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神機妙算
春盡夏至,天氣漸漸炎熱起來,就算是在北方的高麗,人們身上的衣服也越來越少。謝慕華不再坐在甲板上曬太陽,而是躲在艙內,手中輕搖着一把藤原助之介送的紙扇,穿着一身輕薄的青色綢衣,託着下巴正看着眼前的地圖。
曹璨等人靜悄悄的站在謝慕華對面,等了半晌,才見謝慕華抬起頭來。曹璨急不可耐的說道:“相公,倒是拿個主意吧,現在形勢不妙了。耶律休哥率領三萬兵馬來到開城府之後,便一鼓作氣,先是渡江擊潰楊延環將軍的部署,跟着從漢陽府把佐藤良夫一口氣趕到清州。現在佐藤良夫帶着他僅剩的兩萬多軍隊,就在清州閉門不出。但是清州不是什麼大城。扶桑軍隊又缺少糧食,要是再圍城一段日子,就算是咱們趕過去救人。也已經來不及了。倒是楊延環將軍,還在漢陽府附近跟遼軍周旋,但是他只有數千軍馬,擋不住耶律休哥一擊。相公,現在要怎麼辦纔好?”
謝慕華放下扇子,揉了揉太陽穴,看着曹璨:“以你判斷,佐藤良夫還能支持多久?”
曹璨跺跺腳,一臉焦急的樣子:“最多七日!”
“那就好!”謝慕華淡淡的說道:“我還以爲他們只能頂兩三日呢!”
曹璨心急如焚,他很少有獨當一面的時候,這次跟着謝慕華出來,曹彬也是再三叮囑,要他聽從謝慕華的指揮。但是現在戰局一邊倒的情況下,謝慕華無動於衷,坐在這兒不發一兵一卒。每天那個渡邊直樹都要來一遍,先開始是求爺爺告奶奶,後來乾脆就聲淚俱下,說那三萬多扶桑軍隊是日本的頂樑柱,要是都葬送在高麗了,回去了也是死路一條,求謝慕華開開恩,將佐藤良夫等人救出來。
但是謝慕華每次看到他都是“嗯嗯嗯”“啊啊啊”“好好好”,一句實話都沒給他。這不,渡邊直樹剛走,曹璨等人就急匆匆的趕了進來。曹璨不是心疼日本人,但是畢竟現在日本人在給自己打仗呢,看着他們死在清州也的確不大好……
“曹指揮使稍安勿躁,相公必有深意!”楊延彬出言勸道。
“深意?”曹璨發了性子,他和曹彬的脾氣可不同,也算是個爆裂脾氣,怒吼道:“什麼深意,三萬大軍就飄在海上,成天士卒們除了曬太陽就是拉家常,脾氣都快磨沒了。但是陸地上的弟兄們還在打死打生。七郎,你也幫着他說話,你要知道,五郎是你親哥哥,要是有什麼閃失的話。誰能賠個親哥哥給你!”
楊延彬心頭也是犯難,看向謝慕華,卻見謝慕華臉色非常難看,瞪着曹璨:“你是不是不聽軍令?要是覺得我的命令管不住你,你現在可以馬上回開封府,到皇上面前告我。要不然的話,就老老實實聽我的。這兒,我是監軍。你只不過是管水軍而已。輪到你在這兒大呼小叫了嗎?”
“你……”曹璨一時氣結。
“你什麼你,滾出去!”謝慕華鐵青着臉發了脾氣。
在座衆人平素都是看着謝慕華嘻嘻哈哈什麼都不給當個事的樣子,但是現在看到謝慕華一肚子火氣的模樣,也知道捅了馬蜂窩。一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再吱聲。曹璨嘴脣動了動,終於沒有說出口來。楊延彬嘆息一聲,低聲說道:“相公,那咱們在海上漂着也不是辦法啊。五郎那兒岌岌可危。探子回報,休哥手下大將蕭不魯帶領一萬大軍圍追堵截。五郎是爲了聲援佐藤良夫,也是怕那些日本人頂不住了就投降,才一直在漢陽府那兒迂迴。相公,七郎有個計策,不知道能不能用?”
“你且說說。”謝慕華眼都沒抬。
楊延彬看了看曹璨,又接着說道:“相公,白江村現在在咱們手上,若是現在從白江村登陸,末將領一隻軍繞過漢陽府,快速渡過漢江,直撲開城府。到時候耶律休哥必然回軍去救。相公領軍從中登陸,與末將前後夾攻,必可大破休哥。”
謝慕華笑了笑,對楊延彬說道:“七郎,你說的辦法未嘗不是一條好計策。不過我們已經商議過……”說着,謝慕華看了看楊剛正,接着道:“如果你直撲漢江,現在漢江沿岸是在遼國人的手中。渡江作戰難處很大,而且補給是個問題,從白江村出發,士兵自己攜帶口糧只能十日。換句話說,七郎你務必要在十日之內渡過漢江。這中間拋開釜山一帶的高麗軍隊和騷擾的遼軍不說,到了漢江,很可能遭遇蕭不魯。這個計策要是能用,必然是一場大勝。可是,風險太高,我們輸不起。”
“末將願以性命擔保,十日之內必然渡江!”楊延彬踏前一步抱拳說道。
謝慕華還是淡然一笑:“放心,我也不會看着五郎有事。你放心好了。只管安撫士卒,聽我號令便是。”
楊延彬聞言,心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但是他素來對謝慕華頗爲佩服,也相信他絕對不是會將五郎的死活不當回事的人。便規規矩矩的退到一邊。
謝慕華嘆息一聲:“你們都出去吧!”呼延丕顯、曹璨等人魚貫而出。只剩下楊剛正和謝慕華對坐而視。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謝慕華沉吟道。
“相公,這似乎有些不對吧……”楊剛正微笑着看着謝慕華。
謝慕華笑道:“你是知我者啊!”
……
休哥和謝慕華一樣,也是對着地圖發呆,就連蕭月影走進他的軍帳,他都不知道。蕭月影端着一杯清茶,穿着一身雪白素衣,緩步走了進來,一雙玉手捧着清茶,輕笑道:“北院大王,看了半天該歇歇了吧!”
耶律休哥一愣,伸手接過茶水,笑道:“有勞公主!”
蕭月影走到側旁坐了下來,這原本簡陋的帳篷,因爲她的出現,頓時就像有個光彩似的。耶律休哥也不再觀看地圖,喝了口茶,對蕭月影說道:“這次公主也要來高麗看看,不知道是不是還是想要報仇呢?”
“大王又拿我說笑!”蕭月影那宜喜宜嗔的表情,只怕沒有哪個男子看了能抵擋得住。她在契丹族內,和耶律斜軫、耶律休哥素來交好,那兩位大王都拿她當親妹妹一樣看待。稱得上是無話不談!
“哦,我可沒有說笑。皇后娘娘的書信還在我這兒呢!”耶律休哥眨了眨眼睛,他天生威武不凡,難得露出這等促狹的表情:“皇后娘娘說,你一聽說宋國那裏是謝慕華領軍來戰高麗,就自告奮勇來上京找我。還不是想找他報仇?”
蕭月影嘆道:“此人也算是天縱奇才了,枉我自負不凡,也接二連三的在他手下喫虧。這口氣我是怎麼也咽不下去。好在現在高麗戰局穩定,那謝慕華是難有迴天之術了吧?”
耶律休哥指着案上的地圖,轉了個方向給蕭月影看:“你看,宋軍現在控制着從白江村到清州一線。一路都是丘陵,不利於騎兵展開。高麗的地形就是如此,東西是山,中間是江水和丘陵。不然的話,大遼早就將它拿下了。白江村到清州,一路狹窄。而我們現在屯兵清州,釜山一線隨時可以反攻,除非謝慕華坐船逃走,不然的話,他輸定了!”耶律休哥這番話說得極其自信。
蕭月影對着地圖仔細看了看:“大王,若是謝慕華派軍從釜山和漢陽府之間強行渡河呢?”
“那就讓他過河。”耶律休哥笑道:“高麗又不是我們大遼的土地,管他這麼多呢。謝慕華派人上岸,就是孤軍深入,就算他們打到開城府之下。也不要緊。我們吞掉清州的東瀛人,再回頭慢慢收拾那支孤軍也不晚。謝慕華真要這麼做,就是誘我們追擊,在漢江南岸兩面夾擊,迫我決戰。我怎能上他的當?”
蕭月影一臉欽佩的看着耶律休哥,這纔是遼國不世出的將星,機關算盡,計謀百出。就算謝慕華有三頭六臂,這次也難逃出去。他要是識相就乖乖的坐船跑回宋國去。遼國的水師不行,拿他沒有辦法。可他要是不識相,還要垂死掙扎,就怪不得大遼國無情了。
蕭月影心中很清楚,遼國現在已經將謝慕華當成頭號大敵來看,此人不死,大宋難平。
“放心吧,公主妹妹!”耶律休哥笑道:“我定要親手抓住謝慕華,讓他給你當奴隸!”
“我纔不要他給我當什麼奴隸!”蕭月影撅起了小嘴:“他有這個福分麼?不過這樣也好,叫他跪在我面前,說公主我有罪……想來也是頗爲有趣的!”
“報……”營帳外傳來探馬的叫聲。
“進來!”耶律休哥收起笑容,朗聲喝道。
走進來一個探子,風塵僕僕,面有風霜之色,身上的衣服幾乎都看不出是什麼顏色了。臉上的汗水混着沙土,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跡,那人進來就單膝跪下:“北院大王,探馬回報。白江村一帶宋軍按耐不住,已經拔寨進發。日行百里,目標正是清州城!”
