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包圍(中)
城上,城下,喊殺聲響作一片,被女真人驅使着的民伕,五百人一隊,呼喊着衝到城下,把包着泥土的衣袍向城下一丟,轉身就跑。城上箭如雨落,城內寨中的重炮也不時轟鳴,但倒地的民伕,仍僅有十一。不過若在往常,這個傷亡比例也足以讓敵軍崩潰,但城外的民伕狀若瘋狂,絲毫不顧同伴在身邊一個接一個倒下,只知向城頭下猛衝。
“這是沾了天黑的光。”黃洋在城頭上憤憤着,剛纔城上擲下了不少柴束用來照明,但總是轉眼便被一包包土石給壓住、熄滅:“他們擠得這麼密,若是天光亮着,隔着五十步就把他們射倒了。現在就只能放到城下才能瞄準!”
陸賈道:“若他們的目的是登城的話,就算天黑,其實也無所謂。”就像昨夜,民伕的任務是登城,黑夜對於只要向城牆根下聚集的敵人瞄準射擊的守軍來說,並無多少影響。但今天,所有的民伕都只跑到城牆外七八步的地方,把土包奮力向前一拋便回,來去倏忽,城上的守軍要瞄準他們,難上加難。而火炮的準頭就更不用提。何況,昨夜尚有月光,而今夜,天空中的雲霧卻越來越濃。
“都督!”黃洋提議道,“要不要把毒煙球丟一些下去,讓弟兄們喘口氣?這樣盲目射擊下去,箭矢浪費得太多,弩弓本身也喫不消。”若論起身份,黃洋是隱祕了身份的職方司情報人員。本不能出現戰場上,更不能干預軍事。不過陸賈見他頭腦靈活,擅於分析敵情,便強拉他來做參謀——依照東海軍法,臨戰時,守將也有權徵發民衆——原本輔佐他地參謀官,卻被他派到西島。維持當地秩序去了。
“那玩意兒有屁用!”陸賈啐了一口,看着一個士兵連續三箭下去。射倒了三個敵軍,先叫了一聲好,才又接着說道:“那本是火器作坊照着大宋軍中裝備的毒煙火球的式樣,做出來仿製品。只試做一批,見效果不好,便沒在繼續造下去。後來又嫌沒地方放,才送到我這島上。”說着說着。他又吐了口唾沫:“當我這兒是漚肥堆啊,什麼爛貨色都往我這兒送,就不知道多送點震天雷來!”
看得出來,陸賈對後方的怨氣是夠深重的,不過黃洋還是陪笑道:“但今天的風頭好,正好適合施放毒煙球。反正存在庫中也是佔地方,還是用光了算了。”
陸賈吮了下手指,舉在頭上試了試風。的確。今天從南面海上吹來地風,比尋常輕和了許多。喚來親兵,丟去一塊令牌:“你速去寨中,把存在火藥庫裏的毒煙球使人全搬來城上……”沉吟了一下,又道:“再順便取三十顆震天雷來,要快!”
“諾!”親兵接令後。轉身便下城。
“震天雷!?”黃洋驚道,“用震天雷對付那些民伕,有點太浪費了罷?!寨裏地存貨,也只有百顆啊!”
