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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4章 梟雄

  石堅感到一陣頭暈,這是幾十個小時沒有休息,自己又大量失血造成的。但還不能休息,必須將這件事立即做一個了斷。   石堅走出了這個宅邸,帶着人來到大街上,大街上沒有一個行人,從昨天他離開京城時京城就開始戒嚴,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戒嚴。所有百姓不得擅自離開家中,京城所有商賈不得將店鋪打開,不允許運輸任何貨物,作坊全部關閉。汴水上的船隻,通往京城的大道上所有馬車,沒有聖旨都不得出外通航。所有軍隊更沒有聖旨,不得擅離職守。   一隊隊士兵與衙役,在街上巡邏,一會兒就貼出一些紙來,這些紙都是通過審訊,得出相關潛逃的人員。這些潛逃的人基本都是這個王爺的心腹人員。   不遠處就是皇宮,石堅身在的位置正是新建造的皇室子弟住宅區。但這不重要了,無論是新宅還是老宅,只要地道通到了他的書房,就無法狡辨了。   石堅緩步走向皇宮。   看到石堅的到來,這羣世子終於鬆了一口氣,石堅的到來,有了答案了,他們可以回去了。   石堅並沒有示意皇上立即放人,現在只知道首惡,可在世子中還有沒有其他世子參加,石堅也不敢確定。還有,這一次嚇一嚇,也讓他們安份一點。   石堅望着那個沈靜的長者,不,應當是他的晚輩。石堅說道:“同知大宗正事,出來吧。”   守節微笑,從衆位世子中走出。   可是衆人全都是驚愕,怎麼是他?守節在所有世子中聲名可以說是最好的,平時沉默寡言,舉止有威嚴,可以說是第二個元儼的翻版。不但因爲他作爲同知宗正事,衆位世子感到畏懼,就是元儼也將他作爲知己,連小皇上平時也很尊敬。雖然他是小皇上的晚輩。   石堅掃了一眼,大多數宗室子弟幸災樂禍,他們是從趙匡胤、趙匡義兄弟三人的叔伯或者從他們兄弟三人祖輩上各個支脈,留傳下來的。這些人身份自然不如這三兄弟留傳下來的各脈尊貴。可這幾年來,先是允言克己叛亂,又到了守節。在一旁看笑話。   但石堅還是看到了極個別的人臉上稍微有點不自然。   薛奎這才明白石堅爲什麼一直那麼小心。當年廷美之事,也許頗有疑點,他也算是自作輕狂,招至的後果。就是元佐,因爲他是兒子,處在劣勢,君叫臣死臣敢不死,父叫子亡子敢不亡。唯有太祖的事,那是弟軾兄,如果沒有趙匡胤的打拼,當時周世宗手下精兵猛將能臣無數,就憑趙匡義會脫穎而出?   這件事趙匡義做得太過份了,爲什麼真宗大封十王,趙匡胤的後代佔了一半。這是內疚。   如果沒有準確的證據,不要說石堅不敢動,連權重一時的劉娥也未必敢動。輿論影響太大了。別人會說,趙家不能容人,都過去了幾十年,還要對太祖的後代下手。更不要說各個投降的番王,心中會怎麼想。   趙守節跟着石堅與趙禎來到了御書房,臉上還是微笑,絲豪看不出沮喪的模樣。趙禎還沒有發話,他就坐了下來。看着石堅,說道:“我可以回答你三個問題,但有一個前提,你也必須回答我三個問題。”   石堅說道:“可以。”   他心想我光明磊落,唯獨有一個祕密,是穿越而來的,想來你不會問出這個問題吧。   守節問道:“那個李恩泰是你的一隻蛾子?”   算是第一個問題了。   石堅說道:“不錯,他本來是京東路人氏,叫李塗。爲了找出你,我安排了一下,讓他取得契丹皇帝的信任,然後潛回我們大宋。”   守節撫手,大笑說:“很好,我當時也感覺到不對勁,最後還是上了你的當。無慾而剛,我做得急迫了,輸得也不冤枉。現在輪到你問我了。”   石堅斟酌地說道:“你的手下名單藏在何處?”   “如果我說藏在我腦海中呢?”   石堅愕然,如果他一定這樣說,石堅無奈。而且此人天資過人,琴棋書畫,諸子百家,無一不精通。這樣說也能成爲理由。可他這一個問題白白浪費了。   “石大人,你不覺得我問的問題太小,你問的問題太大了嗎?”   這一句話,石堅會意。逍遙是冶煉出來的,所以他是從火行運出去。也就是想到找出五行所在的方位,只有這一個缺口。而且其他的逍遙都是火行附近不重要的人送出去的,只有送給李塗三次逍遙,是羊焦親手送出。憑藉這一點,很容易推斷出問題是出在這根線上。現在守節只是確定一下。而石堅是要想問出別人最重要的祕密,他的話也不無道理。   守節再次大笑,說道:“放心,石大人。這是我們趙家內部的事。如果我失敗了,也不會讓這些人失去掌握,讓他們危害到我們趙家的超然地位。如你所願,我有一份名單,就在我新府邸的書房裏,書架下面有一個暗格,挪開書架,就可以找到它。”   石堅讓他說得哭笑不得。他存在就可以將這些人掌握過來?如果讓他得逞,宋朝分裂,最後天下大亂,還不知道誰會脫穎而出。就象陳勝吳廣起義,最後得利的是誰?一個不出名的劉邦。後來元末天下大亂,誰會想到朱元璋最後成勢。他會掌握?就是石堅也未必能夠說掌握。   趙家,最後還不知姓什麼家。不過有一點,中原百姓將會有一半人死於戰火之下,一個歷史上最有希望的王朝,甚至連歷史上的北宋都不如。契丹也會長驅直入,到時候不要說幽雲十六州,還不知道丟掉多少州。   但石堅沒有反駁他這種病態的自信。低聲喊來范仲淹,讓他帶人將這份名單找來,進行抓捕。   趙守節一直微笑地看着他安排着行動,等他安排好了,才問道:“我再問一句,當年我太祖之死是對還是錯?”   石堅沒有想到他問出這個問題。當年之事,疑點衆多,但宋太宗比起宋太祖來,才華大有不及。   首先定都之事,趙匡義爲了節約民力財力,不願意遷都。事實上以後爲了拱衛這一片平原地帶,每年駐紮近三十萬禁軍於京城,四十多萬禁軍於河北河東三路。浪費的財力不知凡幾。如果遷都長安,最少可以節約近半軍隊。還有,如果遷都長安,後來也不會讓金國將君臣全部俘獲,事實上金國打到陝南時,兵力也疲軟了。遷都長安還有一個最大的好處,就是政治與軍事重心西移,西夏遠在咫尺之間,西夏想要成事的可能性壓縮到最低。這樣宋朝就能收羌蕃勇士爲士兵,放寧川平原爲牧場,無數的戰馬造成更多的騎軍,最少在兵力機動性上不遜於契丹多少,再加上龐大的國力。也不會在軍事上一再處於下風。實際上石堅在真定府就調動了大量的騎軍,如果沒有將寧夏收回來,可能嗎?   然後在戰略眼光上,宋太祖爲什麼連遠在天邊的南漢都收回來,而近在眼前的北漢沒有收?攻打了一次後嚇了嚇就放了手。這是利用北漢分散契丹的注意力。當時北漢因爲宋太祖的這一次攻打,不敢再冒犯大宋的威嚴,也就是說他們不敢與契丹聯手進攻宋朝。它的存在對宋朝沒有威脅。但宋太祖眼光遠大,一眼就看到契丹將成爲宋朝的頭號強敵。因此提出先收幽雲十六州,將長城奪回來,再下北漢的戰略。然而宋太宗反其道而行。最後結果就是那樣了。   最後是沒有容人之量。在宋太祖手上,幾位皇帝國主的什麼,雖然沒有了人身自由,但活得也算是滋潤。可到了宋太宗這個化學大師手上,一個個沒有了。這才引起李家的害怕,李繼遷反出北宋,直到元昊的崛起。   可以說,如果宋太祖還能活上十到十五年,北宋的局面將會換成另一種樣子。只是德昭德芳那時候都快四十歲的人了,怎麼攤也攤不到宋太宗繼位。宋太宗這一脈是其不幸,可是對天下漢人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可這話現在不能說。遷都也沒有必要說,馬上熱武器代替冷兵器,關隘之險也沒有多大作用了。