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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西軍(上)

  大宋宣和二年十月初八,乙丑。   衢山。   “……所以你家呂指使便決定夜襲方臘大營,以便打擊明教軍氣焰,提振城內士氣?……當然,如果能順便做翻了方臘,那就更好!是也不是?”   議事廳中,因九月末,應該是今年的最後一場颱風,而不得不滯留在衢山已有七八日的趙瑜和趙文,正好與衢山總督陸賈一起,聽着從杭州城中派回來的信使的報告。   “回大王的話,正是如此!”信使恭聲應道。擔心着趙瑜不喜歡呂師囊這種冒險的決定,信使偷眼望着趙瑜,想從他的臉上看出點端倪。   趙瑜臉上的表情卻是不置可否,只說道:“……繼續。”   信使重新垂下眼簾來,說道:“那日。呂指使與餘副指、丁教導合議定計之後。便由余副指領五十兵留守湧金門。而指使和教導則率其餘四百五十人,於三更時,乘小船潛出湧金閘,沿着湖堤大道,直奔方臘大帳所在的孤山島殺去!”   “孤山?”就算再沒見識,趙瑜也不會不知道西子湖中最爲有名的一山二堤,“方臘還真會享福,竟然挑了這麼個好去處!”   “方臘瘋了!”陸賈壓低聲音叫道:“孤山離州城應該只有三四里罷!他怎麼把主帳安得離城這麼近!”   “也許明教聖公喜歡西湖上的風景也說不定!”趙瑜開了句玩笑,接着正色道:“不過。以方臘軍地軍勢,就算他把大帳放在離城更近的保俶塔上都沒什麼好奇怪的。主帳離得前線越近,就越能激勵軍心。看多了官軍的表現,難道方臘還會擔心城中守軍殺出城來?”   “還是太冒險了!”陸賈搖着頭道。   趙文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張一尺見方的杭州地圖,看着圖上道:“孤山是湖中孤島,只有白堤和另外一條小路連着陸上,只要在兩條路頭設下營寨。方臘的安全完全不必擔心。”他抬頭問信使,“既然呂師囊是從湧金閘乘船出的城。而陸戰指揮又最擅長登陸戰,按理說應該是直接走湖上直攻孤山,怎麼還要下船,從陸上繞過去?!”   信使道:“賊軍沿着孤山外圍,排下了近百條船。頭尾相接,結成了水寨。而出城用地四艘船又不大,加起來一次僅能運上六十人。只能來回城內城外。”   陸賈搖頭:“孤山地小,結水寨作防禦也不奇怪。但只用繩子把船隻頭尾連在一起,不能叫水寨。那叫自殺。呂師囊和狀元郎不可能輕輕放過罷?”   “陸督猜得正着!”信使點頭笑道:“我軍從水閘出了城後,丁教導便使人把城防用的柴草裝滿了四條船,劃去孤山那裏放了把火,圍在島外地百多條畫舫漁船一下給燒了個乾淨!”   “湖上火起,主帳危急,外圍的守兵必然會大亂!”趙文撫掌大笑。“呂師囊和丁濤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吧?”   “正是!”信使自豪道,“那時呂指使已經帶兵潛至錢塘門外,當看到守在白堤口的賊軍營中大亂,便立刻率軍衝鋒,一舉攻入營寨!營中的賊軍有近五千人,皆是有甲的精銳。但給我東海精兵一衝,卻登時炸了營,亂得猶如一窩蜂。呂指使早前說得沒錯,那些喫素的賊人都是雀矇眼,我們藉着星光和篝火能看清賊人,但賊人卻個個都是睜眼瞎。我們砍起他們來,就像砍瓜切菜一般順手。”   陸賈連連搖頭:“方臘實在太大意了,緊靠着杭州城紮營,卻連個暗哨也不放,活該遭此劫報!”   “怎麼沒有暗哨?!”信使立刻反駁。“營寨外。賊人地明哨暗哨有十幾處。不過暗哨藏身的位置實在太明顯,我們在城頭上早看得一清二楚。丁教導親自領着一隊人打頭陣。潛過去挨個解決掉了。”   “就沒有一個慘叫的?”陸賈覺得丁濤的運氣有些不可思議,“就算豬被殺之前,也會哼哼兩聲啊!”   “當然有!”信使猛點着頭,“但賊軍卻聽不到。爲了疲兵,他們在城外敲了一夜的鼓,不論出城潛行,都幫了我們不少忙!”   “這是報應啊!”趙瑜大笑起來,“也真是運氣了。軍鼓一響,什麼聲音都蓋住了。”   陪着趙瑜笑了一陣,趙文問道:“方臘主帳外圍水寨被燒,鎮守白堤口的營寨又炸了營。你們的呂指使可是乘勢殺了進去?”   “回樞相的話,正是如此!”信使說道,“呂指使領着我們直直在賊軍中殺開一條血路,擋在白堤上地賊人都被砍翻進湖裏,一直殺到了方臘的主帳下。只可惜啊……”   “只可惜什麼?!”陸賈搭了一句話,雖然答案都已經知道。   “只可惜方臘逃得太快,呂指使又顧忌我們人數太少,最後只把賊軍的帥旗奪了過來,便回師城中,沒有再追下去。現在那面大旗應該還在城頭上掛着,這幾日,賊軍主攻哪一座城門,我們就把這面帥旗傳到哪裏去,看到帥旗在我手中,賊軍都無力進攻!”   “能見好就收,不被大功衝昏頭腦,呂師囊做得不錯!”趙瑜點頭讚道,不因方臘逃脫而失望。‘用兵必得謹慎,不可貪功’一向是東海軍的指揮方針,也體現着趙瑜的性格。   得趙瑜稱讚,信使喜笑顏開,接着說道:“我軍順着原路返回,剛好與前來救援的賊軍前後腳錯開。兩支賊軍沿着湖堤衝到孤山,分不清敵我。竟自相殘殺了一夜。”   “也就是說雖然你們在賊營中一進一出,其實也沒有遇到多少賊軍地反抗嘍?”   “回大王,地確是這樣沒錯!”   “那爲什麼最後還會有六十多人的傷亡?!”趙瑜緩緩問道。出戰四百五,卻有六十餘人或戰死、或重傷。他起兵以來,東海歷經多次戰事。但這還是第一次,在一場戰鬥中出現超過一成的傷亡率。   信使臉色猙獰起來:“那是給宋軍殺的!”他恨恨喘了兩口氣:“回程時,途徑錢塘門外。城中的守軍那時已經被驚動,都上了城守候。呂指使便派人上前說明身份。好從城外的道路回湧金門去。但沒想到,大隊剛走到城下,就被城頭上一陣亂箭射過。那些宋軍也拿着神臂弓,就隔着二十餘步,我們身上的皮甲根本擋不住,一下死傷了幾十個兄弟。”說着信使地眼睛就紅了起來,“碰上賊人都沒怎麼傷着。沒想到卻被自己人來殺,大王!那些兄弟死得冤吶!”   趙文、陸賈的牙齒咬得咯嘣咯嘣地作響,趙瑜寒如冰雪地聲音從牙縫中擠出:“當時守在錢塘門上的將官是誰?!”   “兩浙廉訪使——趙約!”   “此人該殺!”陸賈厲聲叫道。   “已經給殺了!”信使說道。   趙瑜一拍座椅扶手,“殺得好!”   “怎麼殺地?!以什麼名義?”趙文連聲問道,“把事情說清楚!”   “是!”信使一拱手,朗聲道:“趙約那廝在城頭上射上我弟兄多人,又瞅準了我軍大部出城,便派了六七百人來奪湧金門。面對六七百宋軍。留守的餘副指手上卻只有五十人。不過餘副指是當機立斷,一句話都沒說,抬手一刀便把帶兵過來的宋軍指揮使砍死!”   “好!”陸賈大叫一聲。   “快刀斬亂麻!做得漂亮!”趙瑜也鼓起掌來。   信使臉上泛起紅光,得意的聲音更爲響亮:“餘副指殺了宋軍地指揮使後,便立刻縱兵把過來的宋軍殺散,捉了個領頭的。幾句話問明內情,就沿着城牆直殺向北面的錢塘門。