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祭靈(下)
被俘的交趾官吏拖着一行靈柩大車,在遍及全場的罵聲中艱難行進。千夫所指的滋味,這些交趾官吏想必沒有見識過,不時有幾人嚇得軟了腿,癱在地上掙挫不起,但很快就被隨行的士兵們用皮鞭抽了起來,再拖着纖繩向前走去。而見到交趾官吏被抽打,看臺上便一片高聲叫好,顯見得這些鞭子是大快人心。
四周的百姓們破口大罵,但點兵臺上,所有的頭領們卻無人激動。商隊被屠殺的真正起因,在東海軍的高層中也都通報下去。對於以朱明爲首,在李乾德的晚宴上酒後失言,進而害了整支商隊的三個人,東海軍的高層們半點同情也沒有。就算是朱聰,對於他弟弟造成的大錯,也無話可說。只能掏出私囊,在下發給商隊成員的撫卹金中,添了自己的一份。
不過所謂的酒後失言,也僅僅是直接誘因。真正導致商隊被害的,還是東海兩面倒賣軍械的行爲,如果趙瑜沒有把刀槍箭弩販運到占城、真臘,當然也不會造成現在的結果。若是追根究底,真正造成一百七十餘人枉死的,應是東海軍自己。所以,這個內情不得不是嚴格保密,要是被泄露出去,對交趾一戰的義理基礎可就要完全崩潰,而趙瑜爲首的東海高層的名聲,當然也免不了要大打折扣。
靈柩車隊在點兵臺前停步,趙瑜率衆而下,行至車前。一一灑酒祭奠。行動間神色莊重,祭禮時一絲不苟。幾百個交趾官吏退在一旁,跪伏於地,臉貼着地面,大氣也不敢出。
看臺上,一個外來的商客乍舌:“趙大當家果然威風,那些個交趾官兒怕是隻有見到天子時。纔會這般恭敬罷!”
“那是當然地!”附近的一個東海百姓傲然道,:“我加大當家燒了升龍府。殺了十萬交趾兵,連交趾王都捉將來了,他們哪敢不服?!”趙瑜被誇,他彷彿自己也被贊着,感覺上也是與有榮焉。
趙瑜在東海的名聲其實極好,也甚受愛戴。一方面有宣傳之功,另一方面。趙瑜也的確有許多仗義疏財、救助百姓的舉動,東海上下受其恩惠者難以計數。何況,他的戰功赫赫,自起兵以來未嘗一敗,文治武功都有可贊之處,尤其是今次爲商隊復仇出兵的舉動,更是大得民心。不論是浙人福佬,還是粵人疍民。都爲此戰勝利而歡欣鼓舞。不同地域間地隔閡,彷彿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趙瑜護家的行爲,也使臺灣島上地百姓們終於初步默認了自己東海人的身份,而他起家的根基,也就在這時候纔算真正紮下。
拜祭之後,趙瑜領衆回到臺上。靈柩大車重新被拉動,緩緩的停到了校軍場的邊緣處。鼓號聲重新響起,今日真正的壓軸好戲,這時纔剛要上演。
校軍場中,近萬對目光同時聚焦在入口處,隨着人們的期待,兩隊甲士當先持槍而入,從入口直到點兵臺前,整整齊齊地排了兩列,中間留出了一條兩人寬的通道。
甲士們穩穩站定。兩個士兵領着一個身穿十二章衣、頭戴通天冠的老者。走進人們的視線。老者佝僂着身子,踉踉蹌蹌的。一條白練搭在他脖頸上,虛虛纏住雙手,表明了他俘虜的身份。他在兩列甲士之間的通道走着,每向前行了三步,就跪下來叩拜一次,五體投地,神色恭謹之極。
趙琦在臺上,看着那老者三步一叩的慢慢走近,冷冷道:“想不到李乾德還真是能屈能伸,他以爲這麼做,我們就會饒他一命嗎?”
趙瑜輕笑道:“人老了,自然會貪生怕死起來,千古艱難唯一死!我給了他一點活命地希望,他的臉都可以不要了。”
“他好歹也曾是一國之君,還自稱過大越皇帝!怎麼連點氣節都沒有?”
“從古到今,可曾有過一個有氣節的降王?”趙瑜的笑容更加寒冷。
由於要叩拜,李乾德走得卻是甚慢,四周看臺上的民衆只有低低的交頭接耳聲,沒有一人大肆喧譁。前面他們對着一羣交趾官吏破口大罵,但見了正主反倒沒有罵聲了。李乾德畢竟曾是一國之主,他地身份對於連七品知縣都沒幾人見過的平民們來說,猶如高居雲中之人,就算是已經成了階下囚,圍觀的人衆也不敢多加輕侮。
整整兩刻鐘過去,李乾德終於走完百來步的距離。他跪伏在臺前,三拜九叩,大禮參拜。這禮節,完全是僭越了。李乾德有着大宋郡王的身份,按禮制,能得他叩拜的,只有宋帝一人。不過趙瑜卻不在乎那麼多,其他頭領也覺得理所當然,而最有可能提出反對意見的陳正匯,卻也沒有多言,而是看着李乾德把整套朝覲面聖的禮節完成。
等其叩拜完畢,兩個領路的士兵上前繳令:“稟大當家,降王李乾德帶到!”
