題,江逐流倒是有個想法,他認爲可以沿着運河修建一些大型的蓄水池塘,用水閘和運河連通起來,若是運河需要注水的時候,就開通蓄水池塘的水閘,把裏面的清水排進運河。若是不需要,則把蓄水池塘和運河之間的水閘關閉起來即可。   程啓大爲驚訝,連聲讚歎江逐流不去督建河工簡直是可惜了呢。江逐流這樣的想法,不但解決了五萬多畝鹽鹼地淤灌的排水問題,更重要的是給程啓指明瞭一個方向。程啓因而想到,是不是可以沿着汴渠兩岸修上許多這樣的大小不等的蓄水池塘,蓄接雨水以及附近的小河溪流之水,若是天旱,則可以引蓄水池塘之水補充運河,若是運河發洪水,則可以把洪水排入蓄水池塘。這豈不是兩全其美?   幾年後,程啓受江逐流的啓發而設想出的蓄水池塘在運河兩岸開始修建,只不過那池塘的規模要大上很多,和後世的中小型水庫一般大小,當然名稱也不叫蓄水池塘,而叫水櫃——存放水的櫃子——和後世的叫法迥然有異。這是後話,此時暫且不提。   程啓立刻同意了江逐流修建蓄水池塘與運河連通的主意,並且主動要求承擔修建蓄水池塘的費用,說起來這也是汴渠的相關工程,排岸司自然可以修建。至於所蓄清水減少運河航道淤積從而爲朝廷節省下大筆疏浚航道的開支,這部分錢雖然不能撥給滎陽縣,但是程啓卻可以上表朝廷爲江逐流請功。這不僅僅是節省開支的問題,而且由於減少了疏浚航道的時間,運河通航的時間大爲延長,自然漕運的效率也將提高不少,單就這兩點來說,江逐流立下的大功足以讓朝臣刮目相看。   送走程啓,回到縣衙,江逐流終於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總算可以放下一樁心思了。   此時方魁、方磊兩兄弟正在黃河南岸鬥得一塌糊塗,據縣衙門的衙役回來稟報說,災民們現在伙食比他們這些公差都好,頓頓都能見到白肉,搞得附近十里八鄉的鄉民都想冒充災民到方家兩兄弟的粥棚混飯喫。   江逐流笑得前仰後合,心說方大公子、方二公子,你們不是說我兩個月內就要丟到烏紗嗎?現在我的烏紗丟不丟暫且不說,先讓你們丟丟家產再說。   算算崔箏還有幾天才能回來,江逐流正好趁這幾天的空閒時間來釐清狄青的案子。江逐流有種直覺,狄青這件案子背後一定有非常複雜的背景,甚至可能涉及到某些官場裏的人物,否則京畿道憲司衙門也不會派人過來要親自提審這個案子。   心觀禪師身爲興國寺的住持,怎麼會和官場有牽扯呢?看來有必要調查一下心觀禪師的背景,尤其是他出家前的經歷。   想到這裏,江逐流命人把張保請過來,把他的猜想告訴張保,然後命張保祕密調查一下心觀禪師的背景。江逐流叮囑張保,一定要非常小心,勿要讓任何知道這個祕密行動。   張保一口應了下來,立刻去想他的辦法。   江逐流這邊則拿出那日在興國寺那邊一百一十餘名僧人的口供筆錄,開始一一推敲,試圖從中找到一些相互矛盾的之處,以尋找出突破口。   整整兩日過去了,張保那邊沒有什麼消息,江逐流這邊也沒有什麼收穫。一百多份口供筆錄他前後看了不下十遍,卻查不到任何頭緒。   正在苦惱之間,忽然聽一個聲音在外面高聲叫道:“江老二,俺和妹子回來了!”   原來崔箏和崔一虎從洛陽趕回來了。   江逐流連忙迎了出去,崔箏笑盈盈地站在外面,身後是崔一虎,還有一個鶴髮童顏如神仙一般的老者,卻是張震。   “崔箏妹子,一路辛苦了!”江逐流先向崔箏躬身施禮,倒不是因爲崔箏地位多尊貴,主要是因爲她拯救了滎陽萬餘名饑民。   “江大哥,這麼客氣幹嘛?”崔箏脆聲答道。   “見過老夫子、見過崔大哥!”江逐流又向張震和崔一虎施禮。他和張震有約定,兩人私下裏才師徒相稱,人前還是稱張震爲老夫子。   “見過縣丞大人!”張震也還一禮。   崔一虎卻邁前兩步,俯在江逐流耳邊低聲說道:“江老二,你讓我把這個老夫子叫過來,不是打算請他當媒人吧?”   江逐流一愣道:“媒人?我已經成婚,要媒人作甚?”   崔一虎重重給了江逐流一拳,嘴中說道:“裝吧!你就給我裝吧!江老二,你別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那日我什麼都看到了!”   崔箏狠狠地瞪了崔一虎一眼。不過此時妹妹的目光在崔一虎這裏殺傷力大減,女人只要心中裝上了男人,想厲害也厲害不到哪裏去了。   崔一虎對崔箏的目光視而不見,只是腆着肚子衝江逐流傻樂。江逐流無心和他計較,他衝張震拱手說道:“張老夫子,你暫且隨崔大哥一起到後院歇息,我這裏和崔家妹子商量一些事情,一會兒我再去拜訪你。”   把崔一虎支走後,江逐流把崔箏請回到思補堂,將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向崔箏簡單敘說一下。當崔箏聽到最初引黃淤灌的技術難題竟然都沒有解決,不由得冷哼一聲,“縣丞大人,如此重要之事你都沒有想妥,竟然也敢讓我們崔家動用五千貫的銅錢?你是當我們崔家的冤大頭,還是當我們崔家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江逐流連忙告罪:“妹子莫惱!大哥當時雖然沒有向你透露這些,但是大哥知道一定會找出辦法解決的。你看,現在淤灌之術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崔箏繃着臉說道:“江逐流,希望你記住,以後有什麼事情要與我商量時,一定要把所有的情況都告訴我,千萬不要說一半藏一半,否則,休怪我不原諒你!”   江逐流悄悄擦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他不想告訴崔箏,當初他也沒有想到引黃淤灌竟然這麼複雜,所以纔出現需要發佈懸賞告示尋找高手能人這麼玄乎的事情。總之,這件事情他最初沒有考慮周詳,就應該承擔責任。   接着江逐流又向崔箏談了一下鹽鹼地的具體改造計劃。開挖排水溝的土就堆放在鹽鹼地上,把地勢墊高,再加上黃河水的淤灌,到了兩三個月後,這五萬餘畝鹽鹼地就變成了良田。   按照江逐流的規劃,這五萬餘畝土地並不單單是種植糧食。江逐流目標是搞生態農業,田中可以利用靠近黃河水的優勢種植水稻,田邊可以種植柞樹,養殖柞蠶,排水溝內則可以養魚種藕,這樣五萬多畝土地下來,收益甚至會比別處八九萬畝土地的收益還要高呢。   崔箏聽到這裏雙眼不由得閃閃發光,雖然她氣憤江逐流在引黃淤灌手段方面隱瞞於她,但是她不得不承認,江逐流這個農墾計劃的確非常具有吸引力,雖然她不懂農耕,也能聽出江逐流這個計劃中蘊藏的巨大潛力。   江逐流和崔箏這邊基本上敲定了鹽鹼地的改造原則,就等排岸司的人將鹽鹼地的高程測量數據上報過來再確定具體的改造方案。   “看在你提出這麼絕妙的辦法的份上,我就再原諒你一回!”崔箏緊繃的俏臉終於綻露一絲笑容:“你和郭主簿商議一下,看什麼時間辦理地契交割,我們崔家的錢已經準備好。”   “多謝妹子!”江逐流感激道:“你看後日可好?明日給郭主簿一日準備時間。”   崔箏這邊告辭離去,張震的身影就出現在思補堂門口。他笑呵呵地邁進思補堂道:“乖徒兒,你這麼急急忙忙地請師父過來,不會是想師父了吧?” 第一百零六章 未來之對手   江逐流躬身拜倒,口中叫道:“拜見師父!”   張震上前把江逐流拉起來,嗔怪道:“徒兒,我不是早和你說過嗎?咱們師徒之間不需要這些世俗禮節。”   江逐流站起身道:“雖然不講這些俗禮,可是徒兒一個月沒見師父了,心中思念師父,自然要行一次大禮。”   張震在椅子上坐定,這才笑眯眯地說道:“好了,別騙老人家了。說什麼思念師父,你那點鬼心思我還不知道?說吧,是不是遇到什麼棘手的事情了,所以才急吼吼地把我從洛陽拉過來?”   “嘿嘿,知徒莫若師。”