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五百章 成何體統

  秦檜再一次說從對面雅座裏出來的三首詞出自鄭智之手,王黼也點了點頭道:“殿下,只怕這三首詞當真出自鄭智之手筆,臣也是見識過鄭智臨場作詞的,鄭智倒是喜歡歡場內的女子,原來礬樓有個李師師,便是被他贖了身,如今倒是又看上了這個榮小容了。”   趙楷聞言,眉頭微皺,只道:“詞作出自誰手也無所謂了,佳人心思已經有了牽掛,本王是輸了。走吧!”   趙楷說完起身往門外走去,身後兩人連忙跟隨。   此時臺上的榮小容慢慢站起身來說道:“奴家多謝周公子厚愛,有此兩曲,此生心滿意足。這一年多來,若非周公子抬舉,奴家也到不得今日。不盡感激,皆在心中,難以言表。奴家明日午時私設一宴,聊表感激之意,還請周公子屆時到場。”   周度文聞言欣喜,站起身來往前兩步,人已到得開窗之處,答道:“多謝榮大家邀約,在下明日定然準時赴宴。剛纔兩曲詞作,第一曲爲在下……”   周度文自然是要去解釋兩首詞並非都出自自己之手。   鄭智眼疾手快,連忙用力拉了一下週度文的衣袖,打斷了周度文的話語。有些事情此時不說破最好,鄭智寫詞也是爲了幫助周度文,效果已然達到,也就沒有必要去破壞了這一份表白的浪漫。   周度文不明所以,轉頭看得鄭智問道:“鄭兄有何事?”   “無事無事。”鄭智淺淺笑道,站起身來也到頭前,隨後大聲說道:“時聞遇仙樓裏榮大家,今日有幸隨度文前來見識一番,果然名不虛傳,如今在這東京城中,榮大家堪稱第一!”   鄭智站到頭前開口去誇,立馬也有人認出了鄭智。   “未想今日竟然是鄭相公與周兄一併來了,鄭相公說得在理,東京第一也不爲過。當年李大家隨了鄭相公去,金屋藏嬌之後,這東京名樓裏從此沒了花魁之首,今日鄭兄一語,倒是把東京的花魁之首又還回來了,哈哈……”   “是極是極,榮大家可稱第一。”   衆人皆是出言去誇,周度文面色笑意不止,當年鄭智一首《青玉案》助剛剛出道的李師師名聲大噪。如今周度文一年多的辛苦,直到今日再出一詞,也助榮小容登頂。   “多謝鄭相公誇讚,周公子能得鄭相公這般好友,奴家真爲他高興。”榮小容此時聽得旁人話語,才知道周度文身邊出言之人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鄭觀汐,這個名字榮小容顯然極爲熟悉,便是不聽旁人說,也聽周度文說了不少次。   趙纓絡此時也一臉是笑,出言道:“周公子倒是好福氣啊,榮小容當真一把好嗓門,一手好琴技。才子佳人,當真是絕配。”   趙纓絡心思單純,才子佳人,看起來自然是絕配。大概趙纓絡也在想着自己的才子在哪裏。   种師道兄弟倆不比年輕人情情愛愛的,卻是也格外開心,杯盞不停,即便是看年輕人這般朝氣,也是趣味。   廳內衆人此時見得周度文,皆上來見禮。周度文剛纔一直躲在雅間之內,此時也只有出門而去,廳內衆人,皆是熟人。周度文如今名聲也是如日中天,在東京圈子中,地位越發崇高起來,一代風華,便是這麼一個過程。   當年風華正茂的蘇軾與周邦彥等人,在圈子裏大概也是這番模樣。   樂音詞曲還在繼續,榮小容休息的時候,也還有其他的表演。   种師道也是喝了不少酒,也跟着音樂搖頭晃腦起來,一副享受模樣。周度文卻是被人羣淹沒,暫時回不來了。   鄭智尋了尋人羣中的周度文,回過頭來開口笑問:“相公年輕的時可有這般出彩頭時候?”   种師道聞言笑道:“某年輕時候差得遠了,秦鳳哪裏比得上東京,不可同日而語啊。”   “誒……大哥謙虛什麼,當年在延安府的時候,大哥銀槍亮馬能上陣,詩詞文章無二家,也是西北少有的良人,當年西北家家戶戶的姑娘小姐,哪個不想嫁給你。”种師中笑着接道,要說當年種家的小子,絕對是西北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心中最好的良配了。   “哈哈……師中當年也是不差,風頭無兩啊。如今已是老朽殘身,不提當年了。”种師道笑着擺了擺手,雖然話語如此,眼神中卻是藏不住的許多驕傲與自豪,年少而起,先當文官,後上戰陣,這一輩子,若是沒有現在這個結局,當真不枉此生。   鄭智只是隨便問問,只作消遣。卻是這個話頭,當真引起了種家兄弟二人內心深處的許多回憶,此時回憶起來的自然都是自豪的事情。便也不多說,只看這兄弟二人互相調笑。   种師道也往大廳多看,看得周度文,又看了看此時下臺來與周度文見禮的榮小容,忽然開口問得一句:“東京這裏,典身需要多少銀兩?”   种師道這一語,當真提醒了鄭智,鄭智聞言也是一愣,答道:“一般女子倒是不比西北貴得許多,卻是榮小容這般的人物,怕是至少要三四十萬貫。”   周度文興許是自己爲難自己了,把這榮小容捧了起來,卻是也把贖身的價格抬高到常人難以接受的地步了。這般天價豈不是周度文自己與自己爲難。   鄭智此時纔想到這問題,周邦彥顯然不會花三四十萬貫爲自己兒子去贖一個青樓女子。即便是周邦彥出得起這個價錢,只怕周邦彥也不會去做這般事情。這麼一個青樓女子,娶進家門也不過是個小妾。花幾十萬貫娶個小妾,周家大概是做不出這種事情的。   “嘖嘖嘖……典個女子,三四十萬貫,實乃天價也!”种師道驚訝道,幾年前這三四十萬貫放在渭州,可作一年的經略府軍費了。种師道豈能不驚訝,心中大概也覺得沒有哪個冤大頭會做這種傻事,种師道卻是不知,鄭智就做過這種傻事。   鄭智也聽懂了种師道的話語意思,往外看了看,只道:“兩廂情願事,總是有辦法的。”   趙纓絡也接了話語:“只要兩人互相愛慕,豈是用錢財可以衡量的。”   這小姑娘說話,雖然單純,只是不接地氣。站着說話不腰疼,三四十萬貫,便是對她父親趙佶而言,此時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西北與黨項開戰,也不過才湊出了三百萬貫的軍費。   沒想到鄭智竟然回了一句:“帝姬殿下說得在理,愛情豈能用錢來衡量。”   鄭智此語,顯然不是去回覆趙纓絡的,也不是去回覆种師道的。而是鄭智心中已然準備幫周度文一把,當年童貫幫鄭智贖了李師師。如今鄭智心中大概也想幫周度文贖了這榮小容。   這大宋朝,大概也就鄭智這麼一個傻子了。興許鄭智也沒有多想愛情值不值錢的事情,更沒想這個第一次見面的榮小容值不值得幾十萬貫。但是鄭智知道,周度文必然值得這幾十萬貫。   就如當初童貫覺得鄭智值得這幾十萬貫。   夜慢慢深了,宴會卻是半夜未散。幾個太監護送着趙纓絡先回了皇城。   衆人酩酊大醉。种師道种師中醉得最深,周度文醉得最美。   第二日,臨近中午,皇帝趙佶從文德殿出來,一衆太監抬着往東而去。   東邊便是太子趙桓的居所。   趙桓早早接到了太監的傳信,站在東宮門口等候趙佶的到來。   趙佶一到,趙桓連忙行禮拜見,迎接入內。   趙桓侍立一旁,趙佶端坐在首,從懷中慢慢拿出一本奏摺,開口說道:“平日裏也不見的多出宮門,爲何今日御史臺有人奏你在煙花之地私會罪臣?”   趙桓聞言,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就是有人出招了,卻是也不慌,只道:“父皇,兒臣久不出宮,昨夜想出門散散心,去了遇仙樓,未想碰到了种師道,便照了個面。並非私會罪臣啊,當時還有鄭智也在,還有周邦彥之子周度文也在,還請父皇明鑑。”   趙佶聞言,抬頭看了看趙桓,兩眼微微一眯,說道:“哦?當真如此?”   有些事情,趙佶始終過於敏感,起了猜疑的种師道與當朝太子夜裏相聚,這種事情實在有些不正常,何況种師道在趙佶看來,還是在軍中一呼百應之輩。   “父皇,兒臣無德無才,不比三弟,所以向來嚴於律己,不敢有絲毫逾越,每日戰戰兢兢,生怕有所紕漏,時聞朝中有人議論諶兒幼童封國公之事,便是馬上主動上書請辭。兒臣才薄德寡,身居太子,治國之道,乃大智慧所爲,每每念及於此,只得日夜擔憂,輾轉難寐。父皇,兒臣興許不太適合……”趙桓話語,越說越悲,已然涕淚俱下,一副擔驚受怕的模樣。   以退爲進,不過如此,便是別人藉着自己的名義給兒子請辭的事情,趙桓都認了下來。趙桓給人的印象向來謙和溫馴,或者說難聽大一點,便是有些唯唯諾諾。此時被人彈劾,如此表現也屬正常。   只是這正常的表現,趙佶看在眼中,也要多想,想的便是爲何有人要與趙桓過不去。一個如此太子,雖然趙佶更喜歡趙楷,但是並不代表趙佶討厭趙桓。趙佶只是對趙楷更欣賞,一個父親怎麼可能因爲欣賞一個兒子,就沒有理由的討厭另外一個兒子。   涕淚俱下的模樣,話裏話外的意思,讓趙佶難免有些難過,一個太子,當到這個地步了,還要怎麼樣?   “別哭了,有妻有子成家立業的人了,還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樣,時下你是不是也聽了些流言蜚語?”趙佶問道,流言蜚語不外乎德才兼備的趙楷當立,這種聲音一旦出來,必然止不住,只會越傳越廣,趙佶豈能聽不到。這大兒子被嚇得每日戰戰兢兢的,趙佶想來也知,必然更這些流言脫不了關係。   倒是趙佶也爲難,總不能因爲一些流言就疏遠自己喜愛的三兒子。又止不住人談論這些宮闈祕事。   “父皇,兒臣並未聽過有何流言蜚語。只是昨夜碰到了王黼秦檜與三弟同在遇仙樓,不免心生羨慕,兒臣在這東宮高牆內住了二十年,一年不敢出門幾次,只爲端正品行,不敢逾越。多聞三弟德才於民間,昨夜也見得三弟詞作斐然,衆人皆贊,實在心生羨慕,更想出門多走走,卻是又不敢出門多走動,兒臣心裏有苦難言啊,只願父親仁慈見諒。”趙桓顯然是沒有親眼看到趙楷作詞的,但是這種事情也不用猜。趙桓所表達的,不過就是說自己如何苦,如何羨慕別人的生活,與自己的父親訴訴苦。   卻是趙桓話語之中也透露出了許多信息,這些信息就是在暗示趙佶,有些人似乎在與他爭。今日彈劾自己的奏摺也不是那麼單純。   趙佶聞言,看着自己這個微胖的大兒子,眉頭輕皺,也不知聽懂沒聽懂,只道:“許久不曾一起用膳了,今日便在這裏喫午飯。”   “兒臣這就下去吩咐一下,父親稍後。”趙桓聽得趙佶的話語,也不知趙佶有沒有聽進去,但是也不着急,更不多說,也知話語只能點到即止,多說反而有反效果。   周度文此時正在去遇仙樓赴宴的路上,昨夜宿醉,此時周邦彥看起來狀態也是不佳,卻是心情極佳,走路都帶風。   鄭智也在忙碌,營中來了不少商戶。鄭智一箱一箱的金銀器物、玉石珠寶搬了出來,展現在這些商戶面前,等待這些人估價,便是要湊出現銀出來,榮小容的贖身,就在這裏了。   顯然鄭智的荷包也不寬鬆,或者說鄭智的荷包從來沒有寬鬆過。西夏並不富裕,主要的財物早已從西北直接往河北運了去。鄭智到東京,就帶了這些金銀珠寶之類的,要一大筆錢,也就只有賣這些東西了。   趙桓與趙佶用膳閒談,說着說着趙桓也把昨日碰到趙纓絡的事情一併說了出來,還把自己猜測的事情也說了出來。   趙佶聽聞趙桓說趙纓絡與周度文可能生了情愫,心中只覺得有些不爽快,連忙派人把趙纓絡也叫到了東宮。   趙纓絡到來之後,趙佶開口便問:“瓔珞,你可是看上了周邦彥家中的小兒子?”   趙纓絡被問得一愣,只道:“父皇是哪裏聽說的事情。”   便是趙纓絡話語剛落,看了一眼身邊的趙桓,恍然大悟,又笑道:“父皇,你別聽皇兄瞎說,昨夜兒臣不過是一時好奇,便想去看看那名冠東京的榮大家彈琴唱曲而已。