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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你可知西軍的厲害

  小雨依舊淅淅瀝瀝。   五個官差戴着斗笠蓑衣押送着一名囚犯繼續趕路,雨水打在沒有任何遮蔽的囚犯身上,浸透了衣衫,囚犯全身不自覺抖動着,慢慢邁着步子往前。   後面差人出言呵斥,吩咐囚犯快些走。大宋朝缺馬便在此了,如此距離遙遠的押送公務,卻是隻能幾人步行而去。   不論差人怎麼催促,這囚犯依舊走得緩慢,已經凍了幾天的裴宣,若不是常年練武,身子板硬朗,此時只怕早已一命嗚呼了,哪裏還能挪得動腳步。便是中午時候,也只喫了些差人們剩下的殘羹。   本是高高在上的一府孔目,本也是代表大宋律例的鐵面無私,更是那京兆府有名的刑律青天。只爲阻了貪官私利的道路,便落得個如此下場,更是被小人如此欺辱。   世間正道,已然凋敝。   “裴宣,你是走快些,還是現在就病死在此?”李捕頭實在是有些不耐,話語雖未說明,意思已經明顯。   裴宣也不抬頭,用盡全身力氣努力走快幾步,心中依舊還有一團火,一腔怒火,今日不死,此仇來日必報。   若是鄭智知他心中想法,自然也要惋惜。京兆去沙門,五六千里的路途,卻是這裴宣即便是上了梁山,造了反,此生也是報仇無望。   儘管裴宣用盡全身力氣走快了,卻是這李捕頭依舊覺得太慢,上前一腳,直把虛弱的裴宣踹出幾步遠,重重摔倒在地。   再看裴宣,儘管身上滿是傷痕,處處流血,摔得腦袋昏懵,卻是依舊堅韌,努力想要站起身子,只是雙手被這厚重的木枷鎖得死死,怎麼努力也站不起來。   李捕頭上前又是一番毆打,一邊打口中還罵罵咧咧,要說這李捕頭心中真想裴宣現在就死嗎?   顯然不是,便是這般折磨裴宣,才解心中怒意,只有裴宣這般生不如死,李捕頭才覺得心中暢快。要是死了,反倒少了這麼些暢快,讓這裴宣落得一個自在了。   裴宣真真是條漢子,這種有底線有操守之人,必然心思堅韌,即便是李捕頭這般毆打,裴宣也是攥緊拳頭、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哈哈……李捕頭,這還是那個鐵面裴孔目嗎?便是路邊野狗也知道叫喚兩聲,這裴孔目倒是連叫喚都不會了。”一個差人哈哈大笑說出一番言語。   旁邊幾個差人也是大笑,興許人性便是如此,大多人見到自己頭上高高在上之人落了難,都會覺得欣喜,如果自己還能折辱一番,更是覺得大快人心。   “說得好,這廝當了孔目,我等兄弟都跟着受苦,如今沒了這廝,我等兄弟纔有個好日子過。”李捕頭似是打累了,收了拳腳,站在一旁。   衆衙役見到李捕頭收了手腳,自覺向前,把這裴宣也抬了起來,顯然這事情一路上不是一次兩次了。   裴宣受了一番毆打,被衆人抬起,依舊還是不言不語,儘管全身疼痛難忍,依舊慢慢站穩身形。路還是要走,只要不死,這路便要走下去。   此時官道前面傳來不少馬蹄之聲,幾個官差把裴宣拉到路邊,人給馬讓路倒是正常的道理,萬一被馬撞了,喫虧的倒是自己。   只見官道前頭出現二十多匹健馬騎士,俱是斗笠蓑衣,遠遠倒是看不真切。   到得近前處,這些人竟然不再趕路,而是慢慢拉住馬匹。此時李捕頭方纔看清,這些人,不正是之前客店裏碰到的那夥強人。   李捕頭不禁心中一慌,這裏雖是官道,卻是荒郊野外的,難保這些強人做出什麼事情。   等到鄭智打馬停到李捕頭身前,李捕頭心中大駭,開口就道:“你們要做甚,我乃京兆府捕頭,你們也是秦鳳之人,安敢與本捕頭爲難,妨礙公務?”   李捕頭現在唯一覺得能靠得住的,便是這捕頭的身份了,一府捕頭,權職實在不小。一般綠林強人倒是不敢與之爲難,就像那渭州捕頭雷達,聚集個兩三百州縣捕快也是輕鬆事情。   “我且問你,這裴宣裴孔目犯了何罪?”鄭智自然懶得回他那威脅的話語,這等威脅鄭智壓根就不放在眼中,今日這事與東京那案子比起來,實在九牛一毛。   天氣陰沉,雨水低落在鄭智斗笠之上,結成水簾從斗笠邊緣流下來,讓人看得有些陰森。   這李捕頭心中害怕,卻依舊色內厲茬:“官府辦案,知府審定,何須與你交代,快快讓路。”   也是這李捕頭唯有如此了,心中知道,但凡表現出了心虛,這些強人便要任意拿捏自己,此時必然要兇悍起來,好讓這些強人心中有個忌憚。   “我再問你,裴宣犯了何罪?”鄭智語氣更加陰狠,心中主意早已打定。   “有罪如何?無罪又如何?自有我家知府審定,如今這廝發配沙門島,便是結果,你待造反不成?”李捕頭心中發虛,話語也不那麼堅定,卻是這語氣依舊強裝兇悍。   裴宣佝僂站在一旁,此時哪裏不知道自己的機會已經來了,用盡全身力氣,張開了滿是污血泥水的嘴巴:“我無罪,狗官陷害忠良。”   李捕頭聽言大怒,揮手一巴掌抽在裴宣臉上,怒目仇視,威脅裴宣。   裴宣虛弱,這一巴掌卻是直接把他又抽在了地上。   “哈哈……你今日要死。”鄭智看了看地上的裴宣,卻是笑了出來,語氣帶笑說出這麼一句話語。   “你敢,殺官便是造反,你敢。”李捕頭被鄭智一笑,嚇得連退兩步,手中朴刀緊握,儘管手中武藝不凡,此時卻沒來由心中怕得發狂。怕到了極點,便也是發狂。   魯達早就等着鄭智此話,寶刀在手,人已經飛身下馬,口中也笑:“灑家等你狗頭多時了。”   林沖持槍緊隨其後,不言不語也是翻身下馬而來,心中還記着那句:賊漢子,牢獄還沒坐夠。   便是這孫勝超,也持槍而來,記着的是這廝趁着自己端酒偷襲。   衆騎士撒開隊形,圍住了這官道前後。   幾個官差連連後退,卻是也沒有了退路,各自拔出了手刀戰戰兢兢。   那李捕頭言語不停,大喊:“你們是要殺官造反不成,你可知西軍厲害,你可知種家相公的厲害。”   李捕頭只有這麼點救命稻草了。鄭智聽了卻是諷刺……   此時三員大漢手持利器也已殺到。 第一百零一章 魯達殺吏救孔目,林沖投店逢門徒   頭前魯達寶刀已到,直劈而去,聽得李捕頭西軍、種家相公的言語,心中怒意更甚。   李捕頭已然發狂,手中朴刀也是向前劈來。   兩刀空中一接,尖銳作響。   李捕頭朴刀帶着手臂直接被磕飛而去,人也連連後退。這李捕頭就算武藝非常,哪裏能硬拼得了魯達含怒之下全力劈砍。   一招之後,魯達穩步往前,抬手又是暴砍一刀。   李捕頭若是沒有這般怕到發狂,兩人來去還能打上不少回合。卻是此時心中已是亂麻,見魯達再劈,這李捕頭竟然又是對劈而去。   口中依舊大喊:“你們不得好死,殺了官,自有人爲我報仇,你們一個也活不了。”   “當!”李捕頭終於握不住手中朴刀,只能看着朴刀飛向一旁,雙手已經麻木,雙腿更是連連後退。   魯達又是向前,心想一個捕頭算什麼鳥官,不過小吏爾,寶刀再劈,口中喝道:“灑家先讓你知道一番西軍的厲害。”   李捕頭聽言瞪大的眼睛,哪裏不知這話是什麼意思,這面前要殺自己的竟然是西軍的軍漢。只是這番心思已經太晚,寒光一閃,李捕頭竟然看到了自己倒地的身軀。   再看左右,林沖與孫勝超只是輕鬆之間,一槍一個,捅殺了四個持手刀的差人。此時二人已經再往自己馬匹走去。   魯達回身走到孔宣面前,寶刀一揮。鐵索木枷皆裂,卻是沒有傷到裴宣分毫,可見魯達刀法上的造詣。   不需鄭智吩咐,後面軍漢與李忠手下的漢子下馬上前,收拾着屍體,官道不遠挖了大坑。   裴宣雖然沒有了木枷鐵索,卻是依舊毫無氣力倒在泥水之上,看着這最後一幕,臉上微微一笑,昏死過去。   “哥哥,這個孔目不知犯了什麼大罪。”魯達扛起剛剛昏死過去的裴宣,上前來問。   “唉……無罪!”鄭智嘆氣回答一句。也是無奈,這種事情當故事聽,倒是沒有多少感慨,卻是眼睜睜看着,實在教人不忍。   “又是狗官陷害!”林沖聽言,氣憤說話,只有他才能真正感同身受。   幾個漢子接過裴宣,到得一棵枝葉繁茂樹下,取出乾衣爲裴宣換上,又取清水去喂。   ……   二龍山險要,比少華山猶有過之,而且風景宜人,自古就是仙佛之地,在這裏建立廟宇,自然顯得有那麼一股仙風道骨之氣。   卻是這寺廟的主持鄧龍自己帶着和尚還俗,還糾結幾百嘍囉當了強人,更是易守難攻,逍遙自在。   只是強人雖然少了佛家戒律的管制,卻是不如寺廟錢財來得容易。寺廟錢財自有信徒供養,當了強人,雖然快活,卻是隻能靠自己劫掠,劫掠過甚,自然也就慢慢劫無可劫。   二龍山也不靠官道,西南又靠近青州重兵之地,劫掠更是不易。鄧龍也是無奈,最終想了這黑喫黑的辦法,正好往西兩百里有桃花山,桃花山靠着官道發了財,兩位寨主武藝卻是尋常,在鄧龍看來,自然也就好拿捏。   官道之上,依舊是那二十多匹健馬大漢,日頭終於落在了官道,衆人也一掃二十多日的陰霾,去了蓑衣斗笠,面色之中都顯得容光煥發起來。   已經進了河北東路地界,行人慢慢多了起來,中原之地,自古繁華,人口衆多,地勢也較爲平坦許多。   “官人,便在此處歇息,明日走小道往北,下午便到二龍山了。”李忠看得路邊酒店,上前來與鄭智稟告。   “好,今日便在此歇息,也商量一個對策。”鄭智打馬慢行,直往路邊酒店而去。   路邊酒店不大,即便大廳之內,只擺了四五張方桌。   鄭智打馬而下,自有漢子接過繮繩去安頓。   衆人跟着鄭智進得酒店,一條黑麪大漢上前迎接。   鄭智打眼一瞧,這黑麪大漢也算得上威武,卻是來做了這小二的行當。正準備開口說話,突然後面先出了聲音。   “曹正,你怎麼在此處?”後面林沖顯然認出了這漢子,往前邁了幾步,開口便道。   被喚作曹正的漢子也是打眼去看說話之人,看得清楚,忽然急走幾步向前,一把拉住林沖,又是拱手大拜,又是哈哈大笑:“師傅,沒想到這裏也能遇上你。”   這被鄭智認作小二的漢子,正是操刀鬼曹正,也是林沖在東京的徒弟,水滸之中,曹正排在梁山天罡地煞第八十一把交椅。只是曹正老早之前隨別人去山東做生意,虧光了本錢,如今在這官道旁邊開了這麼一個小店。   沒了本錢,這小店自然也是開得不大,曹正更是自己兼職店小二的行當,也算得艱苦。   “我的事情說來話長,一會兒慢慢再說,這酒店可是你開的?”林沖也是高興,沒想到千里迢迢來這二龍山,還遇見了自己徒弟曹正,兩人也有幾年未見了。   “師傅,正是徒兒開得這麼一個營生,實在羞愧。頭前還聽說師傅受了奸人所害,也不知什麼情況,如今見師傅安好,真是謝天謝地。”曹正倒是也聽說了林沖一些事情,心中自然擔心,現在見到,自然欣喜非常。   “事情稍後再說,你先趕緊爲我家官人備下酒菜,快些上來。”林沖收起心中喜悅,衆人都還站在廳內,自然也不好再多敘舊。   曹正聽了吩咐,也不多說,趕緊往後面去準備,卻是心中也有疑惑。自家師傅林沖,那也是名震東京的驕傲人物,聽得林沖那句“我家官人”,心中想着,師傅怎麼會這般去稱呼別人?   鄭智一看這情況,自然也知道事情大概,這曹正也是水滸中幫魯智深與楊志出謀劃策奪下二龍山之人。只是沒想到這人竟然還是林沖的徒弟。   衆人落座,曹正準備好酒菜,林沖與徒弟曹正一一介紹之後,說了一番前後事情。   曹正知道衆人要商量要事,只顧去關了自己這酒店大門,免得行人來投店,擾了大事。   “大官人,這二龍山實在險要,進山便是一條路,險要之地,鄧龍這廝也建了堡寨,強攻卻是不成的。”曹正倒是恭敬,自家師傅叫鄭智官人,他便加了一個大字,喚大官人。作爲本地之人,曹正也多與江湖綠林接觸,自然知曉這二龍山底細。   鄭智聽言,放下筷子,自己思索起來,水滸之中,魯達與楊志兩人便奪了寨子,想來這鄧龍手下嘍囉對於鄧龍倒不是那麼忠心,否則哪能讓兩個人就把寨子奪了去。   想到這裏,鄭智開口道:“要入寨子,倒是有一法子。”   “官人快說。”李忠連忙急切問道,越是到了這二龍山附近,李忠也是更顯得着急。   “贖人去就是,帶着銀兩贖人,那鄧龍自當打開寨門。”鄭智說道。   “哥哥此法甚好,便去賺開寨門,宰了鄧龍這廝,奪了他的鳥山寨。”魯達似乎上輩子與註定要有這麼一遭,頭前一個就開了口。卻也絲毫沒有多想寨子裏還有幾百嘍囉的事情。   衆人皆是點頭,覺得此法可行。反倒是李忠心中還有擔心,二十幾人,去奪幾百人的山寨,這事情怎麼都覺得過於冒險了。 第一百零二章 李忠好戲賺寨門,鄧龍張狂再訛詐   “曹正,你這酒店不開也罷。”鄭智心中有了一個想法,也是知道這操刀鬼曹正武藝也算不錯。   “大官人有何吩咐?”曹正聽得這話,也是知道鄭智是有吩咐要自己去辦。   “奪了寨子,你可願意上山落草,以後便把這二龍山交與你來打理。”鄭智可不想辛苦兩月走一遭,救了周通,這二龍山又被什麼別的強人再佔去了。   曹正本就是多年江湖人物,此時聽得鄭智開口便要給自己一座山寨,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轉頭看向師傅林沖,見林沖點了點頭,連忙拜倒在地:“多謝大官人看得起,曹正必然不負官人看重。”   “好,今日酒肉喫飽,明日便去幹他一遭。”鄭智說完,又拿起了筷子。   衆人喫罷,各自準備去了。   此番出來,並未帶太多錢財,要想騙開寨門,自然也要做夠模樣。   鄭智把所有銀子拿來給了曹正,一共不到千兩,加上曹正也湊了幾十兩,自然也是不夠。   曹正帶着銀子與幾個軍漢,按照鄭智的吩咐,準備去附近鎮子上全部換成整貫的銅錢。鄭智也是吩咐,即便讓別人多賺些也要全部換成整貫的銅錢。   正待曹正準備好了要走的時候,裴宣找了上來。   “裴孔目可是有事?”曹正見裴宣上前,放下手中繮繩問道。   裴宣十幾日前被鄭智救下,自然千恩萬謝,現在身體倒是恢復了過來,只留些皮外小傷。   只是這裴宣心中總覺得與衆人有些隔膜,此番來尋曹正自然是有事。   “曹兄弟,此番你去鎮子裏,可能幫我尋柄兵刃回來?”裴宣說出心中所想,也是裴宣知道要去奪這二龍山,正是自己表現的時候,也是納得一個投名狀,自然也要在衆多救命恩人面前顯出自己的用處。只是手中也沒有兵刃,正好曹正要出去。   “小事小事,只是不知裴孔目擅使什麼兵刃?”曹正自然笑臉答應下來,這事情不過舉手之勞。   “擅使長劍,若是能得兩柄最好。”裴宣見曹正答應下來,自然便是要劍,裴宣擅使雙手劍。   “好,長劍必然給孔目哥哥帶回來,若是能尋到兩柄自然最好,孔目哥哥放心便是。”說完曹正上馬與幾個軍漢出發了。   兩個時辰之後,天已黑盡,等到曹正回來,果真帶了兩柄長劍。   找來兩個大箱,箱子下面裝上大石頭,上面鋪上幾層整貫的銅錢,衆人又把箱子抬上一個大車架上。   第二日大早。曹正又在附近村子找來老牛與許多破舊衣衫。   老牛自然是套車架拉銅錢的,破舊衣衫便是給衆人裝扮的,總要有個嘍囉的樣子,不能穿得這般周正。   官道行得不久,准入一條小道。牛車拉着兩大箱石頭銅錢,在小道上左搖右晃嘎吱作響。   衆人兵器也都放在箱子後面,用些雜物遮蔽好。   這一切便也準備妥當。只有李忠一人騎馬,其餘衆人便跟在後面,守衛着牛車行走。   