耶律休哥吩咐那人去領賞,對蕭月影笑道:“謝慕華到底是等不及了,來日看我將他親手活捉!”
第一百零一章 援軍
低矮的城牆早已處處是血跡斑斑,乾涸多時的血塊在土牆上留下一道道黑褐色的痕跡。到處是坑坑窪窪的缺口,就連城牆上的箭垛都找不到一塊完整的。面有菜色的士兵抱着兵刃沮喪的或坐或躺在地上,有氣無力的茫然看着天邊的浮雲,就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城牆上,只有那面已經被煙火燻得看不出顏色的旗幟還在隨風飄揚……
佐藤良夫那一身讓他喜愛無比的盔甲,也已經開了許多缺口,護胸的胸板上深深的凹了一塊下去,那是前一天在戰鬥中,一名搶上城牆的契丹士兵,揮舞着巨斧當胸砸下。要不是盔甲足夠結實,佐藤良夫就已經見閻王去了。饒是如此,肋骨也斷了好幾根。佐藤良夫的臉上滿是被煙火燻黑的顏色,除了白生生的眼白,只有說話的時候,能看到那兩排還算整齊的牙齒……
“佐藤君,這樣不是辦法!”
佐藤良夫頹然抬起頭,那是他的副將在說話:“佐藤君,士兵的傷亡越來越大,現在還有一戰之力的士兵不到一萬人,剩下的或多或少都受了傷。要是咱們現在不突圍的話。再想走就沒有機會了!”
“混蛋,你是叫我當逃兵嗎?”佐藤良夫一股無明業火從腳底一直燒到頭頂,一把抓住副將的領子,甩手就是一記耳光打了過去:“戰死就戰死好了,你怕什麼。要是你怕死,你就馬上滾出城去!”
副將苦笑道:“佐藤君,我不怕死。我是不想三萬大軍都葬身在這裏。我們要是退到白江村,最不濟還可以上船回日本去。現在我們日本人在這裏打生打死。那些狡猾的宋人卻在保存實力。我們跟契丹人拼的筋疲力盡。可是宋人只有楊延環將軍的五千人在漢陽府附近活動。謝君的軍隊一直在海上不曾登陸。這樣的仗怎麼打?”
佐藤良夫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一把將副將推開,怒吼道:“你知道什麼?就算全軍都死在這裏,也不能丟了我們日本武士的臉。要是打輸了,就算回到日本,藤原君也會把我們的腦袋都砍下來。”
佐藤良夫不是不知道那些契丹人的戰鬥力驚人,他們根本就是天生的戰士,悍不畏死。雖然在這兒,契丹人的騎兵無法發揮作用,他們的勇武足夠彌補步戰的缺陷。在這五六天來,一波波的攻勢,讓佐藤良夫疲於應付。他很明白,要是契丹人想要喫掉這支日本軍隊,他們早就完了。耶律休哥真正的意圖不是他們,而是謝慕華。只要謝慕華上了岸,耶律休哥就可以藉助漢江的險要,對謝慕華圍點打援。消滅了遠道而來的謝慕華之後,這三萬日本軍隊,那耶律休哥想怎麼喫都行。但是佐藤良夫偏偏不能退,他出發前接到謝慕華的命令就是,打到清州,然後守住清州到大田一線。要是丟了,就自己切肚子吧!
清州城裏的糧食已經喫完了,飢餓的士兵居然滿城抓老鼠喫,要是連老鼠都被他們喫光了,下一步,不喫人都不行了。佐藤良夫心急如焚,嘆息道:“謝君,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難道你就不想勝利麼?”
副將被推出好幾步,忽然揉了揉眼睛,指着城下:“佐藤君,你看!”
佐藤良夫茫然的朝城下望去,身邊的日本士兵忽然爆發出一陣歡呼,契丹人的軍隊竟然鬆動了。一支軍隊餓虎撲食一般從東北方直撲遼軍大營。契丹人嚴密的陣勢猝不及防之下,鬆動了……
“佐藤君,天賜的機會!”副將激動的聲音都有些顫抖,那些契丹人實在是太厲害的,單兵作戰的時候,一個人可以頂兩個日本兵用。休哥又是將才,陣型密不透風,任憑佐藤良夫如何反攻,也巍然不動。如今援軍終於到了,要是此刻還不開城死戰,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嗆”,佐藤良夫抽出長劍:“殺!”
無數已經筋疲力盡的日本人,跟在佐藤良夫的身後,拉開清州城的西門,迎着契丹軍隊陣腳鬆動的所在殺將過去。那些日本武士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一個個殺紅了眼,奮起最後的力氣朝着契丹人的大營衝了過去,那面支持着他們戰意的旗幟上邊一個斗大的“楊”字。
“送死的都到齊了!”耶律休哥冷冷的看着下方的戰場,他和蕭月影等人都站在安全的高處,難得這位智勇雙全的將軍沒有親自上陣。
蕭月影靜靜的看着修羅地獄般的戰場,楊五郎果然是一員難得的虎將,就憑武力而言,契丹國內像這樣的勇士就找不出來幾個。五郎手中一支槍,胯下一匹黑馬,衝鋒陷陣,勢不可擋。銀槍到處,所向披靡。他帶領的數千宋軍就像一支鋒利的匕首,狠狠的插進契丹軍隊的大營之中,城內的守軍不失時機的衝殺出來,雖然那些日本人已經餓得暈頭轉向,但是求生的慾望讓他們爆發了最後一份戰鬥力,迎着五郎衝殺來的方向,死命的衝了過來。
戰場上的一切都好像和這裏無關,契丹的幾位將官都靜悄悄的站在這裏,目睹着五郎在契丹陣中耀武揚威,斬陣殺將,他手中一杆大槍就像是一道奪命的銀虹,光芒耀眼又是迅若奔雷,沒有人能在他的面前支持三個回合,宋軍在五郎的帶領下,好似下山猛虎,將圍城多日的契丹軍隊打得落花流水。
“北院大王……”一名將官叫道。
耶律休哥搖了搖頭:“還不到時候……”
這邊五郎已經衝破大陣,佐藤良夫帶領着日本軍隊終於和五郎回合在一起,看到五郎血染徵袍的樣子,佐藤良夫心中一款,差點就癱坐下來,幸好左右還有幾個人扶着,佐藤良夫抓緊了五郎的胳膊:“多虧你們趕來……”
五郎吩咐部下牽過一匹馬來,讓佐藤良夫騎上,冷眼看了看前方的戰場,說道:“謝大人已經安排人手準備營救。咱們退去漢江……”
“漢江……”佐藤良夫剛剛鼓起的那點勇氣一下子就全沒了,喃喃的說道:“漢江南岸守不住的,咱們能堅持到謝君來麼?”
五郎冷笑道:“難道就坐以待斃不成?你們先走,我們斷後!”
佐藤良夫一聽這話,如蒙大赦,日本人本來就已經勇氣全無,聽說宋軍要給他們斷後,急不可耐的順着五郎帶兵殺出來的缺口亡命朝北狂奔。一萬多人,這一發狠死衝,殘餘的契丹軍爺抵敵不住,只得讓開道路,放日本人去了!
“吹號!”耶律休哥厲聲喝道。
身邊的一排契丹士卒走到前列,人人手中舉起粗大的牛角號,放在嘴邊,嗚嗚嗚的吹了起來。五郎當面的壓力立時增強,成千上萬的契丹大軍衝殺過來。漫天箭雨遮天蔽日,在空中劃出死亡的尖嘯,尖銳的箭尖撕裂空氣,瞬間衝上最高點,隨即雨點般的朝下方的宋軍落去。
五郎撥打開幾支羽箭,眼前黑壓壓一片,不知道有多少契丹大軍壓了上來,這分明就是耶律休哥的陷阱。契丹人兩翼的箭陣緩緩的向前推進,箭手一排又一排的壓上,第一排放空了手中的箭矢,立即衝上十來步,蹲下上箭。第二排不等先前的箭雨落地,又是一排密集的箭矢飛向天空。幾乎如暴雨傾盆般的打擊,讓再勇悍的軍隊也無法抵擋,盔甲、盾牌在這樣見縫插針的射擊下,顯得是那麼脆弱無力。
“大王……”蕭月影緩緩的吐出一句。
耶律休哥明白她的疑惑,低聲說道:“謝慕華此人作戰,最喜冒險,他坐視三萬扶桑軍隊困守清州,不聞不問。就是爲了尋找機會和我決一死戰。要是我料的不錯,謝慕華的大軍必然是在漢江等候,待到我們追擊過去已成強弩之末,到時候謝慕華畢其功於一役。就算不能大勝,也足可以據漢江而守,從此,高麗就只剩下半壁江山了……”
蕭月影美目轉動,淺淺一笑:“我明白了!”
耶律休哥不再多說,看着下方的戰場,兩萬多契丹大軍圍攻過來,五郎的隊伍就像是風浪中的小舟還在苦苦支撐,但已經是隨風飄搖,無力爲繼。隨時都有被顛覆的危險。無奈那些日本人還沒有跑遠,五郎苦苦支撐,也是爲了給他們贏得更多的時間,那些戰士就像是秋收的稻穀一樣,一排又一排的倒了下去,但是他們身後總有戰友挺身而出,衝上戰死者的位置,和撲殺過來的契丹大軍,捨生忘死的搏鬥在一起……
“不用趕的這麼緊,都殺光了,接下來的戲可怎麼唱啊?”耶律休哥淡然一笑,儼然勝券在握。
身邊的將領心領神會,令旗招展,契丹軍依然保持着強大的壓力,但是似乎是強弩之末,殘餘的宋軍且戰且退,搶在契丹大軍沒有合圍之前,朝着北方,漸漸遠去。
“謝慕華,看看你還有多少本事?”蕭月影的嘴角浮起一絲微笑,面對着大遼國的無敵戰神,在這片連大兵團迂迴都無力做到的地方。謝慕華除了束手就擒,他還有什麼回天之力呢?
