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兄弟情分
“陳公公,你歇歇再說,不要着急。”江逐流連忙勸道。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多謝江公子關心。”陳琳把手絹放入懷中,嘆氣道:“若非咱家擔心皇上身邊沒有一個貼心的人,早就離宮休養去了。可是現在,咱家不得不硬撐着在皇上跟前侍候。”
看着陳琳佝僂着病怏怏的身體,江逐流也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陳琳歇了兩口氣,這才又說道:“江公子,咱家知道你一定非常奇怪,爲什麼咱家要向皇上建議,把你貶謫到滎陽縣。”
江逐流乾笑了一下,算是回答。
陳琳看了看門外,低聲道:“論起來,你是少主人的二哥,也不是外人。咱家今日就把話給你說透。”
江逐流亦低聲說道:“有勞陳公公!”
陳琳道:“朝廷的局勢江公子你應該清楚。皇太后獨攬權柄,大臣們只知有太后而不知道有皇上,但凡不是如此者,輕則降職貶官,重則流放發配。”
江逐流點點頭,現在朝廷局勢就是如此。
“別人咱家就不說了,但是江公子和咱家少主人與衆不同。在少主人眼裏,視江公子爲眼下之心腹,將來之肱骨,所以咱家自然要替少主人出主意,保護好江公子。”
“前次皇陵之事,太后知道是江公子向咱家通風報信,自然視江公子爲皇上心腹。江公子如果因爲揭發丁謂、雷允恭之功得到擢升,更加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假如這些人處處留心捉拿江公子的把柄,那麼江公子在京城做事豈不縮手縮腳?又倘若江公子疏忽大意之下有什麼把柄被這些人拿到,若是小小的疏漏還算罷了,若是比較大的疏漏,報到太后面前,即使太后不以爲意,但是錢惟演、呂夷簡等人豈能放過於你。所以咱家向皇上建議主動把你貶謫離開京師,乃是讓你離開這是非之地,爲皇上保留肱骨力量。等將來太后百年,皇上執掌大權,再把你調回京師,江公子的滿腔才華還發愁沒有用武之地麼?”
江逐流這時才發現他誤解了小皇帝趙禎。如果真的象陳琳所說的這樣,那麼把他貶謫離開京師絕對是保護他的必要措施。不然他這種被打上皇帝黨人標籤的官員一旦被太后黨人抓住把柄,豈不往絕地上整他?有些大逆不道的罪名一旦被太后扣上,那麼即使將來小皇帝趙禎親政之後也無法爲他洗刷。古代講求以孝道治國,太后親手定下的大逆不道的重罪即使是皇帝也不敢輕易推翻,以免遭受羣臣非議,更忌諱史官在史書上重重地記錄上一筆。
陳琳見江逐流神情,知道他多半相信了,心中暗舒了一口氣。其實他剛纔所說的話只是真實情況的一半,另一半他沒有告訴江逐流。不錯,是他親口建議小皇帝趙禎主動請劉太后貶謫江逐流的。他建議的理由除了爲小皇帝趙禎保存心腹力量外,還有爲小皇帝將來親政後市恩的意思。太后當政的時候江逐流被貶謫,小皇帝親政後一旦提升江逐流的官職,他能不對小皇帝感恩戴德嗎?這層意思陳琳自然不敢對江逐流說出來。就是前面那一層意思,若不是需要江逐流出使興州,陳琳也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告訴給江逐流的。
“咱家本來以爲,江公子既然和少主人結爲兄弟,一定會體諒少主人的用心,不爲一時得失就和少主人生分起來。可是現在看來,咱家錯了,少主人也錯了!他的江二哥並沒有那般大度,竟然會耿耿於懷到現在,在朝廷急需能臣出使興州的時候推三阻四。每念及此,讓咱家怎麼能不爲少主人的一片苦心而傷心呢?”
陳琳嘆息,嘆息,還是嘆息。
江逐流臉色微紅,出聲道:“陳公公,難道出使興州也是皇上的主意麼?怎麼是太后下的懿旨呢?”
陳琳點頭道:“江公子,你還記得當日在客棧,你曾對少主人言道兵法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伐城。”
江逐流怎麼會忘記呢?就是那次他拿老太監陳琳做了一個戲謔的比喻,然後被老太監報復,夜裏竟然尿了一牀鋪。
陳琳繼續道:“當時江公子曾經爲咱家少主人分析西平王李德明所面臨的局勢,其中講到上兵伐謀時曾經說過,欲要遏制西平王李德明,必須聯繫甘州回鶻、吐蕃諸部,以實現遠交近攻的意圖。現在甘州回鶻受李德明的党項大軍圍攻覆滅在即,江公子豈能一再推脫太后的懿旨,躲避在滎陽當一個逍遙縣丞?”
江逐流搖頭道:“既然聖上沒有忘記江舟這些話,爲什麼不向太后陳情,請太后出兵興州,以解甘州回鶻之圍也?”
陳琳道:“目前當政的是太后,而不是皇上。若是太后能採納皇上的意見,早就派遣禁軍過去了,又何必下旨宣召你出使興州呢?”
其實這個道理江逐流也明白,他不過是借這句話來爲自己辯解而已。
陳琳又道:“這次參政知事曹利用因你不尊太后懿旨,把你鎖拿進京師,皇上知道後,立即到太后面前爲你陳情,說他可以派人過來說服你遵守太后懿旨,出使興州,望太后勿要重罰於你。”
“咱家今日前來也就是奉了皇上之命,前來說服於你。”陳琳說到這裏,又一次劇烈地咳嗽起來,擦拭嘴巴的時候,雪白手絹上的血跡越發殷紅起來。
“江舟,咱家也不隱瞞你,咱家已經是風燭殘年,又患上重病,命不久矣。”陳琳雙眼發紅,“算起來咱家今年已經七十二歲了。有道是人生七十古來稀,咱家能活到這個歲數也算是知足了。可是咱家卻不放心就如此撒手而去,因爲太后勢大,雖然有滿朝文武,可是少主人除了咱家之外,還有誰個是少主人的貼心人?”
“在洛陽之時,少主人曾與江公子結拜,咱家希望少主人既然稱江公子一聲二哥,江公子就要盡一分當兄長的責任,替少主人分擔憂愁。咱家去後,少主人唯一能說上幾句貼己話的除了江公子,還會有誰人?”
雖然江逐流並不能完全肯定陳琳所說的百分之百是真實的,但是他至少可以肯定中間有相當一部分是真實的。若非小皇帝趙禎對他有這些情誼,陳琳又怎麼會編造出來這些東西?一個皇帝,雖然是沒有實權的皇帝,若沒有真實感情,會對一個卑微的臣下說出這樣的話嗎?不太可能吧?
“慚愧!”江逐流連聲說道:“江舟實在是慚愧,愧對聖上的真情厚意。”
陳琳看火候已到,遂站起來拉着江逐流的手顫巍巍地道:“江舟,你今日可肯替咱家少主人趙莘出使興州?”
江逐流遲疑了一下,開口道:“江舟願意。”
“好!那你就接下太后的懿旨吧!”陳琳從袖口中掏出太后的懿旨,雙手捧給江逐流。打鐵須趁熱,這種情況下,再擺設香案,讓江逐流跪接反而不美。
江逐流拜了幾拜,從陳琳手中拿過沉甸甸的懿旨,心中百感交集。弄出這麼大一個動靜,最後還不得不接下太后的懿旨。唉!就當我江逐流是傻瓜,相信趙老三一回吧!
陳琳見江逐流拿了懿旨,滿臉的皺紋頓時舒展開來,咧着跑風的嘴笑道:“咱家少主人果然沒有看錯人。”隨即又壓低聲音道:“江公子,你放心,無論這次出使興州事情成敗如何,少主人都會記得你這份功勞。來日少主人親政之日,就是江公子飛黃騰達之時。”
江逐流看着手中的懿旨,沉吟一下道:“陳公公,江舟此次接旨出使興州完全是看在三弟趙莘的情分上,可不是圖什麼富貴榮華、飛黃騰達。所以,這次出使興州見了西平王之後,江舟當不計個人成敗得失盡力而爲,絕不會讓趙三弟失望。”
陳琳一邊微笑,一邊用期許的目光看着江逐流。
“不過,江舟這裏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頓了一頓,江逐流抱拳說道:“希望陳公公能轉達給皇上,請皇上恩准。”
陳琳微微一怔,道:“不知道江公子要提什麼要求?”
江逐流道:“此次出使興州,需要一個熟悉党項人風俗習慣、興州地理風貌之人來協助江舟完成使命。延州指揮使狄青剛從西平王轄地趕回來,對党項人的風俗習慣和興州、夏州的地理風貌非常熟悉,加之此人又武藝超羣,所以江舟懇請皇上能讓狄青擔任衛士,護送江舟出使興州。”
陳琳道:“延州指揮使狄青?此人現在何處?”
江逐流道:“狄青就在此處,和江舟關押在同一間牢房。”
第二百零一章 蠻牛李元江
陳琳點頭道:“江公子,只要答應出使興州,這狄青之事包在咱家身上。”
江逐流連忙拱手謝道:“勞煩陳公公了。”
陳琳果然不是說大話。他回到宮內,立刻請了劉太后的懿旨,赦免了狄青的罪過,任命他爲宣德指揮使,率領一百禁軍,護衛江逐流出使興州。
※※※
天聖七年七月,大宋皇帝令江逐流爲宣德郎,攜黃金一千兩、白銀五千兩、絹帛三千匹、茶磚五千斤前往興州爲西平王李德明賀壽。
此次朝廷爲西平王李德明準備的可是一份大禮,光運送賀禮的就徵用了三百民夫和二十多輛大車,這還沒有算上狄青率領的一百禁軍士卒。
因爲隨行人數衆多,還有輜重車隊,所以車隊行進的速度很慢。雖然江逐流一再要求加快速度,可是七月初三從汴梁出發,到了八月初五,整整耗費了一個月零兩天的時間,大宋爲西平王李德明賀壽的車隊纔來到興州城外。
興州城,原來不過是懷遠溫泉山(賀蘭山)下的一塊荒蕪的土地。十二年前(宋仁宗天禧元年,公元1017年),西平王李德明才決定在這裏興建一座城池,“命賀承珍督役夫,北渡黃河築城,構門闕、宮殿及宗社、籍田”,三年後,也就是宋仁宗天禧四年,公元1020年,興州城才建好,西平王李德明率領部衆遷入興州。
李德明的正式官銜是西平王,行夏州刺史,並授檢校太師兼侍中。可是他原來的居住的城池卻也不再夏州,而是在靈州,也叫做西平府。宋真宗封他爲西平王也是因爲李德明居住在西平府而來的。
其實遠在唐朝的時候,党項人就在夏州建立了夏州王城作爲党項人的政治經濟忠心。夏州王城也就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統萬城,位於現在的陝西省北部的靜邊縣。夏州王城存在一百二十一年後,宋太宗興國七年(公元982年),北宋大軍攻破了夏州王城,遷党項頭領李繼捧全家進入汴梁。爲了防止党項人再在夏州王城聚集,宋太宗下令墮毀存在了一百多年的夏州王城。
宋真宗鹹平五年(公元1002年)党項頭人李繼遷率部從宋朝手中奪取了朔方重鎮—靈州,改爲西平府,令弟李繼瑗率衆“立宗廟,致官衙,挈宗族”,並將夏州王城遷於靈州。
李繼遷死後,其子李德明即位。李德明認爲,靈州(西平府)雖然“北控河、朔,南引慶、涼,據諸路上游,扼西陲要害”,但“地居四塞,我可以往,彼可以來。不若懷遠,西北有賀蘭之固,黃河繞其東南,西平爲其障蔽,形勢利便”。於是李德明於宋天禧元年(公元1017年)六月,以懷遠溫泉山(賀蘭山)顯瑞龍呈祥爲由,決定遷都懷遠。
天禧四年(1020年)冬十一月,城成,李德明率衆“居之,號興州”,取興旺發達之意。
江逐流這時候來到興州,距離興州城建成不過才九個年頭,興州城還是一座嶄新的城市。
江逐流這一路上行來,所見俱都是茫茫的大草原。間或能看到一兩處帳篷聚集的地方,就算是集市了,若是能在帳篷中看到幾處或原木或土胚建成的固定房屋,那就算是一個城鎮了。所以當江逐流猛然間看到在大草原的盡頭,綿延的溫泉山下忽然出現這麼一座氣勢宏偉的王城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感到震撼——在出使興州之前,江逐流已經瞭解過興州的風土人情地理環境,知道興州城乃党項人幾年前花了三年功夫平地修築起來的新城,心中更是震撼。
車隊方到城下,忽然聽聞鼓樂齊鳴,旌旗招展之中,一隊人馬從興州城內奔出。
宣德指揮使狄青不知道對方的來意,連忙一個手勢,一百名禁軍軍卒立刻按照隊形散開,手持着兵器護着車隊,警惕地看着前方。
江逐流呵呵一笑,對狄青說道:“賢弟,無妨。必是西平王派來迎接我們的人馬。”
果然,對面那隊人馬出了城門之後立刻向左右分開,一騎從當中奔出向江逐流這邊而來,等距離江逐流還是十多步遠的時候,那人勒住馬匹,翻身下馬,口中高聲喊道:“西平王麾下狼將李元江迎接天使來遲,萬望恕罪!”
江逐流聽到李元江三個字覺得耳熟,再定睛看去,只見來人身體矮壯,體型幾近一個正方形的比例,渾身的肌肉虯起,彷彿包含了爆炸性的力量——這不正是一年多前,在洛陽春風樓見過的西平王王族李元江嗎?
“呵呵,原來是李將軍,幸會幸會!”
