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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大宋的文藝復興

  文相公望着窗外,做悲天憫人狀。   醞釀充足了情緒,才緩緩開口。   “王爺,你可曾想過,這麼多年來,反對變法的舊派臣子,一茬接着一茬,無休無止,哪怕明知是死,也要跳出來,以卵擊石?其中的奧妙何在?”   頭一次見到這麼認真的文彥博,王寧安也收起了嬉笑怒罵,變得深沉起來。   “變法傷損了太多人的利益,再有,變法要改變人的思想,千百年來,陳陳相因,豈是那麼容易改變的,就算再過幾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會有人反對的。”   文彥博含笑,豎起大拇指。   “二郎果然敏銳,不過老夫覺得,變法雖然傷損利益,但是卻也創造了更大的利益……就拿這一次來說,只要開拓了西域,大宋的疆土,幾乎一下子翻了一倍,有足夠的利益可以分配,不必擔心這個。真正要命的還在幾千年的孔孟道統上面!”   王寧安悚然一驚,他挺直了腰板,側耳傾聽文相公的高論。   文彥博略帶得意,繼續道:“二郎,你想想,這些年來,你的理財之術,練兵之法,有哪一樣,是出自孔孟學說?以老夫看,不論是收復幽州,還是拿下橫山,你用的辦法,都是管仲玩剩下的,對吧?”   王寧安點頭,“管仲的確是一代奇才,他的治國之術,爭霸之法,有太多值得後人學習的,我也不過是學會了一點皮毛而已。”   這可不是王寧安謙虛,如果仔細讀過管子,你就會發現,哪怕過了兩三千年,老先生的智慧依舊有借鑑價值,拿來發展經濟,進行國際博弈,一點不落伍。   論起強國富民,諸子百家當首推法家,而法家之中,管仲又是開啓流派的第一人!老先生有多厲害,可想而知!   “文相公,管子之才,天下無雙,千百年罕見,只是歷代儒者,對管仲多有非議,很是排斥管子之學!”   “那是他們無知,虛僞!”   文彥博霸氣揮手,“二郎,你支持醉翁,破譯竹書紀年,還原三代之治,有何目的?”   “自然是推究歷史真相,破解自孔孟以下,歷代儒者的迷思,唯有打開思路,放下包袱,才能真正找到富國強兵之法!”   “說得好!”   文彥博笑道:“只是醉翁他只做了一半,雖然破解了竹書紀年,可該不信的還是不信,而且他讀了一輩子書,骨子裏還是孔孟的那一套,指望他打破儒家一統江山,完全做不到。”   此刻的文彥博,就像是一個被祥雲瑞靄環繞的聖人,他的每一句話,都發人深省……就拿竹書紀年當中的例子,上面記載了舜篡位奪權,以往歷代儒者都說是禪讓,到底是相信竹書紀年,還是相信歷代的儒家經典?是篡位,還是禪讓?   其實一旦進入這個爭論,就等於先入爲主,承認了篡位是錯的,是不應該的。往下怎麼辯論,意義都不大了。   哪怕歷史是這樣,又能如何?   莫非你想給篡位者擦胭脂抹粉嗎?   良心上能過得去?   要想維護舜帝聖君的身份,就必須把這段抹掉。像是李二,他距離後世太近了,殺死了哥哥和兄弟,發動玄武門之變,天下皆知,隱瞞不了。哪怕他立了再多的功勞,都難以遮掩得位不正的缺陷。   六藝雖然創立多年,歐陽修不懈努力,但是始終沒有掀起真正滔天巨浪,原因就是如此!   孔孟之道,經過了多少年的發展,已經形成了一套完備的話語論述體系,並且深入人心。其核心就是明君賢臣,有德居之,無德失之,王道仁政……等等泛道德化的概念。   你和儒者爭論,往往從一開始,就落入了對方的話語體系當中,怎麼能討到便宜。   說起來有些複雜,一個比較明顯現實的例子,就是明代王陽明的心學,從一開始,心學對千百年儒家的衝擊是無比巨大的,可是到了王陽明晚年,他不斷修正,把心學又帶回來儒家框架的老路,他那著名的四句話,還是在善惡是非對錯上面打轉轉兒,跳不出來……難怪後來心學快速煙消雲散,沒法推陳出新,大破大立,只能自己坑自己!   文彥博語重心長道:“二郎,咱們就說眼前,你我所做之事,是對是錯?”   王寧安沉吟道:“爲國爲民,爲天下蒼生計,爲漢家長遠計,我們做的當然是對的……只是,有些手段未免不夠光明,容易落人口實!”   “哈哈哈!”   文彥博放聲狂笑,“二郎,你的說法,和那些腐儒評價管子,有什麼區別?”   這話夠厲害,王寧安打了個哆嗦,悚然變色,不由得陷入了深思。   沒錯,文彥博問得好!   自己這麼多年,一直鄙夷儒家,一直希望改變孔孟之道。   