第一百零二章 漢江南岸
滾滾不絕的江水順流而下,雄渾壯麗中富有流動變化虛幻之感。這雄渾水闊的漢江周圍和迷濛若有若無的江流山色,與遠處似動非動的漢陽府、蔚藍恬靜的天空構成一副絕美的天然畫卷,奔流不息的浪濤撞擊在岸邊的礁石上,泛起雪白的浪花,春暖花開的漢江,洋溢着萬物復甦的氣息……
只不過今日裏這份恬靜濃郁的氣息卻被一羣不速之客打破。那些丟盔棄甲,滿身血污的士兵一排排一堆堆癱坐在岸邊,他們乾渴的快要脫皮的嘴脣終於得到了漢江水的滋潤。可是,恢復了生機的士兵們卻找不到自己的武器,找不到自己的隊伍,找不到自己的將領。亂哄哄的在江邊擠成一團。這裏沒有他們希望看到,來迎接他們的軍隊,只有拍打在岸邊的江水,從他們腳下流過。
“帶我去找楊延環將軍……”佐藤良夫斷了的肋骨疼入骨髓,退到江邊便是無路可退,忍着痛也要去找五郎商議,到底謝慕華叫他們退到漢江是什麼用意!
一天一夜,潰逃的日本軍隊在五郎的宋軍掩護下,退到了漢江。所有的建制已經被徹底打亂。除了跟隨在佐藤良夫身邊的士兵還能勉強認得旗號之外,其他的士兵都亂七八糟。只顧着在江邊哭爹喊娘。
副將扶着佐藤良夫朝後軍走去,一路上亂哄哄的士兵臉上寫滿了絕望,那些希望來高句麗發財搶女人的士兵現在只求能活着回到日本。他們以前總是自我感覺良好,自以爲就算大宋天下第一好了,老子也是天下第二,沒想到在高句麗遭到了契丹人的致命打擊。那些遊牧民族出身的漢子,是日本人從來都沒有見過,想都沒有想過的強橫軍隊。日本人和契丹人的較量是一羣職業農夫和職業屠夫的戰爭,根本沒有任何懸念。
五郎的樣子比佐藤良夫好不到哪裏去,身上的衣甲破破爛爛,手中的大槍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只攥着一把不知道從誰的手中搶來的大砍刀,饒是如此,刀上也豁豁丫丫都是缺口,臉上的血污不知道是來自自己的傷口還是敵人的鮮血。一雙眼睛焦急的朝南方望去。
“楊君……”佐藤良夫撲了過來,就在五郎的馬前,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謝大人到底在哪裏?咱們這幾萬人,他還要不要了?是不是要我們在前邊打到底,他自己回大宋了?”也難怪佐藤良夫這麼說,人不爲己天誅地滅,謝慕華到底是高官,就算這次打輸了,隨便找個藉口回去就是了。至少他手中還有實力完整的水師和大部分步軍,死的都是日本人而已。大宋的皇帝應該不會對謝慕華怎麼樣。
“屁話!”五郎的眼睛瞪得就像銅鈴:“什麼時候見過謝大人丟下自己的部署,自己逃之夭夭,你再放個屁,老子就剁了你!”
佐藤良夫打了個冷戰,看着五郎手中的鋼刀,心忖道,死在這兒真是不值得。但是這一日一夜被契丹人追得像狗一樣。跟着楊五郎的五千步軍,現在還能在他身邊的已經不到兩千人,大多帶着傷。但是那些大宋的禁軍到底是磨練出來的精銳,筆挺的站在五郎身邊。外圍的已經開始搬運石塊,就地在漢江南岸修築起防禦工事。弓箭手坐在地上,將弓弦仔細檢查了又檢查,一張張臉上根本無視死亡的威脅。
佐藤良夫咬咬牙:“楊君,那你看現在要怎麼辦纔好?”
五郎漫不經心的說道:“既然相公有將令在此,要我們在漢江南岸等他,就必然會來。與其在那裏呼天搶地,不如整理整理你的軍隊。我想,遼國人就快要攻過來了!”
一輪旭日高掛在正中,暖洋洋的陽光也絲毫驅趕不走佐藤良夫身上的寒意,但是他也明白,如果今日和契丹人作戰的是同族也就罷了。這兒不是日本人就是大宋的軍隊。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失敗是死亡,投降也是死亡,高麗的宣和大王一定不會放過他們。佐藤良夫支撐起身體,扶着副將的肩膀,一瘸一拐的走回去,吩咐諸位將官整理軍伍……
遠處塵頭大作,無數契丹兵將在滾滾煙塵中追逐過來,耶律休哥一點也不着急,於是跑得氣喘吁吁去漢江找謝慕華決戰,不如一步步的走,保留軍力。謝慕華妄想背水一戰,自己偏偏不給他這個機會。打仗要士氣,在絕境拖得越久,士卒的心就越渙散。反正謝慕華就算來到漢江,也無法渡江進攻開城府,決戰……就讓漢江南岸成爲謝慕華的葬身之地好了。
岸邊的宋軍默默的喫着乾糧,他們將身上最後的口糧分給了那些還有作戰能力的日本人。佐藤良夫卻是食不下咽,嘴裏不知道嘟嘟囔囔的說些什麼,或許是在向天照大御神祈求自己不要死的太難看。五郎坐在他的身邊,也不說話,一口口將一塊麪餅咬了下去,漢江水喝在口中,隱約有股澀味,到底還是大宋的山青水綠啊!!
“契丹人快要到了,前鋒距離此地不過五里!”一名探子驚慌失措的跑了過來。
佐藤良夫手一抖,手中的麪餅掉在地上。五郎神色自若,將那柄已經豁開了口子的大砍刀丟在一旁,隨手從身邊的小兵手中抓過一杆大槍,試了試分量,牽過自己的戰馬,一踩腳蹬,翻身上馬,大槍挽了個槍花,背在身後。放聲大喝道:“兒郎們,契丹韃子已經殺到眼前,前邊是漢江,只有返身一戰纔有活路。”
看着部下一個個站起身來,靜靜的看着自己,五郎一陣豪氣沖霄:“大宋好兒郎,咱們先打一陣給扶桑人看看!”
那一千多名宋軍抓緊了手中的武器,默默的排好了隊列,弓箭,長槍,麻扎刀……從他們身上看不到對死亡的畏懼,只有對戰鬥的渴望。五郎長槍一展,縱馬飛去。千餘宋軍發一聲喊,緊緊跟上。
佐藤良夫滿臉羞愧,低聲對副將嘆道:“去,將咱們的人馬集合起來……”
五郎一馬當先,迎着契丹軍大陣直衝過去,對面箭如雨下,五郎只顧護住頭面和馬匹,重鎧之下,非是強弩不能破。契丹軍前鋒見五郎越衝越近,一聲喝令左右兩路分開,放五郎入陣。五郎長嘯一聲,長槍挑動,迎面一個契丹隊長舞刀殺奔過來,兩人交馬而過,五郎右手回抽,那支長槍輕輕格開鋼刀,靈蛇一般鑽回手中,兩馬錯身而過,那隊長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五郎長槍竟然比短刃還要靈活,一縮入手,迅即彈了起來,從側面詭異的刺了出來……
五郎一槍挑落那名隊長,將那具血淋淋的屍體挑在槍頭,朝前方的契丹士卒丟了過去,身後宋軍士氣大振,發一聲喊,旋風般殺進契丹大陣!
“此人真是虎將!”耶律休哥遠遠看着五郎在陣中左衝右突,勢不可擋,忍不住讚了一句。耶律休哥在契丹也是一等一的勇士,但是看到五郎狀若瘋虎,所向披靡,也不禁暗暗心折:“可惜這等勇士竟不是我契丹所有!”
“末將願生擒楊延環,獻於大王!”身邊一員驍將走了出來,抱拳單膝跪下。
耶律休哥笑道:“無需你動手。他們已經是強弩之末,支撐不了多久。可惜這一條好漢,今日要沒於陣中了!”
蕭月影遠遠望去,看到五郎雄姿,也不禁輕啓朱脣,緩緩說道:“楊家果然了不得。楊繼業當年就讓大遼國如鯁在喉,他的七個兒子個個好本事。聽說楊延環排行第五,他的六弟楊延昭、七弟楊延彬更是萬中選一的將才。只可惜當初楊繼業投降了宋國,要是歸於我們大遼,豈不是如虎添翼?”
蕭月影一時情不自禁,耶律休哥怕她言失,接口說道:“呵呵,大遼也不乏人才,你斜軫哥哥,蕭不魯大哥,個個都是難得的人才。區區楊家……也算不了什麼!”
蕭月影頓時醒悟過來,感激的看了耶律休哥一眼。前陣戰況更是激烈,耶律休哥不緊不慢,一隊隊將兵馬投入進去,但是奇怪的是爲何謝慕華還沒出現?
“報……”一名探子風塵僕僕的跑了過來,遠遠跳下馬來,衝着休哥叫道:“啓稟大王,漢江沿岸並未發現宋軍的蹤跡!”
