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集 宋版零零七 第六章 真的不是我
香香低聲勸說着牀上臥着的小星,“傻丫頭,別整天東想西想的,聽姐姐一句話,安安心心把身子養好,再說,你不爲自己考慮,也得爲……”
“姐姐,你別說了。”楊小星打斷了她的話頭,接着,怔怔發呆,臉上掛下兩行清淚來,慌得香香伸手去擦拭,“好了好了,我不說了。”
小星喃喃低語,“爺和我們遠隔萬里……姐姐,我不像你,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啊,我怎能不想他,我是日想夜想,心也碎了,我捨不得姐姐,可也捨不得爺啊!”說着低聲飲泣,一副楚楚可憐。
外面保羅聽了,心裏面也是不安,頓時回想起初到東京城那會子,眼花繚亂,迷醉於那繁華冠絕天下的世界第一大都市,文人士子、二八佳人、東京八景……那壯觀的皇宮,流傳後世的開封府,整齊的御街,鶯鶯燕燕的胭脂河街,還有名滿一時的東京四花魁。
他熟知俚語,所謂“含花女爲媒,將身相謝”,打四花魁的主意自然是從花魁身邊的貼身侍女開始動手,這大抵便如學校男同學泡女同學,直接上去搭訕,成敗只在五五開,若是先熟悉了女同學的好友,機會則增大了許多,先勾搭了人家的侍女,便等若在對方身邊安排了一個時時刻刻的間諜。
“喂!你這人,怎如此無禮……這位姐姐請了……”
“原來你就是陳保羅,那個開四海武館的十個包子大俠客啊……正是小生……”
“這古怪的東西真能把水送到樓頂上去……小星,你怎麼懷疑我的本事呢!我像是那種隨便胡吹大氣的人麼……”
“姐姐看了那凝翠樓的圖,肯見你了……真真是多謝小星,無以爲報,我便以身相許罷……”
“呸!爺,你可真真壞,姐姐不肯,便拿我撒氣……怎麼?你不喜歡?那我可走了……”
“這金釵足足要一貫錢呢!怎麼能讓爺花錢。爺肯陪我出來逛街,我就歡喜得了不得了。爺那武館是個無底洞,總往裏面貼錢的,我這兒還有幾十貫私房錢,爺先拿去使着,錢是英雄膽……賢惠莫過小星,說實話,你可別笑話我,我在對面白氏包子鋪都欠了三個月早點錢了……”
林林總總的往事一一浮上心頭,男人其實有時候也挺感性的,他想到這兒,頓時覺着自己當真有些沒心沒肺,反正一個妾也是妾,十個妾還是妾,大宋朝又沒規定不許,當初沒錢便罷了,可眼下自家好歹也是百萬身家了,難不成還養不起?便建個百花園讓她們都住在裏面,也不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麼。
他正在胡思亂想,這裏面石破天驚說出來一句話,嚇得他差一點兒便摔下去。
“有子萬事足,你眼下可不是懷着他的孩子了麼,什麼都不看,總要看在這肚子裏面孩子的份上,你不把身子骨將養好了,如何使得?保羅絕頂聰明,你又美貌,這孩子日後一定像他爹一般……”香香哄着小星,心裏面卻也是酸楚,自己難倒便捨得情郎麼?可自己是党項人,是米脂王的孫女,家、國和情郎,自己再怎麼堅強,也不過是個弱女子……
她一顆芳心欲碎,當真爲難死了,若是拋棄一切去尋情郎,那族人怎麼辦?可午夜夢迴,難倒便不念想情郎了麼?說着說着,倒也是垂淚不已。
“姐姐。”小星掙扎着起身,頓時露出錦被下挺着的大肚子,兩人卻是抱頭痛哭,外面保羅便如同所有第一次聽見自己要做爸爸的男人一般,真是說不出的滋味在心頭。
小星到底是婢女,抽泣了一會兒,反而低聲哽咽着安慰起米香香來,“姐姐……你對小星的好,小星縱死也報答不了,小星是心甘情願一輩子跟着姐姐……”
米香香伸手掩了她嘴,玉面上擠出一個微笑來,“小星,別這麼說。”她說着伸手在小星腹部輕輕撫摸,喃喃道:“這孩子命好,一生出來便是倆個孃親,咱們便合力把孩子撫養長大,等孩子長大了,便告訴他,他爹爹是大宋國知名的文曲星、大英雄。”
兩人又哭又笑的,外面保羅恨不能進去纔好,可一想到自己眼下的身份,一顆熱騰騰的心又慢慢涼了下來,心裏面喃喃:當初做個富家翁多好,聽玉堂的話混混江湖也不錯,可眼下卻是一頭扎進了政治這個泥潭,真是溼手插進乾麪粉——甩也甩不脫了。
“不管生下的是男孩還是女孩,便叫陳夜雨,姐姐你說好不好?”此刻楊小星輕輕撫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臉上全是溫柔,外面保羅爺聽了,只覺得胸中酸脹,接着那酸脹上升到心口處,譁一下散開,卻是說不出的難受。
當初他和香香小星認識,正是在東京八景之一的金明池,那金明池上有一座三拱虹橋,通往水中央五殿相連的寶津樓,每逢夏季,池面上滿是荷花,微風徐來,一片翠綠粉紅,尤其是傍晚時分,若有微雨落下,雨打荷葉宛如天籟,真是天下絕景,因此便叫“金池夜雨”。