皇兄倒是會自作聰明。”   趙桓聞言也是發笑,忙道:“父皇,如此看來,是兒臣亂想了,瓔珞看起來倒是灑脫得緊。”   趙佶聞言,又盯着趙纓絡看得幾眼,見趙纓絡臉上的笑意,也知道此事是個誤會,只道:“以後夜裏不準出去了,未出閣的姑娘家,豈能跟人出門遊玩,此事若是傳揚出去,成何體統。”   趙纓絡點了點頭道:“謹遵父皇之命,以後不去了就是。”   話語說完,趙纓絡哪裏有一點嚴肅之色,反而轉過頭來去看趙桓,眼神中裝出一點怒意,便是在怪罪趙桓打小報告。趙桓也是悻悻一笑,以表抱歉,也不跟自己這小妹妹一般見識。兩人看起來倒是關係不差。   顯然趙桓把這件事情說出來,並非無心,實則有意。趙纓絡一來,再談昨日之事,有了趙纓絡這麼一個見證人,王黼秦檜與趙楷之事便不需要趙桓去多說什麼了。   自有趙纓絡說得神采飛揚,雖然只是說些寫詞爭風之類的事情。卻是已然足夠。   王黼秦檜搭上了趙楷,种師道鄭智碰巧遇見了趙桓。趙桓今日又被人如此彈劾,一切都一目瞭然擺在了趙佶面前。   趙纓絡顯然也是被趙桓順手利用了一下。太子趙桓城府可見一斑。 第五百零一章 金紫光祿大夫   又過一日,東京的軍營又來了一隊客軍,正是從江南兩浙來的王稟。   南方的戰事直到此時方纔徹底平息,王稟轉戰了江南兩浙大部分的州府,追着方臘餘部殘兵上山下水,終於把這些烏合盜匪一一肅清。   完成清剿任務的王稟,此時自然也是進京面聖受賞賜的。   王稟昨夜就到了東京城外,大早才入城,入了城就趕去面聖了,在朝堂上受了幾句誇獎勉勵,便回來了。   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趕到鄭智營帳來拜見,兩人倒是熟悉,在杭州城並肩捨命。如今王稟進京也只認識鄭智一個人而已。   一個州府的兵馬統制,實在算不得什麼官,也沒有見過什麼世面,立了軍功,面見天子,王稟也是有些緊張。   見到鄭智王稟倒是不緊張了,兩人見禮寒暄幾句,王稟開口說道:“鄭相公,適才在朝堂上拜見官家的時候,朝中正在商議關於你的封賞事宜,末將倒是聽得兩句。”   “哦?朝堂上如何商議的,且說來聽聽。”鄭智問道,心中對這件事情也有關心,便是見童貫的時候,童貫也沒有與鄭智多說過這些事情。王稟既然提到此事,必然是聽到了些什麼不對勁的,否則也不會主動拿來說。   王稟皺了皺眉道:“鄭相公可是得罪了蔡太師?末將聽宣進殿的時候,便聽得朝中有爭論。童太師與蔡太師話語之中有些不對勁,一旁還有幾人與童太師爭論了幾句。前因後果倒是沒有聽到,只聽得蔡太師說關於鄭相公的封賞哪裏有些不妥之類的。”   王稟顯然也知道鄭智與童貫關係匪淺,童貫本來就是掌管樞密院的。童貫與蔡京有爭論,必然就是蔡京不同意童貫的封賞意見。這種事情只要聽得隻言片語,也就能明白大概了。   鄭智也是面色一沉,政治上的事情當真就是沒有朋友,只有利益。不過話也說回來,鄭智與蔡京也不過幾面之緣,並無深交。蔡京與童貫暗鬥成了明爭,神仙打架,鄭智自然也要受到牽連。   要說政治,便是蔡京與自己的兒子蔡攸都能互相傾軋,也是匪夷所思的地步了,此時蔡攸爲宣和殿大學士,剛剛開始在趙佶面前嶄露頭角,再過得年餘,蔡攸也將進入權利中心,進入權利中心的蔡攸與父親蔡京,也能爭寵傾軋。可見這蔡京對權利的執着已經到了一種難以想象的地步。   若是旁人,自己七老八十了,兒子上位,只管扶植兒子,竭盡全力幫助自己兒子去繼承自己的政治遺產。卻是這兩父子,竟然也能鬥起來。這種事情,旁人大多會說是蔡攸不孝順之類,其實何嘗又不是蔡京過於自私,捨不得手中的權利,權利連兒子都捨不得分享,七老八十沒有幾年活頭了,還緊抓着權柄不放,實在不能以常人想法去解釋。   “嗯,某倒是沒有得罪過蔡太師,其中道理也並不知曉。”鄭智打個哈哈,也不多議論。心中自然也猜到了蔡京與童貫已經到了貌合神離的地步了。   王稟點點頭,該說的也都說了,其中事情也不便再去多問,只道:“鄭相公,這一趟如今,江南是回不去了,末將興許是該隨相公北上了,明年與遼開戰,便隨鄭相公上陣。”   鄭智聞言笑道:“哈哈……看來王將軍加官晉爵的事情倒是順利。”   王稟也笑,答道:“河北宣撫司下一個兵馬統制,便是把末將麾下這些人馬充到河北去了,人馬並未增加,還是這四五千號人,官職升了一下。”   “恭喜恭喜,能與王將軍再戰沙場,某之大幸。”鄭智笑着道喜。王稟回來之後能與自己說這朝堂之事,也是王稟在與自己示好,想要拉近關係,這一點鄭智也是知曉的。投桃報李,鄭智也不能虧待了王稟。   “相公客氣了,能與相公再戰沙場,末將才是三生有幸。”王稟連忙起身拜得一下,顯然心中知曉自己往河北,大概就在鄭智麾下管轄了,面對上司自然要禮節周到一點。   此時燕青急匆匆進了大帳,拱手急道:“相公,聖旨來了。”   鄭智聞言立馬站了起來,忙道:“快請到這裏來,再去備一些銀兩。”   來宣聖旨的是中書省下官員,走進來後,開口問道:“鄭經略可在?”   鄭智連忙拱手道:“臣在!”   “鄭智接旨!”   鄭智連忙單膝跪地。   “皇帝敕曰:正奉大夫鄭智,領兵有功,升三品上金紫光祿大夫,差充河北東路制置使,河北兩路宣撫使,總領河北兩路兵馬,統籌備戰事宜,以待開春戰事,不得有誤。”   “多謝陛下聖恩。”鄭智起身上前去接旨。   鄭智的官職,終究還是與童貫的想法有所不同,童貫最初是想讓鄭智統轄河北東西兩路與河東路,便是河北河東經略制置使。如今只有一個差充河東制置使與河北宣撫使。制置使是管轄衙門,所以鄭智便是臨時管轄河北東路。宣撫使更多的是統籌調度他們,也就是說鄭智暫時有權利統籌調度河北兩路的兵事。至於河東路,也就是太原府與太原往南的區域,鄭智是管不着的。   至於三品上的金紫光祿大夫,倒是不小。身爲御史中丞的秦檜也不過三品下銀青光祿大夫。鄭智如今倒是比秦檜高了一個品級。蘇軾最高也就短暫做到這個官銜。便是种師道之前也不過這個品級。   如此也算是連升了三級,雖然與王黼連升八級差得遠了些,但是也算超常的升遷了。   燕青見機,連忙把準備好的小袋子遞了上去。這種封賞的聖旨,自然也要打點一下來宣旨的人。   這人順手接過燕青遞來的袋子,面色上的嚴肅馬上不見了,便是一臉笑意說道:“鄭相公,恭喜恭喜,來的時候陛下還有交代,說明日上午祭天,讓你到場。”   “多謝上使提醒,一定準時到場。”鄭智答道。   “鄭相公怕是還忘記了一件事情,新官服記得要去吏部處領來,明日祭天大典,鄭相公可不能穿着老官服去,叫人笑話了。下官便先回去了。”錢財還是有點用的,總能換來別人幾句好話。   “多謝多謝。”鄭智笑答,起身便去送人。   待得宣讀聖旨的官員走後,衆人皆上來道喜。鄭智安排了今夜軍中加酒肉的事情之後,帶着幾大箱子錢財往童貫府中而去。   此時童貫應該差不多下朝回家了,鄭智帶這麼多錢倒不是去給童貫送禮的,而是又要去麻煩童貫了。有些事情也是無法,即便鄭智現在身爲三品大員,又是封疆大吏,卻是在這東京地面也算不得什麼。即便是鄭智提着幾十萬貫去遇仙樓,大概也贖不來這榮小容。   鄭智提着錢都贖不來,童貫卻只需要一句話。這便是差距。   也是這東京城裏盤根錯節的各種勢力,如今這東京,手眼通天之人無數。就是沒有領兵打仗的人說話的餘地,鄭智身爲文官一路升遷,但是在這東京一點根基也沒有。   鄭智當然也不在意這些事情,和平年代這些人看起來一個個高高在上。但是亂世,槍桿子纔是話語權。鄭智心中知曉自己應該往哪個方向去追求。   鄭智到來,童貫也是剛剛回家,正在大廳坐着喝茶暫歇,看得院子內搬進來幾個大箱,又見鄭智走進大廳,便先開了口笑道:“鄭智,可是接了聖旨,所以前來表示一下?”   鄭智也知道童貫是調笑,拱手示意了一下,笑道:“恩相,我今日帶來了三十五萬貫。”   “哈哈……可是又看上了哪個樓裏的小娘子了,當真是羨煞老夫了。”童貫笑道,心中也知道鄭智帶錢來可不是孝敬的,童貫也不需要鄭智孝敬,幾年來鄭智也沒有做過這種事情,這種事情只會讓兩人顯得生分,童貫也看不上這點錢。   “恩相高明,一猜便中,正是遇仙樓裏的榮小容。不過不是我看上了,而是爲周學士的幼子周度文操持的。”鄭智邊說邊往下首的位子上坐去,伸手接過小廝遞上來的清茶,喝得幾口。   “看來這周度文倒是不凡,值得你花這麼多錢。”童貫點了點頭,話語之中感慨一句。   顯然童貫所想不差,就周度文如今在年輕一輩,隱隱是文壇魁首的地位,也值得這三十五萬貫。鄭智做這個事情,情義是主要,自然也伴隨一點這種心思。   鄭智笑了笑,童貫心思縝密,也不需多解釋,只是輕聲問道:“恩相,如今蔡太師……”   鄭智只提了名字,也不往下多說。童貫聞言,眉頭微微一蹙,說道:“不比從前了,有些事情終究是要面對的,走到今日,已然到了這一步了。朝廷之上只坐一位官家,這一位官家只有兩隻耳朵,兩隻耳朵旁邊站了這麼多人,自然是要爭的。”   童貫話裏話外,不過就是爭寵的意思。國家就這一個皇帝,內宮女子要爭寵,朝堂官員自然也要爭寵。童貫與蔡京兩人就在趙佶兩隻耳朵最近的地方,便是更要爭了。   鄭智聞言點了點頭,並不糾纏這個問題,只道:“恩相可知還有一事也在爭奪?”   童貫看得鄭智忽然嚴肅的表情,疑惑問道:“何事?”   鄭智左右看得一下,揮了揮手,幾個伺候的小廝連忙躬身出去了。鄭智方纔開口道:“鄆王!”   童貫面色一變,問道:“當真?”   這件事情大概鄭智是第一個知曉的,只因鄭智先知先覺。便是蔡京童貫也並不知道這些事情,鄆王趙楷向來都是琴棋書畫,並非心思深沉之人,並不像那種主動出手去爭的性格,反倒像趙佶那種等待的性子。皇位未來歸誰且不論,便是衆人皆想,就算趙楷以後能當皇帝,大概也會是趙佶的意思。   歸根結底,奪嫡之事,不在趙楷趙桓,只在趙佶內心。卻是出了一個王黼,架着趙楷去爭,這也是衆人沒有想到的事情。   鄭智嚴肅點了點頭道:“此事千真萬確,太子殿下只怕也有動作。兩人不是暗鬥,怕是要明爭了。”   童貫不言不語,皺眉深思,便是在思考皇帝趙佶內心中的想法。雖然趙佶年紀還不算大,身體也健康。但是太子之位一朝有變,朝中得勢之人怕就不是一個兩個了,不論誰贏誰輸,從龍之人,必然如日中天。這個位置不爭,太子還顯不出什麼勢力,這個位置一旦經過了爭奪之後,不論最後誰是太子,這個太子必然就要開始顯出鋒芒了。   童貫沉思許久,又去看了看鄭智,心中也知鄭智不是那信口開河之人。問道:“你既然來說此事,可是心中有了打算?”   鄭智自然是有打算,就是來幫童貫的,避免趙桓上位之後把童貫也斬了,忙道:“恩相,太子趙桓不同旁人,能忍人之不能忍,恩相該是站隊的時候了。”   童貫又在沉思,平常說趙桓,便是也沒有什麼深刻的印象,只道這個太子深居簡出,並不拋頭露面,便是見都難得見到一次。如今鄭智說趙桓能忍人之不能忍,童貫哪裏還不懂鄭智所說,一個年輕人,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竟然能窩在高牆之內足不出戶,已然證明了鄭智的話語。   “官家更喜鄆王之才。”童貫說得一句。心中還是覺得這件事情主要看趙佶。   鄭智聞言立馬着急起來,趙桓上位,從蔡京到童貫,從王黼到李彥、朱勔。沒有一個有好下場了,皆殺之。除了蔡京在被貶的途中僥倖先病死了,沒有來得及殺。