“不是對民伕用的……”陸賈回首城下,搖頭苦笑。雖然城上的箭矢密如飛蝗,但半夜下來,民伕們都學會把土包舉在身前,躬身小跑。有厚實的土包做盾牌,他們的傷亡率隨之大減。城下壘起的土坡,就這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抬高。照這個速度下去。再過一兩個時辰。城下土坡就能堆到與城頭平齊地高度,現在在外圍冷眼觀戰的金兵必然會趁勢殺上城來。這些個震天雷正是爲他們而準備的。
“快了!就快了!”完顏活女不顧城頭上的不住飛下的箭矢,潛伏在離城三十多步的地方,看着不遠處,一批批民伕們不斷壘砌起的土坡,壓低聲音興奮的叫着。
他在這裏已經守了半夜,身上披掛地魚鱗重甲中了七八支流矢,身邊的親兵也傷了幾個,但能親眼見着城下的土堆越壘越高,中箭的危險便被他全然拋到了腦後。右手摸上刀柄,緊緊地攥住,最多兩個時辰,他便能殺上城頭,拿東海人的首級來祭奠他的弟弟。
這時城頭上,一羣人齊聲大喝,又飛下二三十點火光,從形狀看,不像是柴束,而是一顆顆火球。
‘還學不乖嗎?’完顏活女嘲笑着,不用人下令,那些民伕自己便會上前把火熄掉。任誰都知道,有火光照着,東海人重弩地威脅性將會成倍提高,誰也不會願意把自己身形暴露在城頭上犀利的弩箭之下。
民伕們不出意料的圍了上去,舉起手中土包想將火球熄滅。但那二十幾個火球落地之後,還沒等他們動手,便猛地一聲爆開,周圍幾步內的人盡數被震倒,在火球爆開的地方,火焰燃得更旺,一團團濃煙從火焰中升起,被輕和的海風推送着,刺鼻的毒氣開始在戰場上飄散。
其中一顆火球,就在完顏活女十幾步外的地方爆開。一陣風吹來,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直竄他的鼻腔。
完顏活女捂住口鼻一陣猛咳,在他身邊親兵們也咳成一片,眼淚鼻水都不由自主地往外流着,“這是什麼……”他大叫着,一不注意,又深深吸進去一口毒氣。
這口毒氣吸進去,他只覺得口鼻喉肺都燒了起來,像是幾百把小刀子在身體裏颳着。連咳也咳不出,只在地上佝僂着身子,十指四面摳着脖頸,一道道血痕在頸項中被抓開。幾個親兵見狀,邊咳着,邊攙起他,慌忙地向外逃去。而在他們周圍,跟着一羣同樣被毒氣燻回的民伕。
毒煙在城下瀰漫,城頭上卻有着縷縷清風。看着城下狼奔豕突,黃洋大笑:“這東西還是蠻管用地!”
“嗯!”陸賈點點頭。這毒煙球。外面是塗滿瀝青和桐油地紙殼,而內裏包裹大量砒霜、巴豆、狼毒草等毒物,其中還摻了許多加重硫磺含量的火藥,用來炸開外部的紙殼。在毒煙球的外殼上,還纏着一根麻繩。使用時,先用錐子把外殼穿透幾個洞,而後點燃。再扯着麻繩把毒煙球拋出十幾步外。其燃燒後產生的毒氣,能夠讓人口鼻出血。完全喪失戰鬥力。
“不過……”陸賈又說道:“這玩意兒也就這個時候能用!風大點不行,風向偏點也不行,下雨下雪的時候更不行,一年中,能如今天這麼好運的時候還真不多。而且,毒煙球地射程也實在太近了。”
“是啊!”黃洋附和道。若非如此,毒煙球也不會被軍備司放棄。在已經淘汰了投石機的東海軍中。這種只能憑藉人力投擲地火藥兵器,並沒有多少用處。就算用來守城,毒煙球也遠比不上震天雷。不論是適用性,還是製造成本,又或是威力,震天雷都遠遠強於毒煙球。
“但也多虧了毒煙球,我們才能歇一口氣啊。”黃洋笑道。敵人退走,城頭上。守兵們早躺了一地。五石重的強弩,也沒人能拉開二三十次而不累的。
只是百步外,民伕們退去的地方,卻響起了一片殺聲和慘叫。緩過氣來的完顏活女狠狠地一刀把一個民伕跺倒,上前一步,把在他腳下呻吟慘呼的民伕首級給生生砍了下來。
“給我殺!”他嘶啞着嗓門吼着。“無令後退的,全都給我殺了!不敢上前地……”完顏活女將那顆痛苦扭曲的首級高高舉起,“這就是榜樣!”
見民伕們退去還不到半刻,就不顧仍在城下飄散的毒煙,舉着土包再次衝了上來。“日他孃的!”陸賈長長的嘆了口氣,剛剛坐下來的士兵們也罵罵咧咧重新站起來給弩弓上弦,“看着現下這樣子,倒想起過去俺爹曾說過的話了。”
“什麼?”黃洋問道。
“好狗敵不過癩狗多啊!”陸賈自嘲了一句,大聲下令:“全軍分兩班射擊,一二三都休息。四、五都和騎隊先頂上!”
“都督!”黃洋提醒道。“箭矢再少可就堵不住了!”
“現在就堵得住嗎?”陸賈反問道。雖然城下的民伕已不復剛纔地銳氣,但城頭上。不斷的拉扯五石強弩,士兵們的動作也明顯的遲緩了起來。
黃洋看着,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如果手上的兵力多些,能夠輪班休整,女真人再怎麼折騰,也別想把城攻下。好狗敵不過癩狗多,這句話還真一點沒錯。“既然如此……”他說道,“甕城裏地火炮必須得開火了,不然決撐不到天亮!”