米香香想起初識保羅,那天傍晚正下着小雨,自己和小星撐着傘在虹橋漫步,當時他便穿着一件蔥嶺以西異國長袍,宛如登徒子一般拾綴在後面,接着小星上去呵斥,他卻恬着臉大言不慚說自己也懂丹青,後來果然畫了一幅荷花圖送來。
那荷花畫的全無章法,只是拿筆壓出花瓣,中間點了些粉色荷蕊,自己自然是瞧不上眼的,可荷花旁那小樓卻是栩栩如生。自己便從未看過那般樓宇入畫,簡直恍若真實(土木工程系出來的,這建築圖紙還不會搞麼),旁邊又有一件古怪的東西叫水風車,可以把水送到屋檐上去,如此便可以隨時隨地聽荷。
當時自己一想到能住進這般如仙境的地方,頓時便生了結交之心,一來二去,卻是深深地愛上了他。
想到這裏,她芳心欲絕,只覺得呼吸困難,卻是話也說不出,便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去情郎身邊投入懷抱狠狠大哭一場,可……肩膀上家族重擔卻又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連想也不大敢想自己能和保羅有結果。
“小星,聽姐姐的話,好生將養……”她勉強安慰了一句,一轉身,眼淚便如斷線的珍珠一般滾滾而下,當下匆匆出門,在門口一個踉蹌,差一點被門檻絆倒,卻是意亂情迷不能自主。
可憐生在帝王家,尤其眼下大宋和大夏紛戰不休,他雖然給自己說過那西域地方羅密歐和茱麗葉的故事,可那終究是編出來的故事……米香香一手扶着樓梯扶手,一手捂着心口,當真便是心亂如麻柔腸百結,腳下似乎重若千鈞,一步一步往樓上自己房間走去。
楊小星和米香香又哭又笑,大悲大喜之下卻是累得緊了,懷孕中更是容易勞累,卻是躺在牀上沉沉睡了。
Shit,八王爺給自己找的好差事,外面保羅卻是把怨氣撒在了便宜老丈人頭上。
他倒掛在那兒尋思良久,到底狠不下心來一走了之,便拿出夜行人撬門的薄薄小刀,從窗戶縫隙間伸進去,悄悄撥開裏面窗棱子,一伸手推開窗戶,一個“鯉魚躍龍門”翻了進去,反手又把窗戶帶上。
緩緩走到牀邊,他想伸手撫摸撫摸對方臉頰,再去摸摸那裝着自己血脈相連骨肉的地方,可是居然便不敢了,似乎這一伸手比在大街上調戲小娘子還來得困難千倍萬倍。
凝視良久,心中長長嘆了一口氣,即便相認,也不是眼下,還是走罷!狠了狠心,轉身便要離去。
或許是心電感應,又或許有那淫賊這一行的神仙之類,說不準便是那三戲白牡丹的呂洞賓正好經過喚醒了楊小星,突然便心中悸動,睜開了眼睛,頓時便瞧見了那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熟悉了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顫着聲音喊了一句,“爺,是你麼?”保羅頓時被點穴一般定住了。
“婢子一定是在做夢是不是?爺,別走……”楊小星哭着掙扎起身,“即便是夢,也讓婢子抱一抱你,往日裏,你在夢裏面只是笑,卻怎麼也不肯讓婢子抱一抱。”
她挺着個大肚子一步一步走到保羅身後,一伸手,死死摟住了對方腰肢,頓時,便聞到了那熟悉無比的味道,是情郎身上的味道,她熟了不能再熟。
“不是我。”他沙啞着嗓音低沉說道:“真的不是我。”保羅估摸着開始說胡話了。
“爺,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婢子不是在做夢,對不對?”她緊緊摟着保羅腰肢,再也不肯放手。
拉開楊小星緊緊纏着的藕臂,他一轉身,蒙面巾上修長鳳眼看着對方,“你看,是我麼?”
小星嚇了一跳,騰騰倒退了兩步,眼前這人蒙着臉,可眼睛卻萬萬不是保羅那雙一笑眯起的雙眼,但方纔那背影,那熟悉的味道,自己怎麼可能會錯呢?
她緩緩走了兩步,顫抖着伸手,揭開了對方臉上的面巾,眼前此人俊俏,眼若流水脣若塗朱,卻果然不是。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她芳心欲絕,卻又還抱着一絲萬一,“爺,是你,是你,婢子知道你本事大武功高,你便是說能摘天上的月亮婢子也相信,你一定是易容了哄婢子是不是?”
她說着伸手在對方臉上摸索,希望能摸到以前保羅說的什麼人皮面具之類,可惜,她絕望了,那一張臉頰光滑如脂,哪兒來什麼人皮面具,一時間,心中接受不了,頓時軟軟便要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