耶律休哥心中一驚,怎會如此?他一向料敵機先,自忖如果是自己面對這樣的戰局,要麼是從海上逃走,要麼就是在漢江背水一戰,以求勝局。但是謝慕華現在沒有逃走的意思,又不在漢江,到底是耍什麼把戲?耶律休哥忽然感到,謝慕華這個對手需要重新掂量,天知道那個狡猾的宋人還有什麼詭計?休哥眯起眼睛,冷冷的看着陣前的宋軍,和隨後跟上來的扶桑軍隊,厲聲斥道:“爲防夜長夢多,漢江邊,只要不是契丹人,全數殺了,一個俘虜也不要!”
蕭月影詫異的看着耶律休哥,大遼國不世出的將星,怎麼忽然變得如此暴虐?難道謝慕華給他的壓力居然這麼大?但是休哥說得不錯,無論如何,眼前負隅頑抗的宋軍是必須要解決的!不能給謝慕華留下臂助!
“宋軍……宋軍……”押後的蕭不魯急匆匆的策馬跑了過來,尖聲叫道。
休哥轉身看去,身後塵煙滾滾,無數軍馬猛撲過來!
第一百零三章 仁川登陸
在作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很多人都以爲謝慕華瘋了。只有謝慕華清清楚楚的明白,自己沒瘋。仁川登陸勢在必行,也只有這樣冒險到極點的戰術纔可能瞞過遼國的不世將星耶律休哥。
謝慕華知道自己的本事,說到打仗,就算十個謝慕華加起來也未必能贏耶律休哥。但是還好,謝慕華多了這一千年的見識。這一次,就是照搬麥克阿瑟的冒險。仁川“外有小島屏障、潮差大”,不僅如此,仁川還位於整個朝鮮半島東西方向最爲狹窄的“蜂腰部位”。當年麥克阿瑟製造美軍要在羣山港登陸的假象,而謝慕華如今就製造宋軍要在漢江背水一戰的假象。當年的麥克阿瑟,提出仁川登陸的時候被無數軍事家罵成瘋子,登陸成功之後又被捧爲天才。而如今的謝慕華也是一樣。
無論是驕勇的曹璨,還是虛懷若谷的呼延丕顯,無論是敬服有加的楊延彬還是那個心中忐忑不安的渡邊直樹。每個人看着謝慕華的眼神,都或多或少的帶了些崇拜的神色。這一次實在太冒險,假如耶律休哥在仁川佈置一軍的話,數萬宋軍將士就必然葬身海底。但是就算是天才到耶律休哥這樣的人,也沒有想到謝慕華的冒險居然到了這種程度。
從宋軍從仁川登陸開始,戰局就完全改寫,今後的命運,完全把握在謝慕華的手中。
“曹指揮使,呼延指揮使,你們各帶一軍,左右突進,壓制耶律休哥的兩翼,耶律休哥爲了包圍五郎,現在兩翼必然是弓箭手。七郎……”謝慕華深深的看了楊延彬一眼,難得說出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你可以拒絕我!”
楊延彬昂然道:“將軍上陣,馬革裹屍。相公有什麼便吩咐下來好了,七郎不怕一死!”
謝慕華點了點頭,看着呼延丕顯和曹璨分別領軍突進,這纔對楊延彬說道:“這一次,我要你用耶律休哥的戰術,打垮他。但是,極爲兇險!”
楊延彬頓悟,耶律休哥最擅長的就是斬首戰術,幽州一戰,抓住趙光義的御駕所在,窮追猛打,終於把二十萬宋軍打得崩潰。這一次謝慕華是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可是耶律休哥最善用的戰術,豈會沒有防備?他手下那些精銳的皮室軍,又怎麼可能坐看楊延彬直搗中樞?謝慕華說得沒錯,領軍突殺耶律休哥,纔是最危險的事情。分分鐘可能會把自己的性命丟掉。
“相公放心,末將必然不負使命!”楊延彬挑起大槍,轉身對身後的精銳禁軍厲聲喝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日哪個敢跟我去死,出列!”
那些禁軍都是楊延彬一手帶出來的江南禁軍精銳,哪裏會怕,數千人馬齊刷刷的踏前一步,那整齊的腳步聲驚天動地,跟着所有人鴉雀無聲,只能聽見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聲音,一張張年輕堅毅的臉上充滿鬥志!
“好男兒,當如此!”謝慕華讚道:“七郎,直搗中軍,生擒耶律休哥!”
“直搗中軍,生擒耶律休哥!”……“直搗中軍,生擒耶律休哥!”……
楊延彬兩腿一夾,胯下戰馬緩緩的踏動步子,朝着漢江南岸跑去,腳步越來越快,蹄聲猶如奔雷。楊延彬的耳中似乎什麼聲音也聽不見,手中的大槍攥的指節發白,眼前只有那面飄動的遼軍中軍大旗,驀地,楊延彬爆一聲怒喝:“殺!”
身後傳來千軍萬馬的呼應:“殺,殺,殺!”一片烏雲掠過漢江,遮住了陽光,那大宋好男兒聲震四野的喊殺,在漢江之上久久迴盪……
這次輪到耶律休哥陷入困局,他千算萬算,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謝慕華居然敢在仁川登陸,神不知鬼不覺的就來到他的身後,不僅如此,五郎之前的鏖戰已經極大的拖垮了遼軍的士氣,而一天一夜的追趕,就算是休哥有意放慢了步子,保持着大軍的體力,但是面對養精蓄銳,在海上憋得快要發瘋的宋軍來說,契丹人已經真正成了弱者……最可怕的是,身前的五郎和那羣扶桑軍隊,已經將最後的戰鬥力全部爆發了起來,而自己身後,左中右三路宋軍,勇往直前,勢不可擋……難道,這就是契丹將星的第一次敗仗?
楊延彬轉眼之間已經殺到陣前,大槍如游龍飛舞,槍花點點,馬踏連營,一杆大槍在他手中,刺、挑、捅、劈、振……各式法門層出不窮。楊延彬一馬當先,絕不停留,旋風般朝耶律休哥的所在衝去。身後的宋軍揮舞着兵刃,凶神惡煞的撲入契丹人的戰陣中……他們清清楚楚的記得楊延彬在江寧府說過的話:“你們要想成爲真正的禁軍,跟契丹人打過再說!”契丹人,有什麼可怕的?我大宋的好男兒能弱於他們不成?
刀槍林立,血光飛濺,漢江邊上如林的長矛擋不住宋軍的腳步,雪片般飛舞的刀光攔不住他們必勝的決心。只不過是一支兩千人的隊伍,卻爆發了萬馬千軍的無匹氣勢,擋我者死!那些契丹人,就這樣躺在陌生的漢江南岸,永遠不會醒來……
“嗖……”一支羽箭直飛楊延彬的面門,楊延彬舞動大槍,槍尾一格,將那支羽箭格開遠處,百忙中順着射箭的方向望去,這裏幾乎已經看得到耶律休哥的所在,只見一個人緩緩又搭上一支箭,朝自己瞄準。楊延彬不禁在心中讚一聲:“好箭法……”
就這麼一分神,四名契丹軍士,四柄長槍刺出,勢要將楊延彬捅出八個窟窿,楊延彬手腕一抖,大槍猶如一條蛟龍,在身邊轉了個圈,將四柄長槍格開,跟着閃電般刺出,將一名契丹軍士戳死,耳邊只聽“嗖”的一聲……楊延彬也不慌亂,居然硬拼力氣,將那被挑死的契丹軍士屍身挑了起來,擋住羽箭,跟着遠遠摔開,又砸翻了幾名契丹人……
“宋國的勇將怎如此多?”耶律休哥深深的嘆了口氣,將手中的長弓放了下來。他幽州一戰面對的都是宋朝的老將,就連勇冠三軍的呼延贊,都要三人齊出才能敵得住他。可是今日,楊家兄弟的神威,改變了休哥對宋朝將領的看法,原來,漢人也有勇武無敵之士。難怪當年漢武帝遠逐匈奴,唐太宗驅逐突厥……勇武,並非是北方遊牧民族的專利,漢人,同樣不屈!
蕭不魯掄起巨斧,帶着一彪人馬匆忙趕去左翼增援,那裏的契丹軍被曹璨打得節節敗退,已經亂了陣腳,隨時有崩潰的危險,而右翼,雖然壓力同樣不小,但是在呼延丕顯的進逼下,勉強還能組織起防禦來……但是中軍,就只能靠耶律休哥了。蕭不魯臨走之前還深深的看了休哥一眼,只見這位大遼國的北院大王,無敵戰神,面色平靜如常,雖然沒有被謝慕華絕世無雙的戰術打亂!蕭不魯放下心來,吶喊一聲,帶着兒郎衝去左翼。
“大王,月影有一計!”蕭月影淡淡的說道。
“說罷,我也正有一計!”耶律休哥永遠都是那副泰山崩於前而不驚的樣子,光是這份鎮定,就足以穩定慌亂的軍心。
蕭月影看了看如狼似虎的宋軍,越來越迫近中軍,急忙說道:“大王,咱們現在應該猛攻漢江南岸的宋軍,只要將楊延環和那些扶桑軍隊擊潰。將我軍迫到漢江南岸,置之死地而後生……”
“正合我意!”耶律休哥劍眉一揚:“與其兩面受敵不如破敵一路,置之死地而後生,昔年曹孟德有此一計,今日,我休哥絕不會戰死此地!”