石堅只好說道:“當年之事,雖然疑點頗多,可是我沒有生活在那時候,不知道祥細情況,就象本官不信神怪一樣,也不反對別人信仰。我只能說,我不能做任何品價。”   這已經算是石堅說了公道話了,但這個趙守節嘿然一笑,說:“心裏話?如果石大人言顧而其他,等一下我也要言顧而其他,及彼之身了。”   一干君臣望着石堅,這個問題問得刁鑽之極,無論石堅怎麼回答,都討不了什麼好。   石堅說道:“當年之事,已經過去了多年,你現在提起,又有何意義?還有,你也看到了,現在國泰民安,這也是太祖太宗一生的追求。”   守節冷笑說:“國泰民安?不錯,現在因爲你的出現,讓大宋看到了希望。可你有沒有想過,就是你將所有事務安排妥當後,離開朝廷,也將成爲史上的一個佳話,可大宋多少例子因爲而破?爲了讓文人進諫,太祖說刑不上士大夫,可你公然沒有經過朝廷的允許,擅殺一個上州知州。外戚不得參政,可你官居一品。爲了讓大臣不得專權,層層掣肘,可你總攬一國軍事政治。爲了防止武將專權,造成唐末割據局面,可你現在大肆宣揚武將。不錯,你馬上就退隱了,我不懷疑你所說的話。可自你這個頭一開後,爲以後權臣找到藉口,一旦其中有王莽之輩,太祖的所有心血,都將白白浪費。”   這也不是沒有道理。雖然石堅沒有野心,可不代表着別人沒有野心,石堅這是開了一個壞頭。   石堅一笑,說道:“秦國懲周朝諸候之亂,改分封制爲郡縣制,然而漢王崛起於鄉野。漢王懲秦王族孤立,大封子弟爲諸候王,奪異姓。後來又有七國之亂,武宣帝,逐漸削去了他們的勢力,可王莽篡奪了漢的江山。曹魏以漢爲警,晉以曹魏爲警,可滅亡的原因都在他們的防備之外。這些人無一不是人中豪傑,可他們防備了這邊,禍事又從另一邊升起。”   說到這裏,他嘆息一聲:“雖然劉太后對微臣多有所誤會,可也不是沒有道理啊。我在地道里說過一句話,女壯,勿用取之。陰壯於下,一旦風勢起,陰陽交匯,必然傷主。所以杜太后說,主壯,不可以弱主治天下。”   說到這裏,他看了一眼仁宗,仁宗正襟危坐,可他心裏在想,我也不想啊,可現在一個兒子也沒有,叫朕怎麼辦?難道扶持女兒做皇太子?   “但這還是治標不治本。因爲皇權太重了,坐擁天下大權,無人能制。叫人如何不產生野心?”前世皇室漸漸只成爲一個象徵的意義,對皇室垂涎欲滴的人也自然少了。但君主立憲制他不敢公然說出來。只是淡淡提一下,讓後人產生反思就行了。石堅迅速轉移話題說:“就是沒有權臣的產生,如果皇帝象隋煬帝一樣,天下不會瓦解,但會立即土崩。太祖的遺訓是好的,其中最好的是後宮與宦者不能專政。可以文治武,還是治標不治本。我雖身爲文臣,可徵殺四方,身有體會,文臣對軍事少有內行,加上兵制造成兵不知將,將不知兵,這種軍制也是一種落後的軍制。臣當初就與太后說過,要進行改革,可太后也害怕,於是沒有動。現在只是武將一些名與利,而不是權。宗正事,你多慮了。”   其實石堅也要在離開宋朝之前,逐手安排軍事改革,否則現在宋朝的軍事系統太落後了。歷史上明朝也這樣幹,硬是把一幫漢人打成了東亞病夫。   “再說羣臣掣肘。這本是好事,但政務臃腫,產生大量冗官冗費不說。這套系統落後就是臺臣。樞密院掌管軍事,兵部管後勤,三書掌政務,臺臣監管宰輔。表面上看起來很好。”   不能不說,宋太祖想出這招,縱觀宋朝一代,雖然有秦檜丁謂之流,可這些權臣並沒有給宋朝造成毀滅性的傷害。就想造反,也沒有兵可調用。能調動兵的,也調動不了糧草,更調動不了各地官員與政治資源。想造反都造反不了。   “這也是我正準備與皇上說的話。三書宰輔由皇上任命。臺臣也是皇上任命。都是皇上喜歡的大臣,其實這會產生一種缺陷,不能對人主的缺陷進諫,而且宰輔與臺臣也會走得更近。”   