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範圍天二、幽贊神明、保合太和,萬壽無疆
恰逢新敗,這敵人有被國師與南離大將軍說得這般厲害,衆人一時之間哪裏想得出什麼破敵之策,唯有低頭不語。
左丞相婁敏中看得情勢,開口說道:“聖公,如今這鄭智剛到江寧,一應情報皆不知曉,唯有先打探清楚消息,再來制定破敵良策,是爲穩妥。”
方臘聽言,努力壓制一番心中怒氣,又問道:“婺州王稟久攻不滅,議了幾日,也不見良策,該如何是好?”
此時方臘,看似勢力極大,地盤衆多。鄭智一來,方臘已然就是腹背受敵之勢,王稟此時也要由守轉攻。若是戰略轉換之間,鄭智與王稟當真都發起了進攻,杭州也就危險了。
方七佛剛從北邊回來,又喫了敗仗,此時方臘出言詢問,方七佛心中念想幾番,出來說道:“聖公,王稟不比那鄭智,王稟麾下之兵多是本地士卒,貪生怕死之輩衆多,臣願帶兵剿之,必然一戰而勝!”
方臘聽言,看了看方七佛,說道:“好,速速帶兵剿滅之,不可讓其坐大。”
方臘對於方七佛是極爲信任的,起兵之初方七佛就一直跟隨左右,立功無數。幾十州縣,很大一部分都是方七佛攻打下來的,便是這杭州城都是方七佛打下來的。所以北伐重任方臘也交到方七佛手中。此時方七佛去剿王稟,自然是最好不過的。
“得令,臣一定剿滅王稟,得勝回朝!”方七佛也是極有自信,要說方臘麾下軍將,運籌帷幄之道,方七佛可稱第一。
方臘點了點頭又吩咐道:“還請國師辛苦,快快打探江寧軍情,以定破敵之法。”
鄧元覺身受重傷,從江寧府一路強撐回來,傷口一直滲血不止,難以癒合,此時又得方臘差遣,卻是也不推辭,只道:“聖公放心,臣一定辦妥差事。”
鄧元覺身居國師之位,這摩尼教雖然並非多大的勢力,也不能直接給方臘提供多少可戰之兵,但是用來打探情報是極爲有效率的。所有情報工作多由鄧元覺來做。
方臘心中煩亂透頂,這起兵造反之事遠遠沒有當初想得那麼簡單,雖然起兵至今還不到一年,雖然佔據的州縣幾十,雖然部衆能計百萬。但是怎麼看都像是如履薄冰,怎麼都是左右爲難、騎虎難下。
“杭州城中,訓練士卒與打造軍備之事,諸卿一定要竭盡全力辦妥,不得有誤,朕也會日日巡視檢驗。今日便到這裏,退朝吧。”方臘似乎有些身心俱疲,對於訓練士卒與打造軍備之事,方臘當真是日日巡視,此事關乎存亡,只因杭州城內二三十萬手無寸鐵的士卒,實在叫他焦頭爛額。
衆人慢慢退出大堂,見得方臘走後,鄧元覺卻是直接坐在了地上,表情痛苦不堪。石寶與方七佛連忙來扶,都是知道鄧元覺肩胛之上還有箭傷,急忙差人去喚醫官。
杭州城實在不凡,方臘未起之時,人口就有二三十萬之多,此時兵災到來,城內也還有二十萬居民,只因這兵災來得實在太快,快得城內居民都來不及反應,甚至快到城內百姓都沒有把這作亂的方臘當回事,只以爲是他鄉之事,用不得多久就平息了。
等到人們反應過來,賊兵已然圍城。知府趙霆棄城而逃,整個富庶杭州就這麼完完整整落入的方臘手中。
此時杭州,二十萬百姓,二三十萬的賊軍,卻是一點也不擁擠。北宋滅時,南宋以杭州爲新都,無數北方民衆隨行遷徙到杭州,杭州升格爲臨安府,人口也暴漲過百萬。
原本繁華的杭州,此時卻顯得格外蕭條,原本城中往來的富戶大族,皆遭兵禍。更有許多大族家中有在朝廷爲官的,下場更是慘烈。蔡京祖父與父親的墳墓都被刨開了。
商業的繁華往往就是資本來支撐的,城中富戶倒下來,資本也就沒有了。商業自然就蕭條下來了,一個如此大的城市,沒有了商業,也就沒有了一切生活物資的補給,幾個月間,杭州城完全陷入了一種惡性循環,生活物資越來越少,價格越來越貴,百姓生活自然越來越慘,餓死人的事情也就時有發生。
唯有方臘麾下,有錢有糧,雖然是殺雞取卵,卻是也能保證短時間內軍政穩定。依託方臘生存的百姓也能有一份正常的溫飽,比如鐵匠木匠。
吳用大早就入了江寧城,要處理的事情太多,首先便是派人去尋鄧先。
兩人交接了賬目,又點驗了貨物,並無差錯。卻是一個上午就這麼過去了。
事務繁忙,但是忙忙碌碌的鄧先一直笑意盈盈,喜上眉梢。待得諸事辦妥,開口笑道:“吳先生真乃高人,料事如神,先生走後三日,城內的布匹價格不降反升,比原先的價格都高出了一成。小的也大賺了一筆,拜謝先生指點之恩。”
吳用頭前一直埋頭做事,此時也笑道:“非我料事如神,而是我家相公非比尋常,剿些反賊自然不在話下。”
“是極是極,鄭相公非比尋常,大宋之內,無人能及。”鄧先有心討好,假裝抬頭看了看天空,隨即又道:“先生,正值午飯時候,小人做東,請先生小酌幾杯如何?”
“喫酒就不必了,下午還有事情要辦,喫個便飯即可。”吳用自然卻之不恭,喫鄧先一頓便飯也是應該的,這鄧先也確實賺了一筆不菲的銀錢。
鄧先連忙頭前作請帶路。
吳用也不客氣,便往前行,又想起一事,開口道:“我家相公還有一事差遣與你,你當辦妥。”
“先生放心,上刀山下火海,小的也要爲相公奔走妥當。”鄧先聽得那高高在上的鄭相公還有事情專門吩咐自己,哪裏會嫌麻煩,反倒格外欣喜。話語也說得滿滿,這也是商人慣用的說詞。
吳用聽言一笑,道:“上刀山下火海倒是不需要,些許小事爾。明日你趕緊往城北碼頭去找大船,有兩千多俘虜要運進渤海,送到滄州去。此時對你來說不難,一定要快快辦妥。船隻要多租一些,把這幾天收的貨物也一併帶去滄州。”
運俘虜的事情自然是鄭智安排的。但這運貨物的事情卻是吳用自己的計劃,其實還不知貨物,還有沿路搶來的錢糧與東西,此番總是順帶,也就一併運回去。免得到時候回滄州之時,多了許多累贅。
“先生安心,此事三日之內一定妥當,大江之上船隻並不難尋,只是這能出海的船工比較難找,到時候小的親自隨船往秀州(上海嘉興)一趟,秀州多有出海船工,一定把船工安排好,定保船隊安全到達滄州。”鄧先便如此會說話與做人,把事情說得極爲簡單,又把難處表達出來,更是把解決問題的辦法又說出來,輕易之間還表達出自己的能力與能幹。
吳用聽得這三言兩語,回頭看了看鄧先,隨即滿意的點了點頭,開口道:“此事妥當之後,相公絕對不會虧待與你。”
鄧先聽言心中大喜,但是面色卻並不表現,口中只道:“滴水之恩自當湧泉相報,這都是小的應該的。”
兩人相談甚歡,來到一處酒樓之中,酒菜片刻備齊。鄧先極爲熱情,吳用也只是淺嘗即止,並不多飲。一來下午還有許多差事要辦,二來吳用對於酒也沒有多少喜好。
東京樞密院,坐落於內城東華門外不遠,東華門雖然不過只是皇城八大門之一,對於大宋文人來說,意義不同尋常。大宋科舉,公佈進士及第之時,便在這東華門處又專人唱名。
那個時候,能在東華門外聽到自己名字的讀書人,也就意味着從此鯉魚躍龍門,寒窗十年終於功成名就。
東華門乃皇城之門,入了東華門便是皇宮,出了東華門,就是汴梁內城各種衙門聚集之地。
東華門不遠的樞密院內,童貫手捧一張金黃卷軸,卷軸攤開,一方鮮紅印鑑於其中,上面幾個鮮紅隸書:範圍天二、幽贊神明、保合太和,萬壽無疆。
正是皇帝趙佶以于闐兩尺大玉自制玉璽重寶大印,文字之中,還篆刻花鳥魚蟲等精美圖案。
大印之中黑字,纔是聖旨御詔!
童貫從此獨攬大宋朝所有軍將,從道路州府到東京汴梁,一兵一將,皆由這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太監統領。
看得片刻,童貫眼角微微有些笑意,卻是也未笑出來。慢慢捲起聖旨,繫好卷帶,放入一個寶箱之內,鎖好鐵鎖,放在案几之上。
左右官員自然知道這聖旨所書何事,皆要上來道喜。
童貫揮了揮手,開口道:“江南反賊未平,還請諸君勞苦,隨我速速往殿前司點校,抽調精銳,後日大早,隨我親征江南。”
衆人拱手,童貫已然起身往外,衆人連忙跟隨而去。
第四百零一章 看看官家有何吩咐
童貫,童樞密,檢校太尉,殿前司都太尉。
聖旨到手的一刻,童貫纔算真正掌管了天下所有兵馬,而不是樞密院的名義上掌管天下兵馬。
東京街道上,十幾匹馬帶着幾十士卒快速而過。童貫端坐殿前司,點校東京二十多萬禁軍將領。
樞密院來的官員也開始接管甲仗庫,點閱實際賬目與庫存。
童貫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抽調人馬,東京禁軍,軍備懈怠是自然,卻是也不乏好手,金槍手徐寧便是其中一位,這也是鄭智在童貫面前提過的一人。
此時這徐寧自然就在抽調範圍之內。還有一些教師教頭,幾員虞侯、牌軍,一些平常輪值的御前隨侍。
童貫要五千精銳往江南,士卒人選調用便是徐寧等人的差事了,軍令在明日之內就要集結完畢。
殿前司已然許久沒有過這般的軍事行動了。幾十年東京禁軍,這些當年隨太祖太宗的驕兵悍將後人,大多也失了勇武的傳承。東京禁軍底蘊早已敗得差不多了,選出的二三十個武藝高強之輩,再挑五千強壯一些的士卒,已然就是東京禁軍的極限。
其他士卒,有做手藝做得好的,有做苦力的,有做下人小廝伺候上下軍將的,高俅家中小廝皆是東京禁軍,也有種地種菜的,就是沒有能打仗的。
殿前司還有三千多匹優劣軍馬,高大健壯的平時多作皇帝儀仗之用,稍微低矮一些的便在禁軍調用。
勉勉強強湊出五千人馬,集結之上,聲勢到還不算差。至少甲冑還算齊整,有不少甲冑保養極好,迎着太陽還閃閃發亮,這些保養極好的甲冑平常多是在趙佶左右撐門面用的,此時卻是當真派上了用場。
其餘人等,多少也有一副全身甲,不論是鐵甲還算皮鐵甲,左右也算是裝備俱全。
童貫自然也不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太監,此時已然是一個對於行軍打仗都算得上精通之人,點校人馬,安排輜重,行軍開拔,一切有條不紊。
整個樞密院與殿前司,真正知曉兵事之人,還有實際操作實踐之人,竟然是這個主官童太尉,這太尉還是個太監,實在有些諷刺。
這大宋朝的軍事,冥冥之中與童貫這個主官也有些相合,似乎都是被“閹割”了一般。
第二日大早,鄭智練了幾趟長槍,又打了拳腳。上午也沒有什麼事情,鄭智喚來老胡,便是要學習射術。
雖然鄭智知道射術一道並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是沒事的時候也會練練。
米真務也在一旁。
箭靶在百步之外,鄭智端起弩弓,左右瞄準。
老胡在一旁指點:“相公,初習精射,講究手穩眼明,平心靜氣,精進之後便是要日夜不輟,以精射爲慣射,講究手感與經驗,便能射移動之物。”
老胡話語說得簡單扼要,鄭智也是聽得明白。鄭智便在這個初習射的階段,動作要領與槍支射擊異曲同工,但是射擊的難度大了太多。槍支射擊講究三點一線,但是弓弩射擊,簡單的三點一線是不行的。
弓弩近距離射擊,簡單瞄準倒是可以,遠距離就是一個拋物線了,還是熟能生巧的事情。熟能生巧了,那就是經驗與手感了。
理論雖然簡單,也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但是鄭智連射幾箭,百步之外,皆不上靶。甚至有一箭從靶子邊緣擦肩而過,卻就是不能把羽箭射到靶子上。
老胡看得情況,開口道:“相公稍待,我去把靶子往前移一些。”
說完老胡飛奔過去,便把靶子往前移了二三十步。
等到老胡奔回來,鄭智再射幾箭,倒是能中靶一二,雖然不能中圓心,卻是也把羽箭插在了靶子之上。
又練了片刻,鄭智放下弩弓開口道:“老胡,許久不見你射了,你來試試。”
老胡自然不矯情推脫,接過弩弓,吩咐旁邊一個軍漢幾句。軍漢飛奔往前,便是又要把靶子往遠處去移動。
老胡接過鄭智的弩弓,伸手反覆拉了幾下弓弦,看了看頭前還在搬動的靶子,開口笑道:“相公,你這張弓力道當真不差,也是一張難得的良弓!”
