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最後一隻飛蛾
這時一根木柴再次爆裂,火光跳動了一下。
衆人這才驚醒過來。
狄青目光閃動了一下。
石堅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一些用意,用手在他肩膀上再次拍了一下,說道:“世界上的道路有很多,不一定我們非要走這兩條,放心,我會將大家帶回家的。”
然後他一揮手說:“你們看,連老天爺都作美,又開始下雪了。”
天上真的開始落下鵝毛般的大雪。從他們進入兀剌海城後第二天,雪住了。但沒有想到今天晚上又開始下雪。其實在這塞外,進入了十月末,下雪也是正常的事。
這些人都是比較精明的人,這一場雪下了後,正好將他們留下的足跡掩蓋住。
十月二十五,石堅本來慢悠悠的行軍,突然加快了速度。在黃河邊休息了一下,就渡過了黃河。並且爲了行程的保密,清空了黃河兩岸所有的西夏諜報人員。然後消失了。
無論元昊派出了多少探子,都找不到他們的下落,只知道他們渡了黃河。
也如同石堅所想,元昊還是認爲他會選擇突破夏銀一線。並且府州一直被宋朝佔有着,新近宋朝又奪下綏靜兩州,這帶還是有很大空隙讓他們鑽回宋朝。
元昊立即下令,夏銀兩州將這一帶封鎖住,並且派大軍支援這兩州。同時撒下大量線報,凡得知宋軍準確下落者,重賞。
他也加強了興慶府的防範,雖然就是石堅喫了熊膽豹子心,也不會再來興慶,但天知道他會不會發神經病。可是經這前後兩次一折騰,西夏的軍力已經損傷了三分之一。他調不出更多的士兵拱衛興慶。但蛇有蛇路,鱉有鱉路,他下達了一個命令,凡所有奔赴京城的大軍必須在五里地外停駐,等待通知,纔可以進城。散雜士兵一次進城數量不能超過十個,否則還會再次出現上次被人拿下城門的情形。
爲了防止兀剌海城的故事重演,守城士兵在夜裏加強巡邏,同時還對進出興慶的人進行盤查。不過最後一條命令最後沒有執行起來,因爲現在興慶本來在粗製的重建,整個象一個大工地。無數的人進進出出,怎麼盤查?
到了十月二十八,還是沒有聽到石堅大軍的消息,元昊與張元都感覺到詭異。他們相視了一眼,不會石堅沒有逃走,反而再次襲擊興慶府吧?而且這個瘋子很有這個可能。於是元昊將天都山的大軍往回抽調,將卓羅和南軍司與甘州甘肅軍司抽調一部分,增援天都山,防止懷遠城的宋軍乘機進攻西夏。
其實這時候,元昊已經感到手上的兵力緊張了。就是宋朝不進攻,他沒有幾年也緩不過元氣來,更不用對宋朝發起進攻。但現在他與石堅已經是不死不休,如果這時候石堅在他國家內,還不能將他抓住,他將會成爲所有西夏人恥笑的對象。
不過元昊還是沒有着急,因爲兀剌海城離這裏太遠了。石堅一時半會也趕不過來,況且他們還帶着輜重。
十月二十八,天氣晴朗。
蕭小一,捧着一杯茶,坐在書店的門口曬着太陽。
自興慶保衛戰後,他被稱爲小小膽,契丹人稱他爲我們蕭家的恥辱。
可他是一個正宗的漢人,與契丹那個蕭姓一點關係也沒有的。
原來石堅叫大家報名拱衛興慶,他沒有去,並說,我這個樣子去到城頭上有什麼用。確實他喜歡看看小書,喝喝小茶,有時候還喝兩杯小酒,興致來了給大家說一段評書。
但他身體瘦弱,如果寫寫字還行,到城頭上打仗,不是瞎扯。可最後周圍鄰居全部報名參加了,他在衆人的仇視目光下,也只好參加。可他到城頭上第一天,看到城下面死了那麼多士兵,立即嚇得眼睛一閉,往後一倒,昏過去了。