江逐流的把戲被張震揭破只好尷尬地笑了起來,“師父,徒兒這裏確實有個棘手的事情需要師父出馬解決。”   江逐流把方魁、方磊兩兄弟爭家產的官司來龍去脈詳詳細細地對張震述說了一遍,張震聽後不停地搖頭嘆氣,連聲道:“江舟,你還真能幹,一到京城就惹下了這麼大的麻煩。”   江逐流哭喪着臉道:“師父,不是徒兒去惹那麻煩,是那麻煩主動來惹徒兒。”   張震板臉道:“當初你到汴梁去的時候師父怎麼叮囑你的?丁黨的招攬你千萬要推辭掉,劉太后招攬你一定要答應下來。你可好,沒等劉太后那邊招攬呢,怎麼又和帝黨拉扯上關係了?”   江逐流內心對自己的這個師父並不放心,所以關於當初結識趙莘的事情就沒有向張震提起過,自然張震沒有想到江逐流和小皇帝原本就認識,所以就沒有推算出保皇黨竟然也會出面拉攏江逐流。   “師父,汴梁發生的事情徒兒也一頭霧水,比你老人家更不清楚。你老人家好歹還知道丁謂和劉太后會招攬徒兒,可是對徒兒說不光是帝黨,甚至連劉太后和丁謂爲什麼要招攬徒兒都不清楚呢。”江逐流苦着臉說道:“師父今日能不能先替徒兒解開這個謎團,你老人家爲什麼那麼肯定丁黨和太后黨人都會招攬徒兒?徒兒不過只是一個會一些術數的府學學子而已。”   “呵呵,”張震撫須長笑,“師父之所以能推算出這些,只不過是依照朝中局勢推演出來罷了。”   “師父是如何推演出來的?還請師父明示。”   張震笑道:“徒兒,你千萬莫小瞧術數,術數和天文本是一支,若是在尋常年歲,這天文術數都算是旁末之計,沒人理會的,但是如此卻是不同。”   “你在滎陽擔任縣丞已經一個月了,加之在洛陽時又研習了一個月的官場祕辛,想來對朝廷局勢有一個初步的把握。”   張震以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桌面上爲江逐流畫了起來:“朝堂三黨之中帝黨實力最弱,太后黨和丁黨卻各有千秋,劉太后權柄在握,丁謂黨羽衆多,因此太后黨和丁黨之間的爭鬥最爲激烈。只是劉太后深居宮中,政令懿旨都需要通過內侍和宰相傳達才能實施,內侍雷允恭又投向了丁黨,因此丁謂的勢力漸趨上風。”   “劉太后身居高位,對朝堂的局勢自然是洞若觀火,要改變這樣的局面除非罷免丁謂的相位。可是丁謂老奸巨猾,自然也洞悉劉太后的用心。他小心翼翼地處理朝廷政務,一點小錯都不肯犯下,在這種情況下,劉太后即使想要罷掉丁謂的相位卻師出無名,若是強行罷相,一定會招致朝堂內大批丁黨的一致反對。”   “在這樣微妙的局勢下,天文術數大師的地位和作用就顯現出來了。劉太后若是藉助天象的異動來證明她的某項懿旨爲天命所歸,即使丁黨反對劉太后也可以強勢彈壓下去。有了上體天心,下順民意作幌子,誰人還敢說劉太后師出無名?”   “多謝師父教誨!”江逐流恍然大悟道:“徒兒明白了。劉太后此事還不能找普通的天文術數大師。因爲這裏面有兩個問題,第一,普通的天文術數大師計算出來的天象異動能否被朝廷衆臣所接受。第二,這些天文術數大師長期居於汴京,對朝廷局勢自然心知肚明,他們肯不肯捲入太后黨和丁黨的爭鬥當中去也是個問題。朝堂險惡,若是不小心押錯了寶,一定會粉身碎骨的。還不如袖手旁觀,雖然不能獲得重用,但是至少可以明哲保身。”   張震點頭道:“孺子可教!你到汴京,挑戰的對手乃西平王國師,若是敗了,自然一切休提。倘若你贏下西平王國師,那麼你一定名聲大震,你推算出來的天象異動還有誰人不服?太后黨自然會想方設法拉攏於你。丁謂人老成精,未必不會算到劉太后這一步,他一定會搶先下手,提前拉攏你。因此在你從洛陽到汴梁前,爲師纔有前面的話語。”   “師父神機妙算,徒兒佩服!”江逐流心悅誠服地送上一個大大的馬屁。   張震老臉一紅道:“你就別往師父臉上貼金了!神機妙算我還真當不起,我千算萬算,就是沒有算出爲什麼魯宗道會在朝堂上保你一本,帝黨一攪進這渾水當中,我的如意算盤全泡湯了。”   江逐流打蛇順棍上,連忙說道:“是啊,師父!你爲什麼沒有算到魯宗道也參攪進來,以至於讓徒兒被人發配到滎陽這個形勢險惡的地方。師父,你這次一定要救我!”   張震搖頭說道:“徒兒,我怎麼救你?這方家的官司牽繫到帝黨丁黨兩大勢力,師父一介山野村夫,無權無勢,能有什麼辦法?徒兒你就自求多福,好自爲之吧。”   江逐流嘿嘿乾笑幾聲,道:“師父莫要耍徒兒了。你這話哄騙別人還行,若是哄騙徒兒,還是差了一點。師父若是尋常的山野村夫,那麼上次在洛陽的時候,又如何足不出戶得到宰相丁謂五日前在朝堂的奏摺複本呢?”   “好小子,敢情你一直在算計着老頭子呢!”張震佯怒道。   “什麼算計啊?師父不要講的那麼難聽好不好?”江逐流賠笑道:“我這一點權謀心思還不是師父所傳授的嗎?若是師父不想讓我知道,當日又何必向俺提起丁謂的奏章呢?”   “唉,老頭子一直在想,收你當徒弟會不會收錯人了呢?”張震嘆氣道:“纔跟我兩個月,你就如此厲害,若是兩年後,恐怕老頭子也不是你的對手了。”   “師父,你這是說的哪裏話來啊?”江逐流連忙道:“徒兒永遠是你的徒兒,又怎麼會是你的對手呢?”   張震呆了一下,幽幽得嘆氣道:“世道無常,這事可真說不準呢!”   江逐流也是一呆。   “好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誰讓我現在還是你師父呢?”張震望着江逐流道:“說吧,希望師父如何幫你?”   “多謝師父!”江逐流大喜道:“其實對於方魁和方磊之間的家產官司,徒弟心中已經有了計較,只是心中無十分把握。所以想請師父做後援,若是到時候他們二人的官司在我這裏解決掉,那麼師父這後援我就不用了。若是不能解決,就需要師父援手了。”   張震點點頭道:“你打算讓老頭子怎麼援手?”   江逐流道:“師父,大師兄王曾是帝黨的中堅人物,若是他肯發話,莫說是陳堯諮,即使是魯宗道也會聽上七分分。徒兒希望師父能去說動大師兄,讓他出面說服陳堯諮,必要時候讓方魁讓上一步,這樣徒兒的難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呵呵,”張震一口答應下來,“你師兄王曾本來就對陳堯諮和丁黨人衆糾纏在此等小事中不滿,讓他修書一封,也不是什麼難事。”   “多謝師父!只是此事還須師父快快去辦,距離我應承方家兄弟的最後期限不到一個月時間了。師父要先趕回洛陽,再往天雄軍,時間緊迫。”江逐流央求道。   張震詭祕地一笑,從懷裏抽出一封信來,在江逐流眼前晃了晃道:“乖徒兒,你看這是什麼?”   “什麼?”江逐流又驚又喜,他心中隱約知道大概,卻又不敢肯定。   “你一看便知!”張震把信塞到江逐流手中。   江逐流接過來一看,不由得大喜過望,他猜測地果然不錯,這是一封王曾寫給天雄知軍陳堯諮的信函。   “師父,你真是未卜先知的神仙啊,怎麼提前讓大師兄寫好了這封信?”   張震得意地笑道:“乖徒兒,聽說你來到滎陽,我就知道不好。又見你着崔家兄妹過來請我,我就知道一定是方家兄弟這樁官司,於是爲師在來之前特意去找了你大師兄,讓他寫了這封信來。”   江逐流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又驚又喜又懼。張震這老頭子太厲害了,什麼事情都能算到,若是以後有什麼……   江逐流不敢再深想下去。   “這封信今日我就讓人送走,八日之內必能到達天雄軍。陳堯諮的回信過來也不會超過八日,再多算上一些時間,二十日內,徒兒你必然拿到陳堯諮的親筆書信。”張震爲江逐流計算着時日。   江逐流道:“如此最好。雖然陳堯諮的書信是最後手段,不一定用上,但是有個完全準備總是好的。”   