鼓號聲再一次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趙瑜身上。李乾德是生是死,就等他一言而決。趙瑜靜靜等了片刻,待所有地雜音一齊消去。整座校兵場寂靜無聲,才一擺手,高聲喝道:“拿去!”
聽到趙瑜地聲音,李乾德不敢置信的猛然抬起頭,正要大聲喊叫,身邊地兩個士兵便一把把他架起,一團麻絮塞進他嘴中,不論他想要說些什麼,都被堵在了喉嚨裏。幾個士兵同時動手,褫冠解帶,把交趾王身上的袞冕一一扒去,只給他留下一套白色小衣,披頭散髮着,如拖豬狗一般拖向靈柩車隊前。
靈柩車隊前,一根竹竿已經豎起,深深的插進地裏。一個身穿紅衣的劊子手帶着幾個助手已等在竹竿下。等李乾德拖至,助手們便壓着李乾德的四肢,把他硬生生的埋進一旁早已挖好的坑中,填上土後壓實,只留着顆花白的頭顱在外。竹竿被掰彎下來,一個助手用一條結實的細麻繩,把竹竿的杆頭和李乾德的頭髮繫住,牢牢綁定。這是交趾特有的處刑方法,也是東海商隊的成員曾經受到過的刑罰——既然要報復,就報復個徹底,這也是趙瑜的意見。
行刑前的預備工作全數完成,劊子手把一柄大斧扛在肩上,等待着趙瑜最後的命令。
“斬!”趙瑜輕喝。
“斬!!”他身邊的頭領跟着喝道。
“斬!!!”所有的東海官兵們齊聲大喝。
劊子手舉起大斧,手起斧落,斧刃貼地而過。一道血柱隨即噴起,竹竿復回筆直。花白的頭顱隨着竹枝左右搖晃,曾經的交趾國王,現如今的東海俘囚,在另一個歷史中,作爲享國五十餘載的明君,而留名青史的大越皇帝,現在就被懸首於竹竿之上。
“這只是第一個!”遠望着竹枝搖擺,趙瑜自言自語輕聲說道。天下間的國主君王,不知凡幾。今日,李乾德開了一個頭,日後,隨着他前進的腳步,吊在竹竿頂端的國君首級,不知還會有多少。
失去了遮蓋的頸腔還在噴濺着血液,見到這一幕的交趾官吏,個個噤若寒蟬,俯首帖耳,而看臺上的百姓卻一陣轟然。
“萬歲!”一片嘈雜聲中,不知誰起了一個頭。
隔了片刻,第二聲‘萬歲’也被喊了出來。
緊接着,高呼萬歲的口號在四面的看臺上同時響起。剛開始,還略有混亂,但很快就和成了一個節拍。
“萬歲!”
“萬歲!!”
極有節奏的呼聲震天響起。狂熱如同傳染病一般,在看臺上快速散播着。很快,這狂熱也感染了場中的軍隊,士兵們再也忍耐不住激動的心情,也開始振臂高呼。
趙瑜在呼聲中,閉起雙眼,靜靜享受着。他喜歡這萬衆歡呼的場面,他喜歡被人頂禮膜拜的樣子。
千餘年前,漢高祖劉邦在家鄉看着始皇帝的車駕駕臨,在萬民的叩拜中,立下了誓言:“大丈夫當如是焉!”
而霸王項羽,面對始皇帝浩浩蕩蕩的巡國大軍,所說的則更爲直接:“彼可取而代之!”
但凡有點野心的豪傑,都會憧憬着萬衆朝拜的場景。而趙瑜也在想象着,若是日後真的坐上汴京城中那個最高的位子的時候,歡呼聲不知會比現在響亮多少?!
他想像着,更期待着!
政和七年二月十五日,東海誅交趾王李乾德於基隆。此信一出,哄傳天下。消息傳入汴京城中,宋帝趙佶坐立不安,連夜召集衆相,細商對策。而趙瑜的名字,也終於進入了大宋百姓們耳中。尤其是廣西、廣東,由於多年受交趾侵害,苦於乾德已久。東海爲其復仇,感恩戴德者不在少數。邕州、欽州的百姓中,甚至有爲趙瑜私立長生牌位者,官府禁之不絕。
自這一日之後,投奔東海的豪傑好漢,絡繹不絕。而讀書的士子們,也不在少數。在爭奪天下的勢力中,東海也終於走上了前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