原來老胡反覆拉伸弓弦的動作便是要試一試這張弓的力道,畢竟不是老胡自己的弓,所以老胡這般經驗老到的射手,也要有這麼一個簡單熟悉的過程。
“哈哈……弓是好弓,只是用弓之人不是個好射手。”鄭智也自嘲一句。
“相公勿要氣餒,以相公習弓進度,假以時日,必然也能百步穿楊。”老胡開口說道。
鄭智卻是搖了搖頭,雖然心中也有自信,只要勤練不輟,自己也能是一個好射手,但是也知自己實在不可能一門心思練習射術,也打趣道:“二十年後,且看某百步穿楊。哈哈……”
老胡自然也聽懂了鄭智的玩笑,也笑道:“我老胡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二十年,怕是看不到相公百步穿楊了。”
鄭智聽言笑而不語,對面搬動靶子的軍漢飛奔回來了。
老胡抬手便射,羽箭飛出,立馬拉弓上弦,接着再射。
反覆五次,五支羽箭頃刻之間便射了出去,每一支都準確中的靶心。
鄭智見得老胡無數次拉弓射箭,每每都是讚許,這一次連發五箭,竟然落點幾乎全都一樣,心中又被震驚一次,開口誇道:“神乎其技,老胡神乎其技啊。”
老胡聽得鄭智謙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道:“相公過獎了,這手算不得什麼,軍中也有不少人能做到的,射靶子其實看不出技術,能射中靶心的射術只算小成之技,登堂入室之人,便是要射活物,例無虛發。射活物便是講究一個悟性與經驗了,有此天分者,世間少有。”
老胡說的理論,鄭智自然是能懂的,如上輩子軍中練槍是一回事,打靶精準者,不一定打迅速移動目標也會精準。
兩者還是有很大區別的,弓弩比步槍更是難以操作,更加需要技術與經驗,甚至天賦。
鄭智看了看身邊的米真務,開口又道:“米真務,你來試試。”
米真務聽言,拱手謙虛說道:“主人,小的與胡都頭相去甚遠,無臉獻醜。”
鄭智再看一眼米真務,笑道:“你從小在馬背之上長大,必然精通騎射,何來獻醜之說,且射幾箭看看。”
党項人,崛起於沙漠草原,基因裏就帶有天賦,鄭智見的党項人太多太多,哪裏會去相信米真務謙虛的話語。
老胡聽言,把手中的弩弓遞給米真務。米真務接過弩弓,低身恭敬看了一眼鄭智,也拉伸幾下弓弦,試了一下力道,隨即轉過身形,一箭飛出。
羽箭飛馳瞬間,射入靶中,卻是險險上靶子,米真務搖了搖頭,又低身說道:“主人,此弩強勁有力,威力極大,只是把弓橫了下來,與小人自小習射的習慣不同,所以操作起來不盡人意,還望主人恕罪,小的近來也多有練習,再過得一段時間,一定如臂指使。”
鄭智本還有些失望,聽懂米真務話語之後,便說道:“取張弓來,你再射一箭試試。”
弩與弓,雖然原理相同,但是對於射擊的技術與經驗是極爲不同的。漢人之所以發明弩,也是因爲弩更好訓練,更好操作,而且瞄準的難度也相對較小,羽箭飛行的軌跡也要好掌握一些。
弓不同與弩,影響弓射擊精度的條件多了許多,不僅是角度、發力、瞄準等方面,還有前後手的配合,也還有箭尾在弓弦上的受力位置。甚至弓的瞄準時間也不能過長,否則就要影響拉弦的手的穩定性。弩就不受這些條件的影響。
所以大漢之所以能擊匈奴幾千裏,也是因爲漢朝軍隊開始大量裝備弩,一個農夫,三月之內,便能被訓練成爲一個比較合格的弩手。
等到親兵再取一張弓來,米真務接過長弓,稍稍一拉,便是一臉的自信,抬手就射,羽箭飛馳的速度明顯不如剛纔,卻是精度十足,直插靶心。
鄭智看得這般情況,疑惑說道:“如此,某且問你,作戰時候,你是覺得弩好用還是弓更順手?”
這個問題鄭智之前從未想過,此時遇見纔有得這麼一個思考,當然一切以作戰的戰鬥力爲準,自然也就以米真務的意見爲準。
“回主人,依小人之見,短時間看,弓比弩好用,但若是長久來看,弩比弓威力大了許多,也更容易精準。再給小人一些時間,小人一定帶領族人把這弩習練好。”米真務答道。
鄭智點了點頭,看來這弩還是比弓要強悍一些,也是樂見其成,特別是對於農耕民族,弩也更能快速形成戰鬥力。
吳用大步而來,上前稟道:“相公,東京來了聖旨!欽使正在大帳等候,相公快快去接旨。”
吳用生平第一次見到聖旨這種東西,表現得有些莫名的激動。
鄭智看得吳用激動的話語,笑了笑道:“走吧,看看官家有何吩咐。”
若是鄭智不插手梁山之事,吳用興許還能見識一下聖旨長什麼模樣。但是此時吳用顯然是第一次見到聖旨這種東西。千百年來,聖旨從來都是受到崇敬的,特別是讀書人,只要入學識了字,內心之中便有一個刻在骨子裏的理念:忠君愛民,爲國效力。
學得文武藝,貨賣帝王家。學文之初,這個理念便貫穿始終。自然也深藏在吳用心中,這也是吳用不反對宋江招安的原因所在。當然,這也是鄭智能說服吳用爲自己效力的原因之一。
如李綱、周度文、吳用這些讀書人的這種深埋心中的這種想法,如大宋掌控整個社會的士大夫階層的這種想法。興許將來也會變成鄭智的某些阻礙。
第四百零二章 不能在鄭相公面前丟了臉面
“皇帝敕曰:朕悉江南之亂,禍在邪魔,亂於外道,起於摩尼。驚天下民亂之根,皆於邪教愚民所致,特敕命四州制置使、太中大夫鄭智,以兵覆之,凱還民本,撥亂反正,以平亂源,速平江南,穩定社稷,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付鄭智!”
鄭智拜謝聖恩,接過聖旨,隨即順手遞給吳用,上前寒暄欽使,這欽使本是中書省下侍從官,姓黃。欽差而出,鄭智自然也是要接待一番的。
如今鄭智已然是從四品太中大夫,與這四州經略使的官職倒是匹配。
吳用接過聖旨,又攤開了看了許久,看得那皇帝趙佶自制的鮮紅大印。又仔細再讀了一遍其中文字,甚至連聖旨的材料也細細觀瞧一番。
鄭智已經帶着傳旨的侍從往門外而去,準備進城裏安頓。吳用跟着出門,卻還在仔細研究着聖旨。
對於讀書人的科舉之法,是中國古代統治者最爲偉大的發明之一。有了科舉,理論上來說就是人人都有了上升的渠道,有了從平民變成貴族的渠道,也有了左右國家方針政策的渠道。
這與西方是極爲不同的,西方的貴族,世世代代,身來便是貴族,只在固定圈子裏傳承。中國的貴族卻是可以通過讀書來獲得,這也是中國國代的王朝可以長時間統御大面積疆域的重要手段。
也解決了許多底層民衆常規性反叛的問。當然理論自然與實際是有差別的,寒門子弟,一朝得中,從此平步青雲,這種情節永遠只在故事裏面。不會在現實之中,即便現實中發生了,也不過是一朝得中爲結局,而不是平步青雲爲結局。
中國古代王朝,拜相之人,入閣之人。從來沒有真正的底層出身,都是士族的權利。士族一旦形成,也就把持了主要的讀書資源,更會形成固定的貴族階級。即便朝代更迭,這些名門望族也多不會覆滅,在新朝之時,也能佔據一席之地。
即便是劉邦與朱元璋兩個泥腿子上臺的朝代,朝廷大臣,也多是固有士族的天下。蕭何也是讀書之人,本身便是沛縣大族。劉伯溫更是兩浙士族子弟,還是元朝進士及第。
出身決定一切的理論,從古至今,從中到西,都是通用的。只要階級形成,那麼階級只會越來越穩固。所以底層人的逆襲纔會變成勵志故事,但是終究只是勵志故事,而不可能變成普遍。變成衆人傳頌的故事,本身就是證明這件事的稀有性。
不論古今,不論中西。底層人民都是在這種勵志故事中尋找着階級差距的心理平衡。
吳用一直帶着這封聖旨跟在鄭智身後,直到鄭智把這東京來的中書侍從安排妥當。再看吳用手中的聖旨,鄭智面色慢慢低沉下來,開口與吳用說道:“還拿着這聖旨作甚?”
吳用沒有明白鄭智話語的意思,答道:“學生第一次見得聖旨,多看了會,回頭便找個寶箱爲相公鎖起來放好。”
鄭智似乎有些氣憤,開口又道:“鎖起來作甚,滿篇話語,一派胡言!”
原來鄭智氣憤的是這趙佶始終還是不知這江南之亂是爲何而起,卻是也不知趙佶是裝作不知還是當真不知。
若是趙佶是真不知曉,那這大宋朝實在可悲。若是趙佶裝作不知,這大宋更是可悲之至。
鄭智甚至在趙佶面前親自出言暗指朱勔,暗指花石綱。這趙佶還是把方臘造反的原因歸咎與摩尼教蠱惑人心。摩尼教若是真能蠱惑整個江南兩浙,那這方臘大軍必然如那夜的刺客一般,悍不畏死,大宋朝怎麼可能還能平定叛亂?
再想方臘一平,朱勔的江南應奉局就會重新開張。鄭智便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鄭智內心之中,對這大宋朝與趙家雖然沒有多少敬畏之心,但是也談不上厭惡。有童貫,有種師道,有周度文,以後李伯紀,鄭智內心其實並不厭惡這大宋朝。
但是此時的鄭智,對於趙佶,已然產生了厭惡之感,再想這大宋朝,腦中想的都是王黼、秦檜之流。
吳用聽得鄭智話語,直言去說聖諭是一派胡言,心中大驚,忙道:“相公慎言,相公慎言。”
鄭智面帶怒色,腳步急行,回道:“剿滅摩尼,凱還民本,你看着江寧府,哪個是摩尼?民衆之心,哪個有邪魔?”
吳用被鄭智一問,陡然一驚,連忙追上幾步說道:“相公,那日刺客,會不會就是摩尼?”
鄭智被吳用一語提醒,止住了腳步,眉頭一皺,片刻說道:“看來這摩尼當真要剿。”
鄭智心中,已然通透,刺客赴死之心歷歷在目,唯有教派洗腦才能解釋得通。
吳用聽得鄭智言語篤定,面色也是陰沉,答道:“看來當真是摩尼。”
兩人一臉不快回得大營,王漢之派人送來請鄭智晚間畫舫遊玩的請柬就在案几之上。王漢之自然是要謝鄭智,也要好好招待鄭智,招待的方式也不外乎如此了。
蘇州城離太湖不遠,花石綱最早也起與此地,圍繞太湖有常州、湖州、蘇州。湖州已經陷落。常州蘇州本也是方七佛北伐的目標,如今卻已止步江寧。
楊可世帶着七八百親兵已經入得蘇州半個月之久,蘇州禁軍也被全部整合起來,一千多人,卻是都在城外校場操練。
楊可世自然也帶來了西軍的行事風格,把這一千多蘇州禁軍操練得苦不堪言,懈怠之人也連斬了七八個,更是捉了幾十個逃兵刺配滄州牢城。半個月來,蘇州禁軍倒是有點模樣了。
燕青隨船而來,在通州(南通)對面的福山鎮上岸,一路直奔蘇州城。從江寧入長江出發,到得蘇州城時候,依然是三日之後。
燕青也打聽清楚,知道東京來的人就在城外軍營校場,便直奔而去,心中也還在忐忑,不知這人是不是楊可世。楊可世入得蘇州,便在這軍營之中操練士卒,很少出去,蘇州城內百姓,大多也不知道來了一個什麼將軍。
直到燕青拿出腰牌與文書進得軍營拜見,才知當面這個面色低沉之人正是楊可世,連忙開口說道:“末將乃鄭相公麾下指揮使,特奉我家相公之命前來拜見楊將軍。”
楊可世這半月來,一直都是焦頭爛額,手中親兵雖有幾百,但是面對這一個州府只有一千多人馬的蘇州,是在不知如何是好,剿賊之事,完全看不到頭緒。
此時聽得燕青自報家門,楊可世轉眼便是笑意,開口問道:“你說的這位鄭相公可是渭州鄭智鄭相公?”