走得兩個時辰,又轉入山道,牛車都拉着重物都有些走不動了,還要人幫忙推車。   終於在山道盡頭,看到一座石頭寨門,兩邊都是高山,只有這一處有路上山,寨門更是建得幾丈高,可見鄧龍在此處花費不少錢糧。   李忠上前叫門,其他人自顧低頭等候。   李忠與寨門之上的嘍囉交談幾句,過不得多久,鄧龍便到了寨門之上。   “哈哈……李忠,我要的銀子帶來了嗎?”鄧龍站在寨門之上大聲說道。   “鄧寨主,銀子湊齊了,都帶來了,趕緊把我家兄弟放了吧。”李忠言語之間自然是請求的味道。   鄭智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只見寨頭之上說話的鄧龍滿臉笑意,自然正在爲自己的勝利高興。身上穿得一身錦衣,比之童貫的也是不差,絲綢衣物,陽光照射之下,熠熠反光,身後更是還有大紅披風,披風也是迎風飄動。   “箱子打開來看看,別叫你這廝把我誆了。”鄧龍也算警覺。   “哪裏敢誆鄧寨主,只求寨主手下留情,放得我家兄弟平安。”李忠趕緊回頭示意一下。   鄭智親自上得牛車,打開了兩個大箱,還故意把上面的整貫銅錢抓起來不少在空中揚了揚,下面自然還有幾層銅錢,再到另外一個大箱之上也如此這般。   鄧龍看了大喜,八千貫,本以爲這李忠湊不齊,還要來討價還價一番,卻是沒有想到這李忠真是湊到了。   “哈哈……算你識相。”鄧龍更是大笑,抬手往後一揚,示意嘍囉去開寨門。   “寨主,我家兄弟可好?”李忠又是一臉擔心去問,也是轉移這鄧龍的視線。   “放心,你家兄弟可值大錢了,沒喫什麼大苦頭。”鄧龍說道。   “多謝寨主仁義照拂。”李忠自然感謝,卻是也聽懂了,大苦頭沒喫,看來小苦頭是喫了不少,心中恨意更甚,巴不得現在就殺了鄧龍以解心中恨意。   一衆嘍囉打開了寨門,李忠下馬帶着衆人慢慢入寨。   鄧龍也從寨頭上漫步下來,心中也沒有其他擔心,桃花山衆人什麼手段,鄧龍自然一清二楚,便是這二頭領周通都被自己抓來了,哪裏還有什麼懼怕。   李忠帶着衆人進得寨子站定,鄧龍上前便吩咐手下嘍囉去搬箱子。   “且慢,鄧寨主,把我家兄弟放來,才能給錢。”李忠連忙出言阻攔。   鄭智帶着衆人也是圍在牛車旁邊,不讓嘍囉們上來搬箱子。   “哈哈……李忠,不怕與你說,本來八千貫放了周通也是划算,卻是你家兄弟周通在寨子裏住了快三個月了,我心中仁義,每日好喫好喝照顧,這酒水伙食的費用卻也要算一算。”鄧龍倒是不急,銀錢進了寨子,自然就是進了自己腰包。   如今這李忠如此爽快就湊來了八千貫的贖身,不免讓鄧龍又有了另外打算,油水自然要往幹裏榨,既然八千貫都出了,再讓這李忠出一些,這李忠自然也不敢不給。   “鄧龍,你待如何?”李忠此時語氣一變,忍了許久了,此時這鄧龍還說話不算,心中哪裏還忍得住。   “再拿三千貫的酒水伙食,周通便隨你回去了。”鄧龍對這些甕中之鱉倒是不在意,直接就是開口出價再要。   “豈有此理,鄧龍,你好歹也在江湖上有個字號,如此行事不怕綠林好漢們恥笑?”李忠回頭看了一眼鄭智顏色,回頭呵斥。   鄭智更是左右行着眼色,直叫衆人準備的意思,只等自己動手。又環視一下四周,四周倒是也有一兩百號嘍囉。   “哼哼,老子有這二龍山險要,管他什麼江湖好漢,你是給這三千貫呢?還是與你家兄弟一起埋到後山去?”鄧龍臉色一轉,陰狠之色盡顯,這李忠照辦便罷了,要是不幹,那便先殺李忠,再殺周通。如此錢財也得了,敵人也沒有了,纔是一石二鳥的完美事情。   “鄧龍,你當真不是條漢子,出爾反爾,全無道義,不得好死!”李忠怒到極致,出言大喝。   “哼哼,李忠,你是敬酒不喫喫罰酒,老子這二龍山裏,誰能殺我?倒是你這甕中老鱉今日便要先死。”鄧龍身形隨話語抖動,那大紅披風也是飄蕩起來,讓人看得是無比張狂。有此大勝,哪裏能不張狂。   “某來殺你!”只聽一聲大喝,李忠身後一條大漢從牛車之中抽出兩截短槍,爆發而起,直奔鄧龍。 第一百零三章 哪裏來的誤會   奔出之人正是鄭智,衆人也都在等候鄭智的動作。   鄭智從大車箱子後面抽出自己的兩截短槍,喝出一句某來殺你,長槍合二爲一。   手持長槍的鄭智幾步便衝將上前,衆人更是反應快速,全部往大車處操起兵刃,跟隨鄭智往前而去。   金眼虎鄧龍看到眼前持槍衝上來的一個嘍囉,反倒並未有多少害怕,桃花山有些什麼角色,他心中有數,手下更是有不少桃花山的人命。   鄧龍身邊也有十幾條大漢,此時兵刃也是拔了出來。   “李忠,尋死!”鄧龍大喝一聲,反應也是迅速,伸手接過自己兵器,長槍一挺,便要迎戰。   此時左右一兩百嘍囉也是趕緊圍了過來,顯然開寨門之前也是有了吩咐,大多也警戒在心。   兩人二十步左右距離,鄭智瞬間便到,長槍飛奔而出。   挺槍來接鄧龍倒是沒有多在意,只想這格擋住這衝起來勢洶洶一槍,然後再反擊,桃花山兩位頭領都不是自己對手,何況別人。   鄭智衝起的速度,加上用盡了全力,勢大力沉砸下一槍。   兩槍一接,頓時火花四濺。   滿臉驚駭的鄧龍直退幾步,雙臂都有些麻木,心中唸叨:這怎麼可能?   鄧龍也是熟練多年武藝之輩,授藝恩師便是這寶珠寺的老方丈,和尚學武,本身只當強身健體。卻也是這武藝讓鄧龍心思中多了許多想法,年輕時候下山在外,與人鬥了幾次勇,得了不小好處,慢慢便禪心不定了。佛家五戒,從殺生開始,再到邪淫,破了個一乾二淨。   鄭智哪管這鄧龍驚駭,二招也接着便來,長槍一收一刺,只在瞬間。   再看魯達衆人,兵刃在手,直往前殺去,左右嘍囉哪裏有一合之敵。   鄧龍方一站定,看槍刃又來,也顧不得稍有麻木的雙手,奮力用槍尾往地上一撐,人便往左又閃出幾步,避開鄭智刺來的槍刃。   “哪位好漢當面,可是有誤會?”鄧龍閃出幾步,開口大喊。   “你拿了我家兄弟,殺了桃花山不少人,今日我便來奪了你的山寨,要了你的命,一報還一報,哪裏來的誤會。”鄭智直白回了一句,雙手握住長槍中心,一個迴旋,便往左邊鄧龍掃去。   鄧龍被鄭智這直白話語說得一愣,一時之間不知道回句什麼話語,心中也是大驚,這桃花山兩位頭領,竟然還有這般高強的兄弟,之前沒有打探清楚,此番後悔也是晚了。   倒是這鄧龍閃出這幾步之後,身形也是站定了,此番心思也不多想,真正持槍開戰,也就只能如此了,手底下見真章。   旁邊戰局卻是完全一邊倒,與屠殺無異,魯達史進林沖等一衆高手帶着軍漢們左衝右殺,轉眼間已經殺了三十四號嘍囉。此時嘍囉們哪裏還敢上前,越打越退。   寨門之上不到裏許,便是寶珠寺,如今也不能叫寶珠寺了,便是這二龍山寨的駐地,上面還有二三百號嘍囉,聽得下面廝殺喊聲,自然全部拿着兵器往下奔跑,想來助戰。   鄧龍再與鄭智相鬥,兩人還真有點打鬥的感覺,招式你來我往,當真還打了十幾個回合。   此時鄭智心中也想,倒是小看了這個鄧龍,之前只想着魯達楊志二人也能奪了寨子,此番自己前來,必然輕鬆,卻是沒想到這鄧龍還真有幾板斧。   “你當爺爺好欺負,你們今天一個也別想走,此番跪地求饒,興許還能保條狗命。”鄧龍見自己站穩了腳跟,更是知道寨子裏的人馬肯定也在奔來支援,心中反倒不像之前那般驚慌。   也是鄭智算計有些失誤,實在是動手的距離太遠了,沒有一個突然襲擊的先手。也是鄭智想得簡單了些,水滸之中,魯達與楊志能快速殺了鄧龍,也是近身突然發難才得手的。   算計有些失誤,那便只有硬拼了。   此時鄭智急切的心思一轉,反倒沉着冷靜了下來,腦子也是在思索着儘快破敵之策。   只見鄧龍擋得一招,長槍直往鄭智刺來。   鄭智似乎有些閃避不及,身形連往後退去。