契丹中軍旗號展動,曹璨、呼延丕顯、楊延彬等人都不約而同的感覺到,遼國也瘋了,他們根本不顧背後攻來的敵人,死命迎戰漢江南岸的五郎等人,那些已經是強弩之末,筋疲力盡的扶桑軍隊和宋軍根本無力抵擋遼國人搏命的攻擊,不知道多少人,僅僅是在這一輪攻勢中就倒了下去……
“五哥,頂住……”楊延彬在心中默唸道,手中大槍卻不停的刺向擋在面前的契丹人。但是就這樣,也追趕不上耶律休哥的中軍。因爲,就連耶律休哥自己,也取出寶刀,參加了對漢江南岸宋軍和扶桑軍隊的戰鬥……
楊剛正湊在謝慕華的身邊,低聲說道:“相公,此役過後,相公足可以名垂軍史……”
謝慕華只是淡然一笑,他知道,在仁川登陸的風險有多大,那裏是整個亞洲最大的海潮落差,漲潮時海浪不停上湧,高達十米,退潮時海灘竟長達幾萬米,寬達數千米,所有船隻在漲潮時均可進港,退潮時則會全部擱淺。一旦在退潮時進攻,則會完全處於被動挨打的境地之中,這顯然不是艦隊理想的登陸點。但是謝慕華賭了一次,他接連在仁川附近晃了這麼久,就是爲了能有一個準確的漲落潮的數字,而爲了從全局欺騙耶律休哥,更是將五郎也放出去做餌……其中的兇險,實在難以言盡!
“休哥拼了!”謝慕華淡淡的說道。
楊剛正卻是微微一笑:“這不是正合相公之意?”
第一百零四章 半壁江山
節節敗退的宋軍和扶桑的軍隊終於抵擋不住契丹人的壓力,陣線一潰再潰,就連五郎也不得不帶着本部僅存的軍馬遠遠躲開。耶律休哥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都說置之死地而後生,要不是極爲悍勇的軍隊,也無法做到這一點,許多人自以爲可以置之死地而後生,最後的結果卻是不戰而潰,就像歷史上最倒黴的馬謖一樣!
不過耶律休哥對他的部下極有信心,大遼國的勇士又怎麼能向這些宋人低頭,背水一戰,勝負或許還有得挽救。宋軍在體力上佔有優勢,但是雙方的軍隊相差並不算多,而且只要契丹軍隊能拼死一戰,就算無法在這裏擊潰宋軍,至少還可以朝釜山一帶移動,轉移到東南部繼續作戰!
仁川登陸,畢竟是險棋,可一不可再次……
耶律休哥是天生的驍勇,手中雙刀如雪片紛飛,身先士卒衝殺在最前,那些扶桑的殘兵敗將已經無法抵擋契丹人的殊死搏鬥。那種拼個魚死網破的勇氣,還不是扶桑人能具備的。佐藤良夫看到楊五郎都帶頭跑了,自己哪裏還會傻得在這兒死戰?遠遠的繞向西南方。契丹軍已經衝到了漢江南岸……
“不對!”耶律休哥猛然警覺起來。
“大王,哪裏不對?”蕭月影看到計劃就要成功了,並不覺得哪裏有問題,但是看到耶律休哥臉色鉅變,心知不妙。她怎能不知道耶律休哥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那種人。如今忽然臉色慘白,必然是出了大事。
耶律休哥只是看到了五郎當初指揮那些宋軍在漢江邊上搭起的那些簡單工事。作爲契丹最爲傑出的將領,耶律休哥幾乎是瞬間就聯想到了一切。既然五郎已經決意要和契丹軍死拼到底,他必然是要殺出來的,那爲什麼要用石塊、沙土堆積起工事呢?一支壓根不想去防守的軍隊,居然會花費大把的時間和精力去做防守的工事,這豈不是怪異的很?
“這裏有古怪!”耶律休哥脫口而出。
可是腦筋轉不過來的蕭不魯看到大隊人馬已經衝到漢江邊上,還按照原先耶律休哥的計劃鼓舞着士氣:“契丹的勇士們……你們的身後就是漢江,咱們已經沒了退路,回頭和宋軍死戰還有一條活路……英勇的皮室軍絕不會喪失勇士的尊嚴……”
謝慕華微笑着看着對面亂作一團的契丹人,輕輕一揮手,那張清秀的臉上古井不波,只是從口中吐出兩個字:“發射!”
耶律休哥拼命的高呼:“我一路,蕭不魯你帶一路,左右突圍,到釜山匯合……”蕭不魯還沒明白過來耶律休哥的意思,回過頭愣愣的看着耶律休哥。手中的巨斧還在不斷的揮舞着,但是在蕭不魯的眼中清清楚楚的看到,那個無所畏懼的主帥,已經是一臉焦急,而那個一直鎮定自若的公主殿下,也已經急得花容失色!他雖然不知道宋軍到底在玩什麼把戲,但是也知道大事不妙了!
可是,已經晚了!宋軍潮水般的從軍陣中推出三十門小型回回炮,正對着江邊的契丹人。光着膀子的漢子將一枚枚火球綁上回回炮的掛鉤,三十門小型回回炮,數百名軍士,肅穆的就像是地獄裏的死神。
“發射!”謝慕華的一句話,已經在那些軍士的手中變成了行動,一枚枚火球在天空中劃出完美的曲線,發出沉重的呼嘯聲,朝漢江邊飛了過去。
“砰……”一枚枚火球狂野的在契丹軍中爆炸開來,這些火球說到底還是燃燒性的,並不能直接對大軍造成多少傷害。但是謝慕華要的就是它的燃燒性。之前爲什麼要五郎在漢江附近遊弋這麼久?爲什麼五郎要爭分奪秒在漢江邊上佈置工事?就是爲了讓眼前的火球發揮最大的作用!
大宋的造兵工署,造出了或許是人類歷史上的第一枚地雷,但是受制於火藥的威力和設計的水平,以及製造工藝的限制。這種地雷,是用口小腹大的陶罐內裝填許多火藥,將火藥線通於外面,在敵人接近的時候,點燃火藥線,來炸傷敵軍。但是這種地雷的缺陷就在於此,若是火藥線太長就失去了意義,並且很容易在燃燒的過程中熄滅。可要是火藥線太短的話,敵人就算看不到地雷,難道還看不到蹲在那兒等着燒線的人嗎?所以,這種地雷一製造出來就被認爲是雞肋,只是送去給火藥作坊審覈了一番就丟到一邊。
可是謝慕華卻發現了這種地雷的潛力,雖然不能和後世的那些什麼蘇制壓發雷之類的高級地雷相比。但是將陶瓷罐子換成鐵皮罐子之後,爆炸的威力就增加了許多。而且用火藥線來引爆,哪裏有用火球直接來燒着更合適?
於是,改良後的地雷便由戰艦送到高句麗,五郎的五千士卒正是帶着這些地雷,將它們安置在預定的戰場附近。而更多的地雷,在石塊沙土的掩護下,混在工事中。它們的使命就是等待着遼軍衝過來佔據江邊,然後……大宋的火球就可以從天而降!
“轟……轟……”不知道是哪一枚火球終於引爆了第一顆地雷,於是,人類戰爭史上第一次出現瞭如此壯觀的一幕。那些歪歪斜斜搭建在一起的工事,連二連三的爆炸開來,一團團火光沖天而起,一聲聲爆炸震耳欲聾,無數崩飛的石塊飛沙,就像是呼嘯的利箭,毫不費力的從契丹軍士的胸膛穿過,無論是皮甲還是鐵甲,都無法抵擋爆炸產生的巨大威力。正準備反攻的契丹人忽然遭到如此猛烈的打擊,頓時陷入亂局。
一塊碎石呼嘯而來,耶律休哥反應極快,揮刀格擋,在電光火石之間將碎石格飛,但是一柄百鍊精鋼的寶刀已經被碎石打成了曲尺,耶律休哥的虎口隱隱發麻,低頭一看,一股鮮血順着手腕直流到袖子裏。身邊的親衛都已經亂了,有的人被碎石打瞎了眼睛,雙手捂着臉,鮮血不斷的從指縫中流出,在地上滾來滾去,哭喊連天。有的人被炸飛了胳膊,趴在地上,滿身浴血,卻伸出僅剩的那隻手,四處尋找自己的斷臂。從來都是屹立不倒的北院大王的戰旗,轟然倒下,掌旗的將官,頭盔被打下去一個深深的坑,眼見是不活了。但是到處是火光,是爆炸聲,是飛沙走石,是血肉橫飛……
“快走!”耶律休哥丟掉已經被打得彎彎曲曲的刀,搶過一支鐵矛,護住蕭月影,拼命朝東南方衝去。但是契丹人的隊伍已經散亂不堪,根本無法對外圍的宋軍展開有力的衝擊,那些已經被打昏了頭的契丹人驚慌失措的想要突圍,但是卻只不過是將自己的腦袋送去給宋軍,在他們的功勞簿上又添了一筆而已。
“北院大王……蕭統領,殉國了!”一個滿臉是血的將官拼命跑了過來,哭喊着對耶律休哥喊道:“西邊根本衝不過去,蕭統領中了幾十支箭,兒郎們拼了性命,卻連屍體都搶不回來……”
耶律休哥扭頭遠遠的望去,能看到宋軍用最長的長矛,約有七米長的巨矛高高將蕭不魯的頭顱挑起……亂軍之中,聽不到宋軍在呼喝什麼。可是耶律休哥想也能想得到……耶律休哥橫過鐵矛,怒吼道:“廢物,連蕭統領的屍身都搶不回來,你們還活着幹什麼?”
那將官的臉色變了變,臉上的血污,被淚水刷出兩道淚痕,他猛然擦了把臉,舉起缺了好幾個口子的鋼刀,朝身後的幾十名殘兵敗將叫道:“跟我來!”
一小隊契丹士兵義無反顧的朝着東南方猛衝,一陣箭雨過後,只留下一片東倒西歪的屍體。耶律休哥橫矛長嘆,今時今日,就連契丹的不敗戰神,竟然也有了英雄末路的感覺。將軍百戰身名裂……天底下難道就真的不能有一位不敗的契丹人嗎?