“正是!”燕青又道。
楊可世得了確認,站起身來開口又問:“你家相公現在在何處?”
“我家相公正在江寧,剛剛擊潰方臘兩萬大軍,穩住了江寧局勢,特派末將前來聯繫楊將軍,以圖合擊反賊之策。”燕青說道。
楊可世聽言大喜,連說幾句:“好,好,實在是好,有鄭相公在江南主持戰局,大事定矣。枉費我每日失眠度日,若是早知曉鄭相公也南下了,何須如此焦急。鄭相公有何吩咐?”
燕青聽得楊可世幾句好,又聽得楊可世誇獎之語,心中也是極爲高興,與有榮焉。答道:“我家相公所說,皆在信中,還請楊將軍過目。”
說話間燕青掏出懷中書信遞了過去,楊可世連忙展開書信來讀,讀得片刻,開口大笑:“當初在西北之時,童經略於秦鳳出兵攻打党項,我於熙河蘭湟駐守,直到戰事定妥纔出兵去打西夏卓囉和南,鄭相公一戰定妥,待得我出兵之時,党項人多作鳥獸散去,雖然連得數城,皆仗鄭相公威名。當年那時,我心中便有後悔,此生未與鄭相公同陣而戰,實乃人生大憾事。未想到得江南,還能與鄭相公同陣殺敵,此生無憾矣。”
燕青聽得更是暈暈乎乎,更是難以想象當年之戰是如何威風凜凜。也出言說道:“末將也是生不逢時,未與相公同擊党項,遺憾終身!”
楊可世滿臉笑意,一掃之前陰霾之色,只差手舞足蹈,待得心神稍定,開口說道:“當年之事,晚間喫酒再敘。鄭相公所託,便是百死也不敢怠慢,只是這蘇州兵少,加我帶的親兵一起,也不過兩千人馬。若是南下奔襲杭州,只怕力有不逮,此事還需稟明一二。不知小將軍有何見解?”
楊可世對於鄭智的崇拜,在其話語之中也可見一斑。西軍那場大戰,實在是酣暢淋漓,鄭智威名,在西北自然是無人能及。便是連鄭智麾下的一個指揮使,楊可世也用小將軍來稱呼,禮節上的尊重不言而喻。
燕青也是沒有想到楊可世會向自己問計,想了片刻回答道:“末將在江寧之時,隨相公兩戰,對於賊軍頗爲了解。不過都是烏合之衆,軍紀奇差不說,軍備更是不談。楊將軍麾下有不少精銳悍卒,可以南下先打幾仗,攻佔些城池要地,即便不孤軍深入,也可拖住賊軍一部分主力防備。等我家相公出兵杭州之時,也可少一些壓力。”
楊可世頭前還真未相公帶着這兩千人馬出戰,也是知道賊軍勢大,兩千太少。此時聽得燕青話語,也是豪氣沖天,直道:“好,便依小將軍之言,明日便出兵湖州,且下幾個城池再說,不能在鄭相公面前丟了臉面。”
第四百零三章 徐寧,金槍班教師徐寧
燕青第二帶着楊可世的回信啓程往江寧而回。
楊可世集結了兩千人馬便直奔湖州而去,過得蘇州城南邊的吳江,已然就算進入戰區,一路皆是沿着太湖往南而行。
方臘在湖州駐軍並不多,北方主要駐軍之地在宣州廣德一線。湖州對於方臘來說,其實算是比較靠近腹地的地盤。因爲湖州往南,便能直插杭州。
蘇州相比江寧而言,其實離杭州更近,而且地勢也是極爲平坦的,道路更加通暢。
三日之內,楊可世連克小城三座,離湖州歸安城已然只有幾十里路。
歸安便是湖州的大本營,楊可世已然止步於此,又往江寧去信稟報。
等到燕青回得江寧,帶回楊可世的回信,看得楊可世信中極爲恭敬的詞句,鄭智心中大喜。不僅欣喜聯繫上了楊可世,更是欣喜楊可世的態度,楊可世能這般配合自己,戰事自然更加有利。
又過幾日蘇州捷報傳來,鄭智知曉時機已經差不多了,開始着手準備發動攻勢。
鄭智與楊可世兩方加起來不過五千兵馬,卻是要對史書上記載手下有百萬之衆的方臘發動進攻,這種事情已然有些匪夷所思。
卻就是這麼真實的發生了,歷史上童貫剿方臘,其實也未有大軍來襲,總共也不過兩三萬人,把這百萬之衆的方臘活捉入京。
也算方臘生不逢時,若是放在靖康年間,金兵圍困汴梁之時,方臘興許能成大事,卻是在此時這個關頭,方臘的失敗也是可以預料的。
看似勢力極大的方臘,其實還不如梁山發展得穩當,至少梁山可以從無數渠道獲得軍備物資,方臘要想短時間內獲得大量的武器裝備,難如登天一般。
還有一點也是方臘失敗之處,便是方臘身邊,並無真正熟悉軍陣之人,沒有一個軍將是真正出身軍伍的,皆是半路出家的將軍元帥,大多都是江湖人物,對於排兵佈陣與練兵之道,當真都是一竅不通。指揮大兵團作戰,連一點能借鑑的經驗也沒有。
古代冷兵器作戰,對於軍中打仗的程序都有極爲嚴苛的要求,便是擊鼓鳴金、令旗指揮,上下統屬,都是有極爲成熟的一套規定。方臘麾下,當真是無一人精通此道,作戰之時,都是蜂擁而來,戰鬥之中的軍令指揮下達,從來都不能通暢。
如此戰法,遇到真正的正規軍,實在不堪一擊。
但是剛剛發跡幾個月的方臘也無法短時間內解決這些問題,擺在方臘面前的最重要問題還是武器軍備。
等到楊可世捷報到得江寧,隨着捷報一起到達江寧的還有童貫,以及童貫帶的五千東京禁軍。
江寧官場上下,再一次忙碌起來。童貫橫渡大江,王漢之出城十里迎接。只因王漢之與童貫實在是老相識,當年童貫出使遼國,王漢之便是親隨官員之一。王漢之十里而迎,倒是苦了鄭智,鄭智本打算就在軍營等候,但是這王漢之出了十里,鄭智也只得相隨而去。
王漢之能來江南富庶寶地江寧府任知府,也有童貫幕後幫忙操作。
人馬渡江,大小船隻來來回回,爲了保持渡江集結地點的一致性,還有船工在岸上拉縴,每次船隻渡江之後,都要再把船隻拉到大江上游幾里,再次渡江之後才能保證登陸之地在同一個地方。
如此反覆,實在繁雜,也實在辛苦。這也是長江在軍事上如天塹一般的原因。也是爲何曹操南下,會用到大量船隻的原因。便是要保證麾下士卒一次性渡過天塹,否則前後軍只能隔江相望,後果不堪設想。兵書有云:半渡而擊之。也是這個道理。
童貫先行過江,見得王漢之與鄭智,自然欣喜,三人打馬同行。
王漢之寒暄過後,出言便道:“童太尉親自帶兵南下剿賊,那方臘號稱百萬之衆,只怕也逃不了覆滅之局了。”
王漢之話語,自然是恭維,童貫聽言笑道:“哈哈……我此番來,還給你帶了一份大禮。”
“不知太尉所說的大禮是何物?更不知下官受不受得起太尉的大禮啊。先行多謝太尉大恩。”王漢之話語客氣兩句,隨後又是出言道謝,顯然與童貫關係也是不一般。
“老了幾歲,倒是越發奸滑了些。”童貫笑着與王漢之打趣一句,隨即又道:“此番我來,還給你帶了皇帝聖諭,江寧知府王漢之,差充江南東路安撫使。這份大禮如何?”
大宋官職,經常與這般的任命,派遣與差充。比如大名府留守梁世傑,便是派遣官,以中書舍人官職,派遣北京留守,就像是中央官員下地方任職,但是人事關係還是屬於中央的中書省。
王漢之差充江南東路安撫使,就像是代職。以江寧知府的官職,暫時代任整個江南東路經略安撫使。也就是掌管了整個江南東路權職,安撫使自然是負責後勤之事。若是招討使,那便是還要負責帶兵作戰的討伐事宜。制置使又不一樣,制置使便是軍政一把抓的地方主官。
王漢之聽言,喜上眉梢,忙道:“多謝太尉抬舉之恩。臨老入土了,還能升官,倒是出乎預料。當初謀這個江寧知府之時,本想着到這江南養幾年老朽之身,得個晚年安寧。卻是不想在江南還能遇戰事。這幾日又能想起當初隨太尉出使遼國的時候,這一輩子當真是消停不下來了。也罷,下官便以這老朽殘軀付與官家與朝廷了,以盡忠義。”
王漢之話語既是唏噓嘆息,也是在童貫這個舊人面前對自己這一生作了一個總結。年邁之人,多是喜歡如此回顧一生,也有對自己這一輩子過往的懷念。
“哈哈……我看你這模樣,許還能活個十來年,此時唏噓人生,豈不太早了些。與其在這裏長吁短嘆的,不如先幫我辦件差事。”童貫笑道。
王漢之聽言,鬆手中繮繩,拱手答道:“太尉吩咐便是。”
“江寧富庶,糧草之事便由你負責了,此來人馬五千,加上鄭智人馬,已達八千之多,人喫馬嚼,耗費實在不菲,東京是不可能有糧草支援的,唯有靠你了。”童貫說道。
官場本就如此,童貫與蔡京這種身居高位之人,能久經不衰,便是有這麼多人在後面支持。打仗要打贏,也少不得這些手段,少不得有人鞍前馬後奔走。
“太尉放心,下官老是老了,但是在這江寧還是有幾分手段的,錢糧之事不在話下。”王漢之受了新官,自然也不會拖童貫後腿。八千人馬的糧草,對於江寧府衙來說,還是能支撐一段時間的。
童貫點了點頭,轉來問鄭智道:“時間緊迫,你來得不少時日了,可有破敵之法?”
“恩相,破敵之法已有,頭前我與楊可世將軍也聯繫妥當了,兩路齊頭並進,直插杭州城。恩相帶的五千人馬來得正是時候,蘇州楊將軍正是缺兵少將之時,把這五千人馬歸到楊將軍麾下,兩路齊發之下,一戰而成。”鄭智當真覺得童貫來得太是時候,楊可世若是再得五千人馬,必將如虎添翼。
童貫聽完鄭智話語,反倒有些驚訝,實在沒想到鄭智竟然不要一個援兵,問道:“當真把東京五千人馬皆歸楊可世麾下去?”
“恩相容稟,下官麾下皆是精銳騎士,戰馬也不比其他,一日奔襲兩百里不在話下,若是加了其他人馬,反倒累贅。楊將軍麾下多是步卒,戰法也是步戰之法爲主,東京之兵到楊將軍麾下,更能發揮作用。”鄭智出言解釋道,鄭智便是要一路飛奔往杭州,縮短方臘的反應時間,也縮短戰爭持續的時間。
“也罷也罷,我哪裏還信不過你,你說如何便是如何。我便一路跟隨在你身後,同去杭州。”童貫本來心中想的也是來支援鄭智的,帶兵而來也是爲鄭智增加戰力,此時鄭智出言就拒絕了,倒是有些傷了童貫的“拳拳之心”。但是童貫對於鄭智也是極爲信任,自然不需多說。
鄭智聽得童貫之言,也感覺手腳舒暢,有童貫這等上官信任,鄭智也自然更加舒服。忽然又想起一事,開口問道:“恩相,還忘了一事。在東京的時候下官曾提過要抽調東京禁軍一人,不知恩相還記不記得?”