鄧龍大喜,一刺不中,接着再刺,連連進逼。心中還想,還以爲這李忠請來的是什麼大高手,卻是武藝也只一般,雖然比李忠自己強上不少,卻也是稀疏,十幾個回合便不經事了。   鄭智連退不及,更是轉頭就跑,步伐倉促。   鄧龍當然不會讓鄭智這般輕鬆,快步直追,只想立馬解決了鄭智,看看左右,也是知道自己手下損失慘重,此番只有趕緊解決了面前這人,纔好再去殺旁人。   就在鄭智後面三四步遠的鄧龍長槍刺出,直奔鄭智後背而去。   鄭智背身而跑,似乎沒有發現往自己後背刺來的長槍,依舊快步再奔。   只見槍刃就要沒入鄭智後背,鄧龍嘴角已是淺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鄭智像是後背長了眼睛一般,突然往旁邊一側,貼着槍頭而過,人也轉身而回。   長槍更是快速回擊,直奔往前衝殺的鄧龍。   鄧龍瞪大了雙眼,卻是哪裏還止得住往前的身軀,更是回不來長槍去架。   槍尖立馬入體,竟然直接穿透了鄧龍胸膛。即便是長槍穿胸而過,慣性之中的鄧龍卻還在往前奔去。   鄭智拿槍的手一鬆,避過本來的鄧龍,又從過去的鄧龍後背抓住長槍,大力一拉,整支長槍便從鄧龍後背穿了過去。   “這……這……怎麼……”倒地的鄧龍全身抽搐,胸口鮮血如同泉湧,口鼻也在往外冒血,卻是怎麼也說不出一句完整話語。更是不能相信自己勢在必得的一槍,怎麼轉眼間就變成長槍刺中了自己胸膛,便是鄧龍也還沒有弄清楚這局勢的細節變化。一切來得太快。   “鄧龍已死!投降不殺!”鄭智一聲大喝。   “投降不殺,鄧龍已死!”   衆人也是跟着大喝出聲。   寨門內餘下不到一百嘍囉,近處的,見衆人殺來,直接丟掉武器跪在了地上,保住一條小命。   遠處的直往山上跑去,跑得不遠,卻是與這山上下來支援的二三百嘍囉匯在了一處,下山助戰的嘍囉當然不知寨門發生的事情,呼呵吶喊着往下面直奔。   又裹挾着逃跑的幾十嘍囉奔了下來。 第一百零四章 動員全國   鄭智抓起已經死透的鄧龍屍體,又用鄧龍長槍直接從上往下,穿過鄧龍後背的衣服,再把槍頭扎入地上,竟然把鄧龍屍提直接立在了場中。   兩三百的嘍囉慢慢圍了上來,場中還有四五十個扔了武器跪在地上的嘍囉。   魯達史進衆人手持利刃站在一處。   此時這些剛下山的嘍囉見到這般情景,更看到被豎在場中的鄧龍屍體,哪裏還有人敢上前。   大多隻是互相交換着眼神與心中的忐忑疑問,沒有一人敢開口說話。   鄭智帶着衆人慢慢逼近嘍囉們,口中還大喊:“投降者免死!歸附者無罪。”   這番話語一出,衆嘍囉表情大多皆是木然,沒有了領頭之人,實在不知如何處理纔好。   人羣之中也有兇狠之輩,顏色也在四處觀看示意,想要有人能回應自己的眼神,能與自己站到一處,抱成一團,卻是左右怎麼示意也沒有幾人回應……   等到鄭智帶着衆人逼近上去,每到一人面前,這人便放下了手中兵刃,卻是沒有一人再敢反抗。   儘管許多人心中有些許不服,二百多號嘍囉,卻是沒有一人敢動手反抗的。   看這情況,事情雖然順利進行了,但是鄭智心中也有擔心,這山寨雖然奪下來了,卻是實在不知道曹正有沒有能力當好這個寨主。   這曹正武藝如何,鄭智心中還是有個底數的,大概也就是堪堪入一流的水平,比之鄧龍應該差上一些,想要能坐穩這個寨主,還要費上一番手腳。   寶珠寺大廳之上,如今應該叫聚義堂了,鄭智端坐主座之上。   “感謝哥哥救命之恩,以後只要哥哥一句話,周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周通跪拜在堂下,語氣堅定。臉上也多與淤青腫脹,看來還真真是喫了不少苦頭,好在都是皮外傷痛。   鄭智打量一番周通,人倒是生得英武不凡,面相更是狂放,難怪別人都說周通長得像霸王項羽,倒不是亂說,只是這武藝上,實在還是差了點,有這身板子,看來以後還要好好再調教一番。   “自家兄弟,不必客氣,起來吧。”鄭智慢慢也養出了不少上位者的氣質,此時說話,雖然顯得親近非常,卻也有一股子架勢,並未下去扶周通起身。   “多謝哥哥!”李忠在一旁扶起周通,也是出言感謝。   “今日事務已了,我便作上一些安排,隨後便趕回渭州,之後的事宜,你們當好好操持一番。”鄭智也是不能在外多留,雖然渭州軍中現在並無什麼要事,但是也到了積極備戰的時候,還有那童貫應該也要回秦鳳路了,鄭智也自當要回去迎接感謝一番。   “但憑個個吩咐!”在座多人都是起立開口,倒是有一些軍中點卯發令的意思。   “周通先回桃花山養傷,李忠暫且與曹正在二龍山留守,裴孔目也在二龍山幫襯一番,你們三人一定要把二龍山打理妥當,錢糧有差,便往桃花山、少華山去取。”鄭智看着衆人點點頭道。   也是鄭智實在有點擔心這二龍山的事情,曹正不比魯達與楊志,兩人都有萬夫莫當之勇,所以曹正想要把山寨經營好,必然困難重重。加一個老成一點的李忠,再加一個政務方面的專家裴宣。而且三人武藝上都還不差。這樣的配合,鄭智才能放心。   以後這山東河北的盛事,鄭智自然要參與一番,這二龍山便是鄭智心中的橋頭堡了。   “謹遵哥哥命令!”四人上前行禮,對於鄭智的安排,四人此時自然沒有二話。   裴宣之前打鬥上並不出彩,接了鄭智的吩咐,這政務上便正是用武之地,收攏一起,三百多好嘍囉,裴宣左右詢問一番,登記姓名,把嘍囉們打亂重新編制一下,一人發了點壓驚銀兩。   又做了一番思想工作。也算稍稍安撫了衆人,事情慢慢便趨於平靜。   第二天大早,鄭智帶着魯達史進衆人便又往渭州回去。   衆人實在已經疲憊不堪,如此趕路,接着一番打鬥,又接着趕路,這種疲憊,似乎比行軍還要累。   官道之上,馬匹並不疾馳,而是隨步慢慢往前。   官道上似乎行人多了起來,特別是官差,都是往西北而去的,大多都是兩三個官差押解着一個臉上刺字的犯人。   更是時不時能碰到一隊官差押解着一隊木枷鎖鏈囚犯趕路的隊伍。   “哥哥,這是怎麼回事,怎麼一路之上這麼多囚犯往西北去?”史進輕輕催動一下馬匹,馬匹邁了幾個大步來到鄭智身邊。   “是啊,哥哥,這是怎麼回事?灑家也是不明白。”就在鄭智身邊的魯達也是問道。   “你們是不記得童相公與劉老將軍的說過的話語了。這些人只怕是各個道路州府送往西北修堡寨的。”鄭智心如明鏡,顯然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來的路上沒有看到,回去的路上一路都是。   “原來是這樣,童相公真是好手段啊,河北東路的犯人都調往西北了。”史進不免有些感慨。   不只是史進感慨,便是鄭智也有些感慨,之前以爲這北宋已經病入膏肓了,實在也是鄭智先入爲主的想法,即便是這就要亡國的北宋,動員起國家力量,依舊還是這麼有力的。想來童貫更是押送着大量的銀錢物資正在往西北去。   “是啊,童相公好手段,只怕整個大宋牢獄裏的壯丁都在往西北去的路上了。”鄭智看了看官道前後,心中還有些許高興,一場戰爭的勝利,絕對不是隻靠將士勇武就能成功的。   此時林沖卻是一臉陰鬱,也打馬幾步走到鄭智旁邊,道:“卻是不知多少冤假錯案,多少蒙冤的好人。”   林沖受了這樣一番劫難,自然心中想法與旁人不一樣,更多的是同情這些發往西北的囚犯。   鄭智回頭看了一眼林沖,慢慢開口道:“林教頭,你說這世上有沒有聖人?”   林沖一臉不解地看向鄭智,回答:“哥哥,你說的是孔聖人?”   “呵呵……孔聖人?那你說這世上到底有沒有救苦救難的菩薩?”