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海上(上)
政和三年六月初五,甲寅。
密雲不雨。勁風從北而來,呼呼地咆哮着,天頂濃雲飛騰翻滾,鋪天蓋地般地壓了過來。浪隨風而起,淼茫無際,散至遠處,與天空融成一片鉛灰。
四艘衢山戰船在浪濤間起伏。帆蓬因風鼓起,撐在帆後的桁條在風中吱呀作響。雖然所有的側蓬頂帆都已收起,但船速依然快得驚人,船身一起一伏,便前出近裏,宛如在水面上飛行。
一個老船工站在甲板上,背對着風向,抬頭看了一陣桅頂被吹得筆直的定風旗,抬手比向左側(注1)。他回頭,向趙瑜稟道:“風眼離我們大約只有一千多里。不過是在我們正東。我們向南,它向北。入夜後風就會小下去,用不着進港。”
趙瑜點頭,謝了幾句。這老船工正是這艘船的船長,在海上跑了幾十年,經歷的颱風怕不有幾百次,每次都有驚無險的安然度過。既然他說這場颱風沒有危險,那就不會有錯。而且這種測風法自有其科學依據,北半球的颱風都是逆時針旋轉,只要背對着風向,風眼的位置肯定就在左前方四十五度到九十度的範圍。
東海上的颱風季爲五月到九月,其中七八九三個月最爲頻繁,趙瑜前日急着領兵出海,也有避讓颱風的用意。當年福建諸州水軍聯合艦隊北上兩浙,來攻浪港之時,便是因一場颱風而全軍覆沒,從而間接導致鄭家在福建坐大。趙瑜無意重蹈其覆轍,但沒想到剛離衢山兩天,還是遇上了颱風。
不過這場颱風對他的船隊威脅不大,反而加快了船隊向南行進的速度。趙瑜估計着,以現在的船速,到了夜裏,船隊就能過了溫州地界,抵達福建海域。確是幫了大忙。
與船長打了個招呼,趙瑜回到自己的艙室。這戰船的艙室不同於客船,就算是趙瑜的艙位,也不過是一張牀,一塊可以放下收起、充當桌子的木板,以及嵌在船板中的鐵環燭臺,簡陋得難以想象。其實本不必如此,以這艘戰船的容積,以趙瑜擁有的財力,把他座艦上的臥艙裝潢得如皇家龍舟一般豪華,都輕而易舉。不過趙瑜一向認爲,平日裏,官兵待遇可以分個等級,但出征時,官兵間必須一視同仁,飲食起居都不應有區別。這樣看起來雖是苦點,但至少能收攏人心,一點享受當然比不上將士同心來得重要。
趙瑜點燃蠟燭,從枕頭下拿出一疊公文,正要翻看,趙武卻推門進來。隨便行了一禮,他便從牀下抽出個小杌子,打開了坐下。趙瑜的牀下,有存放公文的抽屜,也有堆放什物的暗格,同時也放了幾把可摺疊的杌子。這是衢山船坊的獨創設計,把狹窄艙室的每一寸空間都利用上了。
“火炮的情況如何?”見趙武坐定,趙瑜劈頭就問。方纔見颱風大起,他便派趙武去查探存放在艙中的火炮是否安全。此次出征時間太緊,衢山火炮作坊還沒來得及造出新火炮,只能把樣品搬上船。而且由於某種馬林溪和鄧肯都說不清的原因,同樣的設計,同樣的材料,所承載重量也相差不大,但前裝滑膛炮的炮架總是一發炮便散架,而子母快炮卻能安然無恙,連發多次都毫無損傷。所以這艘戰船上的火炮,就只有一門。
趙武回道:“看過了,麻繩綁得緊緊的,出不了事。而且還有炮組那一隊在一邊看着,不會有問題的。”
“今次是火炮頭回上陣,半點出不得錯,待會兒提醒他們再警醒點。”
趙武笑道:“二郎放心!他們十個人除了去船艉方便,喫住都留在火炮邊。絕不會有事。”
趙瑜點頭道:“那樣最好。”一個炮組十個人,說起來是多了點,不過他們畢竟是第一批炮手,經驗不足,人多點比較穩妥。而且日後火炮大批產出,還要把他們散出去充當教員,能多幾個火炮教習,當然更好。
趙武笑了兩聲,抬眼看見趙瑜手中拿着公文,知趙瑜要處理公事,便起身告辭。
“武兄弟,你等等!”趙瑜連忙喚住了他,從手中公文中抽出一份遞過去,“你且看看,有什麼意見儘管提。”
趙武莫名其妙地接過,側手就着燭光看去。“榮譽勳章制度,趙文上。……這是文哥寫的?”他疑惑着,低頭細細看過。好半天,方抬起頭來。
“怎麼樣?”見趙武看得差不多了,趙瑜便問道。
趙武皺着眉,慢慢搖頭,遲疑着:“沒看到實物,俺也說不清。”
“實物嗎?”趙瑜從枕頭下掏出個鐵片,丟個趙武,“這是出征前,剛找鐵匠試做的樣品,現在是鐵的,不過真的頒發下去的時候,會改用金銀銅,會盡量做得漂亮些。”
趙武拿着鐵片翻來覆去看着,圓形帶角的精鐵片泛着黃色燭光,上面刻着些花紋,看起來是精心打造的樣子。不過就這麼點大的東西,就算換成金銀質地,也值不了多少。“二郎!”趙武不願反對趙文的提議,但心中的想法卻不能不說,“兄弟們拼死立得戰功,不發財貨獎賞,只拿這種玩意兒充數,日後還怎麼讓兄弟們賣命?!”