說道這裏,江逐流忽然間想起了狄青的案子,張震老頭子如此厲害,說不定他看起來毫無頭緒的案子,張震卻有辦法解開謎底呢。   “師父,徒兒這裏還有一件案子需要師父幫忙。”   “還有什麼案子啊?”張震搖頭道:“什麼事情都讓老頭子來幫你解決,你還擔任這個滎陽縣丞作甚?”   “嘿嘿,”江逐流撓頭賠笑道:“滎陽兩年多沒有知縣和縣丞,陳年積案成山,徒兒就是有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若是多給徒兒一點時間,徒兒未必破不了此案。只是時間很緊,徒兒一時間還找不到頭緒,所以才請教師父,看看師父能不能給一點提示。再說了,徒兒假如到時間破不了案子,你這當師父的臉上也沒有光彩啊。”   “呸!”張震啐了一口道:“我老頭子纔不管什麼光彩不光彩呢!”   話雖然這樣說,張震還是讓江逐流把案子向他說來。   “師父,徒兒手頭這件案子叫狄青殺人案。”   “狄青?這是何許人也?老頭子怎麼沒有聽說過?”張震皺眉道。他本來以爲是個天大的案子,沒有想到卻是一個無名小卒的案子,這樣的案子還需要勞動他嗎?   江逐流心道,師父你現在沒有聽過狄青,並不代表你以後沒聽過狄青。這可是北宋未來的一代軍神啊!   “狄青乃一軍卒,被控在滎陽興國寺內殺人。”江逐流解釋道。   “什麼?滎陽興國寺?”張震臉上紅雲一現,隨即隱去,他疾聲道:“究竟是怎麼回事,速速向爲師道來!”   江逐流察覺出張震的異樣,心中道,莫非師父與興國寺有什麼瓜葛不成?   當下,江逐流就把狄青殺人案的經過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又把他的勘察結果,記錄的口供也講給張震。   張震面色大變,口中連道:“心觀禪師,怎麼會是他?”   江逐流連忙道:“師父,你認識興國寺的心觀禪師?”   張震卻緩緩了搖了搖頭道:“我知道這個人,卻沒有見過。”   江逐流正要細問,張震那邊卻道:“乖徒兒,你聽爲師一句話,狄青殺人這樁案子你不要管了,速速依照京畿道憲司黃章副使的要求,把這個案子移交到京畿道憲司吧!”   “爲什麼啊?”江逐流奇道。   “乖徒兒,你就不要再問爲什麼了,有些事情你知道太多沒有什麼益處。總之一句話,你聽師父的,把狄青殺人案移交到京畿道憲司吧。”   張震卻不肯多言。   “師父,請恕徒兒不能遵照師父的意思。這狄青殺人案徒兒一定要審個水落石出。”江逐流站起來衝張震拜道。   張震沉默了一下又道:“若是你一定要審,那麼請你判決狄青乃殺人真兇便是!否則,你將大禍臨頭!” 第一百零七章 冬日之蛇   “大禍臨頭?師父,請問禍從何來?”江逐流卻不肯輕易讓步。   張震避而不答,反而問江逐流道:“徒兒,這狄青與你是什麼關係?”   江逐流道:“和徒兒沒有任何關係!”   “既然沒有任何關係,你爲什麼這麼一心袒護於他?”張震詰問道。   “師父,你說錯了。我並沒有袒護任何人!”江逐流不客氣地把張震的話頂了回去:“徒兒想做的只是查明真相,若心觀禪師確實爲狄青所殺,徒兒定當以大宋律懲之!若不是狄青所做,那麼徒兒自然會放掉狄青,緝拿真兇!”   張震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氣急敗壞地圍着屋內打轉,往日的道骨仙風當然無存。   過來許久,張震方停在江逐流面前澀聲說道“徒兒,算師父求你好不好?放棄這個案子吧,查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這案子後面背景之深遠遠超出你的想象,如果你一旦牽涉進去,恐怕連神仙也都救不了你!即使你不爲你自己着想,難道你不爲你年邁的母親着想?不爲冬兒着想?”   聽張震提到冬兒,江逐流的心劇烈跳動一下。是啊,他可以對一切不管不顧,但是,他能不顧冬兒嗎?若是因爲這個案子讓冬兒受到傷害,江逐流可真是百死而莫辭啊!   見江逐流有所意動,張震連忙趁熱打鐵道:“徒兒,師父向你擔保,只要你放棄了狄青的案子,方氏兄弟的案子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判,即使丁黨和帝黨對你再有不滿,若是有人鐵了心的保你,他們也毫無辦法。”   江逐流呆在那裏,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事情到這一步已經非常明顯,狄青絕對不是殺人犯。師父雖然不一定知道誰兇手,但是一定了解其中相當的內情,要不他也不會如此着急。但是倘要說師父和京畿道憲司副使黃章有什麼聯繫,卻又不象,否則他早該知道狄青這個案子,而不是等自己說起後他才知道。   那麼興國寺兇殺案幕後的黑手究竟是誰呢?明月方丈?憲司副使黃章?還是另有其人?   江逐流忽然想起一個人的名字,就是明月方丈口中所說的馬季良大人。   “師父,你可知道馬季良此人?”   張震嘆口氣道:“你從何處聽到此人的名字?”   江逐流道:“興國寺明月方丈處,請問師父,這馬季良乃何人?”   “劉太后之兄劉美之女婿。龍圖閣直學士!”張震遲疑了一陣,還是說出了答案。   原來如此!這馬季良來頭如此之大,難怪明月方丈當日會用馬季良之名來威脅他呢!心觀禪師之死到目前似乎也有個眉目,那就是絕對與太后黨有關。無論憲司副使黃章還有馬季良顯然都是劉太后一系的人馬,包括興國寺的明月方丈,似乎也在盡力阻撓自己偵破此案。   江逐流想通此節,心下卻躊躇起來。這狄青殺人案案究竟該如何處理?若是自己強行偵破此案,以他一人之力,能撼動強大的太后黨嗎?更別說江逐流自己還有冬兒這個死穴,假如太后黨羽因爲江逐流偵辦這個案子遷怒於冬兒,那麼一旦冬兒有個三長兩短,江逐流該如何自處?   可是假如就這樣將狄青的案子移交,江逐流卻於心不甘。狄青畢竟是北宋未來的一代軍神,是江逐流計劃中對抗西夏和遼國的一枚重要棋子,若是因爲興國寺的案子被當作殺人兇犯被處以極刑,不僅是大宋朝廷的損失,更是江逐流的損失。   移交狄青,狄青冤枉!不移交狄青,江逐流自己可能也會搭進去!思來想去,江逐流心中怎麼也找不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師父,你可是太后一黨中人?”江逐流忽然問張震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徒兒,我知道你聽我這番話,就會認爲我和劉太后有關。”張震清澈如孩童的雙目直視江逐流,裏面不含任何雜質,“老頭子可以告訴你,我絕對與劉太后沒有任何關聯。你想想看,你大師兄王曾可是帝黨中堅,如果我老頭子是太后黨人,爲什麼要教出王曾和劉太后作對呢?”   江逐流一下子迷茫起來,對啊。倘若張震是太后黨中人,他爲何要教育出一個王曾出來和劉太后作對呢?可是若是說他不是太后黨人,張震爲何一定要自己放棄狄青案子呢?   “師父,你且容我想一想。關於興國寺殺人案的期限還有兩個月,等方家兄弟的官司結束之後,再來考慮這件案子不遲。”   江逐流口上雖然這樣說,內心深處其實已經打算放棄狄青這個案子,他之所以要拖延到最後期限,只不過爲了良心上的一些安寧,爲了找一個能騙得過自己的理由。若是兩個月期限快要到的時候,他還偵破不了興國寺殺人案,就只好移交給京畿道憲司衙門。按照目前非常有限的人證物證,江逐流想要偵破此案,勢必難若登天。所以到最後期限來臨之後,江逐流就可以安慰自己說,不是他不救狄青,實在是因爲他沒有能力救。這個案子移交到京畿道憲司衙門之後,該如何去判,就是憲司衙門的事情了,與江逐流再無利害關係。   下這個決定對江逐流來說非常痛苦,可是他又不得不如此決定。