在甕城之中,陸賈早安放了兩門火炮。長生鎮甕城兩側的城門其實都是木柵,隔着柵門,兩門火炮可以直接清掃城下的敵軍。不過,若非逼不得已,陸賈和黃洋絕不想動用這兩門火炮。因爲怕被外人看見後仿製,臺灣之外的寨堡,除非經過參謀部同意,否則嚴禁把火炮帶出寨子。就算只放在甕城裏,仍然是違反了軍令。
“希望那兩門子母快炮能堵上一陣!”陸賈道,他搖頭感嘆着:“真沒想到,到最後能幫着守城的,全都是被淘汰的貨色。”
甕城中,兩門子母快炮所屬的炮組正靜靜的等待。青銅炮身打磨得晶亮,反射着火把的光芒。這種火炮屬於後膛炮。在衢山時期,是與前裝滑膛炮同時誕生。但由於後部漏氣的問題始終無法解決,射程和威力都遠不及現在列裝部隊地前膛炮,最後只能作爲技術儲備被留檔記錄,而造出地幾門炮,便分配各個寨堡中。在長生島,這種火炮也很少使用,不過在今天,終於能派上用場。
陸賈的命令傳了下來。透過柵欄地半尺多寬的縫隙,子母快炮的炮口悄悄的探了出去。不需要瞄準,密集如蟻的敵軍就在十幾步外跑動。
“開火!”兩名炮長同時下令。子炮露出在外的引線被點燃,下一刻,火光一閃,一聲轟鳴,幾百顆鉛子從炮口中迸出,滾燙的熱氣把炮組成員逼出數步之外。
甕城左右百步之內,這時突然靜了下來,民伕們衝到城下時吼叫聲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不少守軍都摳起來耳朵,懷疑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片刻之後,微不可聞的哭喊聲才遍地響起。在黑暗中,看不清城外的慘狀,但濃濃的血腥氣卻透露了民伕們的死傷有多麼慘重。
拉開了後方的炮栓,取出滾燙的子炮,清理過母炮炮膛,裝彈手又把另一枚子炮填了進去。這種火炮,其實就是後世的佛郎機,也是現代火炮的雛形。如果能解決漏氣問題,趙瑜早就把它列裝部隊,可惜的是,在發射藥燃燒後,很多火藥氣體都會從炮管後方的縫隙中泄露出來,因而大大縮減了射程。不過子母快炮有個最大優勢,那就是發射速度遠勝前膛炮。當前膛炮發射一次,子母快炮卻能發射兩次到三次。
“看來,應該能撐到天亮了。十二枚子炮,足夠用上一陣。”陸賈輕鬆下來。子母快炮雖然威力不大,但只要放對地方,照樣能給敵軍帶來足夠的殺傷。
黃洋沉吟道:“若是把寨堡裏的城防炮也放到甕城中,效果也許會更好。”
“城防炮,八九寸厚的炮管能從甕城的柵門中探出去嗎?”陸賈笑道,“別說胡話了。你下去做好讓兄弟們撤離城牆的準備。等天一亮,全軍撤入堡中。”看看城外,冷哼一聲,“等金人到了城中,會讓他們知道我們東海人的防守水平究竟如何!”
漫長的一夜漸漸過去,東面遠處的地平線上終於透出的亮光。這時,人們才驚訝的發現,長生鎮的城牆外,橫七豎八的屍體怕是有三四千之多,鮮血把那一片土地染成了暗紅。但是,通向城上的幾條土坡也終於壘到了城頭。
守候了一夜的女真人開始大聲歡呼,鼓號聲在他們的大營中響起,有上千人分作幾隊當先衝了過來。
陸賈左右看看,身邊的守軍,人人臉上掩飾不住睏倦。低低罵了一句,一聲令下,早已準備好的震天雷點燃了引線後被放了出去,裝填了二十斤顆粒火藥和鐵片的球形炸彈沿着土坡滾向金兵。
引線的白煙沒入炸彈深處,幾聲遠比任何驚雷還要響亮的霹靂在金兵中爆開,在火焰和硝煙之後,爆炸之地就只剩下餘煙嫋嫋的大坑和滿地的碎肉殘肢。金人的攻勢爲之一滯。
甕城中的火炮早已撤走,而城頭上的士兵也按着順序離開。一個時辰之後,在守城兵用光了三十枚震天雷之後,被嚇破了膽的女真人才驅使着民伕爬上了城牆。而這時,所有的東海士兵都已撤進了寨堡中。
在寨堡的最高處,陸賈低頭看着金人打開了城門,歡呼着湧進鎮中。“他孃的,由着他們鬧罷,俺先去睡覺了!”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