其他人哪個不是按在路邊一刀砍了,便是蔡京的八個兒子,除了早夭一個,駙馬一個,其他個個被斬。   鄭智此時就是來保童貫性命的,忙道:“恩相,鄆王有才不假,官家更喜鄆王也是不假。太子卻是從不犯錯,沒有一處污點。若是太子在東宮高牆之內再忍二十年,何人可以動搖?鄆王只要出手去爭,若是官家知曉了,官家心中作何想法?”   一個不犯錯之人,趙楷想爭,拳頭也不過是打在了棉花上,王黼除了構陷,也沒有別的辦法。便是構陷都找不到什麼好理由。趙佶終究不是傻子,趙佶即便有傳位給趙楷的想法,但是趙楷只要主動去爭了,那便是錯。   “事關重大,此時容我再想想,再想想。”身爲太監的童貫,自然知道皇家內部傾軋的嚴重性,但是童貫終究還是太監,越是知道這種事情的利害性,越是心中不敢亂下定論,也不敢亂動。   “恩相,未雨綢繆啊,鄆王若是不爭,興許將來皇位可能掉到他頭上,鄆王若是去爭了,太子只會越坐越穩。”鄭智便是想把童貫退到趙桓身邊去,如此趙桓登基之後,殺誰也不可能去殺童貫了。   “我知你說得有理,且先看看再說,若是鄆王真的出手了,再選不遲,那時候站在太子身邊,纔是雪中送炭。”站在童貫的角度上,沒有了鄭智的先知先覺,自然還是要等待的,等着事情明朗一些再說。   鄭智也是無法,事情明朗的時候,趙桓身邊必然已經拉了一些幫手,那個時候童貫能不能得到趙桓真正的信任與倚重,便只能看童貫的手段了。雪中送碳對於皇家而言,算不得什麼,皇家無情,對於恩情自然看得淡。   信任與倚重纔是保命之道,而不是恩情。幫助一個皇帝,想讓皇帝感恩,皇帝豈會感恩?該你死的時候照樣要你死,皇帝的行事依據只在你有沒有用?而不是你對皇帝有沒有恩情。   鄭智只得再提醒一句:“恩相,鄆王所倚仗的,就是王黼秦檜之流,恩相多多注意,興許蔡太師也會暗中協助。”   童貫點了點頭,目光盯着門外久久不動,便是腦中還在思索。 第五百零二章 奴家願意去的   祭天大典,祭壇之上,趙佶身穿道袍,跟隨最近的並非蔡京童貫,而是道士林靈素。祭壇之上也只有三人,還有一個跟隨的便是這大宋未來的皇帝太子趙桓,也只有他有這資格隨皇帝祭天,其餘人只能在臺下祭拜。   爲何祭天?滅國大勝只是其一,即便沒有這場大勝,這個時候趙佶也會祭天。   只因年初定製的九個大鼎已經造好了,華夏自古就是九鼎,以九鼎鎮壓九州,便是鎮壓天下氣運的意思。   九鼎最早出自大禹之手,夏商周代代相傳。到得如今早已遺失,趙佶重製九鼎,也是爲了宣揚自己的文治武功。   鼎,便是天下。製作大鼎,銅也。銅是什麼?銅就是錢。用錢打造出九個大鼎,難怪江南兩浙一亂,朝廷財政立馬就捉襟見肘。   鄭智在祭壇之下,抬頭看着高臺上,臺上趙佶今日穿的道袍倒是極爲的奢華,金絲銀線熠熠發光。   九鼎擺放,一鼎在中。其次便是東、南、西、北、東南、東北、西北、西南,爲八方。   林靈素開始唱讀祭文,先誇天地恩德,再贊天子賢明。然後祈福,祈求皇朝萬世,祈求國泰民安,祈求戰事順利,祈求天下歸一。   林靈素冗長的祭文唸了許久終於唸完,趙佶跪拜幾番,開始祭鼎。每個鼎都有祭文要念,祭的是九州大地。趙桓跟隨在後,趙佶跪,他也跪,趙佶拜,他也拜。   臺下衆人也跟隨着趙佶的動作,鄆王自然是在臺下,卻是不時抬頭看得幾眼,眼神中自然有些其他的意味,雖然不是赤裸裸的慾望,卻也有羨慕。   道士林靈素作爲引導,帶着趙佶一個鼎一個鼎的祭拜,待得正北之鼎,剛剛跪拜下去的趙佶忽然聽得一聲炸裂,嚇得趙佶往後一跳,險險摔倒。   再看正北大鼎,鼎身龜裂處幾道紋路,剛剛制好的大鼎竟然裂開了。   趙佶目瞪口呆看着面前的大鼎,不知所措。這種場合,什麼變故都是上天的指示。   林靈素也是嚇得一跳,卻是反應快速,連忙說道:“陛下,此鼎正北,忽然龜裂,必然是上蒼有感,預示遼國當滅,天下一統。”   趙佶聞言大喜,連忙拜倒在地,口中說道:“快讀祭文,以謝上蒼。”   鄭智在臺下聽得清清楚楚,心中也在回憶好像哪個關於兩宋的紀錄片中有提到過。歷史上宋遼開戰之時,趙佶祭天發生的這一幕,便是如此解釋的,卻是童貫攻遼,大敗而歸。但是遼國最後還是滅了,這種迷信倒是有些意思。   祭天典禮在繁瑣的程序中結束,鄭智直感覺膝蓋都跪麻了。   衆人隨着趙佶往垂拱殿去。   此時童貫減緩了腳步,待得鄭智走了上來,開口說道:“鄭智,稍後出宮了,你便到某府中去一趟。”   鄭智聞言一笑,也知是何事,連忙拱手道:“多謝恩相!”   童貫擺擺手,又快步往前,到得隊列頭前。   童貫在宮中還有事情,鄭智卻是先出了宮,直奔童貫府中去。   一進正廳,廳內左邊坐着一個少女,少女正是榮小容,身邊還站着一個丫鬟。   此時的榮小容面色煞白,一臉驚恐,便是大早便被童貫派人贖了出來。榮小容進得童府,只以爲自己是被太監童貫買到家中了,自從進了這大門,坐在正廳便是覺得世界末日一般。   榮小容在這正廳坐了近兩個時辰,除了送喫送茶的,也沒有一人理會她。只道等待主人回來再說。   便是這般一直等着,等着榮小容越想越是驚恐,越想越是着急。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監買到家中,對於一個風華正茂,正在受人追捧的少女來說,還有什麼事情比這更悲慘。   鄭智邁步進得廳內,榮小容抬頭一看,見得這個熟悉的面孔,連忙戰起身來,開口便道:“鄭……鄭相公,不知……”   卻是榮小容開口了,卻是又不知該說些什麼,本能想向鄭智求救,卻是又說不出口。   反倒是鄭智笑道:“榮大家,且收拾一下東西,隨我出門去。”   榮小容聽得一愣,不明所以,開口道:“鄭……相公,奴家還要在此處等候府中主人。”   鄭智聽言笑道:“不用等了,你等的就是我,行李可有收拾?收拾好便隨我走吧!”   榮小容看了看鄭智又看了看廳內一旁的幾個小廝,見這些小廝都自顧自的忙碌,並未有人上來阻攔,心中稍安,答道:“女家行李都在車架上未卸下來。”   “那便隨我走吧。”鄭智說完轉身便走。   榮小容帶着丫鬟猶豫片刻,邁步跟在鄭智身後面色上驚魂未定。接榮小容過來的車架原是套的是牛,此時幾個親兵漢子上前套上了健馬。   榮小容直到上了馬車之後,見還無人阻攔,出了童府之後,心中才稍稍安定。抬眼去打量車外騎馬的鄭智,想出言問上幾句,卻是欲言又止。   鄭智似乎也發現了榮小容的眼神,開口解釋道:“榮大家稍安,現在往皇城外去,去周府。”   “周府?鄭相公說的周府是?”榮小容疑惑再問。   “周度文,去周度文家裏,這小子喜歡你,所以把你贖了。你大概也是喜歡他的,有情人當終成眷屬。才子佳人,也是美談。”鄭智笑道,心情也頗爲高興,做這種幫助別人的事情,當真還是有成就感的。   榮小容這回是真明白過來了,事情轉換太快,剛纔還滿心擔憂,想着童貫一個老閹人,便是傷心欲絕。此時忽然聽得周度文的名字,知道自己立馬就要去周度文家中,這種從地獄都天堂的感覺,如同過山車一般,便是連高興都來不及,只是呆呆愣愣,鄭智言語中的直白,也讓榮小容面色有了些許的紅潤。   原本榮小容心中也清楚自己與周度文之間的事情,便是從來都沒有奢望過終成眷屬的事情,只想着能竭盡全力去報答周度文。   一切來得太突然。   鄭智看得榮小容呆愣的模樣,又笑道:“榮大家若是不願意去周府,某現在也可以送你回去。”   鄭智倒是惡趣味,便是在開這少女的玩笑了。   果然榮小容聞言一急,連忙回答:“奴家……奴家願意去的。”   鄭智聽得哈哈大笑,惡作劇成功就是樂趣,心情也越發好。幫助人的事情,當真能帶來快樂,這個道理不假。   周度文自然還被矇在鼓裏,起牀之後照例看看書寫寫字,周邦彥就在院內曬着太陽,教導着早早而來的趙纓絡寫詞寫詩,閒暇的時候也看看趙纓絡帶過來的一部分胡音書籍的譯文,口中咿咿呀呀哼得幾句。   一個小廝從院中穿過,動作極爲小心,便是怕打擾了周邦彥,未想周邦彥還是注意到了從身邊輕輕行禮之後走過去的小廝,開口問道:“往裏去有何事啊?”   “學士,鄭相公來了,小的往書房去尋公子。”   周邦彥點了點頭道:“你去把鄭智迎進內院中來,不教他久等了,我去叫度文。”   小廝聞言作揖之後轉身而去。   周邦彥放下書,慢慢起身,口中喃喃說道:“要說這鄭智,當真還有幾分才學,前天夜裏的那曲詞,實在不差。”   顯然是趙纓絡又在周邦彥面前把前天晚上的事情說了一遍,周度文兩曲,周邦彥還拿來批評了一下。鄭智的便是出口去誇,倒不是說鄭智的比周度文的好,而是在一個父親心中,兒子的東西,雞蛋裏也能挑出點骨頭來。   至於那點風流事,周邦彥也就沒有當回事了。   “先生,如今這東京城,詞作不出周度文與鄭觀汐了,待得將來,先生這負一代詞名的聲望,怕是要被這二人繼承了去。”趙纓絡說了個輕鬆玩笑。   周邦彥聞言笑了笑,笑得極爲開心,邁步慢慢往書房走去。   鄭智本來是不想參與周度文的家務事的,只想在門外就把榮小容交給周度文,至於周度文怎麼去跟周邦彥說,鄭智便不想參與了。此時聽得小廝話語,周邦彥有請,也就不好不往裏進了。   過得前院,來到中院,鄭智回頭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後一臉緊張的榮小容,心中在想,是把這少女放在廳中等候,還是把少女帶到內院裏去。   鄭智倒是沒有猶豫多久,邁步就往裏進了,既然帶都帶來的了,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一併送佛送到西,未娶妻,先有妾,雖然不少見,但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鄭智進去了,周邦彥總要在外人面前給點面子。   榮小容越是往裏走,心中越是緊張,雙手藏在袖籠之內握得緊緊,臉上都滲出了點點汗水。   待得進入內院,周邦彥已經在椅子上坐好,周度文卻在門口等候,見得鄭智先進來,連忙上前,正要開口,赫然看見鄭智身後跟着一個女子,女子就是榮小容。   “這……鄭兄……這榮大家今日怎麼來了?”周度文喫驚不小。   鄭智大大咧咧就往裏面邁步,口中只道:“以後榮大家就是你的人,人我是給你送到了,你以後可要善待人家。”   鄭智直往裏走,周度文卻是站在門口目瞪口呆,與榮小容大眼對小眼,兩人便是這般對視起來,既是面面相覷,又有脈脈含情。   周邦彥與趙纓絡也聽得鄭智話語,皆是轉頭來看,趙纓絡滿臉喜色,周邦彥卻是蒙圈了。   待得鄭智走近與兩人見禮。   周邦彥心不在焉,眼神一直看着門口處的兩人。   趙纓絡卻是開口笑道:“鄭相公今日成人之美,佳人才子登對事,必然是美談。小女子羨慕得緊。”   鄭智笑了笑,也不說話,只顧坐到一旁椅子上,不遠的小廝連忙上來伺候茶水。冬日裏一杯熱茶讓人極爲舒服,只是這茶水並不符合鄭智的口味,鄭智也是輕聲吩咐一句,叫這小廝去備清茶來喝。   周度文與榮小容二人四目相對許久,方纔輕聲說道:“小容裏面請,快快見過家父與帝姬殿下。”   榮小容此時看到周度文,心中方纔安定了些,這便是愛人的力量了,愛人身邊,總有莫名的安全感。跟着周度文的步伐往前,與周邦彥與趙纓絡見禮。   周度文此時也不多說,看向鄭智的眼神充滿了感激不盡。   卻是這氣氛尷尬了起來,榮小容見禮之後低頭不語,周邦彥一臉嚴肅打量着榮小容,又去看周度文。   