鄭智顯然知道林沖沒有聽明白自己的問話,便又換了個方式再說一句。   “菩薩?”林沖重複了一句,心中也在思考,神佛之事,信徒自然百般篤定,習武之人自然少了些敬畏,卻是要問神佛到底有沒有,林沖實在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   思慮一番,林沖又道:“哥哥,菩薩到底有沒有,我也不知。想來應該可能是有的。”   林沖一個古人,即便習武殺人,對於神佛之事,也還是保留了一絲的敬畏,也不敢直說沒有,只說應該可能是有的。   鄭智哈哈一笑,道:“滿天神佛,自然是有的。只是這菩薩不在別處,只在人心中,每個人都是菩薩,每個人都是自己救苦救難的菩薩,如果自己都保佑不了自己,指望別人來保佑?豈不是笑話。”   說完這番話語,鄭智也不再多言,自顧自打馬往前。   林沖聽言又是陷入了一番思慮,鄭智也是知道,這一番話語,儘管改變不了林沖已經生定的性格。   不過應該是能改變林沖對一些事情的思維模式的,悲天憫人,自然沒錯,這也是做人的最基本良知所在。卻是也要知道自己有多少能力,能憐憫多少人。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這話語連在一起,便是爲人的道理。 第一百零五章 萬軍之將   往西不過兩三百里,周通便上了桃花山,衆人繼續趕路。此番回程,怎麼也不如來的時候走得快了。   好在這一場大範圍的春雨已經過去,春暖花開,陽光明媚,路邊景色正是怡人。   只是這怡人景色裏,總有一波一波的囚犯,實在有些煞風景。   緊趕慢趕也是趕,又得二十幾日,鄭智一衆終於回了渭州。   剛一到家,便有經略府的書吏上門來尋。   “鄭都總,你終於是回來了。”書吏見到鄭智,大禮拜下,第一句話便帶着一股急切。   “何事如此着急?”鄭智手中還拿着丫鬟遞上來的擦臉布巾。   “相公與童經略等候都總幾日了,快快去經略衙門裏拜見。”書吏面色着急說道。   “童經略?童經略怎麼回來得如此之快?”鄭智連忙放下手中的布巾問道,小種相公在渭州倒是正常事情,卻是鄭智沒有想到童貫也在渭州。   本以爲童貫要在東京盤桓些日子,卻是沒有想到這麼快就回來了,還在經略府等候自己幾日。   “童相公來了幾日了,與相公商議了什麼事情,便一直在等候都總。都總快隨在下去見過。”這書吏倒是忠於公事,連連催促鄭智。   鄭智自然也趕緊動身往經略府去。   “拜見童經略相公,拜見種經略相公。”鄭智入得經略府後堂,兩人已經安坐在前,一一拜見。   一位是西北兩省省委書記以及兩省軍區司令,一位是邊關兩市市委書記以及兩市軍區司令,兩人官職上倒是真有共同之處。   “鄭智,你倒是回來了,本經略此番有大事要你去做。”自稱本經略的自然就是童貫了,种師道一般多自稱爲某。   “單憑童經略相公吩咐。”鄭智雖然一路辛勞剛回來,大概事情也沒有弄清楚,卻是這忠心之意還是要表達的。   种師道倒是不多言,直接從後面條案之上取來一個巨大卷軸。旁邊兩個書吏上來幫忙,直接攤開在地上。   攤開之後,兩個書吏卻是自覺退了出去。房中只留鄭智、童貫、种師道三人。   此時童貫卻是不顧身份,直接趴在了地上,伸手指向一處道:“在此處築城!”   鄭智打眼看向地圖,看了許久,才問:“相公是何打算?”   “本經略與小種經略商議多時,此處山中多生羌居住,往北是西夏西壽保泰軍司,党項要往南,這裏也是要道,此處築城,便能擋住党項南下一大要道。”童貫說話之間,竟然還有些許激動,可見這個想法在他心中的地位。   “此城若成了,進可攻退可守,若要攻之,便能急兵而出,若要守之,西壽保泰羌人莫能南下。”种師道也是出言解釋,如今宋夏基本已經撕破臉面,必然要步步緊逼,逼到西夏之牆角,哪裏還能有什麼餘地。   兩位相公一唱一和,鄭智當然也聽得大概意思,再看地圖上的位置,並沒有標準名稱,南是秦鳳路西安州與會州交界,北邊就是西壽保泰軍司,東西各是殺牛嶺與柔狼山。   光看童貫指的位置,鄭智也不知道在哪,想來也是早有人探明的地方。   兩位相公說完話語,眼神看向鄭智,顯然也是輪到鄭智說話了:“此處築城,党項人必然不允!”   “不允如何?此番等你回來,便是讓你去築城,大兵屯與此處,且看羌人敢不敢開戰!”童貫語氣陡然抬高不少,這意思就是要與羌人來硬的,此番兩國備戰,童貫也是料訂西夏也沒有準備妥當。   即便爆發局部大戰,也要築就此城。童貫心中已經打定,更是對鄭智充滿信心,有鄭智在,那便能築好城池。   鄭智聽到要自己去建造城池,心中實在沒底,兩輩子就沒有幹過這事情,牛棚都沒有搭過,哪裏會築城。   “稟相公,末將上陣殺敵自然不懼,卻是這築城之事,實在不懂……”鄭智一臉凝重,這個事情事關重大,可不由得鄭智隨意表態。   “此事不需擔憂,一應技術人等,這幾日自然安排妥當,你便負責大局,必要之時,與羌人戰事,你可無須上報,一言而決。”童貫此話便是給了鄭智極大的信任,也是在打消鄭智心中的疑慮。   鄭智也是聽懂了意思,自己就是去負責此事,還有就是守備工作,主要築城之事,倒是有專門之人負責的。   “謹遵兩位相公之命,末將定當辦妥築城大事!”鄭智心中也就有了底氣,說到底還是打仗的事情。   “好,調撥渭州全部禁軍與你,再從慶州調五千禁軍步卒,廂軍三千做後勤,徵兩萬配軍築城。限你半年之內,築好城池。”童貫聽得鄭智保證,心中更是大喜,似乎築城之事已經成功了一般。   鄭智一邊聽童貫話語,心中也是連連震驚,以自己一個剛剛上任的渭州兵馬都總管,七品的中亮郎,童貫一次性交給自己這麼多兵馬,實在是沒有想到,按理說來,也是不合規矩的事情。   卻是此事也顯出了童貫心中的信任。只是這半年建好一座城池,鄭智心中也是忐忑,工程之事,鄭智從來沒有參與過,更不會知道工期怎麼計算,要建多大城池,要多少石頭,每天能建造多少,這些事情,鄭智是一概不瞭解的。   好在鄭智聽到有兩萬配軍築城,聽到兩萬這個數字,鄭智心中倒是輕鬆了不少,兩萬勞力蓋房子,應該會比較快吧!鄭智只能把事情這麼簡單去想。   “末將必然不負相公重託!”箭在弦上,也就不得不發。鄭智心中也是在想,半年築城,難道半年之後,大戰將起?   也是鄭智所想不差,此番築城是一,童貫心中更是想與黨項人先試一番手腳,看看党項軍隊到底是個什麼水平。鄭智便是這党項人的試金石。   城池築好了,西夏三路軍司,從東往西,靜塞軍司,西壽保泰軍司,卓囉和南軍司。便被這一個城池從中分開了,西夏軍隊要想南下進攻,必然三路軍隊不能左右呼應。   東西兩個軍司人馬都可以南下,就是這中間西壽保泰軍司人馬要想南下,這新建城池便是攔路阻礙。那麼東西兩路必然只能孤軍奮戰,不得左右呼應。   這也是大局上的戰略。   對於鄭智而言,此次也是鄭智第一回領導這麼多人馬,正是對鄭智能力鍛鍊的時候。鄭智心中也是充滿期待,如此一算,鄭智也是萬軍之將。 第一百零六章 妻有孕,夫出征   第二日點卯,种師道並未到場,只由鄭智主持,顯然也要做一番戰前動員,三千騎兵,全員營內備戰,不得離營,不得告假。   种師道自然還有更忙的事情,軍備糧草,慶州兵馬調動,接收其他道路州府而來的配軍,更是把秦鳳、熙河蘭湟所有牢城配軍調撥一空,只爲這一件事情。   籌備自然還有些時日,鄭智心思卻是難以平復,此番而去,便是打仗,要到人家家門口去蓋一個阻礙,哪裏那麼簡單,怎麼可能不打起來。   