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在南方
船隻到了合江上游,必須要換乘小船了。
上游有三條河流,爛土河、打見河、馬場河,他們走的是爛土河。越往上游去,江水更加清澈純淨,兩邊重巒疊嶂,堆青擁翠,苗村、侗寨、水舍隱現其間,景色美不勝收。
站在船頭上,看到隨着老船伕的搖櫓聲,蕩起了一道道雪浪,還可以看到江水下面遊動的魚兒,隨着船隻的到來,驚慌地逃向兩邊。
可是申義彬臉上卻帶着憂愁的神色。
再往前就是黔州的羈縻州之一,撫水州。這個州的“僚”首蒙氏多次與宋朝爲敵。
其實宋對南方的少數民族採取的政策還是稟承了漢與諸葛亮留下來的政策,以夷制夷,只駐守少量軍隊,並不干涉他們的政務。這一政策唐朝也同樣執行過,但唐朝因爲強大的軍事力量,羈縻州多達八百多個,而宋朝則少得可憐。按照地圖上的疆域劃分,從廣南西路到梓州路成都府路存大着大量的羈縻州,可宋與唐朝不一樣,宋朝專心於內政,只要你別惹事就行了。誠服也行,不誠服也不反對。各個羈縻州的政策也不一樣。有的與宋王朝聯繫得更緊密一點,有的時友時敵。在這些羈縻州中間還存在着少量洞人,根本就不理睬宋朝。
這種制度就象契丹對待粘八葛部等偏遠部落一樣,治理權很少。縱觀宋朝一代,這些羈縻州時有叛亂。象撫水州就是這一羣體之一。前些年他們也是叛亂的主力。後來在宋朝大軍鎮壓下,處死了叛亂的首領。但蒙氏一族威望太大,後來還是讓蒙氏成員中一人做了撫水州的刺史。其實就是土皇帝。
朝廷當時還想出了另一條主意。因爲祥符六年,撫水州指揮使蒙但挈族來歸,被朝廷安置於桂林。這造成了撫水“蠻”勢弱,朝廷根據原來撫水蠻分爲上中下三房,宋朝將原來的撫水州改爲安化州,並按其族落分爲安化上中下三州。朝廷順便將叛亂情重最重的安化上州部分百姓再次遷往桂林,這樣削弱他們的力量。
但不代表着現在安化三州就完全對朝廷歸順了。
而這一次石堅深入的就是安化上州。雖然理解石堅的心情,申義彬還是感到擔心。
石堅正背靠着船舷,看着兩岸如畫的風景,神情悠然神往。
一聲清脆的歌聲響起來,直穿雲霄,船伕的女兒換過了父親,開始搖櫓,她一邊搖櫓一邊唱着山歌,嘹亮的歌喉如同一隻百靈鳥兒。
可唱了一會兒,她感到了無聊了。
她好歹是寨子裏一朵花兒,以前也有漢人小夥子進入她們的寨子裏,用從山外帶過來的一些稀奇的貨物交換一些藥品還有特產,但聽到她的歌唱,立即與她對答。可今天這十幾個客人很奇怪,一臉嚴肅,正中坐的那個青年兒長得真好看,一臉微笑,眼睛兒象天上的星星一樣,她今天賣力的歌唱,可爲什麼這個青年兒一眼都不看她呢。
她問道:“幾位客官兒,爲什麼你們不唱歌?”
撫水蠻人語言還是漢藏語系中的一種,和漢語很接近。當然,越往南去,語言越複雜難懂,往往漢語說出來比英語還要難懂。但這個小姑娘說得十分清脆,讓石堅並不感到言語上不能溝通。
石堅答道:“這位小姑娘,我們不會唱你們這裏的歌。”
“那你們會唱什麼歌呢?”
石堅笑了笑,他一指申義彬說道:“他很會唱我們漢家的歌。”
叫我唱歌?申義彬立即眉頭皺下來,臉也苦了起來。
這個小姑娘看了看石堅,又看了看申義彬,顯然一比較,十分失望,不言語了。這才解決了申義彬的一個難題。
石堅看了一下憂心忡忡的申義彬,說道:“放心,我只是看一下,問清一些事情,就立即離開。”
申義彬顯然對這句話不相信,他嘴裏咕嚕了一句,但願這樣吧。
船隻更往上游前去,水流也變得湍急起來。小姑娘搖櫓感到了喫力,再次讓老漢掌櫓,她卻鑽到艙裏來。
夢姑警惕地看着這個皮膚有些黝黑,但相貌很俊俏的小姑娘,石堅將她的衣服拽了一下。低聲說道:“不要以中原的規矩來看待她們。”
“相公,你說她們不開化?”