鄭智見得情況,連忙開口笑道:“榮大家彈唱技藝絕佳,周伯父也是此道高手,不若請榮大家奏上幾曲與伯父品鑑一二?”   周度文面對父親,心中也是慌張,尷尬之下正不知如何去說,聽得鄭智話語,連忙說道:“小容快快奏上幾曲與父親聽聽。”   榮小容聞言才慢慢落座,趙纓絡也是配合,已把身邊的琴往榮小容面前擺了過去。 第五百零三章 行事嚴謹一些   直都榮小容琴音慢出,輕靈而唱,周邦彥的面色才慢慢緩和許多,卻是也不說話,也不多問,只是慢慢聽着曲子,不時也忍不住搖頭晃腦一番。   鄭智坐得許久,一直在暗中觀察,直到看見周邦彥享受的表情,心中也知道事情差不多了。   再得片刻,鄭智起身之後開口說道:“周伯父,小侄要告辭了。”   周邦彥聽得鄭智話語,也起了身,問道:“今日不在家中喫個便飯?”   鄭智顯然是達到了目的,只道:“多謝周伯父,小侄還有些許小事需要去辦,下次再到府上叨擾。”   周度文連忙站起來說道:“鄭兄,我送你出門。”   周度文要來送鄭智,自然是要表達一番感謝,不曾想趙纓絡開口笑道:“周公子就在此處陪伴佳人吧,我也該回宮中去了,順便幫你送一下鄭相公。”   周度文此時回頭看得一眼榮小容,也知把她一人放在這裏實在有些不妥,正在猶豫之間,鄭智笑着與趙纓絡點了點頭,已然起身往外去了,趙纓絡也相隨而去。   表面上的事情自然是過去了,但終究周邦彥與周度文還有些話語要說,待得兩人走後,關於榮小容的事情,父子二人也還需要一番坦誠的交流。   鄭智與趙纓絡往外而走,門外各自都備了交通工具,卻是也一起走不得多久。此時鄭智也放慢了腳步讓趙纓絡走到了前面,帝姬的身份,自然也該走在頭前。   趙纓絡已然先開了口:“鄭相公如此大才,卻是多在外領兵,鄭相公可曾想過在御前受命?”   鄭智聞言有些意外,實在沒有想到這麼一個十四五歲的公主,竟然跟自己談論這種話題,答道:“御前受命之事倒是未多去想,爲國效命,在哪裏都一樣,在下多擅軍陣之事,領兵打仗也未嘗不可。”   趙纓絡點了點頭,心中多少還是那一句“可惜了”,便是覺得會打仗的人多了,文才絕頂的人實在不多,鄭智已然被歸咎到文才絕頂的範疇裏去了。文才絕頂之輩,自然該在御前效力,制定一下國家政策之類,治國之道終究還是上乘。如范文正公、如王安石司馬光。   “待得鄭相公打完仗了,終究還是要到東京來的。早來晚來也是要來的。”趙纓絡說得一句,深沉意思便是晚來不如早來。這小帝姬的思想終究還是侷限了,也是環境影響,只覺得朝堂之上的各位相公纔是國家的頂樑柱,纔是爲國效力的楷模,肩負着爲皇帝治國的重要任務。   “嗯,殿下說得是,早晚還是要來東京的。”鄭智回得一句。只是兩人對這句話語的理解並不一樣。   閒談三五,已然到了門口,趙纓絡到得自己車架旁邊,卻是並不上車,而是回頭去看了鄭智一眼。   只見鄭智從親兵漢子手中接過繮繩,雙腿輕輕發力,高頭大馬,一躍而起,人已翻身穩穩坐到馬背之上,動作流暢,一氣呵成。   看完這般動作,趙纓絡才轉頭踩着墊腳的小階梯往車架而入。   東京城內依舊還是一片祥和,販夫走卒,文人士子,朝廷高官,都在這城中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冬日裏的雪也慢慢開始飄落,嚴冬終於到了汴梁,城內多了許多賣炭的老翁,用簡易的牛車拉着一車一車的木炭從四面八方趕來,進城之時交些許稅賦,賣得幾車木炭,回家也能過個好年。   經濟活動的交流對於百姓生活水平有着很正面的影響,這也是大宋朝富庶的主要原因。   下午大營中並無操練,東京的禁軍鮮少操練,一個月也不見得操練一回。王稟從江南趕來,麾下正是人困馬乏,自然也不操練。   鄭智麾下軍漢沒有操練是因爲難得有這般空閒,軍中的講武學堂自然又要集中開課了。   如今這些渾漢們竟然都能識得幾籮筐的大字,進步實在不錯,鄭智也在開始教地圖技巧,心中也是極爲着急,課程顯得很緊張。便是鄭智知道,只要這批人真能把地圖作業學成,以後作戰的模式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軍事計劃也可以更加的詳細,作戰的指揮調度可以深入到細節之中。   此時吳用帶着人在汴梁大街小巷到處遊走,只爲採購之事,只要吳用覺得有用的物資與原材料,便會與商家談論許久,敲定交易價格與數量,付上少許定金,便等這些商戶籌措之後送到滄州去。   對於民衆來說,錢財便是最重要的。對於一方勢力來說,錢財終究只是媒介,物資纔是主要的東西。多餘的錢財都換成物資,纔是利益最大化。   李綱又有得忙了,從汴梁來的快馬,幾日便到,經略府裏的政務,李綱已然挑了大梁,裴宣朱武協助。如今這經略府也該換個招牌了,便是河北東路經略府。按理說這個經略府應該設在大名府,戰時自然一切從權,河北東路的治所就到了邊境前線的滄州。   李綱的差事,與原先並無什麼兩樣,就是清查田畝,就是要徵收欠稅,就是要錢。   河北東路治地,是從北到南的長方形區域,北起保定軍、雄州一線(保定、雄縣、霸縣),南到大名府、開得府(大名、濮陽)。地盤着實不小,往西自然是河北西路,往東就入了山東,也就是京東兩路。齊州鄆州等地,齊州鄆州也是鄭智治下地盤。   如此河北山東交界兩邊,已然連成了一線,皆是鄭智麾下的地盤,東去便是山東半島,山東半島的屏障皆在鄭智手中掌握。齊國舊地,趙國部分。   童貫自從與鄭智談論了鄆王之事,樞密院與殿前司下的一些人員皆有了差事,茫茫大雪,人員進進出出,百萬汴梁城中出現了不少的便衣軍漢。   開始四處打聽王黼與鄆王最近的行蹤,便是王黼家門口,如今也有幾波人馬盯梢。   這便是童貫手中的實力了,平常只是不出,到得用時,可不是其他中央衙門或者地方衙門可以比擬的。   情報到得童貫面前,有些事情自然一目瞭然,聖旨太子之子趙諶的辭官之事,都發現了些許眉目,王黼數次見耿南仲也並不是什麼隱祕之事。   最近耿南仲也是戰戰兢兢,四處蒐羅寶貝,也聽說是因爲犯了什麼錯,在人前幾次表達了後悔之意,甚至打聽得東宮一些官員的隻言片語,耿南仲已經在太子面前請罪幾番。   一切都印證了鄭智的話語並不作假,甚至也超出了童貫的預料,童貫自然不會知道鄆王趙楷是被王黼架着往前走的,這些事情出來,童貫也知會認爲是趙楷鐵了心要爭上一番。   思前想後一番,童貫當真就去拜見了趙桓,雖然並不是納投名狀之類的,也是要去交流一下,多少表達一些意思。人與人的交際,也是需要一個過程,並非上前納頭便拜,立馬兄弟情義似海深。這個過程童貫做了開始,至於要不要深入去做,便看童貫審時度勢的能力了。   再過兩日,一切的交接,從制置使的大印,到皇帝簽名加蓋玉璽的誥命文書,三省六部的文書交接渠道,一一妥當,鄭智也到了北上的時候。   臨走之前,鄭智再一次去拜訪童貫,一是辭行,二也是有事要問。   夜剛落幕,鄭智看着飯點到了童貫府中,也不需童貫吩咐,管家下人自然知道今夜晚飯要多備一些。   飯桌之上,兩人小酌幾杯,童貫開口說道:“明日你要北上了,今天某在樞密院也商議了一番,衙門裏出不得多少錢糧,戶部也是捉襟見肘,糧餉之事還是要你自己多去操持。”   “恩相,頭前來了聖旨,讓河北各個州府配合徵餉,軍餉之事倒是問題不大,如今只有一個地方要思慮一下,便是這件事情來請教一下恩相。”鄭智此來,辭行之外的事情也就要說了。   “你且說來聽聽。”童貫伸筷夾起一片羊肉,開口答道。   “大名府。”鄭智言簡意賅。鄭智與童貫交流之時,兩人已然形成了許多默契,許多話語並不需要說破,如同打啞謎一般,但是兩人心中又各自明白。這種交流模式,其實兩人也覺得十分舒服,聰明人說話,當真省事。   童貫聞言手中動作一停,本來準備塞進口中的羊肉被放在了碗中,便是筷子也被放在了桌面之上。   旁邊伺候的管家連忙遞上來浸泡過熱水的布巾,童貫接過布巾擦了擦手,又擦了一下兩邊嘴角。   這個過程也是童貫思考的過程,待得童貫把布巾遞給管家之後,抬手揮了揮,廳內的下人皆出了門。   “是該給些顏色與人看看了。”童貫話語緩慢,眼神中微微有一些精光。   鄭智聞言點了點頭,只道:“有恩相一言,我便心安了。且看我的手段。”   童貫又囑咐道:“行事嚴謹一些,便是不能有翻身的機會。”   “恩相放心就是。”鄭智斬釘截鐵說道,隨即拿起酒杯去敬。 第五百零四章 多謝梁中書慷慨   鄭智與童貫幾句話語,已然把一件事情定了下來。這件事情便是大名府,大名府不比其他地方,那裏有個中書舍人梁世傑,也就是蔡京的女婿。   梁世傑有這麼一個身份,鄭智徵餉的事情自然不會徵到他頭上,只能象徵性的讓梁世傑配合一下,偌大的大名府顯然是河北最富庶的州府。   鄭智今日便是來問一下童貫的態度,如今童貫與蔡京貌合神離,蔡京還三番五次給童貫下絆子。鄭智也只需要童貫一個態度,其他事情自然好說。   有了童貫這麼一個態度,鄭智喫完晚飯,告辭而去,又去种師道處辭別一番。還與周度文見了一面。   待得大早,白雪皚皚一片,鄭智帶着大軍啓程北上,這回身邊還多了個王稟與麾下的四千多軍漢。   王稟身上裹得厚厚的衣服,便是鐵甲都沒有穿,卻是這個南方來的悍將並沒有真正體會過北方的寒冷,王稟身邊那些士卒也是一樣,大多把能穿的衣服全部穿在了身上。   王稟本是剿滅方臘之後立功北上的,雖然後來主持太原防務,但是此時的王稟對於北方的寒冷還是沒有一個足夠的估計。   “哈哈……王將軍,你如此一身行頭還如何上陣。”魯達出言調笑道,話語並無惡意,只是玩笑。   王稟縮了縮脖子,寒風冷冽,還要趕路,冷風從脖子處直貫體內,凍得又是一個哆嗦。回頭也笑答一句:“魯將軍,過不得兩天我就適應了。”   魯達又笑道:“嘿嘿……冬日上陣,鐵甲裏面襯上一層羊毛最是暖和,經略府裏此時必然有許多從西夏來羊毛,到時候給你找上幾件內襯,你便不會覺得這麼冷了。”   “多謝魯將軍,且凍幾日就習慣了。”王稟倒是覺得自己可以與魯達這些西北的漢子一樣,耐凍抗寒。只是王稟大概又估計錯了些,越是往北,越是寒冷,到得大名府,零下十幾度都有可能,耐寒還是要一個適應過程。後世的羽絨服與大棉襖當真是禦寒利器。   卻是這棉花在這北宋末年纔剛剛進入中國,還只在邊疆有少許種植。棉花起源於印度與阿拉伯,宋以前是沒有木字旁的這個“棉”字的,只有絲字旁的“綿”。“棉”字最開始出現在宋書之中,棉花的大規模普及便在南宋末與元朝初年,最開始陸路上是西北邊境開始種植,南邊是福建廣東開始種植。宋以前禦寒之物,還是動物皮毛或者毛皮織物與麻布、絲綢。   魯達笑了笑也不多說,就像當初南下去剿方臘一樣,正是夏日,也把魯達熱得恨不能扒層皮。鐵甲被烈日曬久了,如烙鐵一般,待得弄些水來擦涼,套在身上又是涼爽得緊。   此時鄭智自然想起了棉花這種東西,也想起了在西夏境內似乎見過棉花,便開口道:“喚吳用來。”   牛大連忙回頭去找吳用,不得片刻,吳用到得頭前,鄭智吩咐道:“西夏有一種樹木,並不高大,花如絨線,純白色,花內生籽。回頭去信西北給劉正彥,讓他多采集一些樹籽送到河北來,此物禦寒最佳,越多越好。”   一件大棉襖,不論在多冷的地方也足夠禦寒了。棉花若是大規模種植起來,軍隊在寒冷地區的戰力必然增加幾個層次。棉花可不僅能禦寒,還能用來製作甲冑,棉甲興起於明朝,清代鼎盛。   用棉花浸泡之後,反覆一層層的疊加拍打緊密,然後曬乾,棉花也能如木板一般,防禦力驚人,再配合鐵片,用銅釘固定鐵片。