真正戰陣,實在不是一人勇武便能決定的。這顯然不像上次與金甲嵬名的遭遇戰,由不得多想,只能鼓起勇氣去拼。此番卻是大軍在握,就是去打仗的,哪裏由得鄭智心中輕鬆應對。   回到家中,徐氏正在後院忙碌,帶着金翠蓮與幾個丫鬟,把一牀一牀的錦被往廂房裏收,春雨已過,陽光正好,也是該曬被褥衣裳的時候了。   “官人,今日回來得早啊,日頭纔剛剛過去。”徐氏滿臉笑意上前。   “娘子今日可是有什麼喜事?滿臉笑意都要溢出來了。”鄭智見徐氏笑容燦爛,壓抑的心思似乎受到了感染,也是笑臉打趣。   “呵呵……今日便當真有是喜事臨門了。”徐氏笑意更濃,話語未出就有銀鈴般的呵呵笑聲先出。   “哈哈……什麼喜事臨門了,讓夫人如此高興?”鄭智心中倒不覺得自己家中還能有什麼大喜事。也是鄭智心中心思重重,如今鄭智心中只有一件喜事,便是這仗打贏了,城池建好了。   徐氏笑着還未出口,卻是這金翠蓮心急口快,上前就道:“官人,是夫人有喜啦。”   “什麼?什麼有喜了?”鄭智顯然是聽懂了,卻是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上輩子三十多歲,老婆都沒有一個,更不用說孩子的事情了,這輩子之前還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爲穿越沒有了生育能力,此時一聽有喜,便是鄭智也驚住了。   “懷孕,懷有身孕,夫人肚子裏有官人的孩子了。”金翠蓮更是心直口快,便是徐氏攔也攔不住。如今金翠蓮已經不是之前那個唯唯諾諾的模樣了,完全恢復了少女的跳脫,可見徐氏平時對其也是隨和的,並未如何嚴加管教。   “娘子,可是當真?”鄭智還有些未回神過來,一臉嚴肅開口又問。   “相公,當真,大夫說剛兩月左右。”徐氏回道,看到自己官人如此模樣,徐氏心中反倒更加喜悅。   “哈哈……沒想到我鄭智也有當父親的一天,快叫人備酒菜,今日便要大醉一場。夫人,快隨我進屋,小心動了胎氣。”鄭智一邊高興大笑,一邊伸手去扶徐氏。懷孕這種事情,在鄭智看來,必然是極爲重要的,孕婦自然也是虛弱的。   徐氏被鄭智架着往廂房裏去,哭笑不得,忙開口道:“方纔兩月,與平常無異,只是稍有嘔吐,官人不必如此。”   “懷孕多大事情,哪能與平常無異,娘子要小心一些,平常便在牀上躺着就好,一應事情都讓旁人去做。”鄭智對這種事情還真沒有經驗,只以爲如此才能保證母子平安。   徐氏被鄭智架到牀上,便又笑了出來:“呵呵,大夫說要多走動些,分娩時候纔好生下來。”   此時鄭智高興的勁頭方纔慢慢平復了一些,聽徐氏這般說,方道:“大夫真這樣說?”   卻也是不怪鄭智在這方面沒有見識,實在是當了十幾年的兵,這方面真是從來沒有接觸過。   “你見別人家中有身孕的,哪裏有每日躺在牀中不起身的,自當多走動些,方纔身體強健,好生好養。”徐氏只能慢慢解釋道。   “哦哦,原來如此,那時候便讓小蓮多與你一起走動,扶着你纔好。”鄭智也是覺得大夫的話語有些道理。說完這話,鄭智忽然轉念又問:“昨日怎麼不與我說這喜事,拖到今日才說,教我少高興了一天。”   “昨日官人剛回來,本已疲憊不堪,又被相公招去了,等官人再回來,卻是倒頭便睡去了,妾身也沒有機會來說。”聽得鄭智似乎埋怨,徐氏又是一番解釋。   徐氏雖然解釋,心中卻也是感動,有如此一個良人丈夫,心中哪裏能不感動。感動之間,竟然還有點點淚水在眼眶打轉。卻是這笑中帶淚。   鄭智聽得話語,也是想起昨日自己回來,實在太累,晚飯都沒有喫倒頭就睡了。再低頭去看徐氏,見徐氏含笑之間,淚水還在眼眶之中。鄭智似乎又想起什麼事情,臉色也是一變。   徐氏見鄭智臉色忽然沉了下來,連忙擦去兩滴剛剛出來的淚水,笑道:“官人,妾身不是傷心,是開心呢!”   即便徐氏解釋了這淚水是因爲開心,鄭智這表情還是沉重,實在是鄭智想着又要出征的事情,妻子剛剛懷孕,自己卻是要去打仗,一打就是半年。   說是半年,鄭智心中卻是也知道,只怕半年也不一定回得來,半年之後更是大戰要起,哪裏還能讓鄭智回來。   徐氏見鄭智面色依舊陰鬱,心中一慌,忙問:“官人可是有什麼事情?”   “無事無事,娘子先休息,我去喚幾個兄弟來,今晚便在家中大醉一場,也叫他們都知道,我鄭智有後了。”鄭智收拾一番心思,本來今日也是要與徐氏說出徵打仗的事情的,卻是此時怎麼也說不出口。   懷胎不過十月,這便已經兩月了,還剩下八個月,此番出征,八個月只怕是回不來了。便是自己孩子出生,鄭智也知道大概自己是不能在場見證了。   “嗯嗯,官人你自去就是,妾身把這被褥鋪一下,今日曬了太陽的被褥,晚間睡起來肯定更加舒適。”徐氏卻是閒不住,笑笑說道。剛收進來的被褥,此時又要去鋪。似乎這曬了太陽的舒適被褥,便是她那簡單的幸福感。   “娘子,你有孕在身,便不要動手了,叫小蓮來鋪就是。”鄭智說完,出門便去喚金翠蓮來鋪牀。 第一百零七章 無情未必真豪傑   晚間中院廳內,自家兄弟觥籌交錯,鄭智杯盞不停,賀喜之聲更是此起彼伏。   “哥哥,灑家與侄兒取個名字,哥哥綽號鎮關西,侄兒便叫鄭西北,氣勢不凡,必然是豪傑好漢。”魯達接着幾萬老酒,興起之間,竟然開始給鄭智的孩子取起了名字。   “不妥不妥,魯達哥哥你這名字不妥,哥哥孩兒名字,必然要找個讀書人來取,看看聖人典籍之類的,取個文雅的名字纔好,將來出將入相,也當人稱呼一聲相公。”史進不等鄭智說話,便否定了魯達取的名字。   “大郎胡說,哥哥的孩兒,自當領兵出征,讀什麼鳥書,你看那些東京儒生,酸裏酸氣有什麼好的,鄭西北不好,那便鄭西夏,以後侄兒一人便把西夏羌人鎮住,當是世間大豪傑。”魯達想到鄭西夏這個名字,更是沾沾自喜,覺得這個名字氣勢更足。   “魯達哥哥你這胡攪蠻纏,哥哥不過是綽號鎮關西,哪裏有大名這麼取的,好教別人笑話了去,大名自當講究,師傅,你說是不是這麼個道理。”史進自己說完,卻是怕魯達又來爭,還拉王進來當助力。   王進卻是沒有開言,轉頭去看鄭智。魯達與史進也往鄭智看來,似乎等候鄭智這個裁判來裁決到底該怎麼取名字。林沖也是轉頭來看鄭智,也是想知道鄭智對於取名的事情怎麼個想法。   鄭智今日雖然老酒喝了不少,卻是心思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對於取名字的事情,鄭智也未多想,是兒是女都不知道,此時也便懶得多想。   見衆人都看向自己,鄭智開口道:“便是要出征了。”   衆人當然知道要出征了,卻是鄭智說了這句話,此時才把出征的事情與孩子的事情連到一起去想。   “官人不必在意,半年而已,趕得到的。”王進出言寬慰。   “半年回不來!”鄭智看了看王進又道。   衆人一臉疑惑看向鄭智,半年回不來,這話是什麼意思?   倒是王進聽懂了含義,又道:“党項人不過爾爾,一戰鼎定,自然就回來了,多個兩月也正好。”   這話便是真正安慰了,真要與西夏決戰,兩個月?誰敢作這個保證。勝敗都是兩說,時間哪裏還能有定數。   “也罷,便把羌人狗頭當我孩兒來這個世上的大禮!”鄭智也不知是心思真的暢通了,還是隻當無奈。   “是極是極,灑家也多殺幾個與侄兒慶賀。”魯達第一個便出來認同了鄭智這麼一句話。   用人頭給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做賀禮,從古至今倒是不知道有沒有過這種事情。   衆人又再豪飲喫酒。   