做爲一個現代人來到北宋,江逐流首先考慮的就是要保全自己,保全自己所喜歡的冬兒。狄青雖然是北宋未來的軍神,但是和江逐流卻無任何關係,江逐流之所以想拯救他,更多的是出於對歷史上狄青的敬仰。當這種敬仰之情會威脅到自己的生存時,江逐流自然會把它拋到一邊去。在他心中,所謂的民族大義,所謂的趙氏王朝,遠遠比不上冬兒安危對他來得重要。   張震見江逐流語氣放緩,一顆懸着的心這才放下來。好不容易找到這麼百年難遇的可造之才,張震可不希望一個貌似不相干的案子就把江逐流的前程給毀了。   “徒兒,爲師也不強逼你。你再仔細考慮考慮也好。”張震點頭說道:“爲師這就動身前往天雄軍,在爲師回來之前,這興國寺之案你千萬莫要輕舉妄動,就把它先擱置在一邊,等爲師回來後再細細商量。”   當日下午,張震動身前往天雄軍,臨行之前,對江逐流又是一陣囑咐。江逐流也當真的把狄青的案子放在一旁,不再去理會它。   兩日後,排岸司程啓下屬將鹽鹼地改造的工程草圖拿給江逐流,江逐流看了之後又根據後世的經驗給他們幾人一點意見,這幾人立即大爲歎服,口中連稱實在沒有想到,江逐流身爲滎陽縣丞,對土木工造竟然也有如此深的見地。當下,這幾人按照江逐流的建議把改造工程的草圖做了一些調整,江逐流看了自然大爲滿意。   其時這五萬餘畝鹽鹼地的地契已經全部轉移到崔箏手中,圖紙既然出來,江逐流立即開始在黃河南岸萬餘災民中招募青壯年準備施工,具體事宜由崔箏負責。崔箏卻道其中有一半是江逐流的股份,江家的人也應該盡力,硬是拉着冬兒和她一起負責此事。   冬兒在洛陽已經跟江逐流學習了一個多月賬簿處理,當時就進步神速,來到滎陽之後每日夜裏又纏着江逐流教她,經過這二十來天的學習,自覺能獨擋一面,只是苦於沒有實際操演的機會,現在崔箏邀她一起管理鹽鹼地改造工程的賬簿,她自然求之不得。   這些時日以來,崔箏和冬兒已經情同姐妹,可是偏偏不知道冬兒竟然懂得賬簿處理。她邀請冬兒過去倒不指望冬兒能幫上手,她是擔心冬兒在家呆久了發悶,所以邀她一起過來有個事做,也可以散一下心。   可是崔箏萬沒有想到冬兒處理起賬簿來,竟然比她這個崔家的掌舵人還要厲害。那一串串鬼畫符似的符號橫向排開,竟然把每日的賬目釐得清清楚楚,其詳盡之處,比崔箏的家傳祕式記賬還要厲害幾分。   崔箏頓時大爲驚訝,詳細詢問之下,方纔知道冬兒這鬼畫符似的橫寫記賬之術竟然是江逐流所教。崔箏立刻想起當日江逐流爲哥哥崔一虎所僞造的賬單,怨不得江逐流列出來的賬單連她都看不出破綻,原來他也是賬簿高手啊。   崔箏心下非常不服氣,和冬兒約定各記各的賬簿,每日晚上進行比對。三日下來,崔箏不得不承認,江逐流傳授給冬兒的記賬之術確實比她崔家祕傳的記賬之術要厲害許多。而且這還是冬兒僅僅跟江逐流學習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要知道,當初崔箏爲學習崔家祕傳記賬之術,可是整整學了四年之久啊。   崔箏當下就打定主意,無論想盡什麼辦法,也一定要從江逐流這裏把這套鬼畫符似的神祕記賬之術給學走。   可是怎麼向江逐流開口呢?崔箏一想到江逐流見了她那副愛理不搭的臭臉心中就來氣。不行,讓她開口軟言去求那個臭傢伙,休想!   可是那套神奇的記賬祕術對崔箏的誘惑太大,以至於崔箏不學到手絕不甘心。最後,崔箏決定讓冬兒去向江逐流開口。崔箏知道,以江逐流對冬兒的疼愛,只要冬兒開口,江逐流絕對會答應下來的。   沒有想到崔箏剛把自己的意思向冬兒一說,冬兒頓時笑了起來,她笑着對崔箏說道,這有什麼難的?只要崔箏開口,江逐流絕對會把這套記賬祕術傳授給崔箏的。   崔箏自然不肯相信,如此神奇的祕術江逐流會隨隨便便就傳授給別人嗎?直到冬兒把江逐流在洛陽爲泰順號教授徒弟的事情講述出來後崔箏這才相信。縱使如此,崔箏還忍不住大罵江逐流是個呆瓜。爲了區區的一年二三十兩銀子,竟然把如此珍貴的記賬祕術傳授給外人,真是敗家子啊!   當天下午回去後,冬兒向江逐流一提崔箏的意思,江逐流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崔家這次爲他解決了如此大的難題,他把經過改良的現代複式記賬教授給崔箏也是理所應當的。江逐流唯一的擔心就是崔箏受了崔家這麼長的單式記賬教育,不知道能否接受複式記賬的思想。   晚上,江逐流和冬兒一起來到崔箏的閨房,江逐流這邊首先傳授給崔箏的就是阿拉伯數字以及橫式書寫的規則。這些冬兒自然懂得,她不用再聽,就在一旁拿着新式五珠算盤練習起珠算來了。   沒有想到崔箏竟然也對新式五珠算盤大感興趣,她也叫嚷着要練習新式五珠算盤。江逐流勸她道,她的老式七珠算盤已經打得爐火純青,沒有必要另起爐竈去練習新式五珠算盤。崔箏卻是不依,堅持要江逐流傳授新式五珠算盤,雖然和冬兒情同姐妹,可是在崔箏潛意識中,已經把冬兒當成了一個攀比對象,凡是冬兒會的,她也一定要會。   不得已的情況下,江逐流只好把自己的那把新式五珠算盤拿來,交給崔箏練習。若是崔箏沒有老式七珠算盤基礎,學起新式五珠算盤當然會非常容易。問題是她已經習慣了老式七珠算盤,練習起新式算盤來自然是亂七八糟,進度奇慢無比。   江逐流這邊爲崔箏的進度慢發愁不已,卻不知道崔箏在一旁暗自高興,幸虧她從小練習了老式七珠算盤,所以練習起新式五珠算盤來纔會亂成一團,進度慢若蝸牛。對崔箏來說,自然是學習的進度越慢越好,只有這樣,她纔會有日日和江逐流相處的機會。若是一下子就學會了,她自然沒有什麼理由再和江逐流相處了。只是以她的聰穎,讓她特意裝作愚笨,一個是怕裝不出來,二也是怕惹起江逐流的懷疑,哪有現在這樣自自然然的亂成一團來得好呢?   江逐流教了兩日,見崔箏雖然進度緩慢,卻依舊樂此不疲地狂練新式五珠算盤,也只得由她。好在崔箏只是晚上練習,若是白天也要江逐流教,以崔箏蝸牛式的進度,江逐流豈不是要發瘋了麼?   張震已經離開滎陽八日,江逐流算了算他老人家也該到了天雄軍,不知道陳堯諮看了王曾的書信後會是什麼樣的反應。正思忖見,忽然衙役來報,方磊二公子求見。   江逐流命衙役把方二公子請到思補堂來。   江逐流屏退衙役後,方磊開門見山地問江逐流道:“縣丞大人,方磊這邊全照縣丞大人的吩咐,供應了黃河南岸萬餘名災民的齋飯,光銅錢都花去了近千貫,方磊與家兄的官司,縣丞大人心中可有主意?”   “方二公子真是善者仁心啊!”江逐流感嘆道:“這半月來,滎陽百姓到處都在傳頌方二公子的義舉,本縣自然聽在耳中,記在心上。不過說起方二公子與令兄的官司麼,本縣還要斟酌一下!”   方磊怒道:“縣丞大人,你這是何意?方磊已經完全依照你的意思去做了,你爲何推三阻四?若還要斟酌,方磊那一千貫銅錢又要去找誰斟酌?”   “呵呵,方二公子切莫動氣!”江逐流笑了起來,“你和令兄是分家產,不是分果子。古人嘗因二桃殺而三士,你們方家這龐大的家產又豈是區區三個桃子所能比擬的?你方二公子勢力大,令兄背後的勢力也不小。這次雖然說你設立了粥棚,還是令兄也沒有閒着啊。所以本縣既然來斷這個案子,表面上的功夫自然要做個十成十足吧?”   見方磊兀自在生氣,江逐流笑着從書案下面拿出一卷案宗道:“好了,方二公子,且莫生悶氣了。只要你配合本官,本官保證這家產一定分得讓方二公子滿意。”   方磊這才轉嗔爲笑道:“縣丞大人,你可千萬要記住今日所說的話語,莫要忘記喲!”   “那是自然!本縣的記性一向很好。”說着,江逐流打開卷宗道:“方二公子,本縣現在詢問你幾個問題,你須據實回答。當然,這些東西都是走走過場,是斷案必須的程序而已。”   方磊一笑道:“縣丞大人儘管問來。”   