這種情況在宋朝多次出現,丁謂、王欽若、呂夷簡、秦檜,在他們執政時,臺臣幾乎成爲空中樓閣,根本不管任何事。   石堅忍了忍還是說出來:“如果想更改這一弊病,臺臣可以進諫皇上與宰輔,其他羣臣可以彈劾臺臣。這纔會使皇上聽到該聽到的,看到該看到的。還不會使朝堂跟隨人主的喜愛去治理朝政。”   其實這等於進一步分化了宰相與皇帝的權利。   石堅提出後,再次一點,轉移話題,太敏感了。這些事情也要做,但現在不到時候。他說道:“當年之事,雖然有很多疑點,但如果你非要我來做一個準確地答覆,告訴你我心裏話,不能。因爲想歸想,說出來歸說出來。沒有證據之前,不能說。就象我在進入地道時候,就知道是你做的,可還是犧牲了許多人,因爲不能沒有證據,就對你住的房屋進行搜查。這也是同理。”   下面話沒有說出來,這也是你高明的地方。明知道你身份比一般世子更讓外界感到敏感,所以大咧咧地,還真就沒有人敢到你家中進行搜查。   守節一笑,做了一個手勢,讓石堅發問。   石堅說道:“你那張地道的圖紙在哪裏?”   沒有圖紙,就是進入地道,那些岔道里的機關,也會使許人喪生。石堅沒有問有什麼機關,怎麼破解,怎樣在三個問題內得到他需要的答案,這纔是技巧。不然怎麼着。因爲他的身份,是死罪無疑,可也要讓他一個體面的死法,沒有那個官員敢對他用刑逼供。因此這一個問題問了圖紙,等於問了很多問題。   守節說道:“還是在那個暗抽裏。”   說完大笑:“剛纔你的回答,使我感到很不滿意。你也同樣浪費了一個機會。”   石堅並不感到懊喪,這等於是在拋硬幣,總有一個正反的兩面。如果在其他地方,自己沒有問,又怎麼辦?但是他也佩服這個梟雄的氣度,到現在臨近滅亡的地步,他還是談笑風聲。甚至不惜用一個寶貴的問題,來釋疑自己的判斷。   守節又問出第三個問題:“太祖與太宗相比,先帝與孤先祖燕懿王(趙德昭)相比,那個更適宜做皇上?”   剛纔石堅這個回答等於沒有回答,可現在就要逼着你講一個答案出來。   無論石堅怎麼回答,還是不好辦。如果石堅違心說話,他也可以用慌言答覆石堅。如果石堅說出真話,宋太宗確實比不上宋太祖。宋真宗雖然也不能算一個昏君,可只能算一個守成之主,就是這個守成也只能算一個及格的分數。而趙德照類似其父,有韜略,作戰勇敢。宋太宗頗爲忌憚。史書上記載太平興國四年太宗親征太原時,一夜偶發的事情驚擾軍營,軍士到處尋找太宗卻不知其蹤影,傳說中有人提出立德昭爲帝。太宗得知,不滿。按宋規得勝很快就犒賞,可宋太宗卻遲遲不頒嘉獎。當德昭提醒太宗趕快論功行賞時,太宗以懷疑、忌恨的口吻說:“待汝自爲之,賞未晚也!”德昭聞言憤恨不已,退而自刎。德昭死後,太宗又跑到德昭府裏面大哭道:“傻侄兒,我不過一句氣話,你怎會走這條路!”   但實際上,趙德昭回去後對他的家人說了一句話:“皇上對我不滿。我死家人可自保,我不死連全家最後都不會有好的下場。”這纔是趙德照內心真實的寫照。其後幾年。德芳二十二歲時,纔不及其兄,更被宋太宗玩於股掌之上,連怎麼死的都沒有搞清楚。   如果此人繼位,在很大可能上勝過真宗,至少他不會上了澶州城頭,兩股欲墜。不但是他,就是他的兒子,也就是趙守節的父親同樣才華品德出衆。到了趙守節手上,更不用說,才冠諸位世子之首也不爲過。再到趙守節的兒子世延、世永,同樣才氣過人。不然以後宋高宗不會在他這一脈裏尋找繼承人了。   這段史實這些大臣都知道,可石堅將真實答案說出來,就是趙禎肚量再大,也會很不高興。   所有人一起擔心地望着石堅,看他怎麼回答。   可是石堅還是一臉微笑,如佛祖手拈鮮花一樣,臉色安祥,一點着急的樣子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