身旁伺候酒菜的丫鬟幫幾人斟滿酒杯,隨後直往後宅奔去,剛入後宅便碰到了金翠蓮,中院廳內的那番話語自然也就說與了金翠蓮聽。   金翠蓮一聽,臉色陰沉,轉身又往廂房裏去。   酒意正好,宴席也散。   鄭智送走林沖,與另外幾人分別,自己往內院而去。   剛一入得院門,金翠蓮便在門口內站着等候。   “怎麼了?”鄭智看得金翠蓮眼神直勾勾看着自己,問上一句。   “官人,你能不能去與相公說說,讓官人在渭州謀個其他差事?”金翠蓮說到此處,便是眼淚已經從眼眶中滴落下來。   鄭智哪裏還不知道出徵的事情顯然是已經讓這小女生知道了。   輕輕一嘆氣,鄭智抬手摸了一把額頭,掃去一些酒意,緩緩開口道:“出征的事情小種相公也做不了主!”   鄭智也只能找藉口來推脫了。   “那誰能做主?那個東京來的童相公能做主?”金翠蓮已經起了性子了,已經不管不顧了,已經生氣了。不僅是爲了夫人,更是爲了自己心中那一份擔憂。   鄭智沒有想到這小女生竟然不依不饒起來,鄭智實在沒有勇氣面對這小女生的眼神,男人心中的柔軟便是如此,可以面對屍山血海,卻是面對不了女人淚眼婆娑。   無情未必真豪傑!   “童相公不會應允的,此事無奈,也是無法。”鄭智只能接着這個藉口說下去,卻是怎麼也不能說是自己心中也想要出征去打仗。   亂世無權,拿什麼守護此時擁有的這一切。   “官人就不能不當官了?不當那什麼中亮郎,也不當兵馬都總管,就當渭州的鄭官人,好不好?”金翠蓮話語間盡是激動,說到最後那一句好不好,卻是請求。   鄭智抬手又抹了一把臉,鄭智招架不住了,面對強梁盜匪,面對金甲嵬名,鄭智從來都是一往直前,此時面對這麼一個十幾歲的少女,鄭智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夜半三更不去睡覺,在這裏說些什麼話,睡覺去。”鄭智抬腿就走,語氣狠厲,便是呵斥。   金翠蓮看着鄭智的背影,哭道:“官人,夫人只是以淚洗面,卻是不說,只有奴來說了,你就不能看在夫人與腹中孩兒的份上,聽奴一言嗎?”   鄭智頭也不回,直往廂房走去,卻是不知此時鄭智是個什麼神情,是個什麼心思。   入得房內,徐氏面色如常,只是那紅紅的眼眶顯出了剛纔的以淚洗面。   鄭智自然看得真切,卻是轉過雙目,不再仔細去觀瞧,走過去坐在牀沿。   “官人,妾去給你打水來。”徐氏努力裝作一個沒事人一般,往門外走去。   鄭智手往空中一抬,開口道:“喚個丫鬟打水就是,娘子身孕,不得做這些重活。”   徐氏停頓一下腳步,回頭努力微微一笑:“今夜妾去打水與官人洗漱。”   說完便就出門去了。   鄭智揚了揚頭,欲言又止,卻是說不出話語去阻止。   徐氏打來熱水,端過木盆放在地上,拿起布巾。   鄭智伸手去接,接了個空。   徐氏拿着布巾直接往鄭智臉上來,便是給鄭智擦臉了。   鄭智手停在空中,端端坐好,直到徐氏幫自己擦完臉頰,再去給自己脫下馬靴。   鄭智看着身下給自己洗腳的娘子……   看了良久…… 第一百零八章 今晚襲營   渭洲城北,大軍要出,將臺雲集大小官員,臺下更是旌旗飄舞隨風,鎧甲反光熠熠。   人滿萬漫山遍野。卻是這隊列整齊的一萬人,並不顯得多少,不過兩百步見方,便是一萬士卒與兩萬配軍。   童經略穩坐將臺,右邊帶甲數十,左邊數十官翅幞頭官帽。   祭臺居中,左右皮鼓十數。   祭天地之恩德,佑出征之凱旋。   再拜天子聖明共天、社稷之福與地。   “哥哥,這童相公真是能唸叨啊,頭前出征可沒有這麼長的文章要念……”魯達與鄭智騎馬站在臺下,只等一聲令下,拔營出征。卻是沒有想到童貫這祭文如此冗長,過程如此隆重。   鄭智回頭看了一眼魯達,眼神中出了一些警示,示意魯達不要說話。   鄭智倒是不覺得這過程有多少無聊,反倒希望童貫再多念一念,似乎覺得也受到了一種保佑一般。這般的儀式,似乎真能給鄭智帶來一番平靜。   “出征!”童貫一聲令下,鼓聲不疾不徐,卻是聲響動天。   鄭智也沒有什麼話語再要多言,該說的,這幾日在衆人面前已經說了無數遍。兩位主官該交代的,鄭智也是聽得耳朵起了繭子。   將旗一動,鄭智便在旗幟後面打馬轉向,所有人自然緊跟着將旗所向。   出城不遠,斥候盡出,快馬前探幾十裏,殿後幾十裏。   每到日暮,自然安營紮寨,輜重大車圍成營寨,斥候巡邏不斷。   即便是還在大宋境內行軍,鄭智依舊嚴格執行行軍的所有條規,更也是自己身爲領軍大將熟悉軍旅的必然之路。   出渭州,進鎮戎軍府,這段路倒是熟悉,不久請剛剛走過一次。   再往西北,進西安州,便是第一次了。一路堡寨衆多,皆是軍事堡寨,便是許多堡寨在造型上都如出一轍。看起來並未經過多少設計,也不覺得有多少美感,只有打仗實用唯一標準。   堡寨取名字的方法只有兩種,一種是就地名而取,比如寺子岔堡。另外一種自然表達的是一種美好的願望,又比如寧安寨、定戎寨、綏戎寨。   邊光人煙稀少、道路難行,帶着步卒與配軍,行軍更慢。十幾日時間,過了西安州定戎寨,再往西北,便要到會州與西安州交界之處了。再往北幾十裏也就是此行的終點。   地勢雖然廣闊不少,卻是不通人煙,野獸遍地奔走,便是肉眼時常也能看見。   再行幾日,遠處山勢已入眼簾。   遠遠看着兩座山頭伴隨,鄭智開口問一直在身旁的匠吏:“可是那裏?”   匠吏看着鄭智抬手所指,連連點頭:“將軍,就是那裏,西爲柔狼山,東爲殺牛嶺,築城之處便是兩山相夾之地。”   鄭智聽言並不欣喜,反倒眉頭鎖了起來,終於到了地方了,到了地方便是到了戰場了。   這匠吏姓朱,大名就叫朱石,名字似乎就有職業含義。正是築城的專業負責,丈量設計指揮皆是他。卻是這個朱石雖然經驗吩咐,也並未真正築過城,小堡寨倒是參與建設過不少。   不過這建築之事,本是相通,城池與堡寨更是相通。   望山跑死馬,總是有道理,鄭智看着遠處的山頭,越來越近,卻是走了三個時辰,纔看到山林。   西北山林不比南方,也是氣候原因,南方森林多是植被茂盛,枝葉高大之間遮天蔽日,越往南越是如此。   西北山林,本就植被稀疏不少,若有參天大樹,必然左右植被稀少。與氣候,雨水都有相關。   日頭就要沉下,又是一日行軍趕路。   “此地如何?”關於築城的實際位置,鄭智其實也無人能來商量,也無具體指示,唯有朱石能問。也只有鄭智自己決定。   “將軍,此地甚好,山道而出,便是此處必經,又得左右廣闊,只是還有一事要明,方能篤定。”朱石拱手回答,這些時日,朱石一直跟在鄭智身邊聽候。   “何事要明?”鄭智今日眉頭一直緊鎖,心中只有一個詞語,便是築城。   “掘地找水。”朱石顯然經驗十足,倒是配得上這次築城大任。   鄭智聽言也不覺得麻煩,就這一言,鄭智便知道這朱石實在有幾把刷子。   “今夜就此紮營,今夜便掘地找水。”鄭智實在不想拖延,萬事都要緊迫,西北缺水,築城之地,必然是有水之地。   朱石更是不敢怠慢,告退出門。   晚間夜不收斥候、各處明哨暗哨盡出,已經到了戰場了。   枕戈待旦,所有人皆是如此,鄭智穿着厚甲,頭枕長槍而眠。夢裏都是吹角連營、金戈鐵馬,一夜醒來幾次。   第一次真正準備打一場大仗,第一次讓鄭智如此輾轉反側。   “將軍將軍,你快來看,出水了……”朱石無眠,按照自己經驗帶人掘地一夜,終究還是出水了。   日頭纔剛出來,朝霞一片赤紅,淺睡的鄭智驚醒而起,抄起長槍,奔出了營帳。   幾十人掘地一夜,終於出水了,鄭智站在井邊,表情上只過一絲微笑。   