江逐流道:“天聖二年,滎陽知縣孫度大人以長子爲大爲由,斷令兄方魁應多分家產,你不服判斷,可有此事?”   方磊怒道:“那孫狗官收了方魁的賄賂,自然是胡亂判案,方磊自然不服。”   江逐流笑着提醒道:“方二公子,前知縣孫度收受賄賂一事你可有切實證據?”   方磊冷笑道:“還要什麼證據?他這樣胡亂斷案自然就是收了方魁的賄賂。”   江逐流搖了搖頭道:“好,方二公子,你不用管前知縣孫度有沒有收受方魁的賄賂,你只要回答,前知縣孫度的判案你服還是不服即可。”   “不服!我當然不服!”   “好,本縣記下!”江逐流提筆邊寫邊讀道:“天聖二年,方磊對滎陽前知縣斷案不服。”   書寫好後,江逐流放下筆道:“方二公子,現在本縣問你第二個問題,天聖三年,滎陽知縣柳潛夫以正房所出爲尊作爲理由,判你應當多分家產,你可有異議?”   “柳知縣秉公而斷,方磊自然心服口服。可惜柳知縣如此清正廉明,爲民請命的好官,竟然慘遭罷免,真乃是滎陽百姓不幸啊!”方磊一臉惋惜地說道。他剛說完,立刻醒悟到在江逐流面前如此大肆誇獎另外一個官員似乎不太好,連忙補充道:“當然,江縣丞江大人清正廉明更勝柳知縣,滎陽縣幸而有縣丞大人的到來,才使滎陽衆百姓忘記了失去柳知縣之痛。”   “方二公子,本縣何德何能,敢當方二公子的謬讚?”江逐流拱手謙道:“柳知縣當方二公子如此讚許,想來必有過人之處。”   然後江逐流提筆寫道:“天聖三年,滎陽前知縣柳潛夫斷方磊多分家產,方磊心悅誠服。”   寫完之後,江逐流爲方磊讀了一遍,然後問道:“方二公子,你對本縣如此記述可有異議?”   方磊連聲說道:“縣丞大人記錄十分精準貼切,方磊毫無疑義。”   “既然方二公子無甚異議,本縣就繼續往下問了。”   方磊道:“縣丞大人只管問來。”   江逐流放下筆,翻了幾頁卷宗停下來問道:“天聖三年,滎陽前知縣黃之公把方氏家產分爲兩份,你和令兄一人一份,對黃之公大人的分配你方家家產的辦法,方二公子怎麼看呢?”   方磊大搖其頭道:“這黃之公是一個和稀泥的糊塗蟲,會分什麼家產?他以爲他分得很公平,可實際上家兄所得的家產遠遠高於方磊,方磊自然不服。”   江逐流提筆記錄道:“天聖三年,滎陽前知縣黃之公斷案方磊不服,方磊認爲其兄方魁分得家產遠遠勝過自己,所以不服前知縣黃之公判決。”   江逐流停下筆,把剛記錄下的文字讀給方磊聽,方磊點頭道:“對,我當然不服!糊塗蟲黃之公這方案明顯偏向家兄。”   “呵呵,這一個問題也過。”江逐流一笑,繼續問道:“天聖四年,時任滎陽知縣的焦克家大人當時……”   江逐流和方磊的一問一答足足持續了一個時辰,最後纔算記錄完成。江逐流收起筆,把剛纔記錄下的問答遞給方磊道:“方二公子,你再從頭到尾詳細讀一遍,看本官記錄的可有差誤?”   方磊結果江逐流的記錄,逐字逐句地仔細地看了一遍,確實沒有什麼差錯,江逐流的記錄完全反應了他的意見。   “縣丞大人,無甚差錯!”方磊把記錄遞迴給江逐流。   江逐流沒接,卻笑着說道:“方二公子,勞煩你在這記錄上書上你的名字。將來結案時憲司若要詢查,本縣就把這記錄交給他們,讓他們明白,本縣絕對不是胡亂判案,而是經過詳細的審問研判之後,方纔審結此案。”   “縣丞大人顧慮周全!”方磊提起狼毫筆在江逐流的記錄上書上名字,遞還給江逐流。   “縣丞大人,你到時候一定要秉公斷案,勿要受家兄方魁的蠱惑。”方磊顯然仍有點不放心,“方磊能不能壓家兄一頭就全指望縣丞大人了!”   “呵呵,方二公子,你只管放心。”江逐流笑呵呵地說道:“我一定保證讓方二公子滿意。而且斷案那日,我會把公堂設置在滎陽縣馬道口,並且會提前貼出告示,讓全滎陽縣的百姓都過去看本官斷你們這場官司,這樣滎陽衆百姓都在現場,本縣即使想翻悔也是不成的呢!”   “好!縣丞大人此舉甚妙!”方磊頓時喜上眉梢,“方磊能當着全滎陽縣的百姓勝過家兄一局,想想就解氣。不知道縣丞大人何時斷我和家兄這場官司?方磊已經有點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家兄如何在滎陽縣衆百姓面前丟乖露醜呢!”   “當然還是上次與你們兩兄弟約好的日子!”江逐流笑道:“方二公子,本縣這裏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方二公子能夠答應!”   “縣丞大人只管講來,你既然能擔保我當衆勝過家兄,你有什麼要求方磊自然會全力照辦。”   江逐流低聲道:“說起來也不是太難的要求,本縣希望方二公子離開縣衙後,千萬不要把今日之事告訴任何人,否則,我怕方大公子那裏得到消息,搬動朝堂中的大人物來壓本縣,到時候本縣承受不了壓力,就無法保證方二公子你心滿意足呢!”   “嘿嘿,”方磊低聲笑道:“那是當然,方磊一定會保密的。不過在縣丞大人斷案的當天,方磊還是會請幾個朝廷要員過來爲方磊站臺助威,讓他們親眼看看我方磊是如何揚眉吐氣的。”   江逐流點頭道:“方二公子,你這個舉動本縣沒有什麼意見,只是希望方磊公子在請他們來的時候要事先保密,等他們到達斷案現場後再告訴他們不遲。”   “這個……”方磊遲疑起來,如是不告訴他身後那些官員實話,又將以什麼理由把他們請到滎陽縣來呢?   見方磊還在遲疑,江逐流又道:“不是本縣謹小慎微,實在是你們兩兄弟的官司牽扯甚廣,一旦走漏什麼風聲,本縣受到什麼壓力,方二公子,到時候你可別責怪本縣沒遵守什麼事先的約定哦!”   “好!方磊答應縣丞大人便是!”方磊終於下了決心,“我會以其他理由把他們請到滎陽縣來的。”   江逐流長笑一聲,對方磊拱手說道:“方二公子通情達理,本縣實在是感動。方二公子你且回去,就待十二日後,到馬道口聽候本縣的公開判決吧。切記,回去吳要聲張!”   “方磊牢記在心!”方磊對江逐流連聲感謝,意氣風發地離開了滎陽縣衙。   當日晚上,江逐流正在爲冬兒和崔箏講授會計科目的設置,前衙班房的輪值衙役來報,方魁大公子求見。江逐流叮囑崔箏和冬兒自己練習,然後一身便裝來到思補堂。輪值衙役隨後把方魁引領到思補堂來。   “縣丞大人,你那個主意讓俺花了不少錢財啊!”方魁一臉肉痛地說道:“算下來竟然有一千一百多貫呢!”   江逐流暗笑,方魁這粗人出手果然大方,同樣的時間內竟然比方磊多用去兩百多貫銅錢。心下這樣想,江逐流嘴上卻說道:   “方大公子,本縣何曾爲你出了什麼主意?本縣只不過是憂心黃河南岸的災民而已。不料想方大公子卻一副菩薩心腸,見不得災民忍受飢寒,特意在黃河南岸開設粥棚施捨飯菜,實在是讓本縣感動啊。”   方魁不耐煩地擺手道:“好了,縣丞大人,你不要弄那些曲裏拐彎地道道了。反正你若不在那裏哭喪着臉替那萬餘名災民難受,俺也不會到黃河南岸賑濟災民。”   “本縣替黃河南岸萬餘名災民謝過方大公子了!”江逐流抱拳說道,“不知道方大公子今晚來找本縣所謂何事啊?”   “何事?”方魁大聲嚷道:“縣丞大人,你就不要在那裏打馬虎眼裝糊塗了。除了俺與方磊那廝分家產的官司,俺還有什麼事情會到你滎陽縣衙門來呢?”   “噢,原來是爲這件事情而來啊。”江逐流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方大公子對黃河南岸災民如此慷慨,本縣保證一定讓你滿意。不過在本縣公開審理你們兩兄弟分家產的案子之前,需要方大公子配合一下本官。”   說着,江逐流把日間詢問方磊的話又重新詢問了一邊方魁。方魁一一作答,結果自然與方磊的回答相反。末了,江逐流讓方魁重新看了一邊他的記錄,讓方魁在記錄上簽字畫押。一切完畢之後,江逐流又對方魁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務必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今晚在縣衙內的事情。   