而宋軍已經重新整頓了隊伍,三面將混亂的遼軍緊緊的裹在一起,謝慕華施施然的縱馬而出,位於前列,謝慕華一身戎裝,黃金鎖子甲,齊雲釘頭靴,一襲黑色披風,一頂獸面紋銅盔上,一縷紅櫻微微飄動。雖然謝慕華是個標準的一點武藝也不會的人,但是一柄魚鱗刀橫過鞍前,一樣是威風凜凜,英武不凡!無數官兵暗暗心折,如此人物,也只有大宋纔有,也只有謝相公纔有這般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氣勢!
百餘將領,數萬大軍,在這樣一個人的領導下爆發了最強悍的戰鬥力,在戰局處於劣勢,軍力並不佔優的情況下,在對方是百戰名將,光是名頭就可以嚇死人的不利局面下,力挽狂瀾,兵行詭道!
“耶律休哥……無論死活我都要!”謝慕華說得聲音並不大,但是身邊的將領一個個都聽得清清楚楚,只聽謝相公的聲音在耳邊迴盪:“拿下他,遼國就去了半壁江山!哪位能給我擒此敵酋?”
無數將官禁軍鋪天蓋地的搶了出去,已經是一鍋粥似的契丹人,已經成了砧板上的肉,失敗,已經無法挽回!
第一百零五章 到底是誰的?
這一次是耶律休哥從軍以來輸得最慘的一次,三萬契丹大軍被謝慕華生吞,一路被窮追猛打,沿漢江一路朝東南逃走,總算是護着蕭月影逃出生天,但是過江之後,三萬大軍還跟在身邊的不到三千人,多半還帶着傷。儀仗鼓號盡數丟失,宋軍在漢江一戰,斬首過萬,俘虜萬餘,釜山等地高句麗守軍不敢再戰,紛紛獻城投降。
謝慕華猛打落水狗,大軍渡過漢江,咬住耶律休哥窮追猛打,一路打到開城府。休哥不敢入城,帶着最後一股殘兵敗將,繞過開城府,踏過鴨綠江,逃回遼國。高句麗滿朝震動,宣和大王開城請降……
謝慕華的感觸從來沒有這麼強烈,就算是擊潰無敵戰神耶律休哥,他也沒有這麼興奮。但是看到開城府打開大門,宣和大王捧着印鑑跪在城門一側,而漫山遍野的大宋禁軍旌旗飛舞,站上開城府城頭的時候。謝慕華竟然有種恍然在夢中的感覺!
這一戰就足以奠定謝慕華在大宋禁軍的聲望,如日中天!
這一戰就足以讓扶桑和高句麗永遠不敢對中原言兵!
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這句話,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做到了。但是今天,謝慕華做到了!不但是擊潰了一個頑強得近乎瘋狂,給隋煬帝唐太宗製造了無數麻煩的民族,更重要的是,謝慕華通過高句麗向世人宣告,大宋纔是最強大的國家!遊牧民族用戰馬和鋼刀就可以掠奪漢人的歷史,從這一代開始,嘎然而止!
看着穿戴整齊的宣和大王,謝慕華走到開城府的城門口,也不喚他起來,只是低聲問道:“你爲何不穿契丹人的服飾,還要穿我漢人衣衫呢?”
“罪臣冒犯天朝虎威,罪該萬死。”宣和大王筆直的跪在地上,雙手將印鑑高高舉起,直舉過頭頂。
謝慕華淡淡一笑:“我平生最恨的就是牆頭草隨風倒的人,你見遼國強勢便隨了遼國,卻不曾想,若不是漢人幫你,那新羅百濟如何能統一?若不是漢人幫你,你這裏的百姓能豐衣足食?忘恩負義也就罷了,還要反咬一口。當真是大宋養條狗也比你們強啊!”
宣和大王低着頭不敢回話,身後的高句麗官員戰戰兢兢跪得滿地都是,許多人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是謝慕華指責宣和大王的話,馬上二話不說就跳出來,幫着謝慕華對宣和大王展開深刻的批鬥,揭露他的罪惡面貌。但是誰也沒有想到,謝慕華居然問了幾個他們覺得八竿子打不着的問題。
“王旭,我且來問你。這端午節你可知道是何典故?”謝慕華站在宣和大王的面前,笑眯眯的問道。
宣和大王頓時傻了,沒想到謝慕華居然會這麼問,急忙答道:“端午節,罪臣知道,據中原南朝《荊楚歲時記》記載,因仲夏登高,順陽在上,五月正是仲夏,它的第一個午日正是登高順陽天氣好的日子,故稱五月初五爲‘端陽節’。後來因爲楚國忠臣屈原大夫在端午節投江自盡,於是便改爲紀念屈大夫!”
“呵呵,學的不錯!”謝慕華笑道:“不知道孔子先師是不是你們高句麗人呢?”
“相公說笑了,孔子先師乃是中原曲阜人氏,先祖是殷商王族,又怎麼會是高句麗人呢?”宣和大王不明就裏,但還是規規矩矩的答道。
“哦,原來如此!”謝慕華緩緩的說道:“那你可知道漢字的來歷?”
宣和大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慶幸自己對漢學還有所涉獵,不然可就丟人大了,急忙答道:“這漢字從倉頡造字開始,到漢朝時定爲漢字。世代相傳。高句麗也頗多要用漢字。這來歷,罪臣還是知道的!”
謝慕華笑着點了點頭,忽然厲聲喝道:“高句麗史官何在?”
一個胖乎乎就像圓球似的官員嚇了一跳,連滾帶爬的跑了出來,跪倒在謝慕華的面前,撲通撲通就開始磕頭:“相公,小的只是個史官,這和大宋斷交,打仗。都不關小人的事,相公開恩啊……小的家裏還有八旬老母,下有三歲幼子……”
“得了,得了,我不是要殺你,我問你,方纔王旭說的那些話,你都聽見了麼?”謝慕華沉聲問道。
那史官出了一身冷汗,才知道謝慕華原來不想殺他,頓時來了精神,指手畫腳的說道:“小的都聽見了,都聽明白了……”
“恩,那就記下來吧!”謝慕華揮揮手叫他滾蛋,轉過臉來看着宣和大王:“你還算是明白事理的。說了幾句實話,嗯,你可以去開封府受死了!來人,把王旭給我捆起來!”
一羣健壯的禁軍撲了上來,老鷹抓小雞似的將噤若寒蟬的宣和大王按在地上,抽出一條麻繩,將宣和大王捆了個結結實實。王旭也知道這次是死路一條,倒也不算太過於害怕,心中早已想得明白了,反而能夠面對!
“你的兒子,小是小了點,不過小孩子嘛,好教,一併送去開封府,皇上說了,這些藩屬居然出爾反爾,目無天朝。將來,藩屬的王子都是要送到開封府學學做人的。你們這些化外番邦不會教孩子,大宋幫你們教!”謝慕華放聲大笑,也不看那些臉色慘白的高句麗官員,帶着大隊人馬便進了開城府。
這一次,扶桑的那些人,倒是沒撈到多少實惠,三萬多扶桑大軍,現在剩下的還不到一萬。不過對於藤原助之介來說,已經值得了,只不過是犧牲了兩萬人就可以換來大宋的支持。這筆買賣做得划算。而且,宋朝在這一次平定高句麗的戰爭中展現出來的威力,尤其是在武器上的威力,實在是讓那些窮瘋了的扶桑人羨慕到死。武力,就是決定東瀛到底誰能說了算的根本。至於什麼國家民族的利益,藤原助之介並不願意去多想。對於他來說,沒有什麼能比藤原氏千秋萬載掌握東瀛的實權更讓他動心的了。
打發走了渡邊直樹和佐藤良夫,謝慕華坐在宣和大王破破爛爛的皇宮裏對着地圖發呆,這一次,謝慕華妙計連出,連環計策將大名鼎鼎的耶律休哥打得望風而逃,不敢對敵。在曹璨、呼延丕顯等人的心目中,謝慕華實在是大宋百年難得一遇的良才,要不是這樣的人才從大秦回到中原,還不知道現在的局勢是什麼樣子呢!
“相公,有何難事?”呼延丕顯湊了過來。
謝慕華抬頭看了看這一班良將,指着地圖,嘆了口氣:“你們看,整個高句麗南北是山,中間都是丘陵,防守起來頗爲困難,開城府離鴨綠江不遠。遼國大軍要是從上京出發,很快就能打到開城府。大宋的軍隊在中原防禦就已經頗爲不易,現在要是將防線增加到高句麗,到時候別說駐軍多少,光是後勤補給就是一個天大的難題。難哦!”
“其實也不難。雖然這兒的確有些麻煩,但是遼國人經此一役之後,短時間之內不會對高句麗用兵。而且高句麗自己還能組織起一些軍隊。末將以爲,不如讓高句麗遷都!”曹璨笑道:“從開城府遷到漢陽府,漢陽府據漢江而守,契丹人天大的本事,水戰也不行。而且釜山東南地形易守難攻,必要的時候,可以退到海上或者退守島上。等待反擊!”
謝慕華點了點頭:“我也正有此意。只不過剛剛平定高句麗,現在又命他們遷都,只怕是爲之不易。”
“相公可以放心,這件事就交給末將來辦,保準辦的妥妥當當。決計不給相公留下後顧之憂!”曹璨打趣道:“現在七郎守江南,呼延兄弟守兩浙,五郎管着水師。相公,沒有我的地盤了,就把高句麗給我好了!”