築城之前的準備工作自然開始了,大量配軍開始伐木。   此時伐木並非爲了築城,而是要先建造大營柵欄,先要有一座堅實的軍營,才能保證一切後續問題。大營卻還不能建在築城之處,還要往前,把築城之地放在營後護着。   昨夜帶着任務出去的斥候隊伍也回來了。   “將軍,有生羌,柔狼山後,大部落。”斥候稟告。党項貴族不再遊牧,卻是党項人大多已然遊牧。這橫山之地,便是農耕文明與遊牧文明的分界。   “多少人?”鄭智昨夜派人出去,便是有這擔心,党項人只有一山之隔,要想多爭取時間,自然便要動手。能拖一時是一時,但是鄭智也知道,終歸還是要戰的。   “實數不算,五千往一萬之內。”斥候回答。   鄭智沉默片刻,再問:“帶甲青壯者,三千往五千?”   “將軍明辨,估數不差。”西軍老練的斥候,自然對党項人瞭若指掌,鄭智這一問,也算問對人了。遊牧民族,十二三便能拿刀上馬打仗,生活貧瘠,三十多歲青壯一過,多快速凋零而去。所以部落帶甲,按照半數來算,雖然多算了些,但也是正常。   “再多派斥候,今晚襲營。”鄭智並未做什麼細想鬥爭,似乎合該如此,好似進入了一種狀態,只有你死我活。無關乎人心殘酷,但也着實殘酷。 第一百零九章 某不讀書   從兩個山頭之下,沿着山間荒草叢生的難辨小道,三千騎士,五千步卒,便進了西夏境內。   過了山頭,便是平坦之地,即便是春天,草地也並不肥美,至少與鄭智上輩子看到過的蒙古草原相比,這草地實在貧瘠。   星火點點,並未照亮多少地方,在這東落的月色之下,遠處能看清連綿營帳,用營帳這個詞倒是不妥,更像鄭智看過的蒙古包。   健馬嘴巴多銜枚,不發出一點嘶喊。   五千步卒四面慢慢合圍。   三千騎士已經站好隊列,只等衝鋒的號角。只等步卒合圍之勢成型。   鄭智騎馬於頭前,心中努力剋制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去想那遠處是不是有多少歡歌笑語,子女承歡。   卻是怎麼能不多想,人非草木,鐵石心腸是不是存在鄭智不知道,但是鄭智兩世爲人,必然不說那鐵石之心。   “哥哥,令騎來報,各自就位了。”史進輕輕打馬過來稟報。   鄭智回頭看看這三千老練精銳,沒有一人心生一絲憐憫與不忍,皆是面色嚴正安撫着馬匹。   是啊,這些老卒,廝殺是本分,也是職業之精神。不知他們以前有沒有過憐憫與不忍,卻是此時必然不會再有了。   “駕!”鄭智轉過頭,腦中這些念想收起,一聲大喝,打馬飛馳而去。   三千馬蹄,足以震動大地,更能響徹雲霄。   遠處喊叫聲起,燈火更是接連燃起,四處忙亂的人影更是慢慢清晰可見。   三里之地,健馬飛馳,不過片刻。   柵欄木門就在眼前,鄭智輕收一些馬速,口中大喊:“撞上去!”   左右各出十幾快馬,毫不猶豫直衝柵欄木門。   健馬見到阻礙,自然想停,卻是這背上的主人依舊不斷奮力抽打馬背,只因將軍有令,撞上去!   人仰馬翻不止,柵欄木門實在擋不住如此衝擊,倒落在地。   倒地的漢子即便斷手斷腳,也趕緊爬到一旁讓路,卻是這三千鐵騎洪流不過幾十步就到。   剛入寨門,一員党項大漢騎馬持槍直奔鄭智來迎,身後還有臨時組織起來的幾十漢子。   這些人口中大喊大叫着聽不懂的語言,各式各樣的兵器,大多未着甲冑,坐下馬匹速度更是非常。党項好馬,也是有名的健馬。   戰事已起,外圍五千步卒快步合圍殺來,人人雙腿狂奔不止,軍令如山,定然要趕緊合圍起來,不能走了羌人一個。   “死!”鄭智鐵槍往前橫掃,無招無試,只有大力與急速。   對沖之下,落馬便死。   剛剛掃倒兩人,那領頭羌人長槍往鄭智刺來,口中大喝出聲,似是喝罵,似是鼓氣。   鄭智長槍一挑,把這刺來的長槍挑到一邊,健馬依舊飛馳,鄭智順勢一橫槍尾。   槍尾帶着馬匹的急速擊在這漢子腹部。漢子飛出,滾落到一旁遠處。   前方羌人越來越多,直有數百,便是手持匕首餐刀者,也出來迎敵。可見保衛家園之勇氣。   可惜勇氣並不能改變什麼,面對這些厚甲長槍騎士,面對這些西軍精銳士卒,用肉軀上去,便是隻能血泊倒地。   前方有一處最大的賬房,任誰也能知道那裏便是部落中心之地。   三千騎士直奔而去,沿路廝殺,沒有一點阻礙。   賬房前面也聚集了上百党項,有人騎馬迎戰,有人只用雙腿狂奔。   魯達寶刀無敵,便是這拿刀的手臂有被鮮血染溼。   史進林沖手中長槍更是殺人無數,並不比鄭智的長槍少飲血。   孫勝超更是一直在鄭智頭前,剛纔撞門之時,他便是一員,此時不知搶了哪裏的馬,又追了上來。   少年蓋毅,一直跟在史進身後,剛一接敵時候,還是一臉緊張,此時長槍只顧猛刺,也不管刺殺是否落空,雙眼已經血紅,這是第一次上陣的那種血性瘋狂,並無一絲理智在腦中。   百來號羌人,哪裏夠這些西北軍漢廝殺,片刻便剩不下多少。   那最大的賬房裏此時奔出不少人,爲首一個鬚髮都發白了,皮甲在身,卻也拿着彎刀上前,後面跟着十幾個党項老幼漢子,俱是穿着皮甲。   “宋狗,不得好死!”這領頭白髮老漢盡然開口說出了一句宋語。這也是鄭智今晚入營聽到的党項人第一句宋語。雖然口音有些怪異,卻是聽得分明。語氣更有無限的憤怒與悲切。   鄭智瞬間衝將上來,馬匹急止,回頭吩咐一句:“魯達繼續。”   營指揮使魯達馬不停蹄帶士卒往別處再殺,只留孫勝超帶着百十親兵隨鄭智停在此處。   “兩軍交戰,不得不戰。留你個體面。”鄭智手中長槍往前指着,表情卻是兇狠非常。這老漢顯然就是這部落的首領,留個體面,便是讓他自刎。   整個部落的羌人早已經是一鍋亂粥,在這三千鐵騎左右衝殺之間,哪裏還有多少有力反抗。更有許多黨項人已經打馬外逃。   卻是五千步卒,長槍如林已經逼來,哪裏還有路逃。   “我與你這宋狗拼了。”這老漢雙眼已經泣血,提着彎刀直衝上來,身後十幾個老幼男子,緊跟在後。   鄭智兩眼一閉,口中堅定一語:“射!”   頭前襲營,取強弩來射反倒浪費了時間,此時卻是掏出強弩,腳踩上弦,平端強弩,直接便射。軍陣遠射,多是拋射,此時卻是平射。   羽箭入體,自然血花飛濺,如此近的距離,羽箭透過皮甲,直接橫穿身體。   党項老漢與頭前五六人身如刺蝟,後面還有七八人,抱着地上的屍首大喊。   鄭智似乎也有不忍,竟低下了頭,這便是人倫慘劇了,這十幾個老幼羌人男子顯然是一家子弟。   低下頭的鄭智久久發不出再射的命令。   “住手,住手!”又是宋人漢話從前面傳來,卻是尖銳的女音。   鄭智抬頭看去,這營帳之內,又出來七八個老幼女子,頭前一個年輕女子邊跑邊喊。   其餘女子都往地上屍體處奔去,只有這開口說漢話的少女直奔鄭智而來。   “住手住手,你們勝了,你們已經勝了,還要怎樣?”這少女已經奔到近前,一身打扮,半宋半羌,裏邊宋人羅裙,外邊羌人裘衣,頭飾也似宋人云髻,頭上配飾更是宋人式樣。   鄭智看向這淚眼婆娑的少女,沉默片刻,慢慢開口:“你家部落,今日屠光。你與家人一處吧,也體面一些。”   “爲何要如此啊……爲何啊……我們做錯了什麼……難道你不讀書嗎?宋人書中的仁義呢?爲何如此?爲何……”少女大聲嘶吼着只問爲何,聲嘶力竭。   “某不讀書,宋夏多年大戰,你們部落不出兵嗎?沒殺過宋人嗎?”鄭智語氣陡然大漲,這句話,也是鄭智自己心中的救贖。   “你要怎樣才能放過我的族人?”少女忽然收住了聲嘶力竭的呼喊,語氣變得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