穿起來既暖和,防禦力也極好。而且最主要的是能抵禦火槍,足夠緊密的纖維物,比純金屬的甲冑更能抵禦火槍的射擊,對於羽箭穿透力的防護自然也是極好的。便是後世防彈衣與防刺服,也有許多用緊密的纖維進行製作。   重量還少了許多,比現在的步人甲至少輕上一半,對於人與馬來說極爲輕便。一身棉甲棉衣,便是穿越西伯利亞也能保證士卒們戰力不減。   吳用點點頭,答了一句之後,回頭便把事情記錄下來。   帶着王稟趕路,速度自然慢上不少,王稟麾下多步卒,鄭智身邊又沒有這麼多馬匹,只得慢慢往北,卻是又不能拋下王稟獨自趕路,王稟出了江南隨自己北上,自然是沒有輜重補給的,補給之事還要依靠鄭智。   鄭智的補給也是不多,入了河北自然好說,各路州府隨便調用。但是王稟可沒有這點能力,若是不跟在鄭智身邊,多走幾天只怕就要餓肚子了,河北州府官員自然不會把王稟當回事。   大名府在望,要說這梁世傑與鄭智,當真也沒有什麼過節,非要說過節,當初鄭智初到大名府的時候倒是受過樑世傑的怠慢,直等到鄭智提着銀子去拜會的時候,梁世傑態度也是不差。這也算不得什麼過節。   但是鄭智又要拿梁世傑開刀,也只因爲背靠蔡京的梁世傑擋了鄭智的路,偌大的富庶大名府,鄭智在梁世傑身上壓根就徵不到錢糧,錢糧物資對於鄭智來說是第一位的。至於幫助童貫給蔡京一點顏色看看,也是順手爲之。   從三品中書舍人、北京大名府留守梁世傑自然是不會出來迎接新到任的河北東路制置使鄭智,雖然梁世傑名義上是在鄭智麾下管轄,但是梁世傑一個京官下放的知府,自然也是極爲有身份之人,何況梁世傑背後還有蔡京。   梁世傑心中,這鄭智也不過是靠着自己岳父蔡京纔有今日,真要論起來,身爲蔡京女婿的梁世傑也算是鄭智的半個恩人。只有鄭智去拜見梁世傑的,沒有梁世傑來拜見鄭智的。   鄭智自然也不管這些,帶着人便往城內而入,梁世傑這回倒是沒有派人來不準大軍入城。   王稟麾下的漢子也需要添置一些冬天的衣物,南方人初次北上,終歸還是對於北方的寒冬沒有一個充分的預估。小城池還備不齊四五千人的厚衣服,大名府這種城池,自然是不在話下的。   進城之後,鄭智自然往衙門先去,王稟自去採購,鄭智帶着千餘騎士直奔衙門。   吳用緊跟在身邊,便是知道鄭智要有動作,只等鄭智吩咐。   騎士們都在衙門外駐足,鄭智帶着吳用進了衙門,梁世傑便在大堂後面的小廳內等候。   梁世傑對於鄭智這麼個金主自然是笑臉相迎,這些時日,李二在大名府可沒少代表鄭智孝敬這位梁中書。   梁中書在盧俊義出售產業這件事情上也賺得不少,好地段的產業,梁中書低價入手了好幾處。   兩人見面,寒暄幾句落座,小廝上來茶水,梁世傑抬手說道:“鄭相公喝茶,年初的杭州龍井,醇香爽口。”   鄭智拿起茶水,看得一眼裏面的茶水,雖然看不到蔥薑蒜之類,卻是也看不到茶葉,回頭與小廝說道:“且與某再上一杯茶水,熱水加茶葉即可,不需其他佐料。”   宋人飲茶,普通飲法便是跟後世煮湯一樣,加調味調料。高端一些的便是點茶法,點茶其實與抹茶有些像,日本抹茶之法,也學自中國。便是把茶葉烘乾碾磨,變成茶葉粉末,再入水煮。   杭州龍井也是這個時代剛剛興起的綠茶,往前去便也沒有龍井一說,龍井最早是御茶,供應皇帝喝的。有手段一些的人自然也能喝到。   小廝看了看梁世傑,然後端起鄭智身側的茶水便去換。   梁世傑笑意已收,開口道:“鄭相公倒是不同旁人啊,喫茶都如此簡單。”   鄭智笑道:“梁中書見笑了,粗鄙之人,喫茶也粗鄙了些。”   “鄭相公此番大勝,名傳天下,官家恩典隆重,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梁世傑又出了些許笑意。   “多謝梁中書了,已是嚴冬,官家賜了這麼一個官職,也只爲明年開春的戰事,開戰在即,一應準備都爲妥當,實在焦頭爛額,此來拜會也是想梁中書能多多幫襯一二。”鄭智直言說道。   梁世傑聞言,心中大概也猜想到一些事情,只道:“鄭相公有事相托,自然要竭盡全力,便是看在蔡太師的面子上,也不敢推辭,鄭相公直說就是。”   梁世傑心中知曉鄭智大概會說什麼事情,話語雖然說得圓滿,卻是也把蔡京抬了出來,東京最近的事情他並不知曉,擡出蔡京已然就是擋箭牌。   鄭智聞言,輕笑道:“那我便不客氣了,此來拜會,主要還是糧餉之事,東京府庫捉襟見肘,所以糧餉多靠河北自己籌措,頭前官家也有聖旨下來,想來這些事情梁中書都已知曉。便是請梁中書能多多幫襯,大名府能多出一些錢糧支援戰事。”   梁世傑聞言笑道:“哈哈……原來鄭相公說的是此事啊,頭前經略府處來了一個年輕知府,名喚……李……李……”   “李綱。”鄭智見得梁世傑想不起來,出言提醒一句。   “對,對,正是李綱,他來的時候也把聖旨帶到了大名府,我也看過,鄭相公之事,必然竭盡全力,便是府庫中的錢糧都一應給李綱帶去了,鄭相公此番回去查收一下便知。”梁世傑說道。   鄭智聞言,也不多說,只道:“大名府庫錢糧都已充了軍資?”   梁世傑點了點頭,說道:“那是自然,便是看在你我皆於蔡太師一手抬舉,豈能不傾力相助,更何況此乃國家大事,關乎朝廷社稷,豈敢推辭。”   鄭智也點了點頭,只道:“那便多謝梁中書慷慨了。”   卻是話語還在說,鄭智眼神已然去看吳用,吳用見得鄭智眼神,點了點頭。作揖之後往門外而去。 第五百零五章 鄭智,你是何意?   這些官員的推脫之詞總是大同小異,鄭智也聽得多了。人人都知道戰爭不是小事,關乎國家社稷安危。   但是沒有一個人真覺得這件事情跟自己有多大關係,國家大了,州府無數,一個知州知府,非要跟國家興亡扯上關係,在這看起來還比較和平的年代,這種關係也不過是理論上的而已。   犧牲個人利益去幫助國家,也不是大多數人能做到的事情。也沒有誰會覺得自己自私了一點就會害了國家。就算戰事失敗,也沒有人會覺得其中也有自己的原因。   就是因爲這種心態,河北河東的軍務纔會一百年來糜爛至此,也是因爲這種心態,這個大宋天下,在暴風雨的前夕,絕大多數的人依舊還能心安理得醉生夢死。   直到面對滾滾屠刀,人們纔會開始怨天尤人。要說一個國家之崩塌,只怪皇帝與幾個權臣,把所有的責任都放在他們身上,也是有點不公平的。要負責任的人太多,覆蓋方方面面,早已死去的人也是有責任的。   大樓不是一天蓋起來的,大樓也不是一天崩塌的。因果關係涉及前前後後的方方面面。   鄭智看着梁世傑,看着梁世傑拿起茶杯喝得幾口,茶水的熱氣瀰漫在空氣之中。   鄭智看得片刻,忽然開口說道:“梁中書,你貪污受賄的事情怕不怕被官家知曉了?”   梁世傑聞言一愣,轉頭看着鄭智,卻是不知鄭智問這麼一句話語是什麼意思,盯着鄭智看得片刻,忽然微微一笑道:“鄭相公莫開玩笑,本府何曾有貪污受賄的事情。”   鄭智聞言,眼神緊盯着梁世傑,話語嚴肅又道:“府庫虧空是不是都進了梁中書的囊中?”   梁世傑此時才知鄭智似乎不是在說笑,眉目一擰,答道:“鄭相公,你莫要亂說話語,府庫是有些虧空,但也非我梁世傑做的,上任主官離任的時候就留下了虧空。”   鄭智話語連忙追得一句:“如此說來,上一任留了虧空,所以梁中書便也放開了手腳,中飽私囊也就無所顧忌了?”   “鄭智,你是何意?今日莫不是上門來消遣與我的?”梁世傑勃然大怒,這種話語被人正面質問,豈能不怒。   鄭智看得梁世傑發怒的模樣,點了點頭,心中也安定了不少。這梁世傑送給蔡京的生日禮物就是十萬貫不說,買盧俊義的產業至少也花費了幾十上百萬貫的巨資。按照梁世傑每月五十多貫的俸祿,加上七七八八一百多貫的補貼,便是一輩子也存不下十萬貫的巨資。   但是鄭智也沒有調查梁世傑的權利,此時要向梁世傑發難,還需找個藉口。   這個藉口與整治黃潛善之流還不一樣,黃潛善是任人拿捏之輩,梁世傑可不是任人拿捏之人,東京還有一個岳父蔡京,就算天大的罪責,就算證據確鑿之事,到了東京之後,蔡京也能翻個底朝天。   童貫特地叮囑過鄭智辦事要嚴謹,就算童貫不說,鄭智也知道一般的辦法搞不定這個梁世傑。   此時鄭智無比冷靜,慢慢站起身來,開口道:“告辭!”   鄭智話語說完,轉身就走,腦中不斷盤算着許多事情。   吳用受了鄭智的暗示,出門之後,一千多騎士已然翻身下馬,把這衙門圍得水泄不通。就等鄭智一聲令下。   剛纔鄭智卻是心中怒火已起,此時冷靜下來之後,知道按照頭前那般辦法,並不妥當,從衙門而出,揮了揮手,帶着千餘騎士打馬就走。   梁世傑心中怒火不止,見得鄭智轉身而走,往外也跟了幾步,走到院中,口中罵罵咧咧說道:“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消遣本府。”   不遠的府衙推官見得梁世傑走到院中,連忙近前,聽得梁世傑話語,躬身開口問道:“中書,可是鄭智這個軍漢給了氣受?”   “直娘賊,升了個河北東路制置使,便不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還用話語來拿捏本府,不知好歹的東西!”梁世傑心中只以爲鄭智做了自己的上司,此番是來敲打自己的,便是想讓自己以後知道上下尊卑,知道聽話。   推官聞言,也說道:“中書不需生氣,鄭智一個軍漢而已,若不是蔡太師在東京照拂,豈能有今日。頭前還拿着銀兩上門討好,轉過頭來就翻臉不認人,蔡太師若是知曉了此事,豈能有他好受。”   梁世傑此時面色纔好看了些,啐了一口說道:“也不知岳父大人是怎麼想的,非讓這廝當了個河北東路制置使,反倒把我晾在大名府幾年,莫不是嫌我錢送得少了?”   梁世傑此語,這推官便也不敢再往下接了,只道:“鄭智這廝倒是捨得撒錢,便是出此見面,中書這裏也能出手幾萬貫,闊綽得緊。”   推官雖然不敢接梁世傑談論蔡京的話語,卻是也變相去順着梁世傑的話語說。   梁世傑點頭說道:“當真是闊綽得緊,這麼有錢,還到本府這裏乞討軍餉,哼哼,聽聞城中幾處德月樓生意極好,日進斗金。明日你帶人去都給我封了,把鄭智的產業全部趕出大名府去。”   推官連忙答:“中書放心,明日定當辦妥。”   鄭智出了府衙,打馬出城,臨近城門之時,忽然開口說道:“學究,叫燕青帶幾十漢子便裝入城,今夜就在城中。”   吳用不明所以,只答是。   待得鄭智出城之後,入了城外破舊不堪的軍營,進了大帳,找來紙筆就寫,寫了一段話語之後,待得墨幹,揉作一團,然後融臘包裹。叫來令兵吩咐道:“把這密信送與燕青,叫他一定按照信中吩咐的辦,密信之中的內容一定不能給第二個人知曉。一旦泄露,知者皆斬!”   令兵聽得鄭智帶有戾氣的話語,面色一正,連忙說道:“相公放心,一定親手交到燕將軍手中,囑咐之語也會一字不差帶到。”   鄭智點點頭,揮手示意令兵出去,站起身來開口大喊:“擊鼓聚兵!”   片刻之後營中鼓聲大作,在營中的軍將全部往不遠處的空地集結而去。   鄭智到得破舊的將臺之上,將臺並非木頭搭建,而是一個土堆。   待得軍將聚集,史進邁步往前,開口說道:“左都應道五百三十……”   “好了,不需點數……”史進話語還未說完,鄭智已然開口打斷。此時鄭智的眼神也不在自己麾下人馬之中,而是看着不遠大名府那些姍姍來遲的老弱。   鄭智擊鼓,也不是爲了點校自己麾下人馬,更不是點校王稟麾下人馬,王稟此時人都還在城中。鄭智擊鼓,就是要聚集大名府剩餘的這些老弱。   拖拖拉拉來了三四百號人,一個個穿得鼓鼓囊囊,有帶幾桿破槍的,也與隻身就來的。   “把大名府的兵好好點校一番,沒到的叫人去尋來,今日一定要把人都聚齊起來。未聚齊之前,大名府的士卒一個也不準離開。”鄭智吩咐道。   史進聞言,已然往那些老弱病殘走去,尋得主官,要來名冊,開始查人查數。   鄭智已然轉頭回了大帳,心中還在不斷思量。   此時李二李興業從城中姍姍來遲,飛奔入軍營來拜見。李二大多數時間都在大名府,只因爲大名府是鄭智產業的聚集地,也是鄭智買賣進出的地方,李二多在此坐鎮,其他州府也多去,滄州也經常回。從大名府到滄州或者其他州府,快馬幾日即可,倒是也不是很費事。   鄭智入大名府,李二卻是並不知曉,直到有人說見得城中出現了許多騎士,李二才猜測是鄭智從東京回程路過。打聽一番,果真是鄭智來了。   李二此時已然不是原來那個少年青澀模樣,面色上成熟許多,一身精美綢緞,氣色也是不差,當真也是一個富家員外的模樣了。   李二大拜下去,口中恭敬說道:“拜見官人,官人途經大名府,小的來遲了,恕罪。”   鄭智腦中還在思索事情,開口道:“起來吧,有個差事與你。”   “請官人吩咐!”李二此時爬了起來,恭敬站在面前。如今的李二見多識廣了,也能讀書認字,對於尊卑更顯得着重幾分,心中對於鄭智的感恩也顯在了恭敬的態度之上。   這一點與牛大倒是不一樣,牛大平常在鄭智多是大大咧咧,不如李二前倨後恭,但是牛大一心也只爲鄭智考慮,心思比李二反倒單純許多,所以禮節上也不比李二這般恭恭敬敬。興許是殺人漢的心思與商人的心思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可能尋到一個大名府口音的漢子?能殺人,還要信得過。”鄭智問道。   李二聽得殺人二字,也知事情重大,忙道:“小的身邊有一人,本是盧員外的心腹,多在江湖走動,如今一直跟在小的身邊護衛着,信得過。”   “去把他帶來,今夜聽某吩咐。”鄭智說道,話語戾氣已出。   李二也不多言,躬身一下,飛奔出大帳,不得片刻一個健壯漢子。   鄭智打量一番,開口詢問幾句之後,又輕聲交代幾番。   這漢子倒是不顯得多少爲難,納頭就拜。   反倒是李二聽得膽戰心驚,面色煞白,還在努力平復着自己緊張的心情。 第五百零六章 狗膽包天   待到下午,軍營校場之上四百多大名府的老弱軍漢還在空地上站着。即便空地之上燃起了幾堆篝火,也大多凍得瑟瑟發抖。   卻是也沒有一個人能出得了校場,左右皆是如狼似虎的鐵甲左右巡邏,就把這些人圍在此處。   人羣之中自然有罵咧之聲,受得幾個大耳瓜子,便也就消停了。   要把大名府留守的軍漢都聚齊,顯然是不現實的,鄭智再到場中,看得這四百來號破衣爛衫的軍漢,一語不發。   大名府的統制也去了河間府,如今留守的不過是一個老都頭,這老都頭戰戰兢兢上前稟道:“大名府留守禁軍,應到六百……”   “不需稟報了,你且下去等候差遣。”鄭智也打斷了這老軍漢的話語,揮揮手示意他下去等候。   魯達此時站在身旁,開口問道:“哥哥,要不要把這老漢宰了?”   魯達直以爲鄭智聚兵就是爲了點校,此時幾個時辰都過去了,大名府的士卒還聚不齊,直以爲鄭智已然發怒,便要殺人。   鄭智搖了搖頭,答道:“待天黑再說,你先去點百十號漢子,卸了甲冑在帳中待命。晚間都有差事。”   魯達聽了吩咐便下去準備。鄭智卻是左右踱步,還在想着晚間的事情。   吳用便在一旁看着鄭智左右踱步,已然知道今夜之事怕是不同以往,吳用也是第一次見到鄭智這般謹小慎微。也不出言去問,心中知道今夜總要見分曉。   大名府的夜晚,實在寒冷,已然低於冰點,還有寒風呼嘯而過。   大帳之中,只有七八個人,七八個人皆站在頭前,只有鄭智一人坐於主座,慢慢吩咐着事情。   除了魯達史進等人之外,其餘之人或多或少面露驚駭。   便是吳用也覺得有些緊張,鄭智一通吩咐,已然就是一個完整的計劃,吳用頭前本還想着等到鄭智吩咐之時如何說上幾句,完善一下鄭智的計劃,顯出自己的智慧與用場,此時也沒有了說話的餘地。   再過得一個多時辰,夜色已深,大名府的百姓也慢慢陷入沉睡之中。   四百多個大名府的軍漢被一衆鐵甲騎士趕出了軍營,直往城門而去,這些凍得瑟瑟發抖的軍漢哪裏還有反抗之聲,皆被驅趕着往前,走動片刻之後,反倒覺得不是那麼冷了。   還有一百多個鄭智麾下的親兵充斥在這些大名府的老弱頭前,個個手持利刃。   鄭智並未出營,便是麾下主要的軍將也都未出營,只在大帳之中坐着等候。   便是傍晚回來的王稟也落座其中,看着不說話的衆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也不好意思去問。只得隨着衆人乾坐着。   待得出營去的軍漢們到得城門口,城門忽然被打開了,地上還有幾具屍體,出門而來的正是燕青。   燕青帶人不斷驅趕着軍漢們入城,待得這些未着甲冑的老弱軍漢全部進城之後,燕青又帶人把城門關緊,幾十個漢子把守在城門之後。   此時進城的這些大名府的軍漢不明所以,站在城門之下也有人猶豫起來,開口大喊:“三更半夜的,是要把我等都帶到哪裏去啊?”   “不準說話,隨着頭前之人走就是了。”一個漢子出言呵斥。   頭前之人顯然就是魯達安排的百多個卸甲的親兵,出言之人正是李二安排的那個大名府的漢子。   此時又有二三十個親兵漢子到了隊伍之後,便是壓陣,防止有人脫逃而走。   一行人直奔府衙!   府衙門口也有兩個衙役站班,見得大街之上呼呼啦啦幾百號漢子走來,還有許多人拿着明晃晃的兵刃,連忙上前喝問道:“你們這些軍漢不好好在城外待着,大半夜入城來作甚?”   一個漢子從人羣之中走了出來,正是李二安排的大名府漢子,只聽他開口答道:“叫梁中書出來,天寒地凍的,糧餉也不發,禦寒衣物也沒有,可還把我們這些軍漢當人看?”   這衙役聞言一愣,顯然摸不着頭腦,開口答道:“你要找梁中書,白天不來,非要晚上來,此時梁中書已然睡下,豈能見你,深夜帶兵入城,何等大罪,你們還不快快回去。”   “你這狗才,喫飽抹盡了便不知我等的苦處,叫你去喚人,你便去就是,今夜梁中書若是不發足了糧餉,不給禦寒衣物,我等便在此處不走了!”   便是這漢子一語,身後衆人已然聒噪起來,頭前不明所以,此時豈能還不知曉,一時間議論之聲大作,原來這些人帶自己進城是來討要糧餉的。膽大的倒是一副看戲模樣,膽小的已然萌生退意,實在不想摻和這種事情,卻是往後退也走不了,身後還有人拿着兵刃守着。   “大膽,可知這裏是何處?這裏是府衙,豈是爾等撒野的地方,要見梁中書,明日白天來就是,今夜先回去。”這衙役倒是也沒有多想,反倒覺得自己今夜把這些人堵在門外了,明日去稟報梁中書,興許還能受一番誇獎賞賜。   卻是此時,只見頭前漢子從腰間拔出一柄腰刀,上前就刺,腰刀直接刺穿了衙役的腹部,口中還在大喊:“老子等不到明日了,待得明日,不是餓死,也是凍死。”   此時身旁另外一個衙役嚇得大叫一聲,連忙往大門而去,口中大喊:“譁變了,禁軍譁變了!”   這衙役推門七手八腳打開大門,連忙往裏衝去,大呼小叫不止。   卻是門外這些軍漢也不急忙去追,反倒不緊不慢往前而去。   此時進門的軍漢也只有五六十號人,全部是鄭智麾下的漢子。其餘大名府軍漢皆在門外不敢進入,也還有幾十號軍漢守在外圍,以免有人逃走。   半夜的大聲呼喊,早已傳遍了整個府衙,四處皆有燈火亮起,也有許多人披着衣服出來查看。出來便看得幾十個漢子手持兵刃往衙門裏直入。   只見領頭進門的軍漢一口大名府話語,喊道:“無關人等,快快退去,今日只找梁世傑,其他人不想死的快走。”   喊聲一起,衙門前面大多住的都是公務人員,看着這明晃晃的利刃,卻是沒有一人敢上前阻攔,便是衙役捕頭也只在一旁看着,問都沒有上來問一句。   從門外衝進來的那個衙役直奔後衙而去,便是要去稟報梁世傑,到得後衙也進不得院子,便在門外喊得格外使勁:“梁中書,禁軍譁變了,衝進府衙裏來了。”   內衙之中,霎時間也是雞飛狗跳不止,裏面多是女眷,燈火也亮了起來,也有人開門來問是怎麼回事。   梁世傑剛剛睡下不久,又被吵醒,罵罵咧咧幾句,翻身下牀去找衣物。   牀中還有一個婦人,正是梁世傑之妻蔡氏,也是蔡京之女,此時睡眼惺忪開口問道:“門外何事大呼小叫?”   “夫人且睡下,無甚事情,只聽是有軍漢進了衙門裏來了。”梁世傑不以爲意,披着一件衣服出門而去,出門之後的梁世傑一臉的憤怒,便是準備出去看看是誰人敢在這半夜打擾自己睡眠。   待得梁世傑出門不久,門外的叫喊聽得清清楚楚,心中也是一驚,從門內而出,開口呵斥道:“瞎嚷嚷什麼呢?怎麼就譁變了?”   “中書,城外的禁軍入城了,直有幾百人之多,說是討要糧餉與禦寒衣物,還把姚捕頭殺了,已經進到衙門裏來了。”   梁世傑聞言勃然大怒,開口喝道:“豈有此理,莫不是造反不成,都是不想活了。糧餉每年都是這麼發的,今年如何就不滿意了?一羣老弱,還想要多少錢糧?”   “中書,定然是有人帶頭挑撥的,頭前就有一人領頭動手,必然是此人挑唆的事端。”這衙差倒是有幾分小聰明。   梁世傑繫了一下披在身上的衣服,開口怒道:“便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膽,身家性命怕是不想要了。”   黑暗之中衝上來幾十個漢子,領頭一人左右打量幾下,確定了不遠便是梁中書,還開口試探一句道:“梁世傑,軍中的糧餉呢?”   梁世傑也在打量着過來的幾十個漢子,夜月之下也看不清楚,聽得對自己指名道姓,怒道:“你是那個都曲的軍將,狗膽包天!在本府面前也敢口出狂言,莫不是活膩了不成?”   這漢子聞言並不說話,邁步便往前去。卻是身邊有一人速度更快,飛身衝將上去,手中一柄短刀在夜月積雪之下,寒光一閃。   梁世傑還來不及反應,只是下意識往後一躲,待得回過神來,一柄短刃已從胸口抽出,手持短刃之人卻是回身又沒入了黑暗人羣之中。   下手之人正是牛大。   梁世傑雙眼瞪得渾圓,卻是還站得筆直,看着胸前不斷湧出的鮮血,一聲話語也說不出來。   幾十軍漢已然近前,一個漢子提腿就踢,把梁世傑踢出七八步遠。   牛大手中短刀還在滴血,入得內衙,眼神四處尋找,在人羣中躲藏的牛大便是要尋那蔡京之女。 第五百零七章 抬過來   王稟看着大帳之中這些軍將一個個坐着一言不發,便是頭前鄭相公也在閉目養神,心中實在困惑,卻是也好出言去問,只來來回打量着,只想這位鄭相公也是無聊,帶着軍中將領坐着發呆。   大帳之內還有幾個火盆,盆內的木炭燒得通紅,還有些許輕煙飛起,大帳之內比外面自然暖和了許多。   正當王稟心中胡思亂想之際,一個漢子進得大帳,輕微見禮,直奔鄭智身邊而去,只在鄭智耳旁低聲說得一句什麼話語。   再看鄭智,已然眉目一張,眼神中精光大作,站起身來開口道:“大名府的禁軍譁變了,諸位點齊人馬隨我入城彈壓。”   衆人皆站起身來,齊聲答道:“遵命!”   隨即鼓聲大作,三千鐵騎與王稟麾下四千多步卒全部集結完畢,鄭智揉搓着凍得發僵的雙手,看着列隊聚集的軍漢,打馬便往城池而去。   城門口又一次被打開,燕青站在城下等候了許久,剛纔那個去給鄭智報信的軍漢也就是燕青派去的。   鄭智打馬而過,看了一眼路旁的燕青,燕青對鄭智點了點頭,鄭智也不多言,稍稍催促一下馬匹,輕快腳步往前。   王稟隨在鄭智左右,心中疑惑卻是越來越多,只是這些疑惑只能埋在心中,並不能開口去問,也知道不可隨意談論。   