江逐流翻身下馬,狄青手握寶劍緊緊跟在江逐流身後。
江逐流率領的賀壽車隊剛纔京師汴梁出發,就有党項人的細作報回了興州。等江逐流一行人經由保安軍進入西平王所轄洪州境內時,党項人更是每隔四個時辰就派一個人飛馬向興州稟告大宋使臣所處的位置。當一天前,江逐流等人到達距離興州不過百餘里地的西平府時,李德明就令李元江做好了準備。故此李元江早已經算好了時間,當江逐流的車隊一出現在興州城外,他立即率領部衆迎接出來。
李元江望着江逐流,直覺得這位宋朝的使臣非常面熟,卻怎麼也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想了半天,才嗡聲說道:“天,天使大人,俺看你非,非常面熟,可是卻想,想不起在什麼地方,地方見過你,真是慚愧。”
李元江的中原話還是和上次江逐流在洛陽春風樓見到的時候一樣,雖然字正腔圓,但是卻結結巴巴的,讓人聽起來很不舒服,看來雖然一年多不見,李元江的中原話水平並沒有什麼進步。
那麼爲什麼李元江開口第一句所說“西平王麾下狼將李元江迎接天使來遲,萬望恕罪”卻是如此流利絲毫不磕絆結巴呢?這也不奇怪,爲了這一句話,李元江已經苦練了好幾天了。
江逐流心中暗笑,這李元江果然是個粗人,不知道西平王李德明爲什麼派他來迎接自己。按理說見面之後應該先談公事,至於他和自己是否認識,可以等迎接儀式結束後私下裏詢問啊。
“呵呵,李將軍,本使和你確實和將軍有過一面之緣,這些稍後再說。”江逐流微笑指着狄青道:“李將軍,本使向你介紹一下,這位小將軍乃是護送本使的宣德指揮使狄青狄將軍。狄將軍,過來見過李將軍。”
狄青邁前兩步,對李元江拱手道:“狄青見過李將軍。”
李元江抬頭望去,只見狄青身材雖高,卻文文弱弱如同書生一般,又見狄青外表俊美,心中不由得暗自恥笑,看來大宋果然是沒有人才了,怎麼選這麼一個和大姑娘一般的黃口小兒擔任賀壽車隊護衛將軍?若不是李王爺有令派軍隊暗中護衛着大宋賀壽車隊,恐怕党項境內的小蟊賊早就把車隊給洗劫了吧?
心中這樣想着,李元江就起了壞心思,他伸出粗壯的大手對狄青說道:“原來是狄將軍啊,咱倆親熱親熱。”
狄青看着李元江大手上青筋虯起,骨節突出,再望着李元江面上不懷好意的微笑,就知道李元江起了什麼心思。他若無其事地伸出修長白皙的手與李元江的大手相握,口中笑道:“李將軍真是客氣,狄青初到貴地,一切還要李將軍多加指點。”
李元江見狄青伸出了手,心中暗喜,他五指箕張,如鐵鉗一般牢牢地握住狄青修長白皙的手,使用五分力氣用力一握,心中道,這一下就要讓你哭爹喊娘,在我黨項軍卒面前出醜。
卻見狄青面色絲毫未變,滿面微笑地望着自己。
李元江心中一奇,心道這南蠻子看着文文靜靜和大姑娘一般,端是能忍的痛啊。好,我就看看,你這大姑娘一般的南蠻子能忍得多久。思念一轉間,李元江手上就又加了一分力道。
狄青依舊是若無其事,臉上的笑容愈加濃烈。
李元江臉上就有點掛不住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南蠻子竟然能承受他六分力氣,這城裏城外,這麼多部衆都在觀看着他伸量南蠻子,若是被這些部衆傳開來,說狼將李將軍用了六分力氣也沒有放倒一個大姑娘似的南蠻子,那他這党項軍中第六勇士的面子還往什麼地方擱啊?
好你個南蠻子,本來俺李元江還打算只讓你喫一點點苦頭就可以了,沒有想到你竟然能如此強忍,那就休怪俺李元江不客氣了!
想到這裏,李元江蠻勁就上來了,絲毫不管眼前的狄青乃是大宋天朝派來賀壽的使臣,他又加了三分力氣,他這九分力氣一旦使出,是猛虎兇獅的爪子,也要在他這一握之下骨裂筋斷!
第二百零二章 入城
李元江一邊用力,一邊仰頭看着狄青,心中暗道,這小南蠻樣子倒也乖巧,待會兒只要他向咱開口求饒,咱就泄了手勁,放過於他。
沒有想到狄青卻若無其事的低着頭看着他,眼神中全是笑意。
嚯!李元江這下心中可就惱了!咱憐他是個大姑娘一樣的蠻子,沒有想到他卻不給咱面子硬挺,讓咱下不了臺!
心念一動間,李元江就使用了十二分的力氣。只見他面色漲紅,額頭上青筋暴起,粗大的小臂上筋肉墳隆,渾身上下的骨節都發出咯咯吱吱的響聲,一股龐大無匹的力氣沿着李元江的如常人大腿一般粗細的前臂源源不斷地穿到手掌上,再通過五個鐵鉗一樣的手指施加在狄青纖長白皙的手掌上。
但是狄青並沒有如李元江所預料的手掌被捏得寸斷,更沒有慘叫出來。他依舊如沐春風地笑望着李元江。李元江龐大的力氣施加在狄青的手掌上就好象泥牛入海一樣毫無消息。
此時李元江才醒悟過來,眼前這個大姑娘一般秀氣的南蠻子的武功只會在他之上,不會在他之下。若認真考校起來,恐怕只有党項第一高手,自己的族弟西平王子李元昊才能與狄青相互匹敵。
“狄將軍,真是好功夫!咱家自愧不如!”李元江讚了一句,收了力道,放開狄青的手。
“呵呵,李將軍客氣。狄青這毫末之技藝,怎入得李將軍的法眼。”
狄青抱拳謙虛道。
李元江還想說些什麼,忽然感覺到手掌一陣劇痛,他低頭望去,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竟然比左手腫大了一圈還不止。原來剛纔他考校狄青的時候,一連加了三次力道。第一次、第二次狄青都給他留了面子。畢竟他和江大哥是代表皇上過來爲西平王賀壽的,遠來是客,不管怎麼說都要給主人家留點面子。
可是李元江這個蠻人全不知道進退,加了一次力道不行,又加了一次力道,當李元江加第三次力道的時候狄青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只有再一再二,哪裏還有再三再四的道理。狄青用目光詢問了一下江逐流。
江逐流一直在旁邊看李元江和狄青的較量。說實話,江逐流對狄青一點都不擔心。因爲從汴梁出發之後,江逐流和狄青在一起朝夕不離的相處了一個多月。這一路上,狄青不但傳授給江逐流騎術、箭術、刀槍之術,而且還好不藏私地向江逐流展示了他功力的極限。江逐流知道,狄青一雙秀秀氣氣的白皙手掌看起來雖然纖細修長,但是裏面卻蘊含着極爲強悍的爆炸性的力量。狄青使用全力,兒臂粗細的鐵棍都能扳斷。
現在這李元江雖然體型粗壯,但是畢竟是血肉之軀,江逐流不相信李元江的手指能比鐵棍還要厲害。所以江逐流看到李元江伸手考量狄青,他也不出面阻攔,任由李元江施爲。他內心深處也希望狄青能給李元江一個教訓,省得党項人小看宋人,只是和狄青一樣,江逐流也顧忌到自己的身份,作爲代表皇帝前來給西平王賀壽的使臣,一見面就讓手下傷了西平王手下的大將,總是說不過去啊。可是江逐流見李元江握住狄青的手久久不肯放開,不由得心中有些慍怒。又見狄青用目光詢問他,江逐流就微微頷一下首,意思是告訴狄青,既然李元江不知道進退,你就給他一些小小的教訓吧。
狄青得了江逐流的允許,就悄悄地從丹田處分出一股先天真力傳到手掌上,不動聲色地對李元江進行了反擊。李元江練的是外家功夫,全靠一身蠻力橫行,如何能承受得了狄青習自黃帝內經的先天真力。所以不知不覺地就喫了個暗虧。剛纔李元江用起全身力氣,倒也沒有發覺手掌又什麼異樣,此時一撤了力氣,手掌立刻腫脹起來。
李元江看着自己的左手,立刻醒悟過來,在剛纔的較量中,他不知不覺地喫了個暗虧。只是李元江感到非常奇怪,爲什麼自己的手掌腫脹成這個樣子,自己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心中想着,李元江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摸在右手上面,此時他才發覺,原來右手早已經麻木,一點感覺都沒有了,怪不得感覺不到疼痛呢。這狄青使的是什麼功夫?竟然如此奇怪!能在傷了自己的同時還不讓自己感到疼痛?李元江自認爲也是見多識廣的人,大宋、遼國、吐蕃、回鶻這些地方他都去過,結識的江湖異士不知道凡幾,可是卻從來沒有聽過哪一種功夫能有如此奇怪的傷人效果。
“狄將軍,你這是什麼功夫?”李元江也是彪悍之人,他不驚訝自己的受傷,卻驚訝於狄青這種神奇地功夫。
狄青微微一笑,雙手抱拳,長袖輕飄飄地從李元江右手上略過,“李將軍,狄青這幾手莊家把式哪裏算得上功夫啊?平白污了李將軍的法眼。”
李元江只覺得右手一陣清涼,再低頭看去,只見腫大的右手手掌竟然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一圈圈的消腫下去,轉瞬之間,右手竟然恢復成和左手一般大小,和平常毫無二致。
這下李元江心中徹底歎服,大宋能人果然衆多。眼前這大姑娘一般的狄青不過是一個押送禮物的衛士將領,就有如此功夫。看來以往我們是小覷大宋了。
這時,李元江身後的一個偏將走上來,用党項語低聲在李元江身後說道:“李將軍,不能老在這裏站着啊,還是請宋朝使臣進城吧。”
李元江這才醒悟今日之正題,他抱拳對江逐流說道:“天使大人,請隨俺進城。”
當下李元江指揮手下在前面爲江逐流等人開道,他則驅馬和江逐流並行,進入興州城。
興州城是仿照党項人第一個王城夏州王城所建,和通常漢人建造中原城市格局和模式大不一樣。漢人建造的城池一般都是正南正北走向,王宮在城市的南北線這主軸上。可是興州城卻向東北方向偏轉了一個非常大的角度,成爲西北偏西,東南偏東這麼一個走向。從城市佈局上來講,興州城是東城西郭,東西長而南北短,東西長度大約是南北長度的二倍以上。城池的西南方往裏凹進一塊,而西北方向卻往外突出一大塊,形成西南不滿,西北突出的奇怪佈局。而作爲興州城的靈魂建築,興州城的最核心的部分,西平王府宮城,也不在興州城中心的中軸線上,卻建立在興州城西城偏西北的防僞,煞是奇怪。
當然,興州城建築格局和模式和中原城市除了有些非常明顯的區別外,也有很多相通地方。比如興州城所採納的西城東郭的佈局就和汴梁差不多。一條寬闊的主接到從興州城中央穿過,把興州城分爲東西兩部分,西城是宮城、行政機構所在地,東城主要爲民居、行市、作坊所在地。
在李元江的陪同下,江逐流和狄青跨馬進入興州城,身後一百禁軍士卒分爲三部分,拱衛着運送賀禮的車隊。在禁軍軍卒正中間,三百多民夫和二十多輛大車組成了一個浩浩蕩蕩的龐大車隊。
興州城的老百姓早就聽說了大宋皇帝派遣了使臣過來爲西平王李德明賀壽,還送來了豐厚的禮物。他們擁擠在街道的兩邊,豔羨地望着街道正中浩浩蕩蕩的車隊。這麼多輛大車,該裝多少絹帛、茶葉和金銀財寶啊?大宋皇帝就是有錢,出手總是這麼大方。王爺李德明真是好福氣,找了這麼好一個主子。
此時李元昊還是西平王王子,尚未繼承西平王的大統,在党項人當中強制性地推行禿髮改服的命令。所以党項人的服裝和髮式還比較混雜,江逐流抬眼望去,只見街道兩邊人山人海,服侍和髮型卻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麼整齊劃一。人羣中大多數還都是穿着宋朝人一樣的服裝,留着和中原人一樣的髮型,只是手上或者脖子上帶着一些具有民族風格的首飾標明他們並不是中原人。還有少數人穿着各種奇怪的衣服,留着奇怪的髮式,江逐流並不能辨別出這些人都是什麼民族。在這少數人中間只有一部分人的服飾打扮和李元江差不多。
穿越幾個街區後,遠遠看見一座門樓高巍的巨大院落。李元江指着那個院落對江逐流說道:“天使大人,那裏便是興州城最大的驛站。天使大人和隨從先在裏面安歇下來。李王爺身體欠佳,目下正在溫泉山內調養。俺已經派人把天使大人到達興州的消息送過去了,估計三日內,李王爺必定回來。”
第二百零三章 故人
李德明八月十九賀壽,此時才八月初五,算起來還有十多日,此時不在興州城也不足爲奇。江逐流雖然是代表皇帝賀壽的使臣,但是汴梁至此路途遙遠,李德明也不可能一直守在興州城等候他的到來。
“呵呵,無妨,只要王爺能在壽誕前趕回即刻。”江逐流笑着說道,“李將軍,本使身後這二十多輛大車所載之物俱是聖上賜給李王爺的壽禮,還請李將軍找個地方妥善安置爲好。”
李元江道:“請天使放心,這個就交由咱處理便是。咱保證這些禮物能完整無損地交到李王爺手裏。”
當下一行人進驛站安歇。這一路上車馬勞頓,此時到達了目的地,除了江逐流,所有的人都有一種輕鬆的感覺。對江逐流來說,他非但不能放鬆下來,反而要愈加打起精神,因爲他出使興州的使命從今天起才真正開始。
用過午飯之後,江逐流換上便裝,和狄青兩人走出驛站,饒有興趣地逛起興州城來了。興州城雖是新建之城,但是在西域也算是一個大城了。城裏街道筆直而寬闊,比起汴梁的大街也好不遜色。尤其特殊的是,整個興州城的街道都用五彩石鋪成,看起來絢麗多彩,遠勝於汴京的青石路面。
街道兩邊的建築物多是磚石混合結構,鍺紅色的花崗岩和暗青色的方磚建築成的建築整齊劃一,很有點統一規劃的味道。在這一點上,汴梁城那雜亂無章的格式建築又遜色不少。雖然江逐流知道,興州城是十多年前平地而起的一座新城,但是看到如此整齊的建築還是有點暗自喫驚,党項人不是遊牧部落嗎?怎麼會在城池建築上有如此高的水平?能再千年之前懂得城市規劃,看來發展水平並不如歷史書描寫的那麼低下。
不過相比起汴梁城內的熙熙攘攘的熱鬧場面,興州城就遜色多了。雖然街道上的人也不少,但是遠沒有達到汴梁城街道上摩肩接踵,舉袖成雲、揮汗如雨的境地。想想也是,汴梁當時已經是世界上唯一超過一百萬人口的大城市,這興州城的常住人口恐怕還不及汴梁城的十分之一,又如何能比得上汴梁的繁華程度?