所以他纔有了這外號,不過這也讓他幸慶,脫逃了元昊的懲罰。
可這讓他老婆都看不起,這個婆娘是他前年娶的。是一個回鶻人。相比於漢人來說,這時候回鶻人少了文雅之秀,可也殘暴許多,更崇尚武力。於是一天到晚罵他沒有用。最後罵得他忍無可忍,將這個婆娘吊起來打了一頓,並說道:“媽的,老子沒用,如果老子象你所說的那種有用,老子現在不是被殺了,也在皇宮的工地上受罪,到時候誰能養活你。”
這是這幾年來,自蕭小一進入興慶,第一次打人,也是第一次罵人。這一番打罵,將他那個回鶻老婆打蒙了。
不過這也被傳爲笑談。連元昊都聽到這個故事,還說:“誰說他老實的?這才叫聰明(大智若愚不能用,出自蘇東坡)。”
蕭小一寫得一手好字,經常幫人寫寫信,特別這兩年,戰火紛亂,家書更是珍貴。加上他開了這個店,收入也算能過得去。
然而就是這個膽小的蕭小一,卻被後來人稱爲西夏六飛蛾之一,也是後世所有間諜崇仰的楷模,還被記載在史書上。
他就是石堅在興慶府最後一隻蛾子,王權與趙關不得不離去,隨着山遇惟永的叛變,很容易查到他們身上。吳然更是要離開,興平公主都被俘虜了,他留下等死啊。
而且如果能找出蕭小一真正的檔案,所有人都會大喫一驚。蕭小一,開封人,原名蕭衛,字敬敏,今年二十七歲。十七歲考中秀才,然而隨後在考舉人時,名落孫山。這不是他文章寫得不好,而是他寫了一篇策子,太過譁衆取寵。策子上寫到,宋朝重文輕武,固然使百姓安居樂業,生活富足。可是長久下去,將軍怯謀,士兵怯戰。百姓富足了,少了內亂,可是外亂一起,朝廷危亡矣。他還說到因爲朝廷對外苟和,使得境外幾個異族有了侵吞壯大的空間,最終國力超過朝廷,將會以雷霆之勢,一舉將擊潰巨大的宋王朝。
當時真宗正覺迷於祥符當中,也因爲和遼國交好,也可以說稱得上一片勉強的國泰民安吧。看到這份策子,考官大怒。不要說他,就是石堅在元昊沒有入侵前,提到這個問題時,還小心翼翼,拐彎抹角,也不敢提得如此直接。
這件事追究下來,結果朝廷將他秀才的功名都拿了,並且永遠不讓他進考場。這還是宋朝政策開明,否則都有可能將他斬首示衆。後來石堅進京,趙蓉與石堅交談,聽到石堅某些觀點與蕭衛有點吻合。於是將這個蕭衛推薦給了石堅。
石堅後來將他請到府中來,與他交談,兩人交談甚歡。後來石堅組織飛蛾,可因爲缺少精英,有些發愁。蕭衛聽到此事,主動請命,這才潛伏到西夏。
而他那次暈倒也是假裝的,就是石堅沒有提醒,他也知道石堅也不會在興慶呆長久的,石堅一旦離開興慶,那麼元昊將會對所有參加的人進行一次大血洗。
實際他現在品着茶,曬着太陽,看似悠閒自在,心中卻爲石堅擔着心。他與石堅是單線聯繫的,一旦石堅出了事,那個承認他是飛蛾?雖然上次朝廷將他的功名拿去,讓他對名利也看得淡了,可不想背一個賣國賊的身份在身上。
一會兒,有人進來買書了,蕭小一進了店子。現在這次興慶之難,他的“損失”也不小,特別是那些喜歡看書的漢族讀書人,這次在守城戰中表現很英勇,因此這次清洗的過程裏,也死了許多。結果使他的生意也差了下來。
來的人就是石堅身邊那名機靈的護衛,何潛。從攻下兀剌海城後第二天,他就領着石堅的命令,來到興慶府。
他拿起了一本《左氏春秋》說道:“老闆,這本書多少錢?”