童貫腦中一想,隨即答道:“記得記得,金槍班的教師,喚作徐……徐……”
童貫公事繁雜,腦中想的事情頗多,卻是忽然之間記不起這個名字了。
鄭智連忙出言提醒道:“徐寧,金槍班教師徐寧。”
“對對,就是此人,此番也隨了軍,等大軍都渡了江,便派人把他找來。”童貫倒是並不在意這些小事。
“多謝恩相,東京禁軍都去蘇州,江寧便留此一人足矣。還請太尉下個文書,此人以後便隨在下官軍中效力。”鄭智對於徐寧自然是不能放過的,不論如何也是一員武藝高強之將。
“許你便是了,調令文書,紮營之後一併與你。”童貫此生,興許沒有多少優點,但是童貫用人方面倒是極具慧眼。北宋末年,敢戰之將,皆是童貫一手提拔之人。
第四百零四章 河北种師道
童貫寧願跟着只有三千人馬的鄭智一起去杭州,卻是不願跟着即將有七千人馬的楊可世一起作戰。這其中的信任不言而喻。
童貫打馬頭前,問了問軍營方向,卻是並未入城,而是直接往軍營而去。童貫帶兵,多是這般隨軍而行。
王漢之也未出言去請,只隨着童貫入軍營,顯然也是對童貫極爲了解。
五千人馬陸陸續續渡江,前後進的軍營稍微安置。
童貫落座大帳中心,已經吩咐鄭智拿出地圖,鄭智拿出地圖,自然還要上前彙報情況。
童貫對於這些事情也極爲擅長,地面鋪開七八張大小地圖。鄭智在地圖左右來回走動,口若懸河:“恩相,此處江寧,江寧南下往西入宣州,宣州已落賊手,南下往西便是廣德與湖州,過得湖州,幾十裏便到杭州。”
“再看此圖,蘇州在這邊,下湖州便可直插杭州。”
童貫看得地圖,聽得鄭智前後解說,心中已有了然。倒是童貫帶來五六個東京禁軍將領,看得地圖倒還有一臉的疑惑。
顯然這些人是聽得個一知半解,若是這七八張地圖整合起來成爲一張大圖,這些東京軍將興許還能明白鄭智簡單幾語的介紹。但是這地圖七八張鋪在地上,並非完整大圖,看起來自然極爲散亂,鄭智話語又是極爲簡單,並未詳作解釋,一般人當真聽得一頭霧水。
童貫不比這些人,在西北看過的地圖多了去了,便是通過地圖上的山脈走向,江河走勢,邊境地名,便能迅速在心中把這些大小不一的地圖拼接起來。這便是經驗了。
“破敵計劃也一併說說。”童貫剛纔聽得連連點頭,此時知道了敵我軍情以及地勢大概,便是要問鄭智如何破敵了。
“恩相請看,從江寧出兵,下官三千鐵騎,從溧陽之西直入廣德,破了廣德再入湖州西邊安吉,安吉已破,可望餘杭。過得餘杭便是杭州了,如此一路快馬南下,賊人一定難以想象下官進軍之速度,必然猝不及防。”
“楊將軍從蘇州而出,入湖州東邊破了歸安,便可在湖州會師,大軍南下,直逼杭州城。如此大局可定。”鄭智簡單把計劃說了一遍,便是兩路合擊,兩路同進湖州東西兩面,會師之後,便能合攻杭州了。
童貫聽得連連點頭,這計劃自然是沒有什麼問題的,鄭智既然做了這麼一個計劃,對於這計劃的可行性自然也有信心,便也不再多言,只道:“宣州該如何?若是敵人來個圍魏救趙,從宣州出兵攻打江寧,江寧無兵,只怕要落賊手。”
鄭智聽言,又指着地圖答道:“恩相且看,從宣州進江寧府,必經高淳,下官在高淳屯了些江寧本地兵馬。可擋一二。即便高淳擋不住也不需着急。此戰從大戰略來看,我等圍攻杭州,賊軍必然不可能去圍攻江寧。杭州乃方臘最重要的地盤,一旦陷落,方臘大勢已去,江寧對於我等來說,只算一座城池,得失之間並無這般重要的戰略價值。這圍魏救趙之法,也就不能切入我等要害。我等可以舍江寧而打杭州,方臘必然不可能捨棄自己安身立命之杭州而打江寧。對於方臘來說,只要我軍一動,勢如破竹,必然招回外地所有兵馬來援杭州。”
童貫聽言,看着鄭智投去一個讚許的目光,開口說道:“當真是這麼個實質。如此便實施計劃就是。”
“恩相,待得幾日,等把五千東京人馬運到蘇州與楊將軍,再約定一個進攻時間,便可出兵了。”鄭智答道。
鄭智童貫兩人說得頭頭是道。東京來的幾個禁軍將領才終於弄懂了地圖關係,聽得鄭智前後的計劃,也在各自盤算。
忽然有一個軍將起身出言說道:“太尉,此事怕是不像鄭相公說得這般簡單啊。”
童貫聽言,以爲哪裏還有紕漏,連忙開口道:“田巖將軍可是覺得哪裏不妥?”
童貫也不是第一次開這樣的軍事會議,自然也知道戰事無常,集思廣益纔是重點,就如西北之時,與幾位老將軍商討戰事,也是這般你一言無一語來完善計劃的。
田巖自然就是東京殿前司下面的指揮使,官職倒是不低,廂指揮使的官職,比地方州府兵馬都總管還要大上半級。
“太尉,鄭相公所言,皆是快馬奔襲,勢如破竹,此計劃才能順利。但是鄭相公麾下,不過三千人馬,末將聽說這反賊方臘麾下,從者百萬。百萬之衆哪裏容得鄭相公三千人馬如此攻城拔寨。若是萬一鄭相公敗了,或者陷入僵持局面。宣州賊兵必然從容過境江寧,我等後路都被截斷了,該當如何?”田巖所說,自然也是極爲有道理的。
只是田巖不知,鄭智的計劃,都是建立在對敵人有了充分了解的基礎上的,更是建立在對自己麾下軍將極爲自信的基礎上的。這兩者纔是鄭智計劃的基石。
童貫聽言,搖頭笑道:“不需擔心,鄭相公不比旁人,此計劃既然成型,自然有十足把握,你便在蘇州配合好楊可世就是,一切聽從楊可世的軍令行事。”
童貫對於鄭智,對於西軍,包括楊可世。也是極爲有信心,更是相當信任。西軍如何戰力,童貫更是親眼目睹,親身體會的。
田巖聽言,似乎覺得這童太尉實在太過馬虎,如此軍機大事,竟然三言兩語便決定了,忙上前又道:“太尉,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啊,不可輕敵冒進,唯有再從鄰近道路州府多多調兵遣將,集合大軍而戰方纔是穩妥。”
童貫本以爲田巖當真有什麼高見,剛纔解釋一句,此時聽這田巖不依不饒,笑意一止,擺擺手道:“調兵遣將?等鄰近州府這個出一千,那個出八百,集結到何時纔算穩妥?集結幾個月纔能有你想要的大軍。等到大軍集結,賊人只怕更加勢大,此時不趁那方臘手忙腳亂之時致命一擊,更待何時?”
童貫心中還有一句話未說出來,那便是時間不等人,鄭智的時間更是急迫,戰事容不得這般拖延。
田巖看得童貫面色一變,也不得多言,只得悻悻回到座位,卻是一臉擔憂。
倒是王漢之聽得一頭霧水,但是心中對童貫與鄭智有十足的信任,鄭智一來江寧,入江寧的賊人立馬屍橫遍野,如此事實擺在面漆那,不由得王漢之不信任。
軍事會議也就開到這裏。衆人自然又要入席喫喝。
吳用聽了鄭智幾句吩咐之後,又連忙入城去尋鄧先,尋鄧先只有一事,便是要船,大船小船舢板,只要能找到了,全部都要。
五千人馬沿江下蘇州,這江寧府,便是能漂在水上的一片木板都要被翻出來,也能綁在船後放上幾捆羽箭。
大江對岸,和州(馬鞍山西)、真州(六合),揚州皆有公文,全力備船。官商民,全部動員起來,便是要一次性把五千人馬載到蘇州登陸。
北方种師道,帶着千餘親兵老卒過得大名府,剛到河間府之地。也是奉樞密院之命,先行入河北備戰。
備戰之策,不過就是督促各地州府兵馬集結。此番集結,也就是爲攻遼之事做準備,大小州府之兵皆有定額,大的州府最要出四千人馬,小的州府也要出兵兩千。
十萬大軍之數,便是要這般去湊齊。人馬集結之後,自然還要操練點校一番。
整個河朔山西,已然炸了鍋一般,如滄州這般大州,若是沒有鄭智,也不過能湊個兩千多老弱病殘,滄州之地,還是有許多罪犯刺配爲軍的,也不過能集結這點人馬。何況其他地方。
各地皆是焦頭爛額,但是也有人接命令之後,點校人馬便開拔了。如呼延灼,手下軍將頗爲嚴整,人數也夠,自然也就不顯爲難。
東平府中,雙槍將董平皺着眉頭,心神不能,手中文書剛剛送到,嚴命董平於麾下禁廂之中點校三千精兵往河間府集結,董平可非尋常,隱隱能勝徐寧半籌之人。
東平府知府程萬里更是焦頭爛額,書中也有一封文書,餉銀三十萬貫,糧食二十萬石。一個月內要送到河間府去。這錢糧說白了就是程萬里自己得掏腰包,但是程萬里心中哪裏捨得。
給是不給,程萬里心中也在權衡計較,發出命令之人便是這新任河北東路、河北西路、河東路三路兵馬都統制种師道。雖說這兵馬都統制並不能管地方政務,但是這種師道身後是何人,程萬里心中也是有數的。
東昌府內,沒羽箭張清坐於案几之後,兩員副將於下左右,一個叫做花項虎龔旺,一個叫做中箭虎丁得孫。
張清武藝,更是不凡,一手飛石頭絕技,打遍梁山無敵手,在他飛石之下敗北的好漢,十幾人之多,水滸之中,呼延灼、徐寧、楊志、關勝、董平、魯達皆被他打過。還把劉唐給活捉了。若非吳用計策,梁山上下,當真拿他沒有半點辦法。
三人左右傳看了文書,面面相覷,也是三千精兵往河間府集結。
丁得孫開口說道:“張統制,這種師道在西北威風凜凜的,怎麼突然到河北來了,還要我等集結兵馬前去點校。這河北幾十年沒有如此點校的事情了,看着軍令之中的口氣,若是不從,只怕沒有好果子喫。”
張清早已在思索對策,手下人馬雖然不少,卻是也湊不出三千,缺口好幾百。想得許久,出言道:“便把江湖中的一些朋友都叫來助陣,把人湊齊了往河間府走一遭吧。點校而已,點校完了回來就是,若是能在那種相公眼下出得一遭風頭,興許加官晉爵也是可能的。”
張清倒是有些聰慧,忽然這河北兩路加上河東的兵馬都被种師道一個人管轄了,這種師道的權職實在大得嚇人,能量必然也是驚人的,若是讓种師道看重,好處不言而喻。
卻是張清有一事沒有想到,便是此去河間府點校之後,短時間就回不來了,還要日日早出晚歸操練。
軍紀自然嚴苛自然不說,只是這嚴苛軍紀之下,那些來助陣幫忙的人哪裏還能走得脫。
第四百零五章 恢復故都
种師道能被童貫信任,手段也不是別人能比的,幾十年戎馬,從來都是殺伐果斷之人。河北軍中,此番只怕要被翻個底朝天。
只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操練士卒這種事情,面對這些老弱病殘,有天大的手段,也無可奈何。其中艱難,种師道內心已然有了準備,只能是盡人事聽天命了。
杭州城內,方臘每日兢兢業業,忙碌非常,甚至連睡都睡不着。一夜未眠的方臘強撐着疲憊又來上朝。
文武幾十人,在這杭州城的府衙大堂之內,並不顯得擁擠,方臘端坐椅上,衆人開始商議要事,內政之事,無外乎就是軍械,沒有其他。這事情已然是方臘心中最主要的事情了。
“報!!!!”一個漢子飛奔進來單膝跪在地上。
方臘聽得喊聲,陡然站起,急忙問道:“何處告急?”
顯然方臘心中也有些預感與預料,心中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要發生的。
“啓稟聖公,官兵圍城,歸安告急。”
方臘一聽,心頭一震,實在不知爲何湖州歸安也會告急,連忙又問:“弓溫如何說?官兵有多少?”
“弓留守派人上報,歸安城外,近萬官兵精銳,正在攻城,歸安城岌岌可危,請聖公速速派兵去援!”弓溫自然就是方臘麾下湖州留守知府。
方臘揮了揮手,示意傳信之人下去,然後開口問道:“湖州告急,方元帥已經南下擊王稟,何人願帶兵去湖州支援?”
左丞婁敏中上前拱手道:“聖公容稟,湖州三萬多守軍,歸安告急,弓留守必然會把湖州其他地方兵馬調集到歸安駐守,官軍不到萬人,歸安當無憂矣。聖公不必着急。”
方臘聽言,心思轉了幾番,又道:“歸安乃湖州中心之地,也是杭州屏障,官軍上萬精銳圍城,如何能等閒視之,定要加派援軍,以防有失。何人願往?”
方臘顯然對於大局上的事情比較看重,杭州正北方向就是湖州歸安,一旦有失,杭州必然告急。唯有再多派人馬,方臘心中才能安寧一些。
婁敏中聽言,便也不再多說。頭前之所以說那番話語,也是因爲杭州城內能戰之兵也不多,杭州城內雖說有二三十萬人馬,但是武器不過三四萬之多,剩餘人等,人手一根木棒都還有差。揭竿而起,便是說的這種情況,竿便是竹竿木棒,揭竿而起,便是拿着竹竿木棒起義。杭州不過三四萬,出兵救援必然一萬以上的人馬就要帶走,婁敏中心中總有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方臘一語問出,門外又衝進來一個軍漢,大聲喊道:“報!!!!”