一路行來,狄青在心中暗自記錄着街道的方向、長度、兩邊都有什麼建築,什麼建築可以用來防守、什麼建築又可以用來進攻、還有什麼建築可以藉以脫身。狄青觀察的非常詳細,他還特別留意十字路口或者拐角處有什麼標誌性的建築。這對狄青來說就是重要的資料,一旦在興州城發生衝突,狄青就要負責保護江逐流安全撤退,有了這些資料,到時候狄青就不會象無頭的蒼蠅亂撞亂衝。退一步說,即使這次他和江逐流在興州城內沒有什麼事情發生,能平安無事的離開興州,狄青收集的這些資料也非常有用。一旦將來發生戰爭,宋軍攻進興州城的時候,這些第一手資料可以讓狄青快速指揮部隊佔領各個交通要衝,迅速控制整個興州城。
於此同時,狄青卻發現江逐流卻對興州城的小商小販非常感興趣,他時不時停下來詢問一下,什麼茶葉食鹽、米麪糧食、肉菜水果、胭脂花粉、針頭線腦,幾乎沒有江逐流不感興趣的。他每到一個攤位和商鋪,都要停下來和商販及掌櫃說上半天,似乎不把所有的東西的價格不弄清楚絕不罷休。狄青心中暗道,江大哥是怎麼回事?他交代我留意地理環境,自己想津津有味地詢問針頭線腦這些亂七八糟物什的價格,難道說他打算在興州城做生意不成?嗯,很有可能,倒是也聽江大哥說過,他好像在泰順號的大商號內有一些乾股。而且他在滎陽開辦的新式書院也很花錢……
就這樣一路走走停停,到後面狄青實在忍不住,把自己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
江逐流聽後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拉着狄青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對狄青說道:“狄賢弟,你誤會了。爲兄可不是打算在興州城開什麼買賣,而是和你一樣,收集党項人的資料。賢弟,你切記,戰爭並不單單是武力層面上的比拼。除了軍隊是否強大之外,還有很多影響戰爭的因素。爲兄剛纔詢問這些情況,就是想了解一下興州的經濟狀況。”
狄青一頭霧水,打斷江逐流的話道:“大哥,什麼是經濟啊?”
江逐流撓了撓頭,在心中思忖着該找什麼狄青能聽懂的詞彙來解釋這個問題。
“賢弟,經濟就是經國濟世,經世濟民等等這樣差不多的意思。是說一個國家、一個地區的富裕或者貧窮。”
狄青點頭道:“大哥,小弟明白了,你方纔問那麼多就是想了解一下興州這個地方富裕或者貧窮啊。”
江逐流笑道:“差不多,也不完全是瞭解興州的富裕或者貧窮。還要了解興州什麼東西富足,什麼物品短缺。”
“比如興州鹽價便宜,說明興州的鹽非常豐富。興州的茶葉貴,說明興州的茶葉比較短缺。通過詢問這些東西的價格,爲兄差不多能對興州整個物產情況有個詳細的瞭解。將來一旦發生戰爭,我們可以通過控制興州短缺的東西來影響興州的党項人的正常生活,甚至可以影響党項軍隊的物資供應。”
狄青對江逐流口中有些詞彙雖然還不是很瞭解,但是模模糊糊能推測出大概的意思。他摩掌道:“大哥,小弟又明白了。就好比戰馬是我大宋短缺之物,所以遼國和西平王就嚴格控制戰馬對我大宋的輸入,以削弱我大宋的軍力。”
江逐流頷首道:“正是。除了戰馬之外,還有很多東西能對戰爭產生重大影響。比如糧草。假如糧草價格昂貴,供給不上,那軍隊也會不戰自潰。”
“嗯,大哥,小弟誤會你了。”狄青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哥繼續詢問市價,小弟繼續觀察街道以及建築。”
就這樣江逐流和狄青在興州城整整逛了一下午,從官署衙門密佈的西城逛到民居、行市、作坊所在的東城。等江逐流和狄青返回驛站的時候,兩人手中都抱了滿滿的小物什——這都是江逐流的戰果,他不能一直詢問價格而不購買商品吧?
剛回到驛站,就有留守的軍卒迎了上來:“江大人、狄將軍,有一個叫做阿布杜的番邦和尚要見江大人,他已經等了一個時辰了。”
江逐流這纔想起,他在西平王這裏還是有一個老熟人的。他心中一愣,西平王國師阿布杜過來找自己幹什麼?不會又是什麼計算數學題目的比賽吧?若真是那樣,別人不煩,江逐流首先就會煩死了。
“他現在何處?”江逐流問道。
“他就在偏廳等候。”
江逐流道:“請他過來正廳見我。”
軍卒領命而去,少頃,聽聞一聲長笑,一個身材高大、一臉皺紋的白種人走了進來,正是西平王國師阿布杜。
江逐流定睛望去,感覺這一年多不見,阿布杜看上去憔悴了不少。原來烏黑油亮的鬍子竟然也花白了許多。
“江先生,別來無恙乎?”阿布杜面相雖然憔悴,身形之間卻不減其睥睨天下之本色。
“有勞大師掛念!”江逐流抱拳說道。
阿布杜笑道:“昔日汴京一邊,阿布杜深爲掛念先生之風采,時常想念先生。前些時日聽聞先生任宣德郎出使興州,阿布杜就晝思夜盼,希望先生能早日抵達興州,以慰阿布布內心之思念。今日午間孩徒來報,言及先生已經抵達興州,阿布杜特意趕往先生宿處,以向先生請教。”
江逐流眉毛微微一皺,心道果然沒錯,阿布杜的確是爲比試算學技巧而來。這些東西還有什麼可比試的?難道上次在汴京失敗的教訓還不深刻嗎?
想到這裏,江逐流抱拳說道:“阿布杜大師,上次在汴京,江逐流乃僥倖贏了大師,這等結果自然算不得說。這次本使錢來興州,實在是願意向大師們討教。奈何大宋人才凋零,研究算學的人才過於稀少,所以此次本使前來,對大師所熱衷之事情恐怕沒有什麼幫助。”
阿布杜擺了擺手,笑着言道:“江先生,此言差矣!你身爲大宋臣民,豈能不爲大宋成敗得失去爭取一二?難道眼睜睜就看着算學之王座落在咱党項人手中?”
江逐流呵呵一笑,道:“無論是党項還是漢人,俱都是我大宋之傳人,都秉承天聖之年號,奉大宋皇帝爲帝,何分彼此你我?再說即使党項人爭得傳說中的党項龍脈之風水寶地,難道興州城就果然是風水寶地不成?如果是這樣,興州城裏又如何聚集如此多的乞丐?”
第二百零四章 “國師”府邸
“風水寶地尚且如此,又何況是隻有一個虛名的算學之王座?”江逐流繼續說道:“阿布杜大師想要就只管拿去。只是……”
江逐流頓了一頓,脣角處現出一抹淡淡的哂笑,“只是不知道大師口中這算學王座被大師得取後,算是党項人耶抑或算是大食人焉?”
若是以前,面對江逐流的詰問,阿布杜可以毫不猶豫地回答說當然是党項人,可是現在,唉,不說也罷!
阿布杜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氣,臉上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來。無論如何,他今日必須把江逐流逼過去,只有這樣,他才能可能按照自己的意願離開興州,重回大食。梁園雖好,奈何非久留之地!
“哈哈!阿布杜本以爲江先生只是算學造詣高深,沒有想到詞鋒也如此犀利,阿布杜甘拜下風!”阿布杜大笑道:“也罷!阿布杜今日也不與江先生爭口舌之上的長短。我在這裏正式向天使大人發出邀請,請天使大人到阿布杜府上比試三道算學題目,天使大人別的就不要多說了,只要回答阿布杜,去或者是不去就可以了。”
江逐流淡淡一笑,道:“去又如何?不去又如何呢?”
阿布杜道:“去,則阿布杜在驛站外備有華車,天使大人和阿布杜一起登車前往便是;若是不去,則阿布杜少不得要到外面向党項部衆說一些話了。”
“不知道大師要說些什麼話,能不能提前讓本使知曉?”江逐流笑呵呵地抱拳問道。
阿布杜冷笑道:“阿布杜要讓我黨項部衆知道,所謂的大宋天使也不過是一個畏首畏尾的無膽鼠輩。呵呵,大宋天朝,多麼的冠冕堂皇。如果堂堂的大宋天朝派過來賀使連區區三道算學題目都不敢嘗試,那麼日後我黨項一旦有戰事發生,又如何能寄希望於大宋天朝能派過來援軍呢?難道我們党項人所臣服的,所尋求庇護的大宋天朝就是這麼一個樣子嗎?”
江逐流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聲,但是卻不能不在乎大宋天朝的聲譽。現在本來就是一個非常微妙的時期,他不能給西平王李德明以任何的藉口。若是因爲他不去和阿布杜比試幾道算學題目而惹出事端,不是平白送給西平王一個藉口嗎?
江逐流怒氣一下子被激發起來。好你個阿布杜,我本來無心與你在算學上糾纏,不料你卻死纏着不放。難道你真的以爲你精心準備的算學題目能難倒我嗎?
“呵呵,如此說來,這場比試本使是一定要去了?”江逐流冷冷地看着阿布杜。
阿布杜深陷的眼窩中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不敢!阿布杜可不敢如此對天使說話。”
“好,有勞大師到外面等候片刻,本使換了衣物,馬上出發。”
江逐流脫下便服,換上官服。既然是代表大宋去比試算學題目,他當然要穿上官服了。走出房門,狄青一身戎裝地迎了上來:“大哥,小弟陪你一同去吧。”
江逐流擺了擺手道:“賢弟,你就留在驛站中照顧衆軍卒。爲兄現在是朝廷的使臣,在這個時刻,諒党項人不敢對爲兄怎麼樣。”
狄青還要說什麼,江逐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無妨!賢弟自管放心。若是爲兄帶人前去,阿布杜還以爲我這大宋天使真的是一個無膽鼠輩呢!”
狄青無語,只好把江逐流送出驛站。
出了驛站,一輛華麗的馬車在停在驛站門口,阿布杜在一旁等候。他見江逐流出來,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江先生,請上車吧。”
江逐流也不多說,撩袍上車。
車廂高大而寬敞,裏面雕飾精美,三面開窗,以黑色布幔蔽之。党項人尚黑,黑色布幔象徵着尊貴。車廂內有左右兩邊是各有一排通座,長約五尺,每邊足以坐下三個人。通座上厚厚的羊毛坐墊以絹布包裹,可以使乘坐着免受馬車顛簸之苦。
在車廂的後邊,則是兩個寬大的坐席,除了厚厚的羊毛坐墊外,還鋪着兩張烏黑油亮的黑豹皮,顯得無比尊貴。
江逐流徑直來到車廂後部,坐在左邊的坐席上。阿布杜則跟了過來,在右邊的坐席上坐下。
江逐流也不看阿布杜,閉目養神。可是他等了片刻,卻沒有見到馬車啓動,就張開雙目問阿布杜道:“大師,馬車何故不走?”
阿布杜微笑道:“在等江先生的扈從。”
江逐流擺手道:“無須等候,本使一人前往,沒有什麼扈從。”
阿布杜微微一驚道:“江先生當真孤身前往?”
“呵呵,本使是去向大師請教算學題,而不是趕赴鴻門宴,需要帶什麼扈從啊?”
阿布杜點了點頭,對車外高喝一聲:“啓程!”
隨着車伕一聲呼喊,馬車轔轔而動,馬蹄和五彩石路面相接觸,發出清脆的聲音。
江逐流對阿布杜說道:“大師,本使小憩一下。等到了府上,請大師喚一聲便是。”
一路上,江逐流閉目假寐,心中卻暗自根據馬蹄聲的疏密估算着馬車的速度,進而推算着路途的遠近。又憑藉着身體的左右晃動去感覺馬車的行進方向,從而在腦海中大致形成一個粗略的地圖。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了下來。
阿布杜在江逐流耳邊輕呼了一聲:“江先生……”
江逐流假寐正酣,毫無反應。
阿布杜不得不提高聲音連呼了幾聲:“江先生醒來,江先生醒來!”
江逐流這才睡眼惺忪地從靠背上抬起身體,微微伸了一個懶腰,口中問道:“大師,到了麼?”