方魁一口答應。他聽說要在馬道口當着滎陽衆百姓的面公開判決他們兩兄弟的家產官司不由得喜出望外,這樣他豈不是又可以在滎陽數萬百姓面前威風一把?三勝六平兩負的結果也將變成四勝六平兩負。   和方磊一樣,方魁竟然表示也要邀請己方的高官過來助威,因爲本方的高官在場,才能鎮住江逐流,從而免得他到時候迫於對方的壓力而改變判決。   送走方魁,江逐流回到院內,他剛來到崔箏房門之前,猛然聽到身後有斯斯作響的奇怪聲音,他扭頭一看,卻見兩條拇指粗細的黑白相間的小蛇在月光下向他吐着慘白的蛇信…… 第一百零八章 欲破蛇兵,須用火攻   蛇!   江逐流一下子僵在那裏!   怎麼會有蛇?   三九寒天,滴水成冰,怎麼會無端端冒出兩條蛇來?   江逐流見過很多種蛇,菜花蛇、赤練蛇、竹葉青、飯鏟頭、蝮蛇、響尾蛇、眼鏡蛇,有毒無毒的都見過。這些蛇有些是在野外見的,有些是在中央電視臺的動物世界中見到的,更多的則是在野生動物園蛇族館內見到的。可是無論是什麼蛇,哪怕是最厲害的眼鏡王蛇、最兇猛的亞馬遜叢林巨蟒,都沒有象眼前這兩條拇指粗細的小蛇讓江逐流感到恐懼。   這兩條小蛇黑白的環狀花紋相間,有點類似於南方的銀環蛇,但是卻又明顯不同。首先是蛇身上的花紋,銀環蛇身上花紋雖然也是黑白的環狀花紋相間,但是黑色環狀紋比較粗,白色環狀紋比較細。可是眼前這兩條小蛇卻是白色環狀紋佔據主體,中間有幾道細細的黑色環狀紋路,粗看起來,彷彿是兩條白蛇身上紮了幾道黑色的橡皮筋。   眼前這兩條小蛇的頭部也明顯與銀環蛇不一樣。江逐流隱約記得,銀環蛇的頭部是橢圓形的,可是眼前這兩條小蛇的頭部卻是一個尖銳的三角形,望之如一把鋒利的匕首。   雖然不知道眼前這兩條小蛇究竟是什麼品種,江逐流還近乎本能的感覺出這是兩條毒蛇,很可能還是劇毒。三九寒天蛇蟲蟄伏,這兩條小蛇竟然不懼寒冷自由遊動,其情形之詭異讓江逐流後背上的汗毛都根根豎起。   鋒利的三角形蛇頭高高昂起,兩條小蛇死死地盯着江逐流,目光冰冷而毫無生氣。   江逐流僵立在那裏,不敢有絲毫異動,他生怕自己稍有異動,就招致兩條小蛇的致命攻擊!   兩條小蛇卻不疾不徐地向江逐流遊動過來,慘白的蛇信不斷伸縮,收集着江逐流散佈在空氣中的體味分子。明亮的月光下,江逐流甚至能看到蛇信上冒着絲絲白氣。   只是短短的一瞬間,江逐流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他雖然身手矯捷,但是讓他在赤手空拳的情況下對付兩條詭異的毒蛇,顯然是天方夜譚。   此時房門一響,崔箏送冬兒出來。   “別出來,有蛇!”   江逐流急喝一聲!   可是哪裏來得及,崔箏和冬兒已經走出門外。兩個人聽到江逐流的大喝,又下意識地往江逐流身前一看,立刻發現了兩條詭異小蛇。   “蛇!”   崔箏和冬兒慘叫一聲,立刻瑟瑟發抖地躲避在江逐流背後。   兩條小蛇遊動的身形也停頓下來,蛇信卻更加快速地在空氣中絲絲抖動,顯然,它們在空氣中發現了別的獵物的氣味。   “冬兒、崔箏妹子,別怕!”   江逐流雖然冷汗直流,卻仍能保持冷靜,他雙目緊盯着兩條小蛇,口中沉穩地交代道:“你倆慢慢地退回房間,把房門關上,沒有聽到我的喊聲,不要出來。”   “官人,你怎麼辦?”冬兒語音中帶着哭腔,她最心疼江逐流,如何肯把他丟在外面獨自面對兩條毒蛇?   “江大哥,這蛇有毒吧?”崔箏顫聲問道,她顯然極爲怕蛇。   江逐流強笑着說道:“有毒,不過我有辦法對付。冬兒你勿須擔心,你和崔姐姐趕快回到屋內。有你們在這裏只會讓我分心,無法專心對付毒蛇。”   “不,官人不回去,冬兒也不會去!”冬兒聲音中透着一種決絕。   作爲妻子,對於江逐流話的真僞冬兒有一種天生的直覺。官人是在騙她!官人只是想把她哄回安全的屋內,官人並沒有辦法對付這兩條毒蛇!   “江大哥,我也不回去!”   崔箏語氣忽然間也平靜下來。崔箏也知道,江逐流沒有辦法對付眼前兩條毒蛇,和冬兒不同,崔箏欠缺冬兒和江逐流之間那種夫妻之間的直覺,但是崔箏心思縝密,她剛纔躲在江逐流身後,發覺江逐流整個後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潤透了,江逐流若是有辦法對付眼前的兩條毒蛇,又何至於冷汗淋漓至此?   江逐流和冬兒之間雖然只是簡單的一問一答,可是崔箏卻能感覺出江逐流和冬兒夫妻間患難與共、不離不棄地真情,崔箏泛起一種心若死灰的感覺,江大哥,你什麼時候能向對冬兒那樣叫聲我一聲箏兒呢?崔箏忽然間明白,無論她多麼努力,江逐流也永遠不會向對待冬兒那般對她。   不能得到江大哥的真情,我崔箏此生還有什麼盼頭呢?崔箏咬了咬牙,下了決心,罷了!我就成全江大哥和冬兒妹子一次吧。   正在此時,兩條小蛇忽然又動了起來。   “回去!危險!”   江逐流大叫一聲,伸手向房門內推冬兒。   “官人,冬兒不回去!”冬兒拼命地掙扎,想擋在江逐流身前。   空氣中斯斯之聲大作,那兩條小蛇此時已經距離江逐流不到五步的距離。   “冬兒,你快回去!”江逐流焦急地吼叫道。他用力推冬兒,卻絲毫不能讓她嬌弱的身軀從自己身旁移開。江逐流實在想象不出,一向柔弱無力的冬兒身體內怎麼忽然間迸發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兩條小蛇尾巴高高豎起,猛地向下一擊地面,藉助着反彈之力,兩條小蛇全身繃直,如兩支黑白相間的利箭,疾射向江逐流。   江逐流瞥見,頓時大驚失色,他使出全身力氣重重地一拉,終於把頑強的冬兒拉到他身後掩藏起來。江逐流咬着牙,雙手向後緊緊護着冬兒,用身體豎起一道又高又大的屏障,阻擋着兩條蛇的毒牙。   忽然間一個嬌弱的身影一閃,崔箏從江逐流身邊奔出,把江逐流和冬兒都擋在她纖細的身影之後。   “嗯!嗯!”只聽崔箏悶哼兩聲,兩條毒蛇一條咬在她左手手腕上,一條咬在她大腿根部。   崔箏感到被咬的兩處一麻,卻沒有想象中的劇痛。崔箏左手手腕一翻牢牢地抓住一條小蛇,右手又牢牢地按住咬在她大腿根部的小蛇身上,然後對江逐流大喊道:“江大哥,你們快走!”   冬兒被眼前慘烈地一幕給驚呆了,她沒有想到,竟然是崔箏挺身而出,擋在他倆身前。   江逐流一個飛步上前,雙手一伸縮之間已經抓住兩條小蛇的尾巴,兩股巨寒之氣從蛇身上傳來,幾乎把江逐流雙手凍僵。   “妹子,你快放手!”江逐流大喝一聲,把蛇從崔箏手中拉出,雙手拎着蛇尾懸空猛力一抖,兩條蛇脊骨立刻被江逐流抖散,兩條氣勢洶洶的小蛇立刻癱軟如兩段繩子。   江逐流又抖了兩下,把兩條蛇重重地往地上一摔,然後迅速來到崔箏的面前。   崔箏左手手腕已經高高腫起,往外滲着腥臭的黑血。她的大腿根部也有一個大腫包,黑血已經把衣服浸透。   “崔姐姐,你,你千萬不要有事啊!”冬兒把崔箏抱在懷裏,哀聲痛哭起來。   “冬兒,你快讓開!”   江逐流上前一把抱起崔箏,快步往房內奔去,一邊走一邊焦急地問道:“妹子,傷口疼不疼?”   “崔姐姐,你快說啊,痛不痛啊?”冬兒一路小跑跟在江逐流旁邊也萬般焦慮地問道。   崔箏幸福地閉上眼睛,卻不說話。   幻覺,一定是幻覺!江大哥怎麼會抱我呢?這一定是我毒發的幻覺!她不敢說話,不敢睜眼,甚至不敢大聲呼吸,她生怕一說話一睜眼甚至出氣急一點,就會把這幻覺嚇跑。   “冬兒,快找剪刀!”   江逐流把崔箏放在牀上,伸手從單子上撕下一塊長布條,在崔箏手腕傷口上方三寸狠狠地挽了一個死結。   這時冬兒已經把剪刀拿了過來,江逐流接過剪刀,又對冬兒急聲喝道:“把蠟燭拿過來。”   