方臘還未坐下身形,又聽報急,眉頭大蹙,喊道:“快講!”
“啓稟聖公,廣德告急。官軍三千,城門已破,守軍正在城中苦戰,請聖公速派援軍。”
方臘聽言大怒,手掌重重拍打在條案之上,開口喊道:“豈有此理,如何城門就破了?廣德城內,士卒上萬,爲何如此不堪一擊?”
“回稟聖公,聽人來報,官兵皆是鐵甲重騎,城門被敵人炸開,騎士已然入城,城中將士皆在苦戰。”
鄧元覺一聽,起身便道:“是鄭智,是江寧鄭智,此番廣德只怕保不住了。還請聖公早作打算。”
婁敏中聽得鄧元覺話語,也道:“聖公,若是廣德失守,湖州安吉首當其衝,定要急派援軍往安吉駐守。”
方臘哪裏還不知局勢所在,長出一口大氣,壓制一下心中憤怒,開口又問:“王稟如何?方元帥可有戰報?”
婺州(義烏)王稟,也是杭州城極大的威脅,婺州到杭州,三百里路程,婺州王稟一旦得勢,北上杭州也不過三日時間。方七佛與王稟之戰,此時顯得格外重要。若是南方戰敗,歸安一失去,安吉再破。三路大軍便是合圍之勢,杭州必然腹背受敵。
右丞祖士遠上前稟報:“方元帥近幾日未有戰報到杭州,聖公不必擔心,方元帥善戰非常,南方無憂矣。”
方臘聽得安慰,點了點頭,問道:“何人願意領兵馳援歸安與安吉?”
石寶左右看得幾眼,上前說道:“臣願領兵馳援歸安。”
“好,南離大將軍速速帶人前往歸安城,一定要阻擋官兵攻勢,力保歸安不失。”方臘對於石寶武藝心知肚明,雖然剛敗一戰,卻是也極爲信任。
石寶率先出言去歸安,卻不是鄭智方向的安吉,其中自然是心中有過盤算的。那鐵甲騎兵之危歷歷在目。
厲天閏也上前道:“臣願帶兵駐防安吉。”
“極好,命鎮國大將軍厲天閏帶一萬人駐防安吉,命南離大將軍石寶領兵一萬馳援歸安。速速出兵,不得有誤。”方臘麾下,高手不少,比之梁山有過之而無不及,厲天閏也是一員高手,殺周通、屠張清,敗董平。手段也是絕頂。
兩位大將軍接了命令,立馬轉身而出,便是要帶兵去援。
事情暫時處理了一番,婁敏中腦中急轉片刻,開口稟道:“聖公,江寧官兵皆入了廣德,何不放家餘慶出兵江寧,以斷敵後路?”
方臘聽言,腦中也在思索着。
鄧元覺卻是先出來答道:“此計不可啊,官兵兩路入湖州,真正目的是杭州城,此時城內能戰之兵不過萬餘人,此時進軍江寧毫無益處,宣州還有重兵,爲今之計,唯有緊急調家餘慶帶兵回杭州來,是爲穩妥。”
婁敏中聽言,開口又道:“國師所言差異,江寧乃鄭智後路,如果江寧有失,那鄭智豈能不帶兵回頭去救?”
“丞相之想,過於表面。此時廣德城門已破,城內守軍十有八九會敗。廣德一破,歸安告急,王稟又還未覆滅。如此三路官軍人馬目標都在杭州,此時去打江寧,又有何意義?”鄧元覺能當國師,見識上實在不低。
聽得兩人言語,方臘心中自然也有計較,開口說道:“唉……叫家餘慶速速帶兵馳援杭州。”
方臘心中瞭如明鏡,只要杭州不失,藉助着杭州的物力人力支撐下去,便會有源源不斷的士卒,五萬,十萬,二十萬,三十萬,都是會有的。若是杭州不保,那就再也沒有翻身的餘地了。
廣德城中,戰事早已妥定,鄭智看得這廣德城中滿目瘡痍,也能從這滿目瘡痍中看出原本的廣德是一個什麼樣的富庶。廣德並非小城,人口六七萬總是有的,地處江南腹地,又是江寧往杭州陸路必經之地,也有河流經過,雖然不比江寧與杭州,卻也不是一般地方可以比擬的。
如今的廣德,四處都能看到大火之後的漆黑,到處都是宅子殘破的大門,街道之上本來沒有一個來往行人,直到城內戰火熄滅之後,纔有人陸陸續續出來打探消息,才知曉官軍已經勝利。
方臘起義,荼毒整個江南兩浙,也嚴重創傷了大宋江山的根本,這個大宋盛世,一去不返。沒有了江南支撐,汴梁也會隨之迅速變化,那個歌舞昇平的汴梁也將漸漸蕭條。
童貫一直等到戰事完全定妥才入廣德,入得府衙,童貫笑意不止,掌管軍事的童貫哪裏管得這滿目瘡痍,只有戰事勝利的欣喜。
“鄭智,這仗打得極爲漂亮,比當初攻打靈州城輕鬆多了。如此一路南下,要不得多久就入杭州了,又是大功一件。”童貫見面就是誇獎。童貫早些時候也在杭州待過,要說這應奉局的前身就是童貫,當初童貫在杭州就是負責爲趙佶收攏藝術品的,也是那個時候童貫幫助蔡京重新入京崛起。
“恩相,一路行來,廣德境內,無一處未經兵災劫掠,想來湖州宣州杭州之地多是如此,江南兩浙如此毀於一旦啊。”鄭智說道,雖然說這趙佶自作孽不可活,但是這江南百姓實在無辜。
童貫點了點頭,只道:“江南之地富庶,良田無數,過不得一兩年就會恢復以往的繁華,不需擔憂。”
鄭智也不再多說,童貫通曉政治,懂得謀略,也比較知曉兵事。但是童貫終究是一個太監出身,對於民生與經濟一竅不通。江南的繁華是好多代人一步一步發展出來的,是一代一代人的勤勞的積蓄纔有今日這般景象。如此毀於戰火,哪裏是一兩年就能恢復的。江南多良田不假,但並不是說明年糧食出來了,這江南就恢復往昔了。
商業發展,離不開資本,資本纔是整條商業鏈運作的根本。民間大小的資本沒有了,百姓產出的蠶絲賣給誰?誰又來組織生產綢緞,綢緞又如何變成衣服?有了成品誰又大規模組織販賣到遠方獲取利益?
沒有了資本,一切的分工合作都不能整合。百姓自己產出一些蠶絲,自己紡成線,織成布,做成衣,賣給誰?
整個社會,陷入了一種停滯。城裏人沒了工作買不起糧,農夫出產了東西賣不出價格,甚至賣不出去。沒有了商業,朝廷也收不到稅,一切都是聯動的惡性循環。
那麼錢去哪裏了?錢自然是到了方臘手上,錢全部集中在方臘手中,並不代表方臘有多麼富有。商品充足之時,錢這種經貿中介之物纔有價值,價值也會越來越高。商品越少的時候,錢就會越不值錢,物價只會越來越高。
就如後來南宋與金國的經濟關係,金國搜刮了整個大宋北方所有的金屬製品帶回國內,南宋年年還要進貢金銀給金國,後果並非金國越來越富有,而是隻造成了一個局面,金國爆發嚴重的經濟危機。
金銀本身並沒有價值,金銀過剩,只會造成通貨膨脹,就如後世銀行不斷過量印刷發行紙幣是一個道理,只會造成物價飛漲。貴族階級還能支撐,普通百姓士卒早就難以爲繼。
金國中後期,國內物價漲到難以想象的地步,一個百人隊的士卒發餉,得用馬車拖錢去發。這也是宋朝反制金國的手段之一,應該也算是最早的經濟戰爭。
方臘收攏如此多的錢財,自然也是類似的道理。有錢買不到東西,物價越來越貴。好在方臘此時手中糧食不愁,也就不會真正爆發出危機。
道理極爲簡單,但是能看破者,實在不多。方臘之所以在軍備打造等事情上越來越慢,就是因爲正常的商業已經不能運轉。沒有了商業流通,方臘單靠自己,哪裏來的那麼多原材料?
經營之法,本就是富民才能強國。
河北滄州校場之中,一萬多新兵正在操練,鄆州齊州之地也在源源不斷送來新兵。
獨龍崗上三家也按時送來幾千漢子,白虎山二龍山之地也只留幾百人手駐留,精壯的漢子都已到滄州匯聚。
滄北之地,馬羊遍地,還有少許的牛。若是外地人到此,只怕以爲自己是入了草原。
船廠之處,已經有三艘大海船已經快要下水,新造的海船與之前打造的兩艘截然不同,不僅船身更加狹長,揚帆的桅杆更多。船身兩側更是開了兩排窗口,這些口子建造之初就是鄭智親自交代設計的。
至於這些口子的用處,不言而喻,將來會是一門一門黑洞洞的大炮。海洋對於鄭智來說,太過重要,心中也有一份如此情懷。
李綱此時奔波在齊州各地,原本文弱的書生,如今已然曬得如黝黑的農夫一般。源源不斷的錢糧,慢慢支撐着滄州所有事情的運轉。
西北沙漠往西的瓜州西平府,西夏皇帝如今都城。
皇帝坐在宮殿之上,宮殿再也不似當初那般金碧輝煌,皇帝心中憋着一股氣勢,面目之中皆是憧憬。坐下百官羅列,今日朝議之事,實在重大,關乎西夏党項的未來,整個國家民族的前途,就在今日。
大殿之上,也不似原來那般都是須發皆白之人。年輕面孔幾乎戰局了大半。
李仁忠、李仁禮。還有那西夏第一勇士李仁明皆在大殿頭前位置,已然身居要職。
皇帝李乾順從寶座之上站起身來,開口道:“宋之西軍,早已頹敗,種家老狗也不在秦鳳,正是奪回故都之時,衆位有何計劃?”
李乾順今日正是在朝議之上提出此事,必然就是老早有了準備。
第四百零六章 戰火即起
舒王仁禮已經爲這件事情奔走了好幾年,直到今日纔算終於有了結果,上前答道:“陛下,宋人於秦鳳之兵已經卸甲幾年,如今种師道也已不在秦鳳,那個鄭智也在幾千裏之外,如今正是我黨項男兒生死一搏、報仇雪恨之時,還請陛下降旨,召集党項各部勇士,起兵奪回舊都,恢復我大夏威名。”
嵬名仁明也連忙上前答道:“陛下,舒王殿下說得極是,如今我大夏幾年休養生息,羊馬滿地,正是起兵再戰之時,臣願爲先鋒,爲陛下奪回舊都。”
仁禮仁明兩人似乎是商量好了一般,前後發言。李乾順自然也是早有打算,今日談論此事,之前與許多人也有商議,開口再道:“宋人背信棄義,不顧停戰之議,出兵偷襲我大夏之地,如今兵強馬壯,正是報仇之時,諸位卿家一定要全力備戰,不得有誤。”
宋夏之間,宋人從來都沒有違背過停戰協議,違背停戰協議的從來都是西夏。但是國家之間,話語道理皆是如此。並不一定要以事實爲基礎,睜眼說瞎話也是正常。
一個鬚髮皆白的官員顫顫巍巍出得人羣,稟道:“陛下,依老臣之見,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啊,上一戰我等慘敗如斯,損失慘重,此時再啓戰端,若是再敗,後果不堪設想。還請陛下三思。”
這番話語自然極有道理,上一戰失敗,西夏沒有了沙漠東南的大片廣袤土地,也沒有了繁華的都城。若是再開戰又敗了,西夏這個國家只怕也不會存在了,這世間也不會再有党項人繁衍生息的權利了。
皇帝李乾順心中本就是主戰之想,此時哪裏會聽旁人退縮的建議,開口答道:“宋人亡我之心不死,此時我等若是不趁其不備開戰,待得宋人做好準備,必然會出兵來襲。與其如此,何不先下手爲強。”
這老臣聽言答道:“陛下怕是誤會了,宋人在熙河蘭湟與秦鳳之地,精銳之士皆已卸甲歸田,並未有亡我之心啊。”
這老臣之想,自然是想要與皇帝辯論,党項如今只剩下以前一半的實力,再也不復當年那般軍力,如何能輕啓戰事。大宋地大物博,人口衆多,哪裏又是那麼好擊敗的,若是能擊敗,這邊境戰爭也不會持續幾十年不止。
李乾順的想法卻是不同,但是李乾順也爲想過要與宋拼個你死我活,李乾順就是想要自己原來的宮殿,想要自己原來的都城。
舒王仁禮一聽,有些焦急,上前說道:“宋人精銳解甲歸田,豈不正好,正是給我等出兵的機會。我父如何而亡?我等是如何被宋人趕到瓜州的?你們難道都忘記了嗎?此仇不報,你們又有何臉面去見列祖列宗?”