阿布杜道:“正是!請江先生下車!”
下了馬車,阿布杜搶在江逐流前方小半步的身位當前領路,江逐流跟隨在後,進了阿布杜的“國師府”。
阿布杜的府邸全部以大石修築,幾乎看不到青磚木料,不但和中原地區的建築風格迥異,也和興州城內其他党項人的建築大不一樣,非常類似於江逐流在後世所見到的西方建築。
“這座府邸的設計想必是出自大師之手吧?”江逐流一邊觀看着院落中的建築,一邊信口問道。
阿布杜微微一驚,反問道:“何以見得?”
江逐流指着四周的建築笑曰:“本使觀之院落中建築既不類中土,又不似党項。倒象是大師原來的國度的建築模樣。如果說這些建築不是出於大師手筆,本使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
阿布杜笑了一笑,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邁上高高的花崗岩臺階,就來到阿布杜府中高大的正廳。四根高聳的青色石柱支撐着挑檐,這建築模式很有點羅曼式大教堂的味道,只是規模上要小許多。
江逐流本以爲幾道算學題目的比試會在正廳舉行,沒有想到阿布杜把他領進正廳之後,卻不併停留,繼續往正廳左側的一個偏門走去。江逐流心下奇怪,阿布杜既然大張旗鼓地把他請過來,不就是爲了一雪上次在汴梁失敗的恥辱嗎?這正廳面積巨大,可以容納許多人。待會兒比試時,阿布杜豈不是可以讓很多人進來觀看嗎?還有什麼比當衆羞辱曾經勝過自己的敵手更讓人興奮的事情呢?
江逐流懷裏揣着疑問,繼續跟阿布杜前行,又穿越一個迴廊,過了一道偏廳,阿布杜纔在一個毫不起眼的房間前停下。
“江先生,請。”阿布杜躬身做了一個手勢。
江逐流不知道阿布杜葫蘆中賣的是什麼藥,難道說是阿布杜自忖沒有必勝的把握,才決定避開衆人,在這偏僻的房間內和自己比試嗎?那既然沒有必勝的把握,他何苦要大張旗鼓地上驛站去挑戰自己呢?若是出了什麼差錯,阿布杜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江逐流進了房間,卻發現這間房外邊看着雖小,裏面卻頗爲深邃,不知道阿布杜修造這麼奇怪的房間建築是作爲什麼用途。
在房屋的正中,擺放着一張巨大的大理石桌子,桌子上一塊巨大的黑布蓋着一堆東西。瞧那高高隆起的樣子,也不知道黑布下究竟是什麼東西。
阿布杜走到大理石桌子前,指着黑布籠罩之物堆江逐流說道:“江先生,阿布杜今日第一道題目就是讓先生猜一猜,這黑布下究竟是什麼東西。”
江逐流一愣,不是說算學題目嗎?怎麼又變成猜謎了?世界上還有這麼不公平的比試嗎?隨便往黑布下放件東西讓人來猜,即使是神仙,也不一定能猜中啊。
“呵呵,”江逐流苦笑了兩聲,指了指自己的袍袖,對阿布杜說道:“大師,本使也請你猜一猜,本使袖中藏了什麼物品。”
第二百零五章 求仁得仁
阿布杜大笑:“江先生的詞鋒果然厲害,阿布杜是自取其辱啊!”說着,也不待江逐流反應,阿布杜伸手扯下黑布。一縷陽光透過窗戶正好照在黑布下的物品上,頓時滿室一片金燦燦的光輝。原來,黑布之下竟然是高高壘起的黃燦燦的金錠!
江逐流心中暗驚,正在揣測阿布杜擺放這麼多黃金究竟是什麼用意的時候,阿布杜又開口了。
“江先生,阿布杜的第二個問題就是,請江先生估算一下這一堆金錠究竟有多少?”
這個問題倒也不難。江逐流掃了一眼,說出了自己估算的答案:“估計在五百到六百兩之間。”
“呵呵,江先生好眼力!”阿布杜伸出了大拇指讚道,“這堆黃金不多不少,正是五百五十兩。”
江逐流心中奇怪,怎麼冒出一個五百五十兩一個不零不整的數字。
阿布杜伸手拿起一塊金錠,一邊撫摸着一邊嘖嘖說道:“這是世界上最爲美麗的物品,是上帝之外最值得人們崇拜的東西。”
江逐流是第二次在阿布杜口中聽到上帝這個詞彙了,第一次是一年多前在汴梁朝堂之上比試的時候。現在江逐流心中基本上可以確定,阿布杜雖然外表酷似阿拉伯人,但是信奉的卻不是伊斯蘭教。這就讓江逐流有點想不明白了,黑衣大食的國教不就是伊斯蘭教嗎?難道說黑衣大食境內還有信奉上帝的基督教派?
阿布杜收起貪婪的目光,放下金錠,來到江逐流面前,開口說道:“江先生,現在是第三個問題,請江先生猜猜,這些金錠是什麼人的。”
江逐流此時已經猜出這次阿布杜邀他過來並不是爲了什麼算學題目的比試,否則也不會問出這麼如同兒戲的問題。那麼,他邀請自己過來做什麼?難道說這些是要送自己這些黃金嗎?
“呵呵,阿布杜大師,如果本使說這些黃金是本使的,你會不會感到奇怪啊?”江逐流笑眯眯的說道。
阿布杜用手指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口中驚道:“我的上帝,阿布杜實在懷疑江先生究竟是不是人類。江先生太聰明瞭,簡直就跟神一樣,能看透阿布杜的內心。”
說到這裏,阿布杜忽然提高聲音,對門外道:“山遇將軍,還遮掩什麼?江先生聰明如斯,你還不進來吧?”
門外傳來一聲響亮的笑聲,房門一響,一偉岸的身形推開房門,跨步走了進來:“惟亮曾聽國師言道江先生如何聰明,惟亮尚不相信,今日一見,才知道國師所言果然不虛!”
江逐流望去,只見這個自稱“惟亮”的山遇將軍年紀五十歲上下,身高几乎和自己相等,最多矮上一寸半寸,但是體型卻比自己寬大許多,真稱得上是虎背熊腰。僅僅從他邁步進門這幾步來看,就能看出他的一舉一動之間充滿了張力,若非是面色顯得有些滄桑,僅僅是隻看身體,都會以爲這位山遇將軍是一位年輕人!
“西平王麾下左廂軍統領山遇惟亮見過天使大人!”山遇惟亮抱拳躬身,其動作乾脆利落,典型的軍人做派。
“山遇大人客氣!”江逐流坦然受了山遇惟亮這一拜。雖然他不知道山遇惟亮的官銜西平王左廂軍統領是什麼官品,但是他是大宋皇帝聖旨過來爲西平王李德明賀壽,代表的是大宋皇帝,自然受得起山遇惟亮這一禮。
“江先生,山遇惟亮將軍是西平王李德明之弟,掌管着西平王麾下最精銳的左廂軍。”阿布杜在一旁笑着說道:“山遇將軍久慕江先生之大名,所以聽聞江先生此次任宣德郎前來興州爲西平王賀壽,特意囑咐阿布杜尋找個機會把江先生邀請過來,以慰山遇將軍心中對姜先生的仰慕之情。”
“呵呵,江先生,希望你不要責怪惟亮此舉過於唐突。”山遇惟亮又在一旁拱手道。
阿布杜又道:“江先生、山遇將軍,阿布杜已經爲二位介紹過了。你們先聊着,阿布杜去去就來。”
“大師這是何意?”江逐流見阿布杜要走,就站起來不悅地說道。
“國師,你自管去的!”山遇惟亮伸手攔着江逐流,對阿布杜說道:“江先生這裏有惟亮照看。”
阿布杜笑着對江逐流拱了拱手,自顧自地出了房間,把房門帶上。
江逐流冷冷地看着攔着自己的山遇惟亮,不發一言。
山遇惟亮見阿布杜已經離去,就收起手臂,又對江逐流拱手施禮:“江先生,得罪。不過惟亮也是一心爲先生着想,請先生少安毋躁,給惟亮一個單獨和先生相處的機會,讓惟亮說上幾句話。”
江逐流拉過一張椅子不耐煩地坐下,口中說道:“本使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山遇將軍有什麼話儘管痛快地說出來,休要藏掖什麼!”
“痛快!”山遇惟亮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江逐流對面,“惟亮生在馬背上,長在馬背上,說話喜歡直來直去,所以就喜歡和江先生這種痛快人打交道。”
山遇惟亮指着桌子上那五百五十兩金錠對江逐流說道:“江先生,惟亮仰慕你已久。這次能夠相見實在是惟亮的榮幸,這五百多兩黃金乃是惟亮的一點點心意,惟亮今日就送給先生,希望先生不要嫌棄禮物菲薄。”
江逐流冷冷一笑,道:“無功不受祿。本使並沒有對山遇將軍有什麼功勞,怎麼能就受用這些不明不白的黃金?本使想來,山遇將軍也不會平白無故就將這大堆黃金送人吧?山遇將軍有什麼條件還是說出來吧!”
山遇惟亮嘿嘿一笑,道:“江先生,這些黃金也不是惟亮的,而是家兄李德明委託惟亮贈送給先生的。當然誠如先生所言,也並不是沒有條件。我們的條件就很簡單,就是想和先生交個朋友。以後朝廷裏有什麼風吹草動,還祈請先生派人送信給我們。這五百多兩黃金只是第一份禮物,以後每月家兄都會派人爲先生送上禮物的。”
江逐流道:“山遇將軍,也就是說,西平王委託將軍來收買本使,讓本使當做一個奸細,在朝廷中爲西平王通風報信?”
山遇惟亮忙道:“哎!江先生,這是什麼話?什麼叫奸細啊?明明是朋友啊。江先生只是把朝廷中的情況提前幾日告訴朋友而已。況且以家兄西平王之尊,朝廷如果有什麼舉動,自然也會告知家兄的,無非是早幾日晚幾日的問題而已。”
江逐流微笑道:“山遇將軍也太看得起本使了,花五百多兩黃金這麼大的代價來和本使交朋友……”
山遇惟亮面露喜色,“這麼說,江先生是答應了?”
江逐流猛然收起笑容,冷然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雖然這黃燦燦的黃金很讓本使心動,可是本使更害怕收了黃金之後坐臥不寧、寢食難安那種揪心的感覺。所以本使實在是慚愧,辜負了西平王和山遇將軍的一片厚望。”
山遇惟亮對江逐流的反應有點不可置信,他搖頭道:“江先生,莫非是嫌棄這禮物太輕薄嗎?惟亮還可以讓家兄多加一倍的黃金。”
江逐流冷笑。
山遇惟亮咬了咬牙,道:“惟亮可以做主,贈送給先生兩千兩黃金,先生你好好考慮一下。”
這兩千兩黃金幾乎相當於大宋皇帝對西平王一年的賞賜了。山遇惟亮現在用兩千兩黃金來收買江逐流,這本錢下得不可謂不重。
“兩千兩黃金,好大的本錢!可惜本使天生是窮命,無福消受這麼一筆財富!”江逐流拂袖而起,對山遇惟亮說道:“山遇將軍,本使另有要事,今日談話就到這裏吧。以後相見之日,也請將軍休要在提今日之事。否則,休要怪本使向皇上稟告,讓皇上治令兄一個外藩私交大臣之罪!”
“哈哈!”山遇惟亮長笑而起,“江舟,你果然狂妄的厲害!看來真的是要敬酒不喫喫罰酒了!”
說着,山遇惟亮抽出腰間的佩刀,橫在江逐流面前。陽光下,一泓光芒在雪亮的刀身上來回流動,寒氣撲面而來。
山遇惟亮殺氣騰騰地盯着江逐流說道:“江舟,你果真不再考慮一下嗎?”
江逐流依舊是一臉哂笑,“山遇將軍,難道你敢誅殺朝廷賀使不成?就不怕爲你党項人帶來災禍?”
“災禍?”山遇惟亮目露殺機,“汴梁到興州一路綿遠荒僻,盜賊出沒。天朝使臣又攜帶有大量財物,在路上發生什麼意外也不稀奇,朝廷最多也只能責怪家兄靖邊不嚴而已。難不成朝廷真的會爲一個小小的六品宣德郎的死活硬生生逼反我黨項部衆不成?再說,若是宋人真的有滅我黨項的把握,又豈能容家兄在興、夏數州馳騁到現在?”
“江舟,你是個聰明人,這種道理你還不明白嗎?”山遇惟亮手中鋼刀不住地抖動,發出炫目的森光,“現在,我就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這黃金你是收還是不收?”
江逐流額頭上微微冒汗,心中暗忖自己託大了。假如帶着狄青過來,又如何能落入眼下這種局面啊?雖然這一個多月以來,和狄青走了一路,也向狄青學了不少功夫。可是江逐流自己知道,以他的功夫,對付幾個普通士兵尚還可以。若是正面對上高手,他就全無生機。
党項民風一向彪悍,山遇惟亮又是党項軍隊中最精銳的左廂軍的統領,其武功強悍自然可見一斑。尤其要命的是,江逐流一身文官打扮,並沒有攜帶什麼兵器。這倒不是說江逐流手中有了武器,就可以和山遇惟亮相抗衡,只是對江逐流來說,手中有一件武器,總好過現在面對着山遇惟亮明晃晃的鋼刀只有引頸待割、乖乖等死的份吧?
江逐流腦海中剎那間百轉千回,在考慮各種應對方案。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死。若是就這樣稀裏糊塗的死了,先不說他的雄心壯志,就單說他那心愛的冬兒,交由誰人照顧?江逐流不是共產黨員,不可能做到面對着敵人的屠刀堅貞不屈,更不願意就這樣稀裏糊塗的死去。他心中盤算,不行就暫時服個軟,先假意答應山遇惟亮的要求,應付過眼前的場面再說。等他脫身之後,再想其他辦法?