趙瑜聞言微怒:“你到底看沒看清楚文兄弟的條陳,勳章本身不值什麼,但代表着榮譽,因此而得到的好處也不是沒有,難道只有金銀財帛纔算賞賜嗎?”
趙武搖頭反駁:“加入教導隊,依功拔擢,這些都是本來就一直實行的做法,與勳章無關,也只有什麼表彰大會,遊街誇功新鮮點,但就是因爲新鮮,也說不清是否有用……”
趙瑜被說得有些猶豫了,新制度不經過渡,貿然推廣,的確有可能出亂子。不過勳章制度能在後世各國軍中推行,必然有其合理性。而且勳章制度毋庸置疑能激發軍人的榮譽感。而一支有榮譽感的隊伍,其戰鬥力定然遠超喫糧拿錢的僱傭兵。趙瑜也期盼着衢山軍不是單純靠利益來維持戰鬥力,至少在利益中夾雜着一些追求榮譽的想法。
“這樣罷!”趙瑜考慮了一下,“武兄弟你也寫個條陳,把你的反對意見一條條的列下來,我拿來和文兄弟的意見對比參考着看。不管怎麼說,總得定下個合用的軍功賞賜制度來。”
“這……”趙武面犯難色,“說說倒行,但要俺寫條陳,俺沒這本事啊!”
“胡說!前面你說得條理分明,現在只不過讓你寫下來,有什麼難得?總得要練着!”趙瑜批了兩句,又從公文中翻出一份,遞給趙武,“還有這份,你看了後,也寫過意見來。”
趙武苦着臉結過,低頭一看,見上面沒有標題,問道:“這是什麼?”
趙瑜說明道:“是參謀室對我軍消滅鄭家、佔領湄嶼後,福建官民各方反應的預測,有官府的,也有海商們的,還有被鄭家打壓的福建各水寨的。等殺了鄭九、佔了湄嶼,這些人可能會有什麼反應,以及對這些反應的應對措施,參謀室的那幾個小子都把自己的想法寫了下來。我這兩天已看過,雖然錯漏可笑的地方很多,但至少是用心了。”
“參謀室?”趙武不喜歡這個機構,多了這麼一個能對軍中計劃策略指手畫腳的部門,趙武心中總是不快,“靠那些小子動腦筋,還不如二郎你自己來。參謀室裏的小子們加起來也比不過二郎你一根腳趾頭。”
趙瑜搖頭道:“一人計短,兩人計長。光靠我一個人,怎麼也不可能考慮周全。我建立參謀室,不光是讓他們畫些地圖,做些戰鬥計劃。同時還是爲了取長補短,互相印證,幫助我戰略決策。我沒有諸葛之才,也不指望哪天能碰到個智如賈詡、郭嘉的謀士。軍中方略,當然是要集思廣益纔是。”
趙瑜很早以前就打算這麼做了,但他在父兄還活着的時候,凡事必須親歷親爲,謀略都在心中暗自計劃,最後所養成的壞習慣,到現在都沒改過來。他對童貫、鄭家的兩次誤算,也都是因爲這毛病。要是早些交予參謀室討論,至少錯漏不會那麼大。
看着依然不情不願的趙武,趙瑜最後說道:“就算滅了鄭家,我不可能常駐湄嶼,這守住泉州港口要隘的任務只能交予武兄弟你來做——他人我也放心不下。到時你一人領兵在福建,面對各方勢力,該如何應對,現在心中就得有個底,總不能臨到頭來,再手忙腳亂。所以,你現在給我回去,把參謀室的這份文件認真讀過幾遍,寫下心得,再來找我!”
注1:這種預測颱風的方法,從唐宋時到氣象衛星上天爲止,一直被東海上的漁民和船員所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