滿朝文武,本來有人還想出言來辯,卻是仁禮一番話語,讓衆人猶猶豫豫起來。皇帝的態度也表達得極爲明顯,這開戰之事,怕是已經板上釘釘了。
今日朝議,不外乎就是年輕的主戰派與皇帝心思不謀而合。而這些年老沉穩的官員,已經無力阻擋。
李乾順聽得仁禮話語,接道:“党項本是他人附庸,生活艱苦,受人壓榨,景宗皇帝英明神武,帶領八大部族揭竿而起,建立起大夏之國,拯救党項族人於水火,從此党項纔算能堂堂正正活在這天地之間。如今宋人欺我黨項,我等如何還能一忍再忍,唯有捨身搏命纔不負祖先之恩。此事無需再議,傳令各部,十三歲以上的男子,全部要到瓜州集合,出兵靈州城,恢復舊山河!”
舒王仁禮,嵬名仁明兩人相視一笑,幾年心願,終於達成。兩人內心之中的恨實在太深,仁禮有殺父之仇,也有人格之辱。
李仁明更是幾番戰敗,還有那奪妻之恨。兩人早已不謀而合。
若是按照歷史發展,童貫經略西北,雖然對西夏之戰獲勝,卻是沒有勝得這般徹底。只是在邊境之戰上大獲全勝,逼得西夏俯首稱臣。西夏國勢衰敗,也就沒有了再戰之心。大宋也沒有再戰之心。雙方便是如此默契的停了戰端。
但是如今宋夏之戰,因爲鄭智的原因,勝得太過徹底,兵峯直指西夏都城,把西夏皇帝都逼得遠走沙漠。也造成西北如此徹底的裁軍之策。世事多變,造化弄人。
此番党項再起兵,徵召將士下線已經到了十三歲,也可見得党項人頹敗之勢。也是鄭智當初在西夏攻人之策的成功,把党項東邊大量人口與財產擄掠一空。
江南之地,湖州安吉城,厲天閏帶着一萬士卒前來駐防。
士卒們站滿了城頭,布巾包頭,卻是並未有甲冑。但是手中的兵器卻是寒光熠熠,這些兵器多是新打造出來的,打磨得極爲鋒利,在陽光照射之下顯得極爲奪目。兵器雖新,只是少了一份肅殺之氣。
官兵終於來了,旌旗不多,卻是人馬重甲。視野之邊,越來越多的重甲騎士慢慢出現。如此甲兵,給鎮國將軍厲天閏帶來一股無形的壓力。
待得三千騎士全部出現在視野之中,這股威壓越發沉重,站在城頭之上的厲天閏使勁喘了幾口粗氣,左右看了看自己麾下的士卒,心中更有擔憂。
“加快速度拆除城中的房屋,快把土石硬木之物皆搬到城頭上來。”厲天閏又下一令,城牆附近的房屋拆了十之八九,只爲守城。
鄭智眼前,終於看見了安吉城,安吉城乃湖州西的重鎮,也是湖州西邊的中心城市,但是城牆也並不高大,城防設施也並不完備,這也是江南城池的通病。
鄭智抬頭看了看天色,午時剛過不久,心平氣和往左右吩咐道:“安營紮寨,埋鍋造飯。喫飽了修整一個時辰攻城。”
祝龍帶着人便下去安排。魯達卻是開口道:“祝家大郎,給灑家備幾碗烈酒。”
鄭智聽言問道:“魯達,馬上開戰了,你還喫個甚的酒!”
“哈哈……哥哥放心,喫上幾碗酒之後,灑家一定多殺幾個賊人。”魯達笑着答道。
鄭智腦中忽然浮現起上輩子看過的一些場面,敢死之時,將士多飲酒壯膽。魯達顯然不需要飲酒壯膽,飲酒發狂倒是可以的。如此一想,鄭智也並無多言。興許這種辦法,以後當真還要多用,對陣契丹,對陣女真,上陣之前飲上一碗烈酒,興許對麾下軍漢當真有些幫助。
史進聽言,也湊起了熱鬧,開口道:“祝家大郎,與我也備上一碗。”
祝龍點了點頭,打馬往後而去,口中還道:“一併多備一些,要喫酒上陣的自取就是。”
衆人紮營,先給馬匹喂上一些精料。隨後修整等待開飯。
自從用火藥破城之後,攻城之前,衆人再也不需準備衆多攻城器械了,倒是省時省力。
如今攻城之法也有進步,便是用牀弩發射羽箭,羽箭上綁紮着點燃的火藥包,直接把這羽箭射到城門之上,如此便更加安全妥當。
牛大帶人慢慢展開牀弩,也在捆紮着火藥包。
童貫雖然一路跟着鄭智,但是並未真的隨軍作戰,而是遠遠跟在後面,並不親臨一線。
湖州東邊,歸安城下,楊可世圍城幾日,不斷打造着攻城器械,長梯已然擺滿了整個大營前面。
石寶卻還在路上,離歸安還有一日路途。顯然杭州到歸安的路途比安吉要稍遠一點。
楊可世久經沙場,也帶有幾百親兵,斥候出得遠遠,也知道賊兵援軍快到,正在大帳中盯着地圖查看。
田巖就在一旁,開口問道:“楊將軍,賊人援軍明日即到,必然要想些對策,不能讓援軍入城,否則這歸安城便更難攻下了。”
楊可世點點頭,心中早已在醞釀此事,指着地圖說道:“你看此處有一雲巢山,山口之地可以埋伏重兵,伏擊如何?”
田巖看得楊可世手指之地,開口答道:“伏擊自然是好,只是我等不過七千人馬,賊人援軍上萬,只怕難以奏效啊。”
楊可世聽言一笑:“哈哈……田將軍多慮了,某與賊人前後也打了幾戰,賊兵戰力不堪一擊,我帶三千兵馬於此處伏擊之,擊潰賊軍不在話下,你且在此坐鎮大營,等候我得勝而回。”
楊可世信心十足,麾下也有幾百親兵,如今還得了不少戰馬,自信非常。
田巖看着楊可世胸有成竹的模樣,腦中竟然浮現了之前鄭智同樣胸有成竹的模樣。不禁搖了搖頭,卻是也不知再說什麼是好。兵書有云,輕敵冒進以敗。田巖雖然沒有真的打過仗,卻是熟讀兵書,實在想不通鄭智與楊可世這般輕敵之人,爲何屢戰屢勝。
“楊將軍,萬一城中賊軍出兵接應來援之敵該如何?豈不讓將軍腹背受敵?”田巖再問。
楊可世聽言,笑道:“如此正好,城中賊軍若是開城接應,不需管我,你便趕緊擂鼓攻城,一舉衝進去。如此倒是也省事了。”
田巖眉頭一皺,卻是也點了點頭,楊可世既然如此說了,不需管他。田巖也沒有理由不這麼去做。
第四百零七章 火藥豈能破開城門?
鄭智坐與大帳之中,面前站着一員軍將,生得極爲壯實,身上還穿着一副金光閃閃的甲冑,甲冑極爲精緻。在鄭智看來,這副好甲頗有當年金甲嵬名的既視感。
“聽聞徐教師擅使鉤鐮長槍?祖傳鉤鐮槍法獨步天下?”鄭智開口問道。面前之人便是金槍手徐寧,頭前忙着奔襲趕路,沒有時間見這徐寧,此時偷閒便把徐寧喚到面前認識一下。
徐寧身上這一身金甲,便是祖傳的“雁翎圈金甲”,這副寶甲保存得極爲妥善,油光發亮,陽光之下金光閃閃。徐寧之所以上梁山,也正是徐寧表兄弟金錢豹子湯隆到徐寧家中把這副寶甲盜走了,徐寧氣急之下一路狂追不止,一直追到山東境內,被湯隆與樂和下藥蒙倒。
如此便被抬到梁山之上。湯隆又穿着自己這表兄弟的寶甲去打家劫舍嫁禍給徐寧,徐寧如此被逼無奈,只得留在梁山之上。
“鄭相公過獎,末將這手槍法倒不是拿來與人打鬥所用,家中祖輩皆是隨太宗皇帝沙場征戰之將,祖傳鉤鐮槍法也只適合戰陣之上,破敵重甲騎兵最佳。當不起相公獨步天下的誇讚。”徐寧話語說得極爲謙虛,把這鉤鐮槍的用處也說得透徹。
“哈哈……若是鉤鐮想法能破騎兵,那便更能當得獨步天下的誇讚了。徐教師謙虛了,如今戰事緊急,本該早些時候與教師一敘,拖到今日召見當真是怠慢了,教師勿怪啊。”鄭智出言說道,心中也在盤算着讓徐寧心甘情願隨自己去滄州的事情,所以禮節上顯得格外尊重。
徐寧聽得鄭智話語,心中只覺得如鄭智這麼一個高高在上之人,對自己一個禁軍教師如此有禮有節,不免有些感動,連忙又拱手道:“相公抬舉,但凡相公有用得上之處,只需吩咐便是,鉤鐮槍法雖然是末將家傳絕技,若是相公那日用得上,末將也不敢私藏,一定傾囊相授。”
鄭智幾次提起這鉤鐮槍法,徐寧心中大概也是以爲鄭智看上這套槍法了。徐寧倒是並不在意這套槍法,徐寧家傳還有一套槍法,稱爲金槍法,金槍法纔是真正拿來與人爭鬥廝殺之技。鉤鐮槍法說白了就是一套步兵用鉤鐮槍這種獨特武器與騎兵作戰的作戰方法,也包含了訓練方法。
“如此甚好,某於河北當職,如今正在河北山東之地大練兵,不知徐教師願不願意隨某往河北任職?若是教師願望,必然不敢慢待,一個營指揮使是跑不了的。”鄭智順着話語說出了心中的想法,以調令強調之,自然不如心甘情願前往來得好。
徐寧一聽,哪裏還有不願,一個教師如何比得過營指揮使的權職,連忙拱手答道:“末將能得相公抬舉,此生大幸也。末將願隨相公建功立業,死而後已。”
整個大宋禁軍之中,教師教頭這種職位,直有五千之多。其實並無多少真正的實權,沒有實權也就並無多少真正的好處。一個營指揮使,麾下五百號人馬,哪裏是一個教師能比的。徐寧也就更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鄭智滿臉笑意說道:“如此甚好,教師且下去修整片刻,稍後攻城大戰,且看教師大展身手。”
“多謝相公,末將定然不負相公所望,稍後戰陣之上,一定奮勇向前,多殺賊人。”徐寧拱手說完,慢慢退出大帳。
戰事即起,三千鐵騎列陣,鴉雀無聲,衆多軍漢早已習慣了一般,也不需如何鼓動士氣,只是伸手輕輕拍打健馬脖頸,安撫健馬躁動不安的心神。
牛大帶人推出幾架牀弩。牀弩絞盤嘎吱作響,慢慢繃緊弓弦。
老胡在一旁手持一支巨箭,不斷調整着巨箭上綁紮的火藥包位置,以保證羽箭飛出去的重心平穩。
鄭智看着老胡忙前忙後的動作,頭上已然大汗淋漓,這份差事也只有老胡來完成了。
厲天閏看得對面列陣的官軍,忽然感覺輕鬆起來,對身邊左右說道:“這官軍這般列陣是爲何?莫不是要用馬來撞城牆不成?”
湖州安吉守將吳成笑道:“鎮國將軍,這官軍莫不是傻了不成?連一架雲梯都沒看到,人人上馬列陣,這般豈能攻城?當真是笑話……哈哈……”
厲天閏腦中想起什麼,收了笑意,有些心神不寧起來。
忽然見得對面兩百步左右的陣前,冒氣點點白煙。
白煙瞬間飛馳而來,一杆長長的羽箭直衝城門而去。
“不好,是火藥包,頭前聽說官兵便是如此破了廣德城門。快快到城門去,把城門用雜物堵起來。”厲天閏終於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吳成聽言,倒是並不着急:“將軍,不需着急,火藥包豈能炸開城門,火藥包拿來當煙火還不錯,炸城門不過癡人說夢。”
“轟隆”一聲!一杆羽箭扎入城門之上,爆發出巨大的響聲。
厲天閏趕緊在城垛處彎腰去看,吳成也彎腰去看,起身之後說道:“將軍你看,城門完好無損,官兵不過是徒勞而已,火藥豈能破開城牆。”
厲天閏見得下方城牆當真完好無損,心中大氣一鬆。看得吳成一眼,見吳成一臉笑意,也泛出一絲輕鬆。
老胡於陣前射得一箭之後,見羽箭射中了城門處,心中有了感覺。隨即一具一具牀弩去瞄準,待得全部苗瞄準妥當。
“點火!”老胡一應令下。所有綁紮了火藥包的羽箭全部被點燃。
“發射!”一柄柄腰刀砍在固定繩索之上。
七八支羽箭飛馳而出,帶着一尾白煙。
厲天閏看得天空之上飛來的七八道白煙,心中大駭,大喊一聲:“快快下城,堵住城門!”