對江逐流來說,無論是什麼辦法,只要能解決面前的困境就是好辦法。他不併是那種死腦筋,一味追求自己如何英勇壯烈。對他來說,最基本的底限就是無論如何都不能丟了性命,在保持住自己生命的前提下,其他一切纔有可能。想到這裏,江逐流就打算開口答應山遇惟亮的條件。
可就在江逐流要開口的時候,他眼睛忽然間又掃過了桌面上那一大堆金燦燦的金錠。他心中驀然一動,想起他最起初的感覺。五百五十兩,爲什麼會是這樣不零不整的數字呢?假如真的是西平王李德明用來收買他的,也一定會給五百兩或者六百兩,不會給出一個五百五十兩這麼奇怪的數字。
那麼,剩下的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這些黃金其實不是西平王李德明拿出來的,而是山遇惟亮拿出來的。因爲只有這樣,纔可能解釋得通,爲什麼是五百五十兩黃金。山遇惟亮一定想湊出儘可能多的黃金以讓自己心動,奈何他家產有限,拼盡全力也之能湊到五百五十兩。本來山遇惟亮可以只拿出五百兩,但是他可能覺得誘惑力不夠,就把剩餘的五十兩也加上了,故此纔出現五百五十兩這麼奇怪數字。若真的是西平王李德明拿出來的,正如山遇惟亮前面所說,甚至都要打算給江逐流兩千兩黃金了,又怎麼會給五百五十兩這麼個數字?至少也要給個六百兩的整數吧?
既然確定這五百五十兩黃金不是西平王李德明給的,而是山遇惟亮拿出來的,那麼剩下的問題就是,山遇惟亮爲什麼要拿出這五百五十兩黃金來收買自己。這是山遇惟亮出於爲党項人的前途考慮自作主張,還是山遇惟亮另有目的?
另一個問題就是,西平王國師阿布杜在這件事情中究竟扮演什麼角色。他費盡心思把自己引到府中讓自己和山遇惟亮見面究竟是爲了什麼?難道說這行動是山遇惟亮和阿布杜共同瞞着西平王李德明策劃出來的嗎?那麼山遇惟亮和阿布杜爲什麼要瞞着李德明搞這次行動?難道說他們是想在收買了自己之後再去西平王李德明面前邀功請賞嗎?可是即使西平王李德明很欣賞他們這次舉動,對他們進行封賞,那麼需要多麼大的封賞,才能讓山遇惟亮和阿布杜彌補上這五百五十兩黃金的損失呢?更不要提山遇惟亮後面把價碼漲到兩千兩黃金了。天底下真的有這樣的傻子,用自己的家產去幫助主子實現戰略目標嗎?
如果說是山遇惟亮這麼做,江逐流還能理解,可是有阿布杜參雜進來,江逐流就不能相信了。一個信奉上帝的黑衣大食人萬里迢迢跑到興州來爲西平王李德明義務做貢獻,難道說阿布杜是古代的白求恩不成?江逐流絕不相信!
面對着殺氣逼人的山遇惟亮,面對着橫亙在喉嚨前寒光奪目的鋼刀,江逐流高速運轉的大腦還是得出了最可能的答案。那就是山遇惟亮此舉可能是爲了試探自己,山遇惟亮和阿布杜把他引過來一定是另有目的。
“大丈夫求仁得仁,雖死無憾!”江逐流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冷眼看着山遇惟亮,內心處卻早已經做好另一番打算。若是他推理錯誤,山遇惟亮真的是想收買他當奸細。那麼當山遇惟亮揮舞起鋼刀時,他在佯裝答應也不遲緩。只是這之間分寸一定要把握好,如果稍有疏忽,說不定會把自己的小命交代到這裏。
“哈哈!”山遇惟亮一陣狂笑,“好!今天就讓你求仁得仁!”
第二百零六章 忠誠與利害
山遇惟亮揮舞起鋼刀,作勢就要劈下。江逐流緊緊地盯着山遇惟亮的肩膀,在路途上,狄青曾經教過他一個要訣,就是和人交手的時候一定要緊緊盯着對方的肩膀,因爲手上的動作可能是虛招,只有肩膀動作纔是對方真正的想法。
江逐流看山遇惟亮叫的兇惡,鋼刀也舉得很高,可是肩膀卻沒有隨之聳動,不由得心中大喜!他果然判斷對了,山遇惟亮並沒心要殺他!
這下江逐流心中底氣又足了幾分,他挺直腰背,高昂着頭,大義凜然地看着山遇惟亮,眼中寫滿了譏笑和不屑。
山遇惟亮高舉着鋼刀,做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沒有想到江逐流竟然視死如歸,絲毫沒把他的威脅放在眼裏。山遇惟亮心中不由得暗讚一聲:好漢子!好骨氣!
“呵呵!”山遇惟亮忽然間笑了起來,收起了鋼刀,“惟亮初見先生,心中還納悶,大宋皇帝怎麼派一個黃口小兒擔任賀壽使者,難道天朝果然無人耶?方纔一試之下,才知道惟亮小覷了先生。以先生之膽識骨氣,當是賀壽使者的不二人選。惟亮化外野人,剛纔對先生得罪之處,還祈請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江逐流心中舒了一口氣,臉上卻淡定如常。他微笑着說道:“山遇將軍,你忽然凶神惡煞,忽然和煦春風,其中必有緣故。”
江逐流踱了兩步,來到椅子旁邊,輕輕撣了撣袍袖,四平八穩地坐在椅子上,輕輕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繼續說道:“本使今日既然過來,少不得要聽一聽山遇將軍講述其中的緣故。只是本使向來,這緣故必然曲折漫長,聽起來一定會耗費很長的時間。山遇將軍可不可讓人送上茶水,讓本使一邊品茶,一邊聽將軍講述呢?”
山遇將軍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好!江先生不但膽識才氣俱佳,而且還是個妙人。這必當省去惟亮不少功夫。”
說到這裏,山遇惟亮對外面喊道:“國師大人,還不奉上茶水過來?”
阿布杜在外面長笑一聲,推門進來,“山遇將軍,哪裏還用你吩咐?我方纔已經交代過下人了。”
原來阿布杜這半天時間親自守在門外,由此可見阿布杜和山遇惟亮對此次約見江逐流之重視。江逐流心中更是肯定,阿布杜和山遇惟亮一定有非常隱祕的事情對他講,所以才如此小心謹慎,以至於阿布杜對府邸內的人都不放心,要親自爲山遇惟亮和江逐流守門。
幾句話的功夫,下人就送來一壺茶水。阿布杜親自爲江逐流和山遇惟亮斟好茶水之後,又退出去爲山遇惟亮和江逐流守門去了。
江逐流看着茶杯中烏黑如醬油一般的茶碗,心中不由得嘀咕起來,這種顏色也叫茶水嗎?不如說是金牌老抽好了。他小心地端起茶碗,小口嘬了一口,頓時一股苦澀的滋味在他口腔中蔓延開來。
江逐流強忍着把茶水噴出來的衝動,皺着眉頭嚥了下去。奶奶的,堂堂西平王國師竟然拿這種貨色的茶來招待客人?在大宋,隨便在茶園裏掃點落葉泡出來的水也比這好喝萬倍。江逐流不由得懷念起他隨身帶的那些自用茶葉了。早知道如此,他帶點茶葉來見阿布杜啊。
党項人喝的是磚茶,磚茶自然和江逐流平日裏喝的綠茶味道不同。當然,磚茶的味道也不象江逐流想象的那麼不堪,只是江逐流第一次接觸磚茶,乍一喝之下,不太習慣磚茶的味道,印象自然要惡劣上許多。
山遇惟亮卻對黑乎乎的“醬油水”甘之如飴,他剛纔說不少話,早已經口渴了,此時連牛飲三碗,這才放下茶碗,用大手一抹脣邊的水漬,口中連呼痛快。
江逐流見山遇惟亮過足了茶癮,這才拱手說道:“山遇將軍,可否開始了呢?本使洗耳恭聽呢。”
山遇惟亮面色忽然沉重起來,他一聲長嘆,爲江逐流講述起其中的緣故。
原來,党項人內部也並不是鐵板一塊,其中分爲很多勢力,這中間有三股勢力最爲龐大,分別是西平王王妃衛慕氏所屬的衛慕族勢力、大王子李元昊勢力以及西平王兩個兄弟山遇惟亮和山遇惟永勢力。
在三大勢力中間,又屬衛幕族的勢力最爲強大,李元昊和山遇惟亮兄弟的勢力不相伯仲。李元昊的生母雖然是衛幕氏,可是李元昊卻和衛幕族的勢力不睦,他一直聯絡叔父山遇惟亮兄弟對抗衛幕族頭領山喜。
這三大勢力雖然互相牽制,但是在西平王李德明的壓制下,一旦遇到外部壓力,都能立刻聯合起來一直對外,所以一直能保持着表面上的相安無事。可是隨着西平王李德明的年老體衰,大王子李元昊的野心也逐漸暴露出來。他忽然間收起對衛幕族一貫的敵視態度,開始聯合起衛幕族的力量來削弱叔父山遇惟亮兄弟勢力。
雖然李元昊曾經對衛幕族非常不客氣,可是他畢竟是衛幕氏的親生兒子,李元昊的妃子也是他的表姐,衛幕族的美女。衛幕族頭領山喜認爲,有這麼兩層血緣關係的存在,李元昊無論如何都不會對衛幕族太過分。相反,倒是李元昊兩個叔父山遇惟亮和山遇惟永掌握着党項精銳部隊左右廂軍,時刻可以威脅着李元昊的王位繼承權。假如是山遇惟亮和山遇惟永兩兄弟在西平王李德明歸天后繼承了党項人的王位,那麼因爲沒有血緣關係,山遇兄弟一定會對衛幕族動手。所以,衛幕族頭領山喜就開始和李元昊聯合起來,共同對付山遇兄弟。
山遇惟亮兄弟的勢力本來就不及衛幕族龐大,只是和李元昊的勢力在伯仲之間,又如何能抵擋得住衛幕族和李元昊兩大勢力的聯合夾擊呢?西平王李德明又身體衰弱,顧不得這麼多事情,無奈之下,山遇惟亮兄弟商量之下,打算藉助党項人之外的力量來對抗衛慕族和李元昊的勢力。因爲山遇惟亮精通漢學,心儀大宋天朝,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首先想到的就是聯合大宋天朝的力量來制衡李元昊和衛幕族。
正好這個時候,西平王李德明因爲王子李元昊領兵攻打甘州回鶻,爲了防止大宋出兵干涉,和甘州回鶻夾擊党項人,就藉着四十八歲壽誕之機上表給大宋皇帝,祈請大宋皇帝派使者過來參加他的壽典。
李德明以臣屬的身份上這個奏章用意就是麻痹大宋,鬆懈大宋君臣出兵之心。可是大宋派遣賀壽使者過來,也給山遇惟亮兄弟一個機會。山遇惟亮兩兄弟商議後決定趁這個機會接觸宋朝使者,以永世向大宋臣服爲代價,換取宋朝支持他們兩兄弟對抗李元昊和衛幕族。
可是山遇惟亮兩兄弟千盼萬盼,等宋朝的使臣到了興州之後,卻大失所望。因爲他們本來設想,西平王對甘州回鶻動兵這麼大的事件大宋朝廷不可能不知道。大宋朝廷既然知道,就不可能不干涉——大宋自然知道甘州回鶻的存在對大宋意味着什麼,不會就如此放任西平王李德明吞併甘州回鶻——現在大宋既然不派遣軍隊,那麼至少會派遣一位重量級的使臣過來,既顯得對西平王李德明四十八歲壽誕之尊重,也爲了增強對西平王的說服力和壓力。
那麼現在呢,宋朝的使臣官位不過是正六品的宣德郎,年紀不過二十出頭,這樣的人物怎麼能夠對李德明形成壓力,說服李德明從甘州回鶻撤兵呢?
說實話,山遇惟亮兄弟雖然是党項人,卻非常希望宋朝使臣能壓服李德明,讓他把王子李元昊和党項軍隊從甘州回鶻撤回來。因爲李元昊一旦攻陷甘州回鶻,這是何等巨大的功勞啊?李元昊的勢力也會隨着這份天大的軍功急速膨脹起來,到時候山遇惟亮兄弟的處境更爲艱難。
話又說回來,即使宋朝使者無法壓服李德明讓他把党項軍隊從甘州回鶻撤回來,但是至少可以提供一個讓山遇惟亮兄弟接觸的機會。山遇惟亮兄弟打算偷偷拜會宋朝使者,把內心的想法向宋朝使者透露,讓使者回去轉告給大宋皇帝,山遇惟亮兄弟甘願充當大宋在党項人中的內應,只要大宋皇帝肯在必要的時候出兵支持山遇惟亮兄弟。所以山遇惟亮兄弟非常希望大宋皇帝能派遣宰相、副相、樞密使級的大臣過來,最不濟也是個尚書級別的一品大員。因爲這樣的大員位高權重,不但能夠在皇上面前說上話,很多事情自己都可以做主。但是現在,大宋皇帝卻派遣一個正六品的小官吏,一個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過來。這怎麼能不讓山遇惟亮兄弟失望呢?