牛大的短刃又刺進了一個婦人胸膛,婦人口鼻處直冒鮮血,牛大便是看也不看一眼,回頭出得廂房,眼神示意一番頭前一個漢子。   這漢子看得牛大眼神之後,一口大名府話語:“梁世傑貪墨軍餉,不把我等軍漢當人看待,寒冬凜冽,直把我等往絕路上逼迫,今日也不怪我等無情。弟兄們隨我去衙門裏的府庫中取錢糧去!”   便是漢子話音一落,幾十個衝進來的漢子趁着夜色直出內院,瞬間混跡在門外四百多大名府軍漢之中。   隨後這些軍漢又開始往外衙而去。   只留內一應家眷下人面面相覷,兩具屍首已然死得透透,便是開始來報信的那個衙役也還站在梁世傑的身旁目瞪口呆,眼前發生的一切像是幻覺一般。   好好的一個從三品中書舍人、大名府留守,竟然就這樣被人一刀捅殺當場,這殺人兇手也只爲了一口食糧與一件厚衣裳。實在有些匪夷所思,大名府一兩百年來,何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幾千健馬,無數腳步,還有鐵甲之聲,早已把這大名府從沉寂的黑夜喚醒。街道兩側到處都是剛剛點亮的等候。   窗戶與房門的縫隙之處,皆是疑惑的眼神往街道上打量,街道之上無數騎士步卒邁着整齊的步伐往城中心處快步而去。   更聽得有人大喊:“所有百姓關好門窗不得出門,大名府禁軍譁變作亂,收留反賊者,與反賊同罪。”   喊聲一遍一遍重複,從遠到近,又慢慢遠去,雖然話語口音上有差異,卻是人人都聽得明明白白。普通的百姓哪裏見過這種事情,連忙關好門窗,更是搬來厚重的傢俱把門窗皆堵死,就怕這黑夜之中有反賊奪門入戶行兇。   不得片刻,整個府衙被這些鐵甲圍得水泄不通。   幾百大名府的軍漢纔剛剛出得衙門,眼前月光之下,便是無數的火把,數之不盡的鐵甲。   “所有反賊速速放下兵器,跪地投降,鄭相公有言,只除首惡,受裹挾者免死!”幾個打馬的軍漢左右來回逡巡,口中大喊不止。   頭前出來的幾十軍漢連忙把手中明晃晃的兵刃扔在地上,跪地抬手等候。   頭前已有鐵甲上前綁縛,其餘大名府軍漢一臉疑惑,卻是也知道自己攤上了大事,其中緣由雖然不明,只得趕緊跪地,面前這些鐵甲軍漢手中的利刃可不是玩笑。   “冤枉啊……鄭相公……我等冤枉啊……”   “鄭相公……小的們實在不知是怎麼回事,只是受人裹挾,小的們冤枉……”   顯然也是有人明白過來事情不對勁,便是那一句反賊,衆人也覺得自己冤枉得緊,自然有人出言申辯。   鄭智鐵青着臉,也不說話,揮揮手示意一下身旁的軍漢。   片刻之後便有鐵甲持馬鞭上前,誰開口說話,便是皮鞭加身。還有人大喊:“都禁聲,不準說話,冤枉與否,相公自會明察秋毫。”   拳打腳踢,喝罵不止,無數鐵甲手持繩索上前一個一個綁縛,綁縛之後便把這些人往城外帶去。牛大自然也被綁縛在其中,藉着月色被幾人抬着直奔城外大營。   鄭智下馬帶着幾十親兵往衙門內而去。   身旁的親兵也是大喊:“所有人都出來,鄭相公帶兵來了,反賊已經被控制住了。”   一個衙役聽得喊上,從頭前飛奔過來,一把跪在鄭智面前,口中哭天喊地:“鄭相公,梁中書被反賊殺死了,蔡夫人也死了,鄭相公一定要爲梁中書伸冤報仇啊。”   鄭智聞言一陣驚訝,開口說道:“什麼?梁中書死了?豈有此理,殺官造反,豈能放過,來人,速速去徹查此事,看看是誰人帶頭,就地正法。”   “鄭相公,鄭相公,小的知道認得是誰帶頭的,小人見過那人,那人還殺了姚捕頭。”   鄭智聞言厲聲說道:“來人,快快帶他到城外大營去,把所有反賊全部聚集起來,讓其指認,只要認出賊首,立刻正法。”   此時一個官員也從旁邊戰戰兢兢上得頭前來,作揖開口:“鄭相公,下官乃大名府左廳推官劉慎,此事……此事實在重大,東京蔡太師處怕是難以交代,還請鄭相公一定要秉公明察。”   鄭智打量了一番此人,只道:“你便隨他一併去城外,幫他之人賊首。”   “多謝鄭相公,下官感激不盡。”   這叫劉慎的推官,並非小官,也有六品。劉慎之所以此時顯得格外上心,便是想保住自己的政治前途,心中也有思慮,此事若是做好了,不僅不會被蔡京怪罪,甚至還能在蔡京處討一些功勞。   鄭智點了點頭,開口道:“帶我先去看看梁中書,反賊之惡,令人髮指。”   推官劉慎與那衙役本已準備出城指認兇手,此時又連忙往前連帶,帶鄭智去看還躺在血泊之中的梁世傑。   幾百譁變的“叛軍”已經被綁縛到城外大營,其中百十號人忽然搖身一變穿上了鐵甲,騎上馬匹之後又成了鄭智麾下的鐵甲騎兵,只是這些騎兵已然被安排到了大營角落處。   還有一個大名府的漢子被脫了繩綁,身披羊毛大氅,坐下一匹健馬偷偷從大營缺口處而出,奔的一里多地,路邊等候了七八騎。匯合之後,這一隊人馬便冒着寒風直奔滄州而去。   待得鄭智回營,所有“叛軍”都被集合在校場之上,左右燈火通明,叛軍皆是綁縛在地。   鄭智上得將臺,開口道:“拿着火把前去指認。”   推官劉慎與那衙役聞言,接過兩個火把,便往人羣而去,左右幾個鐵甲軍漢更是在一旁打磨着利刃,就等認出賊首就地正法。   兩人拿着火把在人羣中一個一個辨認,旁邊還有鐵甲軍漢大喊:“所有人不得說話,不得躲避,抬頭面對燈火,但有躲避指認者,視同賊首,就地正法。”   地上這些老弱軍漢聞言,連忙抬頭照做,哪裏還會去躲避指認,一心只想讓人認得清楚一些,千萬不要認錯了。   待得這衙役一個接一個的臉面看過,越看越是疑惑,越看越是眼花,就是看不到自己頭前認出的那個殺人兇手,便是看多了人臉之後,之前的記憶都感覺有些模糊。   鄭智也不着急,只在將臺之上等候,座下還有一盆火炭供暖。   待得四百多人一一看罷,劉慎帶着衙役上得將臺。   衙役一臉懊惱稟報道:“鄭相公……小的未能認出賊首。頭前黑夜之中,只有些許月光,也並未看得十分清晰,相公恕罪。”   鄭智聞言一怒,呵斥道:“廢物東西,要你何用,身爲一個衙差,連行兇之人都認出來,認不出再去認,今夜一定要抓住賊首,否則何以向東京交代,官家與蔡太師怪罪下來,你們誰能擔當罪責?若是官家與蔡太師怪罪與某,第一個拿你是問,砍了你的狗頭去東京請罪。”   衙役聞言,立馬嚇得戰戰兢兢,連連低頭,口中語無倫次答道:“鄭……鄭相公……小的再去認,再去認……”   此時不遠處的魯達走到頭前來,開口說道:“稟告相公,頭前入城平叛之時,還殺了幾個叛賊,要不要把屍首一併抬上來指認一番。”   鄭智聞言,點點頭道:“抬過來!”   幾具屍首被抬到頭前,一一擺開在將臺土堆之上。   鄭智一聲大喝:“還不快去指認!今夜若是認不出賊首,教你好看!”   這衙役嚇得渾身一抖,連忙上前去辨認,火把在幾人面目上反覆查看。越看越是迷糊,顯然這幾人不是賊首,卻是看起來又有幾分相似起來。   這衙役偷偷看了一眼鄭智,見得鄭智一臉怒色,卻是又不敢回頭稟告,只得又反覆看了起來。 第五百零八章 確認無誤   衙役看得片刻,心中越看越慌,身後的那位鄭相公眼神如同要喫人一般,左右的那些鐵甲軍漢也是怒目而瞪。便是推官劉慎也是一臉嫌棄與不耐煩看着他,這將臺左右沒有一個好臉色。   待得衙役看得許久,終於轉過頭來,恭恭敬敬答道:“回稟鄭相公,賊首就是此人,這幾人都是今夜領頭之人,雖然今夜月色黯淡,但是小的也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這幾個人帶着幾十個漢子衝入衙門裏殺了梁中書與蔡夫人。”   鄭智眼神盯着衙役看得片刻,開口怒喝:“你可是認清楚了?”   衙役連忙把頭低過了胸腹,身形都在發抖,口中忙道:“小的認清楚了,確認無誤。”   鄭智點了點頭道:“那所有人都帶回營帳中去,不可鬆綁,明日再來處置。”   鐵甲軍漢們押着這些大名府的老弱病殘往一個一個的營帳而回。   鄭智看了推官劉慎幾眼,開口說道:“你把今日之事寫成奏疏,謄抄成兩份,拿與某過目,明日你帶着這衙役與面前的幾具屍體去東京,一份奏疏送到蔡太師府中去,一份送到童太師府中,你也在東京聽候兩位太師吩咐,直到此事完結之後再回來,不得有誤。”   劉慎此時倒是有些爲難起來,忙道:“鄭相公,若是蔡太師怪罪下來,下官該以何語稟奏?”   鄭智眉目一擰,呵斥道:“今夜之事,你也知曉得清清楚楚,還要某來教你不曾?不若某代你走一趟東京?衙門裏每年的糧餉如何發放的?你也一併寫在奏疏之中拿來與某過目。”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劉慎之前在梁世傑面前把鄭智貶得一文不值,卻是到了鄭智面前,立馬又是膽小如鼠。   鄭智冷哼一聲,回頭便往自己大帳而回。   劉慎也在營中,此時正在一處營帳之內奮筆疾書,身旁還有那個衙役伺候,兩人不時對談幾句,便是要把今天的事情弄得清楚明白。   劉慎本就在大名府負責處理公文的事情,此事奏疏倒是寫得極快,寫完之後飛奔到鄭智大帳之中稟報。   鄭智也在等着這封奏疏,劉慎見禮拜見之後,連忙把手中奏疏遞了上去。   鄭智接過來細細一讀,內容不過就是大名府禁軍因爲糧餉之事譁變,幾十個領頭之人裹挾着幾百軍漢,半夜入城殺了梁世傑,隨後鄭智大軍進來彈壓,控制了局面。其中兇險形容,也多有爲鄭智請功的意思,顯然劉慎知道這份奏疏要給鄭智過目,也不敢不這麼去寫。   待得最後,鄭智眉宇又有怒色,開口問道:“這些年的軍餉實際發放情況怎麼沒有寫?”   劉慎聞言一驚,忙道:“下官忘記了,現在就加。”   鄭智拿起自己案几之上的筆便遞了過去,口中又道:“此事當以實事求是,不可杜撰,某也會有調查,軍漢譁變,其中內情必然要稟奏得清清楚楚,否則何以向官家稟奏得清楚,若是官家怪罪,你我都喫不了兜着走,某第一個拿你是問。”   “下官知曉,下官知曉的,大名府歷任主官,糧餉之事或多或少皆是剋扣了些,一定寫得明明白白。”劉慎此時也不敢作僞,有些事情不交代清楚,到了東京怕真是要喫罪,禁軍譁變可不是空穴來風,其中緣由若是稟奏不明,哪裏能搪塞得過去。   待得奏疏再次寫完,鄭智看過之後,點了點頭吩咐:“再謄抄一份。”   劉慎點頭答是,手中毛筆蘸了蘸墨水,又是奮筆疾書。   吳用在一旁看得鄭智的手段,心中也是驚駭不已,這種事情做到這個份上,心中對鄭智也有佩服,已然獲益匪淺。   待得兩份奏疏謄抄完畢,鄭智先簽上大名,劉慎也戰戰兢兢簽上了自己的大名。在信封封口之處滴上燒融的火漆。   待得火漆快乾的時候,鄭智取出印鑑加蓋在火漆之上,如此這封書信就不能再拆開了,只要拆開,火漆必然剝落成極快,再也恢復不到原狀。攜帶信件之人罪責便也逃脫不了。這也是中國古代慣用的加密方法。   待得鄭智蓋上印鑑,劉慎連忙也從懷中取出私印蓋在另外一塊快乾了的火漆之上。   “今夜你就在營中,哪裏也不準去,不可走漏了消息,明日帶着那個衙役與那幾具屍首便去東京,某派人護送你路上安全。”鄭智收起印鑑說道。   “多謝鄭相公!”劉慎連忙作揖拜謝。   鄭智揮了揮手示意劉慎出去。   待得大早,劉慎便帶着人往南去了東京。   大名府內,許多軍漢四處張貼着佈告,城內的百姓顯然也在等着這份佈告,昨夜之事早已在城中傳得沸沸揚揚。   待得張貼布告的軍漢往下個地方而去,左右百姓全部圍了上來,識字之人不少,更有人大聲朗讀着佈告上的內容。   “十一月初八夜,亥時三刻,大名府禁軍在幾十個叛賊裹挾矇蔽之下,衝入府城,因爲剋扣糧餉之事,刺殺大名府留守、中書省下中書舍人梁世傑,更殺其夫人蔡氏。