冬兒連忙到桌子上拿過蠟燭。   這時江逐流舉起剪刀,一下子把崔箏的棉褲從大腿根部剪開一個口子,露出裏面粉色的裹褲。   “不!江,江大哥,你幹什麼!”   崔箏又羞又氣又急,一下子顧不得什麼幸福的感覺了,她掙扎着就要拿被子遮住大腿處羞人的破洞。   “官人,你……”   冬兒聞聲扭頭看過來,正好看到這曖昧一幕,頓時心下羞惱。官人怎麼能趁人之危啊!而且還是當着她的面做下如此羞人之事!   “不要動!”江逐流一把按着崔箏的大腿,沉聲喝道:“我在爲你治病!”   “我,我不要治!”   崔箏羞憤交加,眼淚都流了出來。   “不要鬧了!”江逐流大喝一聲,“再耽誤下去,你真有性命之憂!”   “冬兒,還不舉蠟燭過來?”   冬兒這才醒悟過來,原來官人是在爲崔姐姐治療蛇傷啊。她心中對江逐流有種盲目的崇拜,官人說什麼就是什麼絕對錯不了的!   冬兒連忙舉着蠟燭來到牀前。   “不治,我不治,我不要治!”崔箏一邊哭喊,一邊在拼命翻滾。江逐流心下着急,一個翻身躍上牀上,身子騎在崔箏的腰部,用體重強行壓制下崔箏的掙扎。   “妹子,你靜一靜好不好?你這樣強行掙扎,會加快氣血運行,加速蛇毒在你體內的傳播速度!”   江逐流說着舉起剪刀,一下子把崔箏的裹褲也剪開一個洞,崔箏的大腿無遮無掩地全部露了出來。   江逐流低頭查看着崔箏大腿根部的傷勢。還好,崔箏大腿根部的傷口不是多嚴重,由於厚厚的棉褲的阻隔,毒蛇的毒牙僅僅穿透了棉褲在淺淺地插入了崔箏大腿的皮膚內,即使這樣,傷口處也腫脹很高,往外滲着腥臭的黑血。   江逐流又撕了一條布條,沿着崔箏大腿的根部牢牢地紮了個死結。   當江逐流的大手接觸到崔箏大腿處的皮膚時,崔箏渾身一僵,就停止了掙扎。罷了,江郎,崔箏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願意怎樣就隨你吧。   冬兒看江逐流的手在崔姐姐的私處來回蹭來蹭去,雖然知道江逐流是爲崔箏治療蛇毒,也不由得心下大羞。女孩子家那個地方如此寶貴隱祕,除了丈夫之外不能給任何男人看到,又何況是象江逐流這般碰觸呢?   江逐流心思全在爲崔箏治療蛇毒上,哪裏有心思注意他的手背手心蹭過崔箏的寶貝私處啊?   將布條困扎完畢後,江逐流仍騎在崔箏的身上不下來。他對崔箏說道:“崔箏妹子,接下來的治療會有一些疼痛,你若是受不了,就用牙齒咬着枕頭吧。”   崔箏身體僵在那裏,卻沒說話。   江逐流拿起剪刀,在蠟燭上燻烤一下,然後崔箏的大腿根部的傷口處一橫一豎畫了個十字,裏面的黑血頓時流了出來。   當剪刀插入崔箏大腿的時候,崔箏僵硬的身體猛然一抖,那橫豎交叉的十字更是讓崔箏悶聲慘叫起來。   冬兒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官人治療蛇傷的手段怎麼如此殘忍血腥?崔姐姐是個女孩子啊,爲什麼要受這樣殘酷的折磨?   “崔家妹子,你忍住,下面會更痛苦!”江逐流大喝一聲,雙腿把崔箏的身子緊緊夾住,防止忍受不了劇烈疼痛翻滾起來。   “冬兒,蠟燭給我!”   冬兒懵懵懂懂地一邊抽泣,一邊把蠟燭交給江逐流。   江逐流拿起蠟燭,用燭火在崔箏的大腿根部剛劃開的十字傷口處烤了起來。若是現代人看到這場面,說不定認爲是SM中的蠟燭澆呢!   “啊!”   剛纔剪刀劃破大腿的疼痛崔箏還能忍受住,可是現在的火烤的疼痛她卻實在忍受不住,她猛然坐了起來,抱住江逐流,狠狠地咬在江逐流的後背上。   江逐流尚未反應過來,劇烈的疼痛就從後背處傳來。哎,這個崔箏,怎麼把我的後背當成枕頭了?   江逐流疼得呲牙咧嘴,偏又無法開口埋怨。崔箏爲了他和冬兒擋了毒蛇,他總不能連這一點小罪都受不了吧?   蠟燭的火苗在崔箏大腿十字傷口處燻烤了三四秒的時間,江逐流甚至能嗅到燒焦的人肉味道了。   “冬兒,蠟燭!”江逐流把蠟燭遞給冬兒,然後從腋下牽崔箏的左手。   崔箏額頭上冒着虛汗,正死命地咬着江逐流的後背,不防她的左手又被江逐流牽去。   江逐流不待崔箏反應過來,就拿起剪刀在崔箏的手腕傷口處劃了一個十字,用力擠出裏面黑血,然後從冬兒手中拿過蠟燭,又在崔箏手腕的傷口處燻烤起來。   “噢!”崔箏悶哼一聲,她沒有抵擋住這番疼痛,身子軟綿綿地一歪,昏倒在牀上。   江逐流用燭火把崔箏的手腕燻烤了幾秒鐘之後,這才放開崔箏的手腕,翻身從崔箏身上躍下。   “好了,估計沒有什麼大礙了!”   江逐流抹了一下頭上的汗珠,笑眯眯地扭身衝崔箏說道。這時他才發現崔箏已經昏死過去。   “冬兒,快去打盆冷水過來!”江逐流趕快吩咐道。   冬兒飛快地跑出去,打了一盆冷水端了進來。   江逐流接過水盆,用毛巾浸了冷水在崔箏額頭上擦拭,一盞茶的功夫,崔箏喉嚨裏哎喲叫了一聲,悠悠轉醒過來。   “崔姐姐,你終於醒來了,嚇死冬兒了!”   冬兒看見崔箏醒來,立刻歡喜地撲了上去,眼淚卻不聽話地流了下來。   “哎唷!”   崔箏眉頭一皺,額頭上又冒出一層虛汗,顯然冬兒不小心碰到她的傷口。   “崔姐姐,對不起!”冬兒一邊哭着,一邊從江逐流手中奪過毛巾,小心地爲崔箏擦拭汗珠。   “冬兒,你先在這裏陪你崔姐姐,我出去叫人爲她請大夫去。”   江逐流見崔箏醒來,這才放下心來。   “官人,你不是說崔姐姐的蛇毒沒有什麼問題了嗎?”冬兒流淚說道。   “經過我這一番處理,蛇毒應該沒什麼大礙了。”江逐流點頭說道:“只是體內還有一些餘毒未清,需要喫一些藥把餘毒排出來。另外還需要讓大夫開一些金創藥和燒傷藥,治療一下你崔姐姐的外傷。”   崔箏咬着嘴脣,雙目木然地望着屋頂,她一方面是要忍着傷口處的劇痛,另一方面也不知道以後如何與江逐流相對相處。她雖然非常喜歡江逐流,可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江逐流碰觸了私處卻心有不甘。不清不楚不明不白,這究竟是算怎麼一回事啊!   江逐流自然體會不到崔箏的心情,在他看來,事急從權,天大地大生命最大,能從閻王爺手下奪回一條性命,私處暴露一下算什麼當緊?   江逐流叮囑過冬兒,這纔出去讓衙役去尋找滎陽縣最有名氣的大夫過來。他剛纔爲崔箏治療蛇傷的辦法原理非常簡單,因爲蛇毒無論多麼厲害,都屬於是由蛋白質構成,和普通蛋白質比較起來,無非是分子量高一些,分子鏈奇特一些而已。對於蛋白質來說,無論是普通蛋白質還是構成蛇毒的蛋白質都有一個特性,就是懼怕高溫,江逐流把傷口上方困扎住後,把蛇毒困在傷口周圍,再用高溫燭火灼烤,蛇毒蛋白自然遇熱分化,失去活性了。這種治療蛇毒的辦法,還是江逐流上大學時參觀蛇族館時學到的,不想今日卻用來救了崔箏的性命。 第一百零九章 雄黃酒   縣丞大人有令,衙役自然不敢怠慢,他們立刻去把滎陽杏林聖手樊軒從牀上拖了起來。樊軒對公差們的無理舉動非常惱怒,後來聽說是爲江青天的義妹診治,立刻二話不說,收拾了診箱,趕到後衙。   樊軒閉着眼睛,一手撫摸着山羊鬍須,一手搭在崔箏的手腕上爲她把脈。江逐流忐忑不安地侯在一旁,如同一個犯人在等候着樊軒這個法官從裁決。   那火攻治療蛇毒的辦法,江逐流也只是見蛇族館裏的捕蛇專家演示過,具體有沒有效果,他心中實在是沒有把握。可是當時崔箏情況危急,那也是江逐流唯一能想出來的急救辦法。   “嗯,嗯!”樊軒收起手來,連連點頭,“縣丞大人,幸虧你急救得法,令妹體內蛇毒幾乎被驅除乾淨,雖然還殘餘有極微量的蛇毒,但是對令妹的身體造不成什麼大的威脅,老朽爲令妹開上幾副中藥,喫上數日,自然可以將剩餘微量蛇毒清除出體外。”   江逐流懸着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躬身對樊軒拜謝道:“多謝樊聖手。”   