可是宋朝使臣既然來了,山遇惟亮兄弟必須嘗試一下,因爲這是他們兄弟聯絡宋朝的最好機會,一旦錯過去以後必定需要大費周章。於是兩兄弟商議一下,決定由哥哥山遇惟亮出面與江逐流接觸。
既然接觸,還得講求個方式。因爲山遇惟亮對江逐流並不瞭解,不知道這個大宋朝的年輕小官吏膽識風骨究竟如何。假如江逐流聽到山遇惟亮的真實心意後,心中驚疑不定又或者懼怕,把山遇惟亮所說的話俱都轉告給西平王李德明以向西平王李德明示好,那麼山遇惟亮兄弟以及全族人的性命也就全部交代了。所以,山遇惟亮決定安排一個局試探一下江逐流,看看江逐流是不是對大宋朝忠貞如一。這並不是山遇惟亮多此一舉,而是大宋朝沒有風骨貪生怕死的官員太多了——宋朝太富裕了,官員享受慣逸樂的生活,連喫苦受累都怕,又如何能捨棄自己的性命?
要接觸大宋使者江逐流,又要不讓其他人知道,還要佈局試探江逐流,這對山遇惟亮兄弟來說可不是一個簡單的事情。可是恰好這件事情都被國師阿布杜解決了。
那麼西平王國師阿布杜又怎麼會參雜進山遇惟亮兄弟的這件事情當中了呢?因爲阿布杜想要離開興州,離開党項部落,回到他的祖國黑衣大食去。
黑衣大食,是當時中國人對阿撥斯王朝的稱呼。阿撥斯王朝是一個以伊斯蘭教徒爲國教的國家。但是在當時阿撥斯王朝統治的敘利亞一代,還存在叫作聶斯脫裏派的基督教派,也被稱爲亞述東方教會。這個教派的人在阿拔斯王朝非常受歧視,所以很多人都通過絲綢之路向東方來中國傳教,當時中國人稱呼這個教派爲景教。
阿布杜生長在敘利亞一帶,雖然是阿拉伯人種,信奉的卻是聶斯脫裏基督教派,同時,阿布杜又是一個精通算學、物理學等自然科學的學者。他在阿撥斯王朝受到伊斯蘭教徒的歧視和排擠,自然嚮往着東方神祕的聖土,於是沿着前輩的腳印前來中國以傳教爲名來尋求一個可以讓他安心研究自然科學的淨土。
十五年前,阿布杜沿着絲綢之路東進,遇到了西平王李德明。相互攀談之下,李德明對阿布杜的學問大加讚賞,就立刻把阿布杜留在夏州,並封爲“國師”。阿布杜在李德明這裏得到重用,自然也感激涕零,爲李德明做了不少事情。比如興州城就是阿布杜在考察了夏州王城遺址的佈局之後又結合大宋都城汴梁的特點規劃出來,並親自都建的。
在興州,阿布杜地位尊崇之極,自西平王李德明以下,誰人見了阿布杜都要躬身行禮,叫一聲國師,大王子李元昊也不例外。
一年多前,受了李元昊的唆動,西平王李德明派遣阿布杜到東京汴梁去挑戰,打算羞辱一下宋人,也爲了給党項人長士氣,讓他們知道所謂天朝之邦也不過如此。可是誰知道阿布杜偏偏遇到了橫空出世的江逐流,最後落得個鎩羽而歸。
回到興州後,阿布杜的地位一落千丈。加之對阿布杜一向寵信的西平王身體又不好,多數時間在溫泉山裏養病,王府事務平時多由李元昊主持。李元昊本來對阿布杜那一套算學之類的雜學毫不感冒,阿布杜又敗於宋人之手,讓党項人自取其辱,心中就更加厭惡阿布杜。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又有兩個宋朝的書生跑到了興州,一個名叫張元,一個叫吳昊,不知道怎麼就迷了李元昊的心竅,讓李元昊對他們兩人的話奉爲圭臬。張元和吳昊成爲事實上黨項人的軍師,可是兩人並不滿足,因爲阿布杜雖然沒有實權了,但是畢竟還掛着國師的虛位。於是張元和吳昊平日裏見了阿布杜總是冷嘲熱諷,讓阿布杜給予抓狂——即使在黑衣大食,伊斯蘭教徒也沒有如此對待過他。可是阿布杜不得不忍,假若翻臉,張元和吳昊在李元昊的支持下,可以輕易要了阿布杜的性命。
阿布杜現在所倚仗的不過是西平王李德明,可是李德明雖然才四十八歲,但是從身體上看已經是風燭殘年了,性命不會延續多久。一旦李德明死去,那麼李元昊即位之後,阿布杜還不知道要面臨怎麼樣窘迫的局面。
在這種情況下,阿布杜就想到離開興州,回故國黑衣大食去。他離開故國已經二十多年了,也該回去看看了。
可是要想離開興州,必須取得西平王李德明的同意。雖然阿布杜從汴梁敗回來之後,李德明對阿布杜有些失望,但是卻不會就這樣輕易放阿布杜離去。李德明知道,党項人還需要李德明這樣的人才,雖然兒子李元昊並不喜歡阿布杜。
於是阿布杜就找到了平日裏交往不錯的左廂軍統領山遇惟亮,讓他出面說服西平王李德明,同意他回黑衣大食省親——阿布杜並不敢說是辭去國師。另外,除了讓山遇惟亮說服李德明外,阿布杜還需要山遇惟亮另外的幫助。因爲西平王的轄區全部由廂軍駐守。左右廂軍一共分爲十二司,都掌握在山遇惟亮兄弟手中。有了山遇惟亮兄弟的令牌,阿布杜這個走下神壇的國師在通過廂軍駐地的時候也會順利點。
當阿布杜到山遇惟亮府邸尋求山遇惟亮的幫助時,恰逢下面人過來向山遇惟亮報告,大宋宣德郎江逐流已經抵達興州。
山遇惟亮想起阿布杜剛纔所說的大宋天才算學大師好像也姓江,就問阿布杜是不是這個人。阿布杜苦笑道,正是這個江逐流。他還真是冤魂不散,在自己將要離開興州的時候也來到興州,難道說冥冥中自有天意,上帝當初創造他的時候就註定了他和江逐流之間有這一段緣分?
山遇惟亮聽後笑了起來。他告訴阿布杜,想讓他幫助阿布杜離開興州也可以,前提是阿布杜必須幫他一個忙。
山遇惟亮和阿布杜是老朋友,雙方對李元昊都非常憎惡,所以可以坦然對阿布杜說出這些而不怕阿布杜出賣他。若是阿布杜想要出賣他,山遇惟亮大軍在握,總有李元昊的庇護,山遇惟亮也有把握讓阿布杜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這道理山遇惟亮明白,阿布杜更是明白。
聽了山遇惟亮的要求後,阿布杜雖然心中喫驚,但是也立刻答應下來。在阿布杜看來,人和人之間沒有忠誠與不忠誠的關係,只有有利還是有害的關係。山遇惟亮雖然是李德明的弟弟,李元昊的叔父,但是爲了保全性命,保全自己的勢力,自然會選擇對他最有利的道路。
同樣,西平王李德明雖然對阿布杜有知遇之恩,但是阿布杜爲了自己的利益,只有選擇和山遇惟亮合作,爲山遇惟亮和宋朝天使江逐流之間會面牽線搭橋。
經過和山遇惟亮的商議,決定由阿布杜以西平王國師的身份前去驛站拜訪江逐流,邀請他到國師府邸過來比試算學題目。這個理由非常冠冕堂皇,任何人都不會起疑心。以阿布杜國師之尊,在宋人那裏受了侮辱。現在宋人江逐流既然送上門來,阿布杜當然不會錯過這樣雪恥的機會。對於党項人這種遊牧部落來說,找冤家對頭報仇是天經地義的,相反,那些躲起來不去報仇的人會被人當作懦夫一輩子看不起的。
其實阿布杜不是不想找江逐流報仇,只是上次在汴梁大宋朝堂上那一戰阿布杜心中明白,他差江逐流太多。這種知識上和算力上的差距並不是一年半年就可以彌補過來的。
所以阿布杜就收起了報仇雪恥之心,老老實實地爲山遇惟亮充當牽線人。
而在此之前,山遇惟亮就換上便裝,悄悄地從後門進入阿布杜的府邸等候江逐流。此時大王子李元昊遠在甘州,西平王李德明和衛幕族首領山喜都在溫泉山,雖然他們也留有人手監視山遇惟亮兄弟,但是遠不如以前那麼縝密。
至於大理石桌面上的五百五十兩黃金,則是山遇惟亮兄弟和阿布杜一起湊起來的。以他們三人之力,在半日之內也只能湊到這麼多黃金來試探江逐流。爲了增強對江逐流的誘惑力,山遇惟亮畫蛇添足的把五百五十兩黃金全部堆放出來,從而讓心細如髮的江逐流看出了破綻。
第二百零七章 條件
山遇惟亮講出原委後,江逐流並沒有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原來如此的神態。相反,江逐流卻沉吟起來。
山遇惟亮奇怪道:“江先生爲何久久不語,莫非還有什麼疑問嗎?”
江逐流露出一個十分抱歉的表情,對山遇惟亮道:“山遇將軍,的確如此。此事過於重大,雖然將軍所說事情都合情合理,但是江舟卻不會因爲將軍這一番合情合理的話就相信將軍。”
山遇惟亮沒有因爲江逐流不相信他而生氣,相反,他卻笑了起來。他這次約見江逐流果然沒錯。江逐流雖然官職微小,年紀尚輕,可是論起心智來,連山遇惟亮這種就在官場廝混的權謀高手也不得不佩服。
山遇惟亮兄弟是西平王麾下手握重兵的將領,他們一旦投向宋朝,身爲牽線人的江逐流可算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勞。可是江逐流面對不世奇功的誘惑沒有歡天喜地,相反態度卻非常謹慎,這等鎮定功夫即使是在權力場摸打滾爬幾十年的官場老手也不見得能具有。所以,山遇惟亮非常高興,此事幹系重大,他選擇的合作伙伴越是小心謹慎,那麼事情成功的把握纔會越大。
“江先生,惟亮要如何做,才能讓先生相信惟亮一片赤誠之心?”山遇惟亮正色問道。
對於山遇惟亮這一問江逐流早有準備,作爲穿越到宋朝的現代人,江逐流有自己判斷真僞的標準,那就是“聽其言,觀其行。”一個人嘴上說的再漂亮,也只能是聽聽而已,最重要的是要看實際行動。現在,山遇惟亮不是口口聲聲表白自己心向大宋嗎?那麼拿出一點實際行動來看看。
江逐流笑了一笑,回答道:“山遇將軍,此等事情口說無憑……”
山遇惟亮手拍桌案,長笑道:“此事有何難?惟亮這就寫一封效忠書請先生轉交與皇上。”
江逐流微微搖頭,心道我怎麼會和你們古人一樣迂腐,以爲寫篇效忠書就可以了?效忠書是什麼?薄薄的一張紙而已,抵得了什麼?雖然說手握這張紙可以要挾山遇惟亮,他若有不臣之心,就把這效忠書信交給西平王李德明或者王子李元昊,可是,萬一這是山遇惟亮和李德明或者李元昊合演的一處戲呢?那這效忠書信讓李德明或者李元昊得到後不就是徒增一場笑料嗎?不行,我得讓你來點實際有用的東西來!
“山遇將軍,這效忠書還是不要爲好。”江逐流一副爲對方考慮的模樣,“將軍請想,如此機密之事若是用書信寫出來,萬一不慎落在外人手中,豈不是對將軍大大的不利?”
山遇惟亮方纔只想到如何讓江逐流,讓大宋皇帝相信於他,激動之下忽略了安全問題。此時聽江逐流說來果然很有道理。
“多謝先生爲惟亮着想。”他連忙拱手道。頓了一頓,山遇惟亮又說道:“只是如此一來,如何惟亮究竟該如何取信於朝廷?”
江逐流早有打算,他微微一笑,道:“這事說起來也不難,山遇將軍兄弟統領左右廂軍,西平王轄下諸州俱都歸將軍兄弟駐防。目下朝廷缺少馬匹,令兄李德明又嚴令控制馬匹出境,若是將軍此時能偷偷送一批戰馬給朝廷,朝廷自然會相信山遇將軍兄弟的一片赤膽忠心。”
馬匹是西平王李德明嚴加控制的戰略物資,也是大宋最缺乏最急需的戰略物資。假如山遇惟亮能偷送一批戰馬到大宋境內,那麼自然可以證明他所說的是實話。假如山遇惟亮對此推三阻四,那麼山遇惟亮話的真僞就還需要仔細斟酌一番了。
山遇惟亮聽了江逐流的話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來來回踱步,心中不停地盤算:這江逐流年紀不大,提的要求卻是老辣的很。不錯,比起效忠書信來,贈送戰馬更能證明自己的忠誠。可是,若說是效忠書信不安全,那麼贈送一批戰馬就安全了嗎?比起能體積微小可以隨身藏掖的書信,一大批戰馬豈不是更顯眼?
山遇惟亮苦笑起來,江逐流的話聽起來冠冕堂皇,似乎處處爲自己着想,可是實際上呢,還是想爲宋人爭奪更大的實利。贈送一批戰馬不但能證明自己的效忠之心,更重要的是朝廷得到了巨大的實惠。只是如此一來,山遇惟亮要做的事情不但難度大大的增加,而且危險性也大大的提高了。雖然說党項地面上的十二司廂軍都歸自己兄弟統領,但是兄長李德明和大侄李元昊也少不得安插親信進來以監視他們兄弟。現在的問題是,他們兄弟該如何在這些人的監視之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戰馬偷運到大宋境內。
江逐流悠閒自得地喝着“醬油水”,望着山遇惟亮來回踱步的身影滿臉微笑。他知道他提出這個要求比較難。可是若是山遇惟亮兄弟連偷運一批戰馬到大宋境內都做不到的話,那麼他們兄弟的實力也非常有限。對於山遇惟亮兄弟提出的將來讓大宋出兵支援他們的要求就需要重新評估了。
驀地,山遇惟亮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來,對江逐流說道:“先生,兩個月之內,惟亮當想辦法偷運兩百匹上好的戰馬過去,先生以爲如何?”