“靈姑,不要瞎說,每一個種族都有自己的習慣,就象有人信仰佛教,有人信仰道教。觀念不一樣,並不代表着他們的行爲就是絕對錯誤的。”
這幾句話說得極快,聲音也很小,小姑娘顯然沒有聽清楚。她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說道:“你們一定是來自遠方吧?”
“爲什麼我們一定來自遠方?”
“因爲我們寨子裏的孟夫子,曾用你們這種語言教育孩子讀書,說是官話,只有多讀了書,以後就有學問,有學問就有出息。”
石堅會意。這是他的教育政策,爲了使少數民族改變落後的局面,還有漢化,石堅從幽雲十六州回京城,再次推出了教育工程。不但向北方以及西方,連南方也不例外,派了大量的讀書人指導這些民族的孩子上學。爲此,朝廷撥款達到了幾千萬貫。這還是現在因爲印刷術的改進,節約了大量成本。同時石堅還指導學生髮明瞭黑板與粉筆。
這位姓孟的夫子,恐怕也是這些讀書人之一。
但敢於喫這個螃蟹的人並不多。雖然宋朝讀書人不在少處,可他們最終目的還是考取功名,朝廷是爲這些教書先生撥下巨大的薪水,可孟子不是說過,餓者不食嗟來之食。石堅對他們這種想法無語,還不能強逼。特別有些讀書人,靠妻子勞動,來養活他們讀書,指望着一朝高中,改變命運。可那有那麼好的事,朝廷數年一次科舉,從秀才一直考到進士,每次考中的人將近百分之一,那麼好高中的?象考中進士,全大宋幾十萬讀書人,可幾年才錄取幾百人。這需要才華,還需要機遇。正好考題對了口味,纔會脫穎而出。
可人家有人家的想法,我本來才華就不足了,現在再教其他孩子讀書,豈不是更分了心?石堅不好強勸,隨他們了。
但還是有許多讀書人看出這種好處,在教導孩子讀書時,自己也在一邊溫故而知新。同時拿了朝廷的薪水,足以養家餬口,也沒有剝奪自己參加科考的機會,何樂而不爲。唯一讓他們不滿的就是所到的地方條件都很艱苦。最後前去報名,只是那些家中實在端不鍋蓋,沒有辦法渡日的窮秀才了。
石堅點頭。讀書人未必有出息,可想要有出息,並且有大出息,肯定要讀書。
“這話也未必對吧?”小姑娘眼裏出現了一絲迷茫。
石堅笑了笑說:“也能這樣說。讀書未必有出息,但書讀得多了,讀得深了,就一定有出息了。”
石堅未必對這個小姑娘感興趣,可對這個種族的婦女十分地同情。在這個種族中,有明確的性別分工,女不犁田,男不插秧。如果勞動力缺乏,婦女必須女扮男裝在夜裏犁田。男人犁田、耕地、整修田埂。這些活兒較費力,且泥裏水裏的拼搏,對婦女來說確實困難。這並不是說婦女不辛苦,插秧、割秧、挑禾等,不說別的,僅就腰來說,快要斷了。其實農業生產中這些軟活比犁田耙地更喫苦。
“可我們寨子中那位老夫子書讀得多吧?”
石堅心裏笑了一下,讀得多,有什麼用,要讀得精,最少到了南方的讀書人很少有功名在手,大多數連秀才都沒有考中,但這話,石堅並沒有說。他問道:“難道你們寨子裏面那位老夫子遇到了什麼麻煩?”
小姑娘聽了臉色變了變。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道:“你們來自宋朝什麼地方?”
申義彬再次警惕地看着她。
石堅暗中拽了一下他的衣服,意思不要想那麼多,小姑娘眼神在哪裏,單純清澈,況且他們這次前來,也只有他們這十幾個人知道。
石堅坦然地答道:“我們來自大宋的京城。”
“那你們一定認識宋朝的許多大官吧?”
石堅一笑說:“我們認識他們,他們不認識我們。”
小姑娘眼裏出了失望。
石堅問道:“這位姑娘,你問這麼多有什麼事嗎?”
這時後面的老船伕喊了一聲,這個姑娘眼裏閃爍了一下,走了出去。山歌再次傳出來:
“天上的烏雲一般黑喲。
地上的烏鴉一般黑喲。
什麼心兒要不得,
有了良心哎——成了短命的花。
什麼事兒做不得,
做了善事哎——小鬼馬上來捉拿。
爲什麼美麗的兔子,
狼要來喫啊?
爲什麼美麗的花朵,
風雨總要來吹打?