這一番話說得一屋子人都笑了起來,謝慕華哈哈大笑:“真有你的,你一個人要的地方可比江南東路還大呢。行,就給你好了,你可得給我看好了。就算契丹人大軍到來,你也不能把這兒給我丟了,至少漢江以南要給我留下。”
“沒問題!”曹璨拍了拍胸脯。
“這我就放心了。”謝慕華長出了一口氣:“這一次給了契丹人一個教訓,至少有幾年的時間緩衝。契丹人現在內部很亂,從上京的探子回報,耶律賢的身體很差,已經無法料理朝政,軍國大事都交給了蕭燕燕。說不定已經是命在旦夕了!要是耶律賢死了,王族和後族肯定會鬧翻天,現在這個時候,蕭燕燕可不敢把自己的實力都投入對大宋的戰場。”
“那相公這次回去中原,必然高升!”呼延丕顯一記小小的馬屁送到。
謝慕華搖了搖頭:“我現在可不想高升,在江南待的還挺舒服。讓我閒一會兒吧,兩年多了,馬不停蹄。回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七郎的婚事給辦了。免得皇上說我辦事不力。”
楊延彬的臉頓時紅了,沒想到謝慕華這當兒拿他調侃,一羣人說說笑笑,在高句麗的王宮裏,全然不給當個事兒。那些守在外邊的禁軍,哪裏知道這些大將們都在樂呵什麼?但是將心就是軍心,有這樣的主帥,官兵又怕什麼呢?
第一百零六章 三管齊下
淨室裏,兩隻銅鶴嘴裏吐出縷縷煙霧,淡淡的香味迷繞在房間,一幅吳道子的真跡掛在牆上,顯得主人頗有品味。畫下一張小巧的鏤木小几上,一壺小酒,兩盞瓷杯。窗外飄渺的月色夾着燭光,一起映照在房中人的臉上。那兩位正在對飲的男子卻是愁眉不展!
“如今謝慕華聲勢浩大,不但把扶桑搞得一團糟,高句麗那麼亂的戰局都被他拿下來了。偏偏這廝還頗會收買人心,讓曹彬的長子在高句麗巡督。唉,離他回到開封府的日子是越來越近了!”說話的人長嘆一聲,臉色的皺紋似乎又深了許多,花白的頭髮從鬢角邊垂了下來,歲月不饒人啊!
“相公,沒想到謝慕華這廝的運氣這麼好。那契丹的耶律休哥也實在不爭氣,號稱什麼無敵戰神。連個區區謝慕華都打不贏。這樣的廢物,也配叫什麼戰神?相公……”坐在下首的男子勉強堆起一絲笑容安撫着趙普。
趙普微微搖了搖頭,迷離的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已經鬆弛的腮肉和深深的鼻線將他的老態一五一十的刻畫出來:“不是耶律休哥不行。而是謝慕華那廝實在太厲害,老夫一直覺得沒有小看他。可是到底是小看了他……”
坐在趙普對面的正是彌德超,這個心狠手辣之徒,看了看趙普的臉色,謹慎的站了起來,走到門外仔細聽了聽,又回來關上門閂,放下窗戶。低聲對趙普說道:“相公,謝慕華如今手握兩路軍權,在禁軍之中幾乎是一呼百應,又把握了水師,進可攻退可守!這次若是回到開封府的話,將來樞相的位置非他莫屬。相公,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小人有個辦法……倒可以試試!”
“你……”趙普已經隱約猜到彌德超的心思:“你且說來聽聽!”
“相公可還記得宋皇太后?”彌德超悄然往天上指了指:“謝慕華最大的助力便是來自官家的信任。只要官家對他寵信有加,就算別人做什麼,說什麼都沒用。但是小的以前在晉王府的時候就知道。那時候,宋皇后是屬意讓趙德芳,呸……小人大膽,竟敢直呼名諱……太祖駕崩那日,宋皇后派人去找趙德芳來即位。宮中的王公公卻來找了晉王,裏外裏都沒人去找當今聖上。小人看得清清楚楚,聖上即位之後,將宋皇太后豢養在後宮,趙德芳放逐到西京,無事不得回到開封府。官家的心思還不明顯麼?”
趙普何等玲瓏的人,怎麼會不明白彌德超的意思,他也不說破,只是不置可否的看了看彌德超,示意他繼續說下去。只聽彌德超說道:“若是將謝慕華那廝和趙德芳扯到一起的話,無論官家多麼信任他,都不得不猜忌與他。禁軍說到底是官家的,只要官家一句話,謝慕華那廝的兵權就是一場空。樞相也未必可期。”
“偏偏小人有個同僚,當年一同在晉王府的好友,如今在西京供職,就在趙德芳的手下。要是……”彌德超悠悠的收了口,含笑看着趙普。
趙普笑道:“那又關皇太后什麼事?”
“相公想想,那宋偓是什麼人?一個老匹夫而已,如今自己的女兒在冷宮中,雖然有個皇太后的名分。其實如何,大家心中都明白。宋偓心中不滿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正因如此,皇上纔將他投閒置散,現在掛着個虛名而已。當年他是禁軍大將,現在什麼都不是。現在謝慕華如日中天,要是宋偓和皇太后一起爲謝慕華請功……那相公以爲官家會怎麼樣想?”彌德超狡猾的笑了笑。
看到趙普的臉上微微露出笑意,彌德超心中暗喜,接着說道:“相公,不僅如此,官家對皇后娘娘寵愛有加。謝慕華那廝在江南和王老大人鬥得死去活來,這次查稅一事。謝慕華更是把王老大人的面子掃得精光,不僅如此,謝慕華還一力換了江南東路許多官員,現在江南東路的官員,許多都是隻知道有謝慕華,而不知道有朝廷了!”
“其心可誅啊!”趙普悠悠的長嘆一聲,此情此景,要是自己不配合一下,難免會讓手下的人失望。
“正是如此。相公,王皇后那裏便由王老大人去說,如此三管齊下,就算謝慕華再得官家的信任,只怕也不得不投閒置散了吧?”彌德超這話是有根據的,在大宋,武將想要造反簡直是難比登天,有宋一朝,最大規模的武將造反,不過是苗奎等人在金兵入侵的時候,趁火打劫而已,造反?根本就沒有機會。
“嗯……”趙普輕輕的應承一聲,隨手將窗戶推開,彌德超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不過自己的計策已經送出,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便恭恭敬敬的起身告辭。看着彌德超遠去的背影,趙普心中一股寒意也不禁油然而生,這傢伙心機毒辣,手段層出不窮。這樣的人,用得好了,是自己手中的一柄利器,可要是用得不好,時刻可能傷到自己。
……
柳枝依依,花香四溢,回到熟悉的大宋土地上,謝慕華只覺得格外親切。這一路謝慕華走的是陸路,而楊延彬等人卻是走的水路,大軍出征旗開得勝,自然是要回開封府交接的。此處距離開封府已經不遠,謝慕華的儀仗車馬一路上耀武揚威的走了回來。沿途許多百姓擠出來看熱鬧,謝慕華這個名字在大宋百姓心目中的知名度越來越高,這並非是因爲他是一位高官。而是因爲,很久以來,這樣能夠異域揚威的人物越來越少了!大漲中原百姓士氣,心中覺得到底還是咱們天朝上國最強,看,出了個謝相公,四夷就全玩完了!
但是快到了開封府,謝慕華才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如今隨行護送他的,只有個楊剛正。倒不是說謝慕華覺得會有人在路上伏擊他,而是立下如此大的功勞,就算趙德昭跟他的關係不怎麼樣,帝王通常也會迎出來。可是現在都可以快要看到開封府的北門了,卻是看不到一絲跡象。
“難道,官家還準備給我個驚喜?”謝慕華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到了北門,果然看到了宮中的人,可並不是趙德昭。而是一名公公捧着聖旨,身邊數十名禁軍拱衛,一本正經的站在門洞裏。看到謝慕華的車馬過來,那公公尖銳的嗓子叫了起來:“謝慕華接旨!”
謝慕華急忙跳下戰馬,快步迎了過去,只聽那公公囉囉嗦嗦說個沒完,先說要謝慕華回樞密院和兵部交接兵權,將兵馬歸還三衙。這也是常理,應該做的。謝慕華也不以爲然。但是再聽下去就不是味道了,趙德昭只是淡淡表揚了幾句遠征大軍的功勞,說是要犒賞三軍。跟着居然沒了……
這一下別說謝慕華覺得有些意外,就連身後的禁軍將士也覺得有些不合情理。老實說,這一仗宋軍並不佔優勢,能夠打到現在這個戰果,可以說八成的功勞都在主帥身上。就算不加官進爵也就算了,起碼賞個多少貫錢吧?現在連錢也沒有,官家到底在搞什麼?
謝慕華卻無所謂,聽完了聖旨便雙手接了過來,那公公交了聖旨,換了個笑臉,對謝慕華笑道:“一切忙完之後,謝相公還是早些去宮中見駕。官家還等着見你呢!”
謝慕華點頭道:“是,正當如此!”
這中間的緣故,謝慕華不用去想也知道,打高句麗和打交趾不同,打交趾的時候,謝慕華和趙德昭還在蜜月期。而且趙德昭需要那些大將在身邊保護自己,穩固剛剛得到的皇權。所以謝慕華的出征就顯得自然而然。可是打高句麗就不同,明着是打高句麗,其實是要和遼國人來一次硬碰硬,當然,這並不是全力以赴的戰爭。但是在經歷了幽州與滿城的一勝一敗之後,大宋和遼國這兩位巨人就像是拳擊臺上的兩位頂尖高手,暗暗蓄力,不斷試探對手,不到有可勝之機,絕不傾盡全力。這一次高句麗的戰爭,只不過是大宋和遼國的一次試探罷了,當然,遼國的損失要大一些,幾乎把戰神耶律休哥都葬送在高句麗。但是,大宋造兵工署的新式武器也已經無法成爲祕密了。將來的戰爭中,遼國人必然會早做防備!