趙約那廝還指揮着一千多兵向城下射着箭,但餘副指領着五十勇士一到,只揮刀砍了十幾人,轉眼之間,錢塘門城上就只剩趙約孤零零一個了。”   “就這麼把趙約殺了?實在太便宜他了!”陸賈遺憾着,“該千刀萬剮纔是!”   “那時還沒有殺!”信使搖着頭,“餘副指只是把人捉回了湧金門。不過第二天一早,三個頭兒商議過後,趙約就被綁到了菜市口。餘副指領隊震懾刑場。丁教導在刑臺上歷數其罪。呂指使親手拿着大斧,當着蔡知州、陳龍圖和數千杭州軍民的面。把趙約那奸賊的腦袋砍了下來,祭奠死傷的兄弟。那叫一個痛快!”   “痛快!痛快!做得當真痛快!”陸賈哈哈大笑。   “還有更痛快的!”信使高聲道,“行刑之後。蔡知州被丁教導逼着下了公文,定了判詞。張榜於街頭巷尾,彰顯趙約之罪,傳首城中各處!現在杭州城裏人人都知道,趙約是明教地奸細,射殺功臣的罪人。”   “幹得好!”趙文右手握拳一錘左手,“現在做成鐵案,也不懼日後有人翻案找麻煩了,就算是道君皇帝面前也好說話!”   “呂師囊他們應該已經控制住了杭州的局勢了罷?”趙瑜問道。處斬趙約,凌逼蔡嶷,而陳建卻站在東海這一邊,再加上出城夜襲建起的威勢,杭州城內的大小事務的控制權自然會落到呂師囊、餘道安和丁濤三人手中。   “蔡知州不敢多嘴,陳龍圖從一開始就俯首帖耳,城中宋軍更是見了我們就像老鼠見了貓,現在杭州城內是三位頭兒說了算。”   “這樣做,會不會過了點?”趙文猶疑起來,“若是引起大宋皇帝、宰相地警覺,怕是又要多變數了。”   趙瑜搖了搖頭:“至少表面上,他們還是被徵發的民間義勇,只要不公開打出東海旗號,大宋君臣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再怎麼說,都是蔡嶷主動要求我們東海出人出力,不是我們自個兒送上門去的。只要從道理上說得通,影響就不會太大。”   趙文點了點頭,信任趙瑜的判斷。轉頭對信使道:“既然呂師囊已經控制了杭州城,想來守到援軍南來應該不成問題!就在半月前,童貫當上了江浙、淮南宣撫使;另有一個閹人喚作譚稹的,爲兩浙制置使;西軍大將劉延慶爲都統制,已經奉旨南下。西軍、京城禁軍以及湖南槍棒手,總計十五萬人,沿汴河直奔杭州而來。預計在本月月中時,其先頭部隊就能過江,然後最多十天,大約二十五日左右,全軍便能趕到杭州城下。”   在歷史上,童貫所率領的平叛大軍是在隆冬時節出發。那時汴河已經因黃河結凍而封口,大軍南下時,是先走到亳州,才乘上船直抵長江。但現在汴河水運仍在繼續,平叛軍出了開封便坐上了船,南下的速度,卻比歷史上要快上五六天。   “但你回去後,還要提醒一下呂師囊。方臘已經把派去攻打婺州、衢州和處州的鄭魔王部召回,算算時間,現在杭州城下的明教軍應該超過二十萬了。要他一定要謹慎!”   “是!”   “不過也不必太擔心,打仗不是兵越多越好。一座城下聚集二十萬兵,以我東海的指揮和後勤體系也是都嫌喫力,更別說明教賊軍了。其中能派得上用場地精銳能有十分之一就不錯了。其他地只是消耗糧食罷了!”   “是!”信使再一躬身。   “你先下去歇着罷。等明日我派人送你回杭州!”等趙文把該說的話說完,趙瑜出言把信使遣了出去。   信使行禮後,轉頭離開。趙文對趙瑜道:“二郎,即是如此,杭州城就可以不用再擔心了。”   “是啊!”趙瑜點頭,“杭州城安生了,颱風也走了,我們也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