天上烏雲一般黑喲,
太陽躲在烏去後面不說話。
地上的烏鴉一般黑喲,
鳳凰躲在烏鴉後面不說話。”
申義彬聽了後,對石堅說道:“石大人,我們不要多事。”
石堅一笑,說道:“我看看,放心,我不會自不量力的。”
申義彬嘆了一口氣,這一行本來他就不贊成,可石堅偏要來。來了這個小姑娘又跑來說什麼老夫子。
他聽得說道:“石大人,這些地方是大宋的羈縻之地。”
石堅冷笑一聲:“是羈縻之地。可現在我們教他們孩子讀書,如果他們不善待我們的教書先生,不妨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羈縻是因爲民族觀念不同,可不能完全脫於管轄,這最後還會形成壞事。隨着宋朝的強大,這種羈縻制度必然要收緊,走上軌道。
後面小姑娘唱完了山歌,正在與她父親說話。
她父親在問她:“你剛纔與那幾位客人說了什麼?”
小姑娘說道:“沒有說什麼啊?阿爹,你說他們是不是有來歷?與以前的客人不一樣呢?”
“有了來歷又如何?連宋朝的朝廷對他們都妥協呢。你不要多事,我們惹不起他們。”老船伕嘆道。
“可小朱姐姐被他們搶去了,弟弟他們再沒有人教他們讀書了。”
“唉,”老船伕嘆了一口氣。
天上的太陽漸漸走向了西方。船兒停了下來,老船伕喊道:“客官,壩子到了。”
石堅早就看到了,眼前是一片平壩,裏面長滿了莊稼。晚稻露出金黃的顏色,有的地方開始收割了。在平壩後面是一座大山,大山裏是一個寨子,裏面有許多木樓與草屋。
石堅道了一聲謝,拿出錢來,付了船資,並且還拿出了一些小禮物,如玻璃鏡,還有一些化妝盒,這些東西在這裏還很金貴。老船伕死活不肯收。但小姑娘眼裏放着光,早接到手裏。
她說道:“正好,我弟弟他們要放學了,我帶你們去看看他們是如何上課的。”
“好啊。”石堅點了一下頭。
老船伕聽了後再次唉聲嘆氣,愁着臉將船繩在一棵柳樹上。憑他的經驗,怎能不知道這幾個客人,來歷不凡呢?可這將會給他們山寨帶來是好事還是壞事?
緩步來到這個山寨,這是石堅他們到達的第一站。因爲這個寨子是通往撫水州的窗口,除了寨民們,還有一家客棧,和兩家小酒館。石堅沒有先入住,他跟着這個小姑娘向寨子後面走去。一個吊腳樓,老遠就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女,莫我肯勞。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
然後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這裏貫是侍奉,寵愛的意思。三是虛詞,很多年。聯在一起,意思就是大老鼠大老鼠,不要再喫我們種的莊稼了。多年來我們辛苦地養活你,可你不顧我們的生活。”
石堅點點頭,雖然未必將詩中主要意思說出來,可也不差多少了。只是這羣孩子能聽得懂麼?還有怎麼老夫子變成了一個小姑娘。
這個小姑娘勾了勾手,石堅也上了腳樓,看到腳樓裏一間簡易的教室,幾十個孩子坐在小凳子上,可情形讓他嚇了一大跳,本來爲了普及知識,石堅主持下可是撥了許多經費的。但現在這羣孩子一個課桌也沒有,更讓他感到驚訝的是這羣孩子前面一個小盆,盆裏是泥巴,這些孩子看着黑板,用小棍子在泥巴上,照黑板上的字畫着。這真是節約到了極點了。
石堅臉色陰沉下來。
申義彬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回想不多事都不行了。他將一個護衛喊了外面。得讓他快點回去,撥一支大軍過來。在這地方與中原不一樣,朝廷統轄力很弱,萬一發生衝突,這十幾個人可不是這個撫州蠻上千軍隊的對手。而後面的大軍因爲順着公路行走,遠離此地。有了意外就是調動也來不及。
石堅再次望着這個教書先生,老夫子?他更是一愣,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也不過二八豆蔻年華,亭亭玉立。只是她身上披麻戴孝。這讓他想起了剛纔這個船伕女兒說的話。這有什麼隱情?
這時候想來是到了放學的時候,來接孩子的家長也多了起來。石堅又發現了問題。一是這些家長眼中表情有些不忍,還有因爲關心孩子,許多家長都擠到腳樓上,石堅都能聽到腳樓發出吱啞的響聲,這可不安全。
顯然看到石堅一行,這個教書“夫子”很意外,但臉上表情更激憤。她說了聲:“今天就到此結束了。”
小孩子心思單純,高興地發出歡呼聲,與石堅前世一樣,聽到放學高興地跑出這個“教室”。這個教書先生來到石堅面前,與這個船家女不同,一眼看出來石堅如衆星拱月一般,是首領了。
她說道:“你們害死了我父親,現在還要我嫁給你們家大人,想也別想。我不相信,這天下沒有公道而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