一切爲時已晚,七八個火藥包聯動爆發,聲勢巨大,整個城牆都在震動一般。
厲天閏都被震得有些暈暈沉沉,手忙腳亂下得城門,只聽城外鼓聲隆隆。
鄭智不言不語,只是緩緩把手抬起,然後又慢慢放下,馬步已起!
三千健馬如離弦之箭一般,馬步震天。
羣騎之中,一員金甲煞是惹眼,奔在最頭前,便是要做第一個打馬入城之人。
鄭智自己反倒被裹挾在親兵之中。
兩百步的距離,厲天閏纔剛剛帶兵到得城門之下,面前便可看見頭前一身金甲已經不遠。
“快,快把門板搬上來!”厲天閏一杆長槍閃爍,這杆長槍也是新換的利刃,眼神盯着頭前本來的金甲徐寧,便是要把金槍手徐寧一招挑落馬下。
厲天閏身後無數士卒,把這城門幾乎擠滿了,還有人搬着拆卸房屋得來的硬木擠在人羣之中往前來堵。
徐寧打馬疾馳,到得新上司麾下,怎麼也要表現一番。
徐寧左右之人,手中皆有弩弓,距離已近,弩弓平射而出,直往城門洞內鑽去。
厲天閏眼光之中已然看清飛向自己的一支羽箭,手中長槍快速舞動一下,羽箭已然被打偏出去。
再看左右,倒地十幾人,血流不止。
“站好,官兵來了!”厲天閏一聲大喊。手中長槍沖天舞起,雙腿往前一蹬,人已經於半空之上,和坐在馬上的徐寧同等高度,新打造的利器飛刺而出。
徐寧哪裏管得這些,橫槍一擋,身形一頓往後止住,金槍連連往前刺殺而去。
左右賊兵嘍囉貫穿幾人,健馬已然入得敵陣。
厲天閏一擊不奏效,迎面而來更是無數長槍,落地的厲天閏連連格擋幾下,終於站定身形,長槍再出。
史進見得面前這人一聲鐵甲,身形一矮,長槍夾於肋下,憑藉馬匹急速,直刺而去,口中還有大喊:“死來!”
兩槍交擊而開,史進竟然還回頭看得一眼,眼神之中頗爲遺憾,卻是這一槍並未刺殺那人。只有把那人留給後面同袍。
陣前斬敵將是一件光榮的事情,史進遺憾也在於這光榮不屬於自己了。回過頭來,只有奮力去殺左右嘍囉。
鄭智也入城了,待得鄭智入城,城門兩側已經清掃一空,安吉大街的青石板被鐵蹄踏得“嗆嗆”作響,還有石屑橫飛。
石屑已然被鮮血染紅,地面也被血漿沾染得有些打滑。
血腥瀰漫於空中,幾碗老酒下肚的魯達聞得血腥之氣,口中咿呀大叫,寶刀飛劈而下,竟然把一個賊兵一刀劈成兩半,五臟六腑與腸子散落一地。
厲天閏單打獨鬥手段極爲高明,在這健馬如林的軍陣之中卻是發揮不出一點實力,馬步一匹一匹飛速而過,也容不得他去發揮多少手段。
如此鐵騎衝陣,已然不是人力可以阻擋,厲天閏邊擋邊往大街一旁撤去,直接鑽進了大街旁邊的一棟殘破小樓之內。
街道之上擠滿了布巾包頭的賊軍,被健馬衝得七零八亂。頭前之人回頭往後撤退,後面的人不斷吶喊着往前去衝。已然擠作一團。
健馬入大城,唯有橫衝直撞,馬踏連營。
安吉已破。厲天閏敗了,敗得這麼迅速,也是這麼的徹底,敗得厲天閏還未反應過來,滿城已然都是哀嚎慘叫,還有那拼命奔逃喊叫的聲音。
一員騎士,人馬皆披重甲,一杆丈二長槍,左右刺殺。身邊圍着十幾號嘍囉似乎也是無濟於事,即便抽空上前砍殺一下,也不過是火星四射,回頭又被馬上的騎士一槍捅個對穿。
鐵甲之威,實在太甚,已然是冷兵器時代難以逾越的存在。
這些一身布衣的賊兵漢子,仰望一身人高馬大的鐵甲,如何還起得了敢戰之心。便是馬蹄揚起,也能踏死一人。
鄭智手持長槍,卻是這杆長槍都爲沾染多少血跡,順手垂在健馬右邊,只用眼神左右觀瞧。
戰局已定,再戰便要入杭州境內了。
第四百零八章 聖明之主,蒼天庇佑
安吉城南門大開,無數人蜂擁而出,往杭州境內狂奔。
無數鐵蹄也隨之而來,一路掩殺不止。一直追到官道之上再也看不到一個人爲止。
鄭智打馬漫步在安吉街道之上,城門附近的民宅全部被拆得七零八落,城牆之上堆滿了拆卸下來的各種重物。
厲天閏也未想到,費了這麼大功夫拆卸下來的東西,竟然一點也沒有派上用場,此時的厲天閏早已從東門而出,跑得不見蹤影了。
鄭智顯然也習慣了面前這般場面,一座原本繁華興盛的城市,變成眼前這般滿目瘡痍的場景。
一座宅子,通常都是幾代人的積蓄與辛勞,卻是變成了一攤瓦礫廢墟。這安吉城再想恢復到原來的場景,至少也是一二十年之後的事情了。城中百姓還能如原來那般富裕,一二十年是一定也做不到的。
江南文風鼎盛之地,來了一幫拿着刀不識字的人。後果可以想象。
湖州歸安城南七里,正是雲巢山,官道從雲巢山側而過,雲巢山並非高山峻嶺,不過五六十丈的高度,卻是能把守官道要害。
今日的雲巢山與往日看起來略微有些不同,若是本地人打眼一看,必然能發現其中不同之處。因爲林間裸露之處竟然出現了原來不曾見到的許多石頭,顯然是人爲佈置上去的。
石寶帶着萬餘兵馬馳援歸安,一路緊趕慢趕,只想在敵人攻城之時到達歸安城下。雲巢山一過,七里之內就到歸安城。
湖州地勢,算是比較險要之地,境內也算是崇山峻嶺,雖然有大湖河流,西邊則是天目山脈,境內林木覆蓋無數。但是湖州也算是真正的江南之地,北是蘇州,南是杭州。真正說吳儂軟語的地方。
石寶一路行來,即便有寬敞官道,卻是蜿蜒曲折,忽上忽下,行軍趕路也是艱難。
終於要到歸安,石寶心中輕鬆不少,騎着一匹並不高大的馬行在人羣頭前,一直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眼前的雲巢山並不高大,在這一路之上也並不顯眼,石寶快馬而過,過的雲巢山便是一片開闊,上得高處隱隱似乎還能看到歸安城牆,視線極爲寬廣。
楊可世於林間看着上下官道上的賊兵,看得頭前人馬已經過了山口,卻是並不着急,依舊沒有下達進攻的命令。
一萬人於官道排列而過,綿延三四百步的距離。隊頭過得山口,隊尾卻還未入山口。
楊可世緊盯着下面的賊兵,看着一個一個包着布巾的頭顱於林間閃爍。
終於等到賊兵隊伍中心到得伏擊地點,楊可世大力推下身前的一塊大石頭,口中喊道:“殺!”
無數石塊從山林滾落下來,伴隨石塊滾落的還有不少羽箭。
還有林間無數喊殺之聲!
從山林之中滾下的石塊,擊打在肉身凡體之上,非死即傷。被石塊擊中之人,更是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腦袋靈光之人,第一時間便知找個堅固的地方躲避。躲避不及者,哪裏還會有命在。
準備的滾石一次性全部傾瀉下去,羽箭不斷攢射。楊可世親自帶兵往山下衝殺而去。
“快回頭去救!”石寶哪裏還不知身後隊伍遇到了埋伏,打馬回頭便要去支援。頭前出得山口的兩三千人跟着石寶便往回衝去。
興許石寶到得如今纔算真正瞭解了什麼是打仗。遇見了鄭智那般的強兵,又遇見了楊可世這般的詭計埋伏。這纔是真正的戰爭。
原來攻下的城池,殺死的官兵,戰無不勝的戰爭,又哪裏能稱得上戰爭。
一隊騎士從歸安城放下飛奔而來,直插雲巢山口而去,正是楊可世手下幾百親兵漢子,這些漢子都是從熙河蘭湟隨楊可世出來的,也是與黨項人打了許多年仗的悍卒。
幾百馬蹄在這開闊地面上,聲勢也是不凡,雖然沒有鄭智麾下那般人馬披甲。但是軍備也是不差,有人鐵甲在身,有人皮鐵甲覆體,騎馬的技術也是不差。
石寶剛剛回頭想去救援,此時傳來的馬蹄之聲打斷了石寶的動作,待得回頭一看,幾百騎士衝鋒而來,石寶連忙又調轉馬頭,口中大喊:“迎敵,隨我迎敵!”
石寶又一次面對騎兵衝鋒,雖然大喊迎敵,開始心中已然有些膽怯,實在是鄭智那一日的威勢太過嚇人。石寶一度以爲自己也要死在當場,雖然逃得一命,此時再面對騎兵,心中陰影難除。
林間賊兵,被滾石羽箭擊打的七零八落,楊可世親自衝殺,一杆長槍猶如無敵一般,見者既死!
官道之上的賊兵,都是纔剛剛拿到嶄新的刀槍之人,雖然也攻城略地無數,卻是哪裏見過這般場面。膽大者還上前抵抗幾下,膽小者,直接就往另外一邊林子裏鑽去。
伏擊點後面的賊兵,竟然都不再往山口裏進,直接就往遠處撤退而去,還集合在一處遠遠觀望戰局。似乎在看裏頭交戰雙方到底是誰得了優勢,也是在審時度勢,若是自己人佔優便立馬衝殺進去,若是官兵佔優,這些人大概也就往杭州而回了。
騎兵衝殺而起,雖然不算多麼熟練,但是四蹄的馬步衝進沒有陣勢的人羣,便是沸油入鍋一般,瞬間炸裂開來。
用身軀去擋馬蹄,石寶麾下的漢子似乎並沒有這個勇氣。
楊可世帶人衝散山口官道上的賊軍,隨後便往山口外而來,便是要與騎兵前後夾擊石寶。
石寶一身武藝高強,連殺幾人之後,卻是再也不敢回頭,馬步狂奔片刻脫離了戰場,竟然直奔雲巢山另外一邊而去,到得林子旁邊,下馬便往林子裏鑽去,熟練非常。
未經打磨的軍隊,永遠不能經受逆境的考驗。人人都有血性,但是這個血性需要激發,需要內心的力量。人人都會懦弱,懦弱更會傳染,懦弱的時候便是內心缺乏了一股力量。
方臘麾下,似乎都是這般烏合之衆,比之梁山都差得遠。梁山至少經營了許多年,發展了許多年,士卒都有操練。方臘得勢太快,甚至連治國的方針策略都來不及提出,連給追隨之人的美好未來願景都沒有給出,起兵的噱頭也還是誅殺朱勔,連“均田地、免賦稅”這種吸引人的口號都沒有來得及喊出來。幾個月就有了廣袤的地盤,就有了百萬之衆,這看似光榮偉業的一切實在太像是鏡花水月了。
一個堅硬的小石子,便能打破這一汪水池,這倒映出來美好的鏡花水月也就會化爲烏有。
興許方臘自己心中都還沒有一個對於未來的計劃與打算,心中大概也只想着趕緊打造軍械,武裝軍隊。
石寶敗了,上次敗得突然,這一次敗得簡單。
楊可世帶着七千人馬,精心準備着攻城之戰,一切有條不紊,皆因楊可世經驗豐富,心中早已知道攻城之戰該如何打,攻城器械該如何準備,身邊還有幾百親兵可爲先鋒,甚至楊可世自己也可爲先鋒。
東京城內,皇城垂拱大殿,趙佶再一次上朝,此次上朝不同以往,今日趙佶上朝時的表情再也不似原來那般苦着一個臉,露出一臉不願意的模樣。反而臉上有了些許笑意,腦中還浮現出昨日上朝之時,王黼於朝堂之上演戲的畫面。
王黼確實在朝堂之上演起了戲,演的還是搞笑節目,當着百官面前,王黼竟然學着妓女表演豔舞的動作。趙佶看得哈哈大笑,百官隨之也笑翻了天。卻是也有人看得連連搖頭,卻是沒有人敢出面斥責這剛剛上任的尚書僕射半句。
“有事啓奏,無事退朝!”梁師成尖銳的話音傳遍大殿,這老太監與童貫不同,是真正從小就閹割入宮之人,卻是頜下也有鬍鬚。爲何會有鬍鬚?自然是粘上去的,這粘鬍鬚之事還被趙佶拿來調笑幾番,越是調笑,梁師成反而越是喜歡做這件事情,似乎也是能讓趙佶開心的事情。
王黼回過頭來掃視左右官員,便是要看看誰有什麼事情要奏,王黼自己倒是沒有什麼要事,直等下朝之後便要去私會趙佶,今日還要帶趙佶去耍弄一番。
樞密院副使鄭居中出言拜道:“臣有奏,有南方軍情奏報。”
趙佶聽得是軍報,倒是有些心急,忙道:“快講。”
“啓稟陛下,童太尉領兵南下,大軍隨行兩路,一路從蘇州入湖州,一路從江寧入湖州。兩路皆有大勝利,鄭智領兵三千,於江寧大敗賊軍,斬殺八千首級,隨後強攻廣德城,又斬首級五千,奏報來時,鄭智已破湖州安吉城,斬首五千級。蘇州楊可世,連破小城三座,圍攻湖州歸安,又于歸安城外伏擊方臘援軍,斬首三千八百級。正在全力圍攻歸安城,不日可破。兩路人馬會師之後,便要直插杭州,江南可定矣!”