其實不自覺之間,自己也陷入了孔孟的圈子裏,而不自知,真是慚愧啊!   王寧安越發不敢小覷文彥博的智慧了。   “文相公,我還有一點疑問,孔孟之道,並非全部不可取,我以爲當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纔是。”不知不覺間,王寧安已經用了請教的口吻。   文彥博搖了搖頭,“二郎,你這話或許是對的,或許是錯的……老夫不和你爭論,老夫只想問你,孔孟二聖,說了那麼多話,究竟哪些是精華,哪些是糟粕?你怎麼取捨?是不是還要按照儒家道德的標準,進行劃分?你這樣一來,不等於是原地轉圈嗎?”   “那文相公以爲,應該如何做呢?”王寧安虛心求教。   “很簡單,徹底推翻孔孟那一套!另立門戶,自成一系!”文彥博信心十足道:“論起治國,孔孟遠遠不如管仲,爲什麼放着成功的典範不學,去學兩個落魄的文人?簡直莫名其妙嗎?”   文彥博笑道:“我們就以管仲爲祖師聖賢,以這本《管子》爲根本,可以任意發揮,肆意揮灑,重新建立起一套體系來!我們在西北的作爲,是爲了大宋的百姓,是爲了天下蒼生,這就是對的!我們就是道德完人,不需要被指責!那些去開拓土地,發掘財富的人,就是勇者,就是大宋的功臣,他們不管是搶,還是奪,都是爲了大宋好,都是應該的,每個人都該給他們掌聲,他們是真正的英雄,不應該受到任何指責……”   文彥博的聲音在屋中迴盪,王寧安用力甩了甩頭,終於從老傢伙的魔音當中恢復過來。   明白了,差點被忽悠了!   王寧安沒有想清楚,爲什麼文彥博突然推崇管子,突然要另立門戶,推翻孔孟之道……可是話說到了這裏,他豁然開朗。   其實老文也沒有像他說的那麼超脫,那麼了不起!   向外淘金,開拓,必然伴隨着殺戮搶奪,伴隨着爾虞我詐,伴隨着天怒人怨,罪行累累……文彥博每每想到這裏,都不寒而慄,汗透衣服。   他老人家是想青史留名的,而且留的不能是惡名!   可是他能改變嗎?   不能啊!   因爲有那麼多的土地,如山一般的黃金在等着他。   何止是文彥博一個人,大宋的士人幾乎都面臨一個問題。   他們爲了眼前的利益,背叛了自己的所學,也背叛了心中的道德。   腦袋和身體不協調了,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到底該怎麼辦?   是放棄利益,尊重心中的道德?   幾乎沒人做得到!   那就只剩下追逐利益,不在乎身後名,哪怕受萬衆唾罵,也在所不惜!   可好面子的文人,又不甘心。   作爲文官士人的集大成者……文彥博經過苦思冥想,終於找出了與衆不同的路……既然利益不能放棄,既然道德在干擾我們,那不妨就把道德給改了,這不就順理成章了嗎?   過去的道德說搶劫不對,那新的道德就鼓勵搶劫;過去的道德說安貧樂道,新的道德就贊同獲取財富……總而言之,一切制約他們追逐利益的觀念,統統拋棄!   想到了這一步,文彥博覺得自己昇華了,徹底昇華了,真的能立地成聖了。   當然了,要想成就一門學問,必須有傳承。   他在若干古聖先賢當中,毫不費力找到了管仲。   沒有辦法,管子就是先秦百家當中,最務實的那一個!   文彥博決定藉着肯定管仲,推翻孔孟之道,只要後世都是信奉管仲的門人弟子,那他文彥博就是聖賢第二,再也不用受任何批評,他可以放手施爲,還有人給他拍手叫好,這多好啊!   王寧安猜透了文彥博的卑劣心思,他突然想起了所謂的文藝復興,和思想啓蒙!   乖乖!   二者何其相似啊!   一羣強盜,發現了新大陸,開始瘋狂掠奪,大肆殺戮,忘恩負義,喪盡天良……他們做了這些,也知道理虧,所以就搞出了文藝復興,給他們的強盜行徑洗白!   告訴世界,他們代表先進,代表文明,他們去搶劫,去殺戮,去佔領土地,滅絕土著,都是應該的,是你們落後,是你們不思進取,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大家不妨捫心自問,血腥殘暴的原始積累,有什麼文明進步可言?   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當然了,在王寧安的不懈努力之下,大宋先一步開啓了擴張的大幕,而敏銳的文相公,也注意到了要給自己的行徑洗白……這就是所謂的宋版文藝復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