江逐流心中狂喜,兩百匹戰馬?山遇惟亮這份大禮還不是一般的厚呢!要知道當初李德明的曾祖向宋太祖趙匡胤表忠心的時候也不過只送上三百匹戰馬。就是李德明,剛繼承其父李繼遷之位時,爲了討好宋朝,也不過才送上一百二十匹戰馬。現在山遇惟亮一出手就是兩百匹戰馬,不可謂不闊綽。
江逐流肅容道:“山遇將軍若真是能奉送上兩百匹戰馬,江舟在這裏向將軍保證,將來將軍一旦舉事,朝廷必然派大軍過來支援將軍。”
其實江逐流這話有很大水分,換一句話說,叫做吹牛不打草稿。他不過是個正六品的小官,這宣德郎還是散官,沒有什麼實權,又如何能替朝廷做主?山遇惟亮兄弟一旦和李德明父子衝突起來可不是小事,即使放在朝堂上也不可能立刻商議出一個結果,江逐流卻敢拍胸脯應承下來。這是爲什麼?因爲二百匹戰馬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了。江逐流心道我先把戰馬騙到手再說,至於將來你山遇惟亮和李德明、李元昊父子衝突起來,我儘量想辦法讓朝廷支持你,至於結果如何,俺可不敢保證。
江逐流在前面表現非常老成謹慎,以至於山遇惟亮從心底就相信江逐流不是妄言之人,所以說,第一印象害死人啊。山遇惟亮見江逐流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心中自然認爲江逐流有十足的把握。不過,出於一個混跡官場數十載的老油子,山遇惟亮還是本能地提出了一個問題:
“江先生,如此重大的事情,你不請示朝廷就能做得了主麼?”
江逐流哈哈大笑起來,“山遇將軍,你且想想。我大宋那麼多能人異士、高官顯爵可以擔任賀壽使者出使興州,朝廷卻沒有選他們,偏偏選我一個官職低微的宣德郎來呢?”
山遇惟亮遲疑道:“江先生的意思是……”
江逐流果斷地說道:“不錯!山遇將軍估計的很對!江舟的確是奉有朝廷的密旨而來。至於江舟的來歷,山遇將軍既然與阿布杜大師相熟,自然也曾聽他講起過。江舟乃我大宋皇上當場御封的天子門生。在我大宋朝內,沒有經過集英殿御試而被皇上御封爲天子門生的除了我江舟再無其他人,算起來,江舟也是皇上的近臣。此次出使興州,皇上和太后親自召見江舟,令江舟在興州可以便宜行事,所以江舟纔敢在山遇將軍面前誇下海口。”
說道這裏,江逐流又神祕地笑了一笑,語氣轉緩道:“況且,哪朝哪代的皇帝不喜歡開疆拓土啊?西平王李德明名義上是大宋的臣子,實際上卻相當於獨立的諸侯。大宋朝的政令從來沒有真正進入過西平王的轄地,即使區區幾匹戰馬,西平王也可以隨時用來要挾朝廷。如果朝廷支持山遇將軍兄弟,那麼山遇將軍兄弟將來爲党項之主後,必然不會如令兄李德明一樣讓興州獨立於大宋政令之外。這樣一來,等於興、夏諸州重新歸於大宋朝廷治下。此等情形實不下於開疆拓土,試問我大宋皇帝如何會拒絕山遇將軍兄弟呢?所以,即使江舟沒有天子門生的身份,沒有奉朝廷密旨,也是完全可以替朝廷答應山遇將軍的。”
這一番話說下來,山遇惟亮心中僅有一點疑惑也被打消了。江逐流說的不錯,如果宋朝皇帝在這個時候還不選擇支持他們兄弟,那麼就是典型的傻子嗎?
第二百零八章 宋遼聯手?
“江先生,”山遇惟亮站起身來對江逐流一躬到地,“以後朝廷方面惟亮就全仰仗先生了。”
江逐流連忙起身雙手扶起山遇惟亮:“山遇將軍,日後你就是一方諸侯,是江舟該多仰仗將軍纔是。”
兩個人你來我往的又客氣幾句,終於相視而笑。
又分賓主坐下,江逐流和山遇惟亮的感情就親近了許多,心中再無方纔試探和提防之意。
“山遇將軍,江舟心中還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將軍。”江逐流喝着“醬油水”,笑着道:“將軍莫嫌江舟囉嗦。”
山遇惟亮亦笑道:“先生何須這般客氣,有話只管問來。”
江逐流道:“除了我大宋之外,令兄李德明亦受過遼國的赦封,這興州、夏州說是大宋屬地可,說是遼國屬地也亦可。山遇將軍有沒有想過向遼國尋求支援呢?”
“不瞞先生說,向遼國求援的想法惟亮心中也曾有過。”山遇惟亮爽快地說道:“當惟亮知道舍侄元昊和乃舅山喜聯手時非但想到向大宋朝廷求援,也想過向遼國求援。只是遼人生性貪婪,又好鬥好戰,惟亮生恐聯遼抗衡元昊與山喜乃是前門驅虎,後門引狼。惟亮兄弟拼死拼活,最後卻都是爲遼人做了嫁衣。相較之下,大宋皇帝寬容仁恕,重信守諾。若是答應相助惟亮,最後無論成敗,必不欺我,故此惟亮才決定向大宋皇帝求援。而向遼國求援惟亮兄弟只有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纔會考慮。”
“呵呵,請神容易送神難!”江逐流點頭笑曰:“山遇將軍果然深知遼人稟性。如此江舟就更放心了,不用再擔心山遇將軍在遼國和我大宋之間左右搖擺了。”
山遇惟亮聞言抽出佩刀,一刀下去,將書案劈去一角,“山遇惟亮在此立誓,自今往後永遠奉大宋皇帝爲主,若違此誓,必如此案!”
若是現代人對江逐流表演這一套,江逐流鐵定不信。但是古人思想簡單,非常看重誓言,山遇惟亮既然立此重誓,自然不會反悔。
“哎!”江逐流拍案而已,一臉嗔怪,“山遇將軍這是作甚?江舟豈會不相信將軍?將軍又何苦立此重誓呢?”
山遇惟亮握着佩刀訕訕而笑,“惟亮是個粗莽之人,不知道如何才能取信於先生,故此劈案爲誓,沒有想到卻驚擾了先生。”
“山遇將軍性情中人,率性而爲,江舟很是喜歡。”江逐流把山遇惟亮按回椅子上,“將軍先坐下,江舟此次遠道而來,尚有很多事情需要將軍照拂呢。”
山遇惟亮將佩刀插入刀鞘,接口說道:“如果惟亮估算不差,江先生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說服家兄李德明撤兵而解回鶻之圍。”
江逐流頷首道:“正是如此。不知道山遇將軍可以有什麼好的計策教我?”
山遇惟亮道:“目下李元昊率領大軍將甘州死死圍困,甘州回鶻不過是苟延殘喘,若無外力馳援,覆敗是早晚之間的事情。家兄李德明一身戎馬,自然懂得其中的道理。此時若党項內部有人敢出言勸他罷兵,無疑是自觸黴頭。所以江先生如果說要想從党項內部買通大臣在家兄面前進言,這一條路怕是走不通。縱使先生出再多的金錢,也沒有人敢攬下真樁差事。
惟亮認爲,欲想迫使家兄下令從甘州撤兵,必須以外力壓之。以目下情況來說,這外力非大宋與遼國莫屬。
大宋不甘於甘州回鶻覆滅,李德明父子坐大。遼國又何嘗不是如此?大宋開國太祖曾雲,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遼國想必也不甘心見到身邊崛起一股強大無匹的新勢力。
故此,惟亮以爲若是大宋朝廷能和遼國聯手壓逼家兄李德明,家兄即使再不情願,也不得不放棄吞併甘州回鶻的計劃讓舍侄元昊從甘州撤兵。”
江逐流不是沒有考慮過借用遼國的勢力。可是他在汴梁時向劉太后提出派遣使臣到遼國上京,向遼國皇帝耶律隆緒陳明甘州回鶻存亡的厲害關係,請遼國皇帝派遣使臣和大宋使臣一起到興州向西平王李德明施壓。可是他這個建議剛提出就馬上被樞密使錢惟演和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呂夷簡兩人給駁回了,說是大宋天朝豈能向蠻夷求助?若是遼國皇帝耶律隆緒派遣使臣來京師汴梁向我大宋皇帝陳情,苦苦哀求我大宋皇帝派遣使臣和遼國使臣一道出使興州尚可考慮。
宋真宗在位的時候簽訂了澶淵之盟,這一直是宋真宗心中的一塊傷疤。現在宋真宗雖然故去,但是劉太后還執掌大權,對於夫君這塊傷疤,她也不願意多去觸及。所以對於遼國劉太后是能避則避,實在避無可避的時候再去管他。目下這種情況顯然不屬於避無可避,所以劉太后雖然知道江逐流所言有幾分道理,卻猶自不肯放棄天朝大國的架子,更不願意主動去派遣使臣聯絡遼國,故此也就聽從了錢惟演與呂夷簡二人的建議。無奈之下江逐流只有遵照太后的詔書出使興州。
聽到山遇惟亮也提出相同的建議,江逐流苦笑道:“山遇將軍的建議雖好,只是上京尚在千里之外,眼下時間緊迫,讓江舟如何去與遼國聯絡?”
山遇惟亮道:“江先生,聯絡遼國又何須到千里之外的上京?”
江逐流眼睛一亮,問道:“山遇將軍的意思是?”
山遇惟亮笑道:“遼國亦派遣使臣來爲家兄賀壽,惟亮得到消息,遼使昨日已經抵達順化,按照形成計算,三日後即刻抵達興州城。”
江逐流大喜,遼國此時派遣使臣過來,毫無疑問一定是和大宋一樣,得到党項人兵圍甘州回鶻的消息,所以必然是以賀壽爲名想辦法勸西平王李德明撤兵。
“如此甚好!”江逐流大笑,“三日之後,江舟當去拜訪遼國使臣。若是遼國使臣和江舟心思一樣,自然最好。若是遼國使臣單單是爲令兄祝壽而來,江舟也想辦法勸動遼國使臣,讓他和江舟一起去拜見令兄,逼迫令兄從甘州回鶻撤兵。”
山遇惟亮輕嘆了一口氣。從內心來說,他也很希望党項人能夠強大,能夠吞併甘州回鶻,成爲與大宋、遼國三足鼎立的一個國家。可惜的是,党項人成爲一個國家卻並不能給山遇惟亮以及其部族帶來任何好處。相反,他和他的部族甚至會成爲党項人強大過程中的犧牲者。李元昊或者山喜要想和大宋與遼國相拮抗,首先要做的就是清除內部的勢力。李元昊一旦攻陷甘州回鶻,回師興州之後,肯定會和山喜的衛幕族一起清洗自己兄弟的勢力。到時候,一個強大的党項出現了,可是自己兄弟及其部族就成了党項人強大過程中的犧牲品了。
對山遇惟亮來說,選擇投靠大宋,背叛李德明也是不得不爲之的事情。雖然党項人建國之夢可能會因此破滅,但是對山遇惟亮兄弟來說,不僅可以保全自己以及部族所有人的性命,而且還可以繼續享受榮華富貴。是成爲一個勢力稍弱一點部族的頭領,還是成爲一個勢力強橫部族的亡魂,在這兩條路之間山遇惟亮本能的會選擇前者。雖然這種選擇在某個時候也會讓他遺憾和痛心。
江逐流見山遇惟亮心思恍惚,心知他在想些什麼。對江逐流來說,並不認爲山遇惟亮這種行爲是對党項人的背叛,這只是一個人在想辦法保全自己以及起部族人的性命而做出的努力罷了。江逐流自問如果他處於山遇惟亮的位置,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的。
正在沉默間,阿布杜輕敲了兩下門,然後推門進來。他快步走到山遇惟亮面前,附在山遇惟亮的耳邊輕聲嘀咕了幾句。
山遇惟亮臉色一變,對江逐流說道:“江先生,西平王府有人過來觀看國師與先生之算學題目之比試。看來惟亮必須迴避一下。今日之會就到此爲止,先生在興州其間,惟亮會派人和先生聯絡的。”
江逐流連忙拱手道:“山遇將軍快些去吧!”
山遇惟亮通過小門匆匆離去。
阿布杜拿出幾張羊皮紙,上面列滿了算學題,放在書案之上。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江逐流連忙來到羊皮紙前,指着一道算學題目高聲笑道:“阿布杜大師,你且看本使的解法有什麼問題?”
“江先生,你這種解法太過簡略,能否詳細爲阿布杜講述一下?”
阿布杜亦大聲說道,拿起一支鵝毛筆塞到江逐流手中。
江逐流蘸了墨水,剛在羊皮紙上列了一個算式,就聽見房門一響,幾個党項人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他們見阿布杜和江逐流爭得面紅耳赤,不由得面露微笑。
爲首一箇中年党項人微微扎一弓步,雙手從大腿兩側向上提到腰部之後劃一弧形,在胸前抱拳低頭,然後雙手沿胸部向上放在雙頰之上:“國師大人,還沒有和天使比試完畢嗎?”
這個党項人名叫乞裏骨,乃是西平王麾下野狐衛頭領,專門負責替李德明監視興州城內党項大臣及將領。
阿布杜抹了抹額頭上的汗,不悅地叫道:“本座在與江先生在比試算學題目解法,你們貿然進來干擾了本座的思路。若是本座這次再敗於江先生的手下,你們必須到王爺面前承擔責任!”