那公公一走,許多禁軍將領就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爲謝慕華鳴不平,一個年輕的將領憤憤的說道:“咱們在外邊拋頭顱灑熱血,打得死去活來,多少兄弟死在高句麗。現在可好,只是輕描淡寫的說了幾句,相公捨生忘死,在仁川登陸的時候,何等危險!就算不說相公公忠體國,至少也是鞠躬盡瘁了吧!相公……”
謝慕華揮了揮手:“少來這些。咱們爲國出力是理所當然的,難道是爲了那些虛名麼?”謝慕華微微抬頭,看着天色掠過的雲彩,沉吟道:“都是浮雲……浮雲!”
“相公,那……”許多禁軍還想說些什麼,卻見謝慕華斥道:“都別說了。快快去三衙交割了兵權,本官還等着入宮面聖呢!午飯趕不上了,至少讓我喫個晚飯吧?”
這句冷冷的玩笑漸漸讓那些禁軍沉默了下來,大隊人馬從北門而過,進二門,過州橋,一路到了三衙交割。坐鎮三衙的呼延贊看到謝慕華便大步走了出來:“賢婿,你可算回來了。正有個消息要告訴你!”
“什麼?”謝慕華一臉茫然。
呼延讚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哀樂來:“之前朝中議事,這次楊延環和楊延彬立功極偉。五郎調任西北,而七郎調來開封府禁軍,順便和公主完婚。”
把自己的一雙翅膀給剪掉了,謝慕華就算再傻也明白是什麼意思了。趙德昭啊趙德昭,難怪皇帝是寡人,原來真的是如此,皇帝只能高高在上。無論本性是什麼樣的人,最終都會失去自己的朋友,沒有人能夠例外!
“我便入宮了!”謝慕華衝老丈人一抱拳,轉身離去!
第一百零七章 獻土
日薄西山,淡淡的餘暉灑落在開封府的皇城下,顯得偌大的皇宮充滿了神祕而又莊重的色彩。金色的琉璃瓦在鮮紅的晚霞下,一道道炫目的光彩耀人眼簾。那飛檐上的兩條龍,金鱗金甲,活靈活現,似欲騰空飛去。那華麗的樓閣被清澈的池塘環繞,浮萍滿地,碧綠而明淨。
謝慕華無心去欣賞皇宮的景色,在宮中太監的帶領下朝福寧宮走去。宮門大開,兩個小監拿着拂塵,垂着頭侍立在一旁。門外是兩排金瓜武士,威風凜凜的站在原地。趙德昭穿着一身便袍,坐在公案之後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皇上,樞密院副使謝慕華求見!”
“進來吧!”趙德昭的語氣聽不出什麼心思。謝慕華快步走了進去,正好趙德昭抬起頭來,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察覺到一絲異樣。趙德昭臉色掠過一縷尷尬,低聲說道:“這次辛苦謝卿家了。”
謝慕華彬彬有禮的說道:“爲國出力是做臣子的本分,哪裏有什麼辛苦可言!”
趙德昭看了看左右的小監,似乎下了決心,揮手叫他們退了出去,自己卻走下臺階,鬆軟的地毯上,聽不到趙德昭的腳步聲。謝慕華低着頭,只能看到趙德昭的靴子離自己已經不遠。只聽趙德昭緩緩的說道:“先前,王溥彈劾你,曾浩又算計與你。朕都爲你查清楚了。江南東路的轉運使,以後不再由王溥擔任,過些日子,朕就把他調去西京。”頓了頓,趙德昭似乎想要掩飾些什麼,又說道:“最近朝廷許多老臣已經告老還鄉,還有些人年邁不堪,已經無法爲國出力。朕最近調動了不少人手……”
說到這兒,趙德昭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自己纔是皇帝,爲什麼要向面前的人解釋這些做法。朕是天子,朕要做什麼就是什麼。趙德昭咳嗽一聲:“高句麗的宣和大王,你已經帶回來了?”
“已經押送到樞密院,等候皇上審判!”謝慕華抬起頭來,這段日子風吹雨灑,在船上漂泊了許久,謝慕華明顯黑瘦了許多。不過也顯得精壯了一些,往日的那身官服穿在身上,略微顯得有些寬大,不過倒是隱隱有飄逸之感。
“聽說這次高句麗之行,兇險的緊。要不是愛卿你當機立斷,在仁川登陸,夾擊耶律休哥,只怕難以取勝。朕打算跟羣臣商議之後,好好封賞與你!”趙德昭看着謝慕華的眼睛。
謝慕華淡淡一笑:“皇上,打仗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要封賞就封賞那些出生入死的將士們吧!微臣這次去了高句麗之後,身體虛弱,只想好好休息一番。要是皇上准許的話,臣想回到江南東路去,兩浙路的事,臣只怕也沒有精力去打理了。還請皇上儘快選出賢能去兩浙路,接任安撫司的事務。臣想偷個懶,在江南歇息一番!”
謝慕華這一番話說得不卑不亢,卻也無懈可擊。封賞?笑話,自己的手下都被調了出去,再派來的路分都監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呢。謝慕華索性一推二五六,乾脆把實權都給放出去,將趙德昭一軍。要是趙德昭真的答應收回他的權力,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一段從幽州培養起來的,一起扛過槍,一起打過仗的關係,就到此爲止吧!
趙德昭明顯遲疑了一下,他還有很多地方需要依仗謝慕華,尤其是謝慕華現在聲勢如日中天,正好是給自己培養的根基立下一個榜樣——你們看看謝慕華現在是什麼樣,只要跟着皇帝幹,將來你們也行!
“嗯……朕以爲,你還是得辛苦一番,兩浙路、江南東路的事務你都已經熟悉了,況且兩浙路和水師還管着對扶桑的軍售。那些事,換了別人去主持的話,朕是無論如何也不放心的。”趙德昭這倒是說得是實話,大宋在扶桑取得的那些金礦開採權之類的權力,包括和東瀛幾大門閥的關係,誰也沒有謝慕華玩得轉。別小看了軍售,這可是每年幾百萬兩白銀黃金的入賬,大宋就漸漸從銅本位的貨幣向銀本位靠攏,而且現在因爲缺銅,蜀地已經開始使用鐵錢了,早晚是亂子,這個財源不能放過。最關鍵的是,一個紛亂的扶桑,是對大宋最有利的。不但在軍火上要依靠大宋,在民間的商品貿易上,大宋也佔到了足夠的便宜。就說最精良的東瀛刀具好了,一進一出之間,價錢可以翻四五倍。而中原的絲綢,手工品等等消費品在東瀛都是競相購買的東西,不但促進了中原的貿易,而且在江南可以增加許多手工作坊,解決越來越多的人口和土地之間的矛盾,免得大宋的土地兼併政策,將來激起要命的民變。
“皇上……!”謝慕華還沒說完就被趙德昭打斷了。
趙德昭沉着臉道:“朕只是要你做這些事罷了,是不是這樣也要推辭朕呢?”
“微臣不敢!”謝慕華只是謙恭的說道。
趙德昭明顯的感覺到兩人的壓力越來越大了,關係也漸漸在疏遠,不僅如此,王皇后說的那些捕風捉影的事情也不得不防。趙德昭是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父母都雙亡,弟弟是跟自己搶皇位的,宋皇太后壓根是支持趙德芳的。其實,趙德昭也只有自己的妻子兒女而已,從內心來說,趙德昭是一個很孤獨的人,也很害怕去失去一些東西。但是已經拿到手的,他無論如何也不想放棄。對於皇權,那是非生即死的鬥爭。到底宋偓和宋皇太后是不是真的和謝慕華接觸過了?這一點,趙德昭需要去查,可是王皇后日以繼夜的枕頭風,已經讓趙德昭有些動搖了……加上這一次,居然宋偓和皇太后一反常態的出來,爲徵高句麗的軍隊請功,這……大犯了趙德昭的忌諱!
不知不覺,這對君臣沉默相對已經有一會了。趙德昭想了想,岔開話題說道:“哦,最近大理國的段肅順送來國書,也爲大理國的公主求婚。說是想請朕做主,讓寇準和段語靈完婚,這件事就交給你籌辦好了,順便讓楊延彬也成婚了吧!”
“臣領命。”謝慕華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便不再言語。
看着謝慕華遠遠離去的身影,趙德昭心中似乎有些空蕩,唏噓不已。但是祖宗家法不可廢,趙匡胤辛辛苦苦建立了強幹弱枝的軍隊體系,並且設參知政事分了相權。文武的大臣影響力都被消弭,不能再豎立起一個大權獨攬的權臣形象出來。
這些日子,謝慕華過得非常輕鬆,回到江南東路之後,雖然依舊掌管水師和兩路軍馬,但是局面已經控制在手中,東瀛那邊依舊是打得昏天暗地,平秀正、林真和東瀛的三大門閥,征戰不休,而令人喜出望外的是,平秀正已經將勢力擴展到本州。並且按照之前的約定,將馬關割讓給大宋,從今以後,大宋在東瀛的本土就擁有了一個得天獨厚的港口,東瀛的金銀更是在小周後的人手操縱下,源源不斷的流向大宋,自然,也有很大一部分流入了謝慕華的口袋之中。
五郎掌管水師之後,大宋水師開始對新式武器進行試驗,並且在謝慕華的財力支持之下,大批船隻開始對外探險。雖然,沒有很長的時間是不可能達到找到新大陸和鄭和下西