趙佶一聽,站起身來便道:“好,好。童貫果然不負朕之所望,鄭智也是百戰良將,平定江南賊亂,指日可待。王卿,你且說說該如何賞賜有功之臣啊?”
王黼聽言,腦中飛轉,上前一步,又回頭與剛上任的御史中丞秦檜對視一眼,開口說道:“陛下,戰事如此順利,實在可喜可賀。陛下是上天之子,又是道君教主,我大宋江山穩固,實乃上天庇佑。童太尉剛剛掌管殿前司,便能帶領東京禁軍屢戰屢勝,更是陛下識人之明。四州經略使鄭智連戰連捷,也是童太尉指揮得當。我大宋人才輩出,皆因陛下勤政愛民、以感上蒼。我大宋國運蒸蒸日上,陛下身爲一國之君,功業春秋、福澤後代,聖明如此,更應該受世人崇敬。臣與童太尉能在聖君御下爲臣,實乃臣等之大幸!”
王黼一言,把皇帝趙佶吹捧一番,卻是把賞賜之事帶了過去。內心之中已然就是不願看到鄭智再受封賞。
趙佶聽言大喜:“哈哈……王卿深得朕心,朕於朝政,日夜不輟。爲的就是我大宋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國運能夠蒸蒸日上。如今盛世,不枉朕日日苦心。待得南方賊亂平定,朕要親制九鼎,以祭蒼天!”
鄭居中聽言,面色一變,左右看得同僚幾言,又去看王黼洋洋得意的背影,微微抬頭瞄了一下皇帝趙佶眉飛色舞的模樣,鄭居中心裏實在不是個滋味。今日朝議稟奏此事,爲的就是表現樞密院之功績。王黼幾言之後,這樞密院的功績都變成皇帝聖明,蒼天庇佑了。
第四百零九章 神宗皇帝與司馬光
鄭居中尋得王黼與趙佶說話的空隙,上前稟道:“陛下適才說封賞功績之事,依臣之見,戰事未定,可等童太尉凱旋迴朝之時再議。”
鄭居中已然別無他法,唯有等童貫回來再說。
趙佶差點就忘了還有這一茬,聽得鄭居中話語,開口說道:“如此甚好,等童貫回朝,再議封賞之事。”
王黼聽言,目光直往身後鄭居中看去,似有不善。
朝議之後,王黼卻不回衙門,也不回家。直接往宮內而去。
宮內有一處院牆,這院牆之外便是宮道,宮道直通皇城城牆,再出城門便是繁華的汴梁街道了……
院牆之處出現了兩人,正是王黼與趙佶。王黼蹲在院牆下面,趙佶踩在王黼肩膀之上。
“神宗皇帝,你小心一些啊!”王黼一臉討好的微笑,在趙佶身下開口說道。話語自然也是玩笑,神宗皇帝是何人?正是趙佶的父親,也是當年王安石、司馬光等人當權時候的皇帝。也是神宗皇帝當朝之時,把大宋的臃腫官員體系重新改制,把治國之法也進行了重新探討,大宋朝才變得越發富庶,家底越來越深厚。
趙佶踩在王黼肩膀之上,努力攀爬着院牆,聽言也是大笑,這王黼把自己比作英明神武的神宗皇帝,趙佶心中自然是開心的,開口也道:“司馬光,司馬光,你再站起來一些。朕上不去。”
王黼把趙佶比作神宗,趙佶把王黼比作司馬光。兩人當真是禮尚往來惺惺相惜。若是神宗與司馬光兩人泉下有知,有這麼兩個不肖子孫,只怕棺材蓋都壓不住。
王黼聽言,立馬再站直一些身體,看得趙佶翻過院牆,開口說道:“陛下先到西華門稍等片刻,臣司馬光隨後就到。”
趙佶翻出了院牆到得宮道之上。王黼已然助攻完成,飛快往外而去。
汴梁聲色犬馬日,江南戰火紛飛時。
楊可世滿身是血站在歸安城頭,看着一波一波的士卒從身邊走過。楊可世帶着幾百親兵終於攻上了歸安城牆。
城牆失守,越來越多的士卒衝上城牆,隨即城門大開。
歸安城破了!
杭州連續接到兩封戰報,湖州已然全部陷落,方臘哪裏還坐得住,歇斯底里發泄一番,指着面前文武百官喊道:“一個個都是廢物,都是廢物!!!”
左右人等,噤若寒蟬,不發一語。
唯有鄧元覺上前說道:“聖公息怒,湖州陷落,官軍直逼杭州。我等便在杭州打敗官兵即可,明日宣州家經略就可帶兵入城,城中還有幾十萬大軍駐守,定然可擊敗官兵。”
纔剛剛當“皇帝”不久的方臘,聽得鄧元覺一語,開口問道:“方元帥在何處?”
方臘心中還是最相信方七佛,兩人本就是同鄉同族同姓。方七佛能征善戰,此時方臘心中唯有方七佛再能讓他安心。
方臘一問,鄧元覺眉頭便皺在一處,文武官員皆是把頭顱又低了低。
方臘見得這般景象,已然知道大事不妙,開口再喝問道:“國師,方元帥大軍在何處?”
鄧元覺硬着頭皮上前拱手,慢慢說道:“啓稟聖公,剛收戰報,方元帥與王稟戰敗,已經北撤,退兵浙江沿岸,正與婺州王稟對峙浙江。”
(浙江便是錢塘江,這條江名也是浙江省這個名稱的由來。)
方臘又聽噩耗,面色立馬紫紅,直感覺胸中一口氣順不過來,一口血痰從口中噴出,身形已然站不穩當。
鄧元覺連忙上前去扶,口中還在安慰道:“聖公勿急,杭州城內還有幾十萬大軍,幾路官兵也不到兩萬,我等豈能不勝。此番官兵一敗,朝廷必然再也無力來征討,聖公大事成矣!”
“速召方元帥入城中駐守,不要再與王稟沿河對峙了。杭州城纔是根基,其他州府,一併棄之!”方臘慢慢站定身形,開口吩咐道。興許鄧元覺的安慰也起了作用。
湖州最南,武康城下。鄭智與楊可世終於會師一處。
武康早已人去樓空,大軍入城,竟然還有百姓夾道而迎。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湖州南方這座城池,離太湖不遠,離杭州也不遠,也是花石綱荼毒最甚之地,幾個月前方臘起義軍入城,興許也有人這般開城相迎。此時官軍入城,又有人開城相迎。
要說方臘起兵,初時,當真應者雲集,便是要反抗花石綱暴政,花石綱令得太多人傾家蕩產,家破人亡。
到得如今,方臘之禍,比之花石綱更甚,江南只剩瘡痍滿目,哪裏還是當初誅殺朱勔之事?方臘慾望又哪裏只是誅殺朱勔這麼簡單,起兵不過幾月,已然就是“皇帝”之尊了,兒子方天定也被封爲太子。
起兵造反,就是要鹿鼎中原,奪得天下重寶,鑄就不世功勳。自古就有那麼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方臘也算是過了一把當皇帝的癮。
武康城中,童貫親自吩咐今夜大排筵席,慶祝戰事順利。
幾番來去,觥籌交錯,童貫也是興致大起,開口說道:“最近一些時日總是會想起當年,想起當年在秦鳳的時候,也是這般連戰連捷,打得党項羌人遠盾大漠。那一日入靈州城的景象歷歷在目。又想當年初上戰陣,與鄭智蔚茹河邊遭遇党項金甲嵬名,那一日之後我便說這鄭將軍乃大宋第一勇將,今日再看,果然名不虛傳!”
衆人把酒言歡,皆聽得哈哈大笑,唯有米真務於末席笑不出口。楊可世更是接話道:“太尉,末將此生唯一遺憾的就是當年會州入西夏之時,不能親身隨鄭相公上陣殺敵,只能在熙河蘭湟出兵做一些收尾之事。今日得償所願,能與鄭相公同陣而戰,人生大幸也!”
鄭智聽得兩人這般誇獎,笑着拱手答道:“恩相與楊將軍過獎,過獎!皆是恩相領兵有方,用人得當。”
童貫看得鄭智笑着說過獎的模樣,笑道:“哈哈……鄭智這廝,上陣天下無敵,卻是做不好兩件事情。”
童貫喝了酒,連自己是個太監的事情都可以拿來說笑,此時鄭智自然知道童貫是要開口調笑自己,也就笑着默不作聲。卻是楊可世聽言疑惑問道:“太尉說的是那兩件事?”
“哈哈……鄭智這廝拍馬屁的功夫太差,永遠只是流於表面,教人一眼看破。這拍馬屁可是一門大學問,待得哪一日帶鄭智上朝堂之上見識一番,朝堂諸公的馬屁功夫那是滴水不漏,造詣高深。若是鄭智能學習一二,功力必然大漲!哈哈……”
楊可世聽言也是大笑不止,忙又問道:“太尉,那還有一事呢?”
“還有一事?還有一事便是這廝斂財的功力太差,賣酒賺點小錢便洋洋自得。養兵豈可無錢?這一點向我學習即可!學得幾分手段,必然也是日進斗金。”童貫又道。
鄭智聽言,正想辯解兩句,魯達喝得正是興奮,反倒用破鑼嗓門先開了口:“誒……太尉此話差矣,我家哥哥近日也是功力倍漲,連搬空了幾座衙門府庫,賺了不少錢呢!不信你問問就知道了。”
魯達話語少了一些恭敬,但是也多了一份直爽,童貫聽言,連連擺手又笑問:“說他功力太差,你這黑廝還不樂意了。若不是手段差了,豈會被人告到東京去!幾分彈劾奏摺都還留在御史衙門裏壓着呢,雖然被那王黼壓制下來,卻是也被那王黼拿在手上當作一個籌碼,待得哪日用得上了,時機一到,豈會不做文章。”
鄭智本以爲童貫是在調笑自己好玩,此時聽言才知童貫正是在教導自己。腦中也飛速運轉,當初爲了節約時間,省時省事,直接縱兵搶掠,當真未想那麼多。在這件事情上目光當真還是短淺了一些,只想着王黼要仰仗童貫,也就不會拿自己這些事情怎麼樣,何況還有童貫在朝堂作保,又與趙佶結了善緣。事情萬無一失,此時聽來,這件事情當真爲以後留下了隱患,這王黼事成之後得了勢,正是洋洋得意之時,蔡京都不放在眼裏,哪裏還會對童貫投鼠忌器。
“請教恩相,此事如何纔算做得妥當?”鄭智開口問道,當時一切都過於倉促,實在未想太多。
童貫聽得鄭智態度,笑道:“此事簡單,強搶也不是不可,當初只是少做了一件事情。若是把衙門裏府庫的錢糧與來往賬目文書一併搬走,豈還有彈劾之事?”
鄭智一聽,恍然大悟。如今的主官,本就把衙門府庫當作自己的私庫來用,公私不分,賬目必然是有問題的。鄭智如此突然強搶,也就容不得這些主官重新做賬冊,無人追究也就沒什麼事情,一旦真上了朝堂,適用起了律法必然就是大罪。如此哪裏還有人敢去彈劾。
鄭智想到此處,實在有些後悔。處事做人,最重要的就是不留把柄。把柄一旦出去了,事情即便不發,也有清算的那一日,歷朝歷代被清算的權勢通天之人也不是一個兩個。
童貫看得鄭智後悔模樣,又出言安慰道:“事情既然已做下,也就不需瞻前顧後,有些人看似得勢,卻是也算不得什麼。自以爲天下就他一人了,其實還差得遠。喫酒喫酒,不需擔心。”
正話反話皆由童貫來說,卻是也表達出童貫心中對於鄭智的看重。一來教鄭智滴水不漏的處事原則,二來也表達了自己護短之心,由不得他人拿鄭智怎麼樣。
當然也是童貫御下之法,一番話語也把自己恩德之處用另外一種他人能接受的方式無形表達出來。
鄭智未去深想,開口感謝一番,抬杯去敬。腦中也還在回想頭前行事時候的紕漏,又想那斬殺縣令的事情,是不是也有另外一種更好的行事辦法。人從來不是生而知之,而是這般慢慢長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