蕭小一說道:“五百文錢。如果客官要有誠意的話,還可以打九折。”
開了店,每天總有人進來買書,蕭小一也沒有在意,隨口回答道。現在隨着石堅的活字印刷傳開,書價大跌,可在西夏並沒有得到這種印刷術,書價還是很貴的。有許多商人也看中了宋朝的書價便宜,從宋朝走私進來。
蕭小一摸了一下口袋說道:“糟了,我還差九十九文錢。”
聽到這裏,蕭小一臉上才露出激動的神情,不過這也可能是誤會,他還是說道:“那不行,小店店小利薄,只有再讓你三十三文錢,這是最多的了。”
“三十三文錢多不吉利,不如六十六文吧。”
“你這客官真不誠實,一會兒說身上還差九十九文,現在又說讓六十六文。”
“老闆,做人誠實是好事,但不能太老實。”
聽了這話,蕭小一臉上才真正笑了起來。他在想當時與那個少年談話,那時候他就批評自己用意是好的,可方法太直接了,特別有些朝廷忌諱的話可不能象他那樣直接說出來。於是在商量接頭暗號時,也搞了這幾句。
那時候石堅還小,一個長得象粉團兒的小孩子,可前段時間看到,轉眼之間成了一個雄偉英俊的青年了。也讓他在微笑的同時,感到時間如流水一樣,過得真快。
他回到房裏,拿出了幾張紙,對何潛說道:“這是石大人所要的東西,千萬不能弄丟了。”
這是石堅臨走時,託範護樂借買書時委託他的任務。不過這一路上有着風險,最後石堅還是選擇了這個何潛前來。
何潛接過那幾張紙,小心地收好。然後看了一下,四周沒有其他人,丟了一錠重達幾十兩的金子給蕭小一,並說道:“石大人說過了,最多還有兩年的時間,蕭先生的任務就可以結束了。”
何潛也不客氣,將金子收好。象石堅這樣搞下去,西夏也快完了,以後的生活將會變得更加艱難,沒有錢使自己肚皮填飽,還有什麼心思弄情報。況且他爲了掩人耳目,還娶了一個回鶻的婆娘,這個婆娘也要養活吧。然後他說道:“你也代我向石大人傳一句話,他自己也要小心,凡事不可再衝在前面。如果有一個閃失,那不是他的災難,而是整個大宋的災難。”
何潛點了一下頭,說:“我一定將這個話帶到。”
他從內心深處也贊同蕭小一這個說法。不要說旁的,如果石堅有閃失,首先倒黴的就是他們這些護衛。就連崔滅狼、丁杪後來聽說了這件事後,也在背地裏,將他們罵得狗血噴頭。
何潛是說罷告辭。然後他在哈拉烏溝只等了兩天,石堅就帶着大軍再次來到賀蘭山。
石堅渡過黃河以後,進入了庫布齊沙漠。現在還不能完全稱爲沙漠,可也變成了戈壁灘了,大多地方出現了沙質化。因此這一帶居民也極爲稀少,加上石堅大軍夜行晝伏,在這寒冷的天氣裏,也隱藏了蹤跡。後來西夏的諜報也懷疑他們進入了庫布齊沙漠,可他們進去搜查時,石堅已經再次跨過黃河,進入騰格城沙漠。雖然這一次爲了補充供給,帶了一些糧草,可他們本來就是雙騎,加上這次擄掠來的戰馬,幾乎達到三騎,速度很快。
進入了騰格裏沙漠後,找到了原來的輜重,石堅將這次擄掠來的輜重,加上原來的輜重並在一起,叫行事穩重的丁杪帶着一千多人,以及這一千多俘虜,將它們押往大沙漠深處的雅布賴山。聽到這個名字,所有人再次驚訝地張大嘴巴。不過現在石堅這幾次下來,神奇的打法讓他們心服口服,也沒有人疑問。
丟掉了輜重的拖累,然後石堅帶着七千人,每人都是三騎,衝向了興慶。這個速度快得令事後,元昊都不相信。
石堅找到了何潛,他打開了蕭小一寫的情報,上面寫着現在的興慶的佈防以及兵力。然後他用火舌將這幾張紙燒掉,再次帶着大軍,殺出了哈拉烏溝。
這是一月的月末,夜色很暗,天上烏雲翻湧,連一絲星光也沒有,只有風聲在低低地嗚咽,颳得地上的茅草一個勁地發出瑟瑟的顫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