樊軒連忙還禮道:“是縣丞大人急救得法,謝老朽作甚?”   江逐流道:“樊聖手,舍妹的外傷還要勞動您的大駕。”   樊軒笑曰:“這些許燒燙之傷,不需要什麼特別護理,老朽這裏有一些獾油,令妹抹上十天,保管傷處完好如初,一點傷疤都不會留下。”   江逐流大喜過望,他實在擔心他的急救辦法會給崔箏手上和大腿上留下難看的傷疤。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女孩子愛美的心思都一般無二,如果能不留下傷疤,自然是最理想的結果了。   樊軒提起筆來,爲崔箏開着藥方,口中卻問道:“縣丞大人,老朽自幼跟家父修習岐黃之道,至今五十餘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北方之地冬日有人中蛇毒呢。此時真是奇了,這數九寒天,何處來的毒蛇?”   樊軒不提還好,他這一提江逐流立刻想起那兩條黑白相間的小蛇來了。他跑到外面院子裏,一看兩條小蛇的屍體竟然蹤影全無。   “張縣尉!”江逐流大聲喝道。   張保正在指揮衙役們搜查縣衙,看還有沒有毒蛇,一聽江逐流的喊聲,馬上跑了過來。   “縣丞大人,屬下在!”   江逐流指着地下問道:“張縣尉,剛纔本縣不是交代過,那兩條小蛇你們不要動嗎?你們爲什麼不聽?小蛇現在在哪裏?去給本縣拿過來。”   “縣丞大人,沒有人動那兩條小蛇啊,它們不還在原地嗎?”說着張保往下看去,這麼一看頓時愣在那裏了,地面上空空如也,哪裏有什麼小蛇!   “張大哥,剛纔誰人到過我的院子?”江逐流見衙役們都在外面,遂低聲向張保問道。   張保撓着頭想了一想道:“縣丞大人,剛纔是屬下最後離開大人的院子的,屬下離開的時候還看了一眼地面,兩條小蛇還在。”   “什麼?”江逐流的頭皮立刻炸了起來,“張大哥,你離開我的院子有多久了?在你離開我的院子後還有其他人進來嗎?”   張保答道:“屬下出去不過一盞茶的工夫,而且屬下一直在外面看着,沒有任何人進出大人的院子。”   江逐流大爲緊張,張保剛出去沒有多久,也沒有人進出他的院子,那兩條小蛇到哪裏去了?難道說會不翼而飛?江逐流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他剛纔並沒有把小蛇摔死,它們只是處於假死狀態,歇息了這麼長時間後,慢慢地活了過來,悄悄地爬到某個角落裏躲避起來。   “張大哥,你立刻把衙役都喊進來,讓他們把院子給我徹底的搜索一遍!”江逐流立即吩咐道,“無論如何,今天晚上一定要把那兩條蛇給我找出來,生要見蛇,死要見屍!”   “遵命!”   張保應了一聲,立刻跑到外邊,把所有的衙役都喊過來,開始在院內大肆搜索起來。   江逐流連忙回到房間內,樊軒正好開完方子,見江逐流進來,就把方子遞給江逐流道:“縣丞大人,照這個方子抓藥,早晚煎服即可。”   江逐流接過藥方,來不及道謝,就連忙問道:“樊聖手,你藥箱內可有雄黃?”   樊軒道:“還有一些。縣丞大人,怎麼,難道說院子裏還有毒蛇嗎?”   江逐流搖頭道:“方纔那咬傷舍妹的兩條毒蛇不見了,本縣懷疑它們沒有死,只是藏匿在院子裏某處。”   冬兒一聽頓時大驚失色,她連忙護在崔箏身前,高聲叫道:“官人,你快去,快去把那兩個討厭的小東西找出來。”   崔箏中毒後身體虛弱,又精力了江逐流的一番恐怖的火攻療法,弄得筋疲力盡,方纔喫了樊軒帶過來的安神寧心丹,就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一時間倒是忘記了傷口處的疼痛。也幸虧她已經睡了過去,要不聽說那兩條小蛇失蹤了,不一定會多害怕呢!   樊軒這裏也不敢怠慢,打開藥箱,拿出雄黃粉末,把崔箏房間內的門窗縫隙處全部撒上雄黃粉,然後又沿着屋內的牆邊撒了一週,最後又在崔箏的睡牀周圍撒上一些。   “縣丞大人,有了這幾道防線,即使那毒蛇沒死,它們也無法接近令妹。”   江逐流點了點頭道:“多些樊聖手,不過這些雄黃還是太少,本縣想請樊聖手回去多弄一點雄黃過來,我要把整個院子以及所有的房間都撒上雄黃。”   樊軒不敢怠慢,應了一聲快步而去。   江逐流交代冬兒守在屋內不要出去,有什麼事情他會及時過來通知她的。   冬兒卻無論如何不肯放江逐流出去。江逐流無奈之下,只好從把樊軒留下的那點雄黃粉全撒在身上,冬兒這才稍稍心安,叮囑數遍,讓江逐流千萬小心,這才鬆開江逐流的手臂。   張保領着一干衙役把院子裏都翻遍了,卻還是沒有找到那兩條小蛇的影子。江逐流一揮手,讓衆人先停下來。   “張縣尉,這樣搜索下來也不是辦法。你命人去敲開酒坊,打幾桶烈酒回來。一會兒樊聖手就帶大量雄黃過來,我們用雄黃兌成雄黃酒,把兩個小東西給逼迫出來!”   張保連忙安排衙役到酒坊打酒。等衙役挑了四桶烈酒回來,樊軒也正好帶着雄黃趕了回來。   “縣丞大人,老朽那兒只有一斤雄黃,怕縣丞大人不夠用,又敲開了幾家相熟的藥鋪,弄了十斤雄黃過來。”   江逐流向樊軒道謝之後,立即命人開始配置雄黃酒。很快,四大桶雄黃烈酒配置完畢。   江逐流命令在場衆人每人先喝兩杯雄黃酒,然後沿着院子把雄黃酒潑灑開來,衙役把雄黃酒灑到院子正中的核桃樹下的時候,只聽啪啪兩聲,兩條黑白相間的小蛇從上掉了下來。原來這兩條小蛇復活之後,就悄悄爬到了樹上,僞裝成樹枝。衆人注意力都在院落的地面之上,誰會注意到院子正中的核桃樹上呢?況且雖然天空中月色再明亮,畢竟也不比白天,縱然有人望向那核桃樹,朦朧之間也分不出小蛇和細枝的區別。可是兩條小東西再狡猾,也受不了雄黃酒的味道。在江逐流的雄黃酒的逼迫之下,兩條小蛇終於從核桃樹下掉落下來。   “抓住它們!”江逐流在遠處大聲喝道,疾步向兩條小蛇掉落之處衝去。   衆衙役事先已經聽說過小蛇的厲害,此時乍一見小蛇從樹上掉落,不由得嚇了一跳,雖然有江逐流的命令,卻個個畏縮着,不敢上前。   “我們喝了雄黃酒,毒蛇不敢咬我們。不要怕!”張保也從另一方向往這邊奔了過來。   可是太遲了,就衆衙役一猶豫的工夫,兩條小蛇就尾巴擊地,彈向空中,飛躍十多步遠才落了下來,甫一落地,尾巴又是用力一擊,身子有迅速飛向空中,幾個起落之間,小蛇已經躍出江逐流的院門,等江逐流和張保追了過去,哪裏還有兩條小蛇的蹤影。   哎!江逐流一掌重重地擊再院門上,竟然讓這兩個狡猾的小東西跑了!對江逐流來說,這可是最糟糕的結果了。這兩個毒蛇生性狡詐又不懼寒冷,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跑過來襲擊他們。江逐流縱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時時刻刻地提防這兩個小東西的伏擊吧?   “你們這些豬頭,幹什麼喫的?連兩條小蛇都不敢抓!那你們還當什麼公差啊?不如回家摟老婆睡去!”張保怒聲呵斥着一衆衙役。   “張縣尉,算了,弟兄們也是一時大意。”江逐流出言勸慰張保。平心而論,滎陽縣衙門這些衙役平日裏表現還是不錯的,在抓捕人犯時表現都很勇猛。他們面對兩條小蛇心生怯意江逐流也能理解,畢竟和江洋大盜比起來,這兩條冬日裏還能奔走如飛的怪蛇顯然更讓人恐懼。   縣衙外傳來更夫的打更聲,已經是四更時分。江逐流見時間不早,就命張保和衙役們回去休息,又派一人護送樊軒回家。   冬兒留在那廂照顧崔箏,江逐流躺在牀上輾轉反側,一個問題深深地困擾着他:這兩條小蛇究竟是什麼來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