雖然阿布杜在西平王李德明心目中位置大減,亦非乞裏骨敢隨便得罪的人,尤其是這涉及到党項人和宋人臉面之爭的比試,若是阿布杜敗了把責任推到乞裏骨身上,王爺李德明一旦不喜乞裏骨不就糟糕之極?
乞裏骨深悔自己之莽撞。國師阿布杜當日就是在大宋敗於這個宋朝使臣手下才在西平王眼中地位一路千丈,說起來宋朝使臣江逐流是國師阿布杜的仇人,國師見了他只會想到報仇雪恥,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異動呢?再看看國師面紅耳赤的樣子,當然是和宋使江逐流比試到關鍵時刻,自己這麼一來,當真是打斷了國師的思路呢!
想到這裏,乞裏骨忙再次向阿布杜行了党項最尊貴的大禮,然後討好道:“國師,乞裏骨聽聞國師單獨和宋人相處,怕宋人對國師不利。乞裏骨十分擔心國師之安危,一時性急之下才闖了進來。”
阿布杜仰天大笑:“怕宋人對我不利?野狐衛,城是興州城,府是國師府,人是党項人,天時地利人和我們全佔了,還要怕宋人對本座不利,豈不是讓宋人笑我興州城無人也?”
“再者說來,”阿布杜一挺他的高大身材,指着江逐流說道:“以天使大人文弱之軀即使打算對本座不利,又能把本座如何?”
說江逐流是文弱之軀,確實有點冤枉江逐流了。江逐流也是身材高大之人,只是阿布杜是阿拉伯人種,體型更爲彪悍魁梧,相比之下,江逐流身材上就有點喫虧了。
乞裏骨尷尬地笑道:“是!乞裏骨多此一舉。”
阿布杜臉色猛然冷了下來,“那你們還不給本座滾出去?”
乞裏骨臉上一陣青白不定,他怨恨地盯了阿布杜一眼,轉身領着手下灰溜溜而去。
第二百零九章 阿拉伯馬
待乞裏骨等人遠去後,阿布杜這纔對江逐流說道:“很抱歉,讓江先生多受驚擾。”
江逐流問道:“阿布杜大師,他們是些什麼人?”
阿布杜道:“西平王李德明一手培植起來的野狐衛,專門負責監視党項各部頭人的動靜。爲首之人乃是野狐衛的頭領,是西平王府中李王爺最親信之人。”
江逐流讚道:“大師真是威風啊。連西平王最貼心的心腹都可以任意呵斥。”
阿布杜嘆了一口氣道:“江先生,見笑了。若是一年多之阿布杜未敗於先生手下之前,別說是小小的乞裏骨,即使是大王子李元昊來我這國師府,也需要在門外通報一聲,看本座有沒有心情接見於他。可是江先生再看看現在,即使一個小小的乞裏骨,都可以在我這國師府內長驅直入,直接闖入我的房間。阿布杜還有什麼威風可言?雖然阿布杜現在名義上還是國師,可是在党項人眼中差不多等同於一個混飯喫的江湖術士。”語氣蒼涼幽怨,江逐流聽令十分不忍。當日在汴梁朝堂上一場比試,對阿布的影響竟然這麼大。
“大師,江舟對當日之事真是抱歉。只是當時情形大師也知曉,你我各爲其主,江舟也無法收手。”
“呵呵,”阿布杜擺了擺手,豁達地說道:“江先生,阿布杜敗於你手是技不如人,怎麼能責怪先生呢?阿布杜要怪也只能怪當初識人不明,竟然投靠了西平王李德明。當日阿布杜爲西平王做下多少事情?包括這整座興州城,都是阿布杜一手爲他主持設計並修建而成的。可是阿布杜只是在先生那裏敗了一場算學比試,立刻在西平王眼裏成了一文不值的人物,想想真讓阿布杜齒冷啊。”
江逐流聽了阿布杜的話,心中忽然間冒起一個念頭,他先道:“那大師下一步有什麼打算呢?”
阿布杜落寞地笑了起來,“怎麼辦?還能怎麼辦?阿布杜離開故國二十餘載,本來以爲可以在異域功成名就,現在看來不過是黃粱一夢。你們宋人有句話,梁園雖好,不是久留之地,更何況這興州不是梁園,只是阿布杜的傷心之地呢?阿布杜老了,想回家鄉去看一看。”
江逐流聽出了阿布杜話語中的落寞與不甘,於是便試探道:“阿布杜大師,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到中原去呢?”
阿布杜眼睛一亮,隨即目光又黯淡下來,“江先生,以阿布杜的身份,到中原去又能做什麼呢?宋人即使再寬宏大量,又如何肯要我這麼一個曾經擔任西平王國師的番人?”
江逐流沉吟了一下,問道:“阿布杜大師,江舟再問你一個問題,升官、發財、做學問,你喜歡哪一樣?”
阿布杜也沉吟一下,回答道:“江先生,阿布杜其實非熱衷於官場之人。阿布杜最大的理想就是能找一塊棲身之地讓阿布杜安安靜靜地研究學問。至於錢財,阿布杜也喜歡,因爲研究學問是一件非常耗費錢財的事情,另外說來,在豐厚物質享受下的富裕生活也有助於阿布杜心無旁騖的研究學問。因此,升官不升官都無所謂,只要有錢,只要能做學問,阿布杜的心願就滿足了。”
江逐流點頭道:“阿布杜大師,江舟非常欣賞大師的坦誠。江舟在這裏以十二萬分誠意邀請大師到中原去。江舟可以告訴大師,除了升官這一點江舟暫時不能向大師做出保證外,發財和做學問這兩點江舟都可以滿足大師。”
阿布杜有點動容了,他問道:“江先生能否講的明白一些嗎?邀請阿布杜到中原究竟是做什麼?又怎麼樣一個發財的辦法和做學問的途徑?”
江逐流遂把他在滎陽興辦的新式書院向阿布杜講述一遍,然後道:“阿布杜大師,江舟知道,大師除了算學之外,還精通很多雜項學問。這些東西雖然普通人不能理解,江舟卻知道它們的重要性。恰好江舟在滎陽辦的新式書院缺少這方面的人才,所以江舟希望邀請大師前去滎陽,主管新式書院的教務事宜。”
說到這裏,江逐流頓了一頓,“江舟興辦的新式小學已經開始授課,並且聘請到一位教諭主管小學學政。大師如果肯去滎陽,那麼江舟的新式書院也基本上可以走上正軌,以大師的學問和資歷,擔任新式書院的洞長自然是綽綽有餘,再加之大師門下有那麼多親信弟子,他們可以擔任書院的教習。阿布杜大師做爲洞長,想爲書院學生授課也行,想安靜地做學問也行,都由大師自由選擇。”
邀請阿布杜擔任新式書院的洞長,江逐流這想法是不是異想天開呢?一點都不是!因爲按照現代的觀點來衡量,江逐流知道,阿布杜不單單是個數學大師,也可以算是一個科學家和工程師。阿布杜來自黑衣大食,除了數學之外,更有在古代來說相對發達的物理學和化學知識。阿布杜還懂得建築規劃設計已經建造,又可以算是一個工程師。以眼下的條件來說,江逐流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比阿布杜更適合滎陽新式書院洞長這個位置了。
除了以上因素之外,江逐流想邀請阿布杜到滎陽去擔任新式書院的洞長還有一層意思,那就是阿布杜是黑衣大食人,信奉的又是基督教派,所以他的腦海中沒有古代中國人那麼多祖宗規矩的條條框框,對儒家經典也不會有過多敬畏,所以在教授和研究自然科學方面自然比宋人更具備優勢。
“這滎陽新式書院洞長的職位可以滿足大師做學問的願望。至於錢財,新式書院的洞長薪俸絕對可以滿足大師日常所需,而且可以讓大師在大宋境內過上不遜色於任何富家翁的生活。”江逐流對阿布杜繼續說道:“當然,這些錢財對大師來說只是小數目。大師若是想要賺取更多的錢財,江舟亦已爲大師做了打算。”
阿布杜做了個手勢,請江逐流繼續說下去。
江逐流道:“江舟曾經聽聞,黑衣大食盛產駿馬,不知道此事是真是假?”
阿布杜傲然道:“自然是真!我黑衣大食的駿馬高大魁梧,比之党項人與契丹人的戰馬好上十倍。”
黑衣大食所產駿馬爲阿拉伯馬,非但是古代最好的戰馬,即使在現代,阿拉伯馬依然是世界上最好的馬匹,江逐流自然知道阿布杜不是在吹牛。
江逐流道:“江舟想和大師聯合起來做駿馬的生意。大師知道,目下大宋最缺乏的就是戰馬。無論是党項人還是契丹人,都對大宋實行嚴格的戰馬控制措施,所以大宋境內戰馬的價格非常昂貴。黑衣大食乃是阿布杜大師的出生之地,若是阿布杜大師有辦法派弟子到黑衣大食販運遠超党項戰馬和契丹戰馬的大食駿馬,那麼可就是一本萬利的絕佳買賣啊!”
阿布杜聽到這裏卻拼命地搖起頭來,“不,不,江先生,你這個主意愚蠢之極。從黑衣大食販運駿馬過來到大宋去太荒唐了。黑衣大食距離大宋豈止萬里?中間又隔了許多個國家。且不說路土遙遠,就單說怎麼運送這麼多駿馬穿越中間這麼多國家吧?每個國家見到高大俊美的大食戰馬豈能不動心?他們除了抽取高額的契稅外,恐怕還會留下不少戰馬,這一路行來了,還會剩下多少戰馬?即使最後僥倖剩下一些戰馬,最後還須通過党項人地盤,党項人連自己的戰馬都嚴格控制不讓販運到大宋,有怎麼會允許比他們戰馬好上數倍的大食戰馬運到大宋呢?最後結果肯定是全軍覆沒,一匹戰馬也不會剩下。”
江逐流呵呵一笑,道:“阿布杜大師,你所說很有道理。只是,我們爲什麼要通過陸路運送大食戰馬呢?難道我們就不能走海路,從黑衣大食運送戰馬到大宋來嗎?”
“海路?”阿布杜驚詫地望着江逐流,“江先生,你瘋了嗎?戰馬怎麼能走海路運輸呢?黑衣大食走陸路到大宋已經是萬里之遙,走海路又要遠上三、四倍。海路路途遙遠,時間漫長,加之又多大風大浪,驚險無比,讓戰馬在狹小的船上渡過如此漫長而又驚險的路途簡直是不可想象,恐怕沒走出多遠就會有大批戰馬受驚而死。除此之外,戰馬每日消耗飼料也非常巨大,小小的船隻如何能運載這麼多飼料?這漫長的海路走來,恐怕戰馬沒被風浪嚇死亦也會因爲缺少飼料而被餓死。”
假如江逐流不是來自現代,自然會認同阿布杜的所說。可是江逐流來自現代。他曾經在中央電視臺探索發現頻道看過鄭和下西洋的紀錄片。鄭和下西洋之航海距離遠遠超過阿拉伯半島,甚至到了東非。在鄭和率領的龐大船隊中不但有寶船、糧船、座船以及戰船,更有專門負責運送馬匹的馬船。馬船上裝載着大量的戰馬,一旦與沿海小國發生戰爭,馬船就可以靠岸把馬匹放下來,與座船上的士兵組成精銳的騎兵部隊。
明朝的鄭和既然可以從中國運送馬匹到西洋去,那麼現在自然也可以從黑衣大食走海路運送阿拉伯戰馬到宋朝來。假如鄭和的船隊能解決海路上的風浪顛簸和馬匹飼料問題,那麼宋朝人自然亦可以解決,大不了就多試驗幾次而已。
另外,江逐流從張震所贈的建築機關的手卷中就得知,宋人已經可以製造出五千料以上的巨型海船。這樣的海船大小已經已經超過鄭和下西洋時船隊中的馬船,僅僅比鄭和的寶船稍微小一點,所以運送的船隻亦不成問題。
關於海路運送戰馬的問題絕對不是江逐流一時性起才說出來,他心中早有這個打算。因爲在北宋,要想和契丹人和党項人對抗,首先要解決的就是戰馬的問題。江逐流早就打上從海路運送阿拉伯戰馬的主意了。只是江逐流原先一直覺得時機不太成熟,因爲缺少一個熟悉阿拉伯半島情況的人。當他聽說阿布杜準備離開西平王的時候,江逐流心中這個念頭馬上浮了上來,阿布杜就是黑衣大食人,由他或者他身邊的徒弟回黑衣大食購買阿拉伯戰馬,自然要方便上許多。
可是怎麼讓阿布杜相信這個問題呢?江逐流總不能說他從後世知道可以從海路運送戰馬吧?
江逐流斟酌着說道:“阿布杜大師,你沒有到過我大宋沿海去,不知道我大宋造船業之發達。江舟一個兄弟乃是大宋着名的富商,他家裏擁有一支龐大的船隊,其中有幾艘兩千料的大船。據江舟所知,這尚不是我大宋能製造的最大船隻,若是需要,沿海的造船匠人甚至能製造五千料以上的巨型海船。這樣一艘巨型海船足以運送一百匹戰馬以及足夠這一百匹戰馬半年所喫的飼料在海上平穩航行了。”
阿布杜確實不知道宋人的造船業已經這麼發達了,他聽後心中很是喫驚,“江先生,宋人果真能造出如此巨大的船隻麼?”
江逐流笑道:“阿布杜大師,江舟豈能哄騙於你?是與不是,你到宋境一看便知!”
阿布杜沉吟了一下,又道:“即使有這麼大的海船,阿布杜還是擔心戰馬能不能適應漫長而驚險的海上運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