河北東路制置使、河北兩路宣撫使鄭智及時領兵彈壓作亂,兵亂已止,領頭之人也已梟首,城中百姓皆可安心,爲保大名府內治安平穩,大名府餘下禁軍皆調往河間府前線,城內百姓不可從賊作亂,得保一方太平。”   待得此人大聲讀完,左右皆是議論紛紛。   “未想城外那些衣衫襤褸的老弱之中,還有幾個好漢,竟然敢犯下這般大案,出人意料啊,實在是出人意料啊。”這個說話之人顯然就是看熱鬧的。   “當真是出人意料的事情,要說這府衙裏也真是的,朝廷規定每月餉銀該有一貫多錢,到手卻是不足四百文,我家二叔這回怕是要倒黴了,聽說河間府處明年要與遼人開戰了,去了河間府,必然是要上陣的,此番怕是回不來了。”再出言的,家中顯然是有軍漢,語氣中帶有嘆息。   “嘿嘿……糧餉年年都是這麼發的,爲何今年會有人譁變,此事怕是有蹊蹺啊。”事情出來,也少不得有人會朝陰謀的方向去猜想。   “有甚蹊蹺,在我看來,這梁世傑便是該死,仗着蔡京在大名府作威作福,狗官欺人太甚,泥人也有三分火氣,總有忍受不住的時候,你看今年這大雪,才十一月初,就下得這麼大,嚴冬將至,叫人如何活命。豈不聞,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義憤填膺之人也不是沒有。   城中議論紛紛,各種言論此起彼伏。   軍營之中被綁了一夜的這些大名府軍漢,此時也都鬆了綁,火頭營處也送來的熱氣滾滾的肉湯與麪餅。要說這些人,還真是無妄之災,好端端被綁了一夜。熱湯裏還飄着許多碩大的肉塊,顯然就是補償。這些人顯然也要隨鄭智北上河間府,至於上陣與否,便也看鄭智的安排了。這些老弱大概是不會安排上陣廝殺的。   鄭智此時人在府衙之中,軍漢在衙門裏來來往往,吳用最是忙碌,府衙之內的所有財產都在清點之中,一應的文書賬冊也毫不放過。   待得這些賬冊清理好,顯然也是要運到東京去的,禁軍譁變的原委,這些賬冊纔是最有力的證據。梁世傑之死,也要靠這些賬冊平息下來,不了了之對於鄭智來說便是最好的結局。   大名府之富庶,不是河北兩路與河東其他州府能比。大名府乃是大宋之北京,也是汴梁北方最重要的屏障,也是河北最大的城池,城牆三丈多高,將近四丈。便是府城就有三四十萬人口,轄地人口兩三百萬不止。   大宋以北,就屬大名府最爲富庶,此番鄭智收穫自然不小,卻是因爲梁世傑的事情,又不能把這些收穫盡收於自己囊中,賬冊到了東京,梁世傑貪墨之私產也要有能與之匹配的財產數目。   待得此事之後,倒是可以任由鄭智調用。   此時牛大已然帶着百十號騎士先行北上河間府,鄭智如此吩咐,也是未雨綢繆,怕萬一有個紕漏。   至於這新任的北京留守,也不是鄭智可以做主的,而是東京朝堂諸公廷推議論。大概又是一個京官下放之人。   吳用從內衙走了出來,到得鄭智身邊,開口問道:“相公,內衙還有許多家眷,其中也還有梁世傑的兒女,如何處置?”   “家眷先行扣押在內衙之中,待得東京有了定奪之後,再行處置,至於梁世傑的兒子,便先送到東京去,交給蔡京。”鄭智答道。   這件事情其中還需要定奪,便是梁世傑有沒有罪的問題,若是梁世傑定論有罪,貪墨之抄沒,也包含家中下人奴僕,這些人也算是財產。若是蔡京運作得當,這梁世傑沒有罪,那這些家眷也將一併送到東京去,顯然梁世傑的兒子還有繼承權。   這些明面上的事情,鄭智也不會去動什麼手腳,也沒有必要。   吳用聞言回頭,這內衙也就被軍漢們包圍起來。 第五百零九章 寒冬悲慘事,人間盡滄桑   河間府到滄州的路上,寒風凜冽,大雪瀰漫。   這般的惡劣天氣裏,官道厚厚的積雪上依舊行人匆匆,比肩接踵,一眼望不到頭。   這些本是禿頭的党項人,此時頭上慢慢長起了短短的黑髮,粗長的繩結串聯起每一個人。   就算是這些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漢子,就算是這些伴隨着雄鷹一起馳騁的漢子,興許也從來沒有走過這麼遠的路,興許也是真正第一次見識到世界之寬廣。   騎在馬背上的鐵甲漢子,兵刃都不拿,即便是綁着布條的雙手,也在身前反覆揉搓,卻還是感受不到一點溫熱。   “他孃的,若不是相公心善,老子真想把這些人全部就地埋了。”漢子罵罵咧咧不止,忽然想得氣不過,從腋下取出馬鞭俯身便是抽打。   抽得附近幾個党項漢子連連閃躲,國破家亡,只能給人帶來一種麻木,麻木到幾乎感受不到鞭子帶來的疼痛一般。   大宋之北,從東到西,沿路皆是一隊一隊的党項人,最先到達東邊的都是壯丁漢子,隨後老弱婦孺,冬日遷徙,缺衣少食,道路上到處都是無人清理的屍首。   沿途村落百姓,過不得幾天就會組織家族之人到官道之上給這些党項人收屍,挖一個土坑簡易埋葬,便是不想看到得來年開春的時候沿路都是腐爛的屍首。   黃河之上,上千裏水道,更是浮屍無數。水流湍急之處,無數屍體隨着浪花不斷往下游而去,水流緩慢的地方,屍體便隨着水一起凍成了冰,冰屍在水面上還睜着眼睛,栩栩如生。   攻人之策,這個詞彙並非鄭智發明的,卻是在這西夏滅國之時被執行得極爲徹底。那些還在西夏境內的西軍漢子,帶着幾代人的仇恨與人性的冷漠,做出什麼樣慘絕人寰的事情都在預料之中,卻又在情理之外。   便是劉正彥看着無盡的俘虜,也未對生命有多少尊重,口中常常還有一句抱怨:“若不是鄭相公要這些人,便是殺光了纔好。”   也是這押送俘虜去幾千裏外的差事,實在太過麻煩,冰天雪地中更是辛苦非常。   秦鳳與熙河蘭湟的民衆卻是發了財,無數的牛羊,家家戶戶花上極少的錢財便能買上一羣。當然也給秦鳳與熙河蘭湟的民衆帶來的許多煩惱,便是這麼多的牲口,草料卻是不夠用了。   想來這也是折可求與劉正彥等人的計策,移民之法,自然不能過於強硬,哪個姓氏都有軍漢,強硬移民只會帶來嚴重的後果。如果一家人有了幾十頭羊,只需官府一句話語,許多百姓也會主動帶着這些牛羊往北去,去給家中最重要的這些財產找口糧。   玉門關、陽關,又變成了漢人的關卡,劉正彥也在計劃着開春動工,把關卡重新再建立起來,這些關卡高牆,只爲把漢人與那些回紇人、草原蠻人、吐蕃諸部重新隔離起來。   漢人並非不惡,也並非真是那麼的善良,漢唐強盛之時。玉門關外,無數漢人騎士打馬出關,大漠與草原,戈壁與胡楊林,帶回來的牛羊遍地,留在外面的也是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在沒有道德束縛之地,劫掠帶來的紅利,實在是人性不能拒絕的。   這個道理延續幾千年,延續到所謂文明的後世現代,人與人之間的爭奪,雖然劫掠這個詞彙已經不能形容了,但是劫掠的本質是從來沒有過發生過改變的。   鄭智終於在大雪紛飛之時到了河間府,河間知府黃潛善親自站在大雪之中迎接,似乎頭前被鄭智搶去的那些錢財已然不重要了,受得屈辱也不記得了。只記得這位鄭相公如今是河北兩路最有權勢之人,是自己的頂頭上司。   識時務者爲俊傑,這句話當真不錯,黃潛善便做得極好。這位未來的南宋權臣,秦檜之後南宋最有權力的重臣,顯然極爲識時務。   道路上皆是往東走的俘虜,河間城外南北與東西兩條大道交匯之處,已經被堵得水泄不通。兩三百萬党項人,死傷無數,大多數都在往滄州去的路上。   此時鄭智才陡然想起了這件事情考慮不周,滄州哪裏有地方安放這麼多人,就算最後到滄州的只有一百多萬人,滄州也無處安放這些人口。   凜冬時節的長途遷徙,其實也有篩選作用,老弱之人終究是走不完這一趟缺衣少食的長途的,能活下來的多是身體健康的年輕人。   十字路口處的軍漢們本來大多隨馬步搖頭晃腦往前,一路幾千裏押送,這些軍漢早已知道怎麼才能讓自己少受一點寒冷,大多縮着身軀,把雙手與脖頸包裹得嚴嚴實實。   卻是聽得幾騎快馬飛奔來報,知道鄭相公就要到路口處了,這些漢子們全部抖擻起了精神,凍得刺骨的長槍也捏在了手上,大聲呼呵起來,前後驅趕着擋在路口處的党項人,便是要給馬上過來的鄭相公讓出大道。   “相公就到了,快點!”大軍出來的斥候來回飛奔大呼不止,便是心中想着不能讓自家相公在此處駐馬等候。   押送的軍漢更是着急,馬鞭已然不夠用了,手中的長槍直接往人羣中擊打而去,哪裏有人動作慢了些,立馬就是頭破血流。   待得擁擠的官道路口終究被清理乾淨之後,各處鐵甲依舊來回飛奔,口中狂喊:“跪下,都跪下!”   漢話這些党項人顯然聽不懂,但是長槍的擊打顯然可以代替話語,讓這些人知道什麼樣的動作纔是正確的。   待得所有党項人跪滿一地之後,這些軍漢全部從健馬而下,靜靜等待着不遠處鄭相公的到來。   鄭相公自然是來了,隨行幾千騎士與幾千步卒。   看得滿地的党項人,看得左右單膝拜見的軍漢,鄭智揮了揮手示意衆人起身。   鄭智終究還是在這裏停住了馬步,開口喊道:“吳學究!”   吳用連忙上前:“學生在!”   “稍後入營之後立刻寫信到滄州,讓阮家兄弟把大船全部聚集在碼頭上,南下的大船回來了都不準再走了,待得幾天後某到滄州去安排。”鄭智開口吩咐道,也是在解決這些俘虜的安置問題。   一百多萬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海上島嶼是鄭智早就想好的安置之地,卻是還未爲此做過準備。渤海之中也有大島,比如覺華島,但是覺華島過於靠近遼國,如今應該說是過於靠近金國,並不安全,這些党項人渡過狹窄的海峽就能登陸。   耽羅島纔是鄭智之前想定的地方,耽羅也就是後世的韓國濟州島,濟州島足夠大,大到百萬人居住不在話下,而且島上土著居民並不多,還有的草木都不缺,用來安置這些党項人最好不過。   雖然耽羅此時隸屬於高麗王國,但是鄭智壓根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堅船利炮與重甲,一個島又算得了什麼。   這些党項婦孺大多數安置在島內,再選取其中美貌年輕者賞賜給立功的党項漢子,便是再好不過的辦法。至於那些被俘虜的党項軍漢,自然要嚴格控制起來。有往利與米擒兩族,控制幾萬党項男人便也簡單許多。   鄭智說完話語,左右看得幾眼,打馬又往前去。   再往前,黃潛善帶着一應官員都在路旁等候,也是凍得瑟瑟發抖。   “恭迎鄭相公凱旋而歸!”黃潛善一臉的笑意,便是鄭智馬步還未停穩,黃潛善已然上前拱手。   “黃知府辛苦了,天寒地凍在此處相迎,有勞有勞。”鄭智也是客氣一句,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鄭智還拿了這黃潛善的全部身家財產。   “多謝相公厚愛,下官受些風雪算不得辛苦,相公千里遠擊党項纔是真正的辛苦。”黃潛善又笑道。黃潛善能這麼來討好,顯然也是想要修補與鄭智這個頂頭上司的關係。   鄭智笑了笑,也不多說,只道:“黃知府快快上到車架中去,一道入營,今夜便在營中舉杯共賀。”   “極好極好,多謝相公。”黃潛善臉上的笑意更甚,只覺得這位鄭相公並不是當初認識的那般冷麪。   衆人入營,大帳之中,幾十軍將齊聚,各個上前拜見道賀,這些軍將的奉承倒是顯出不少真摯,鄭智這一仗,在這些軍漢心中的地位已然到了絕頂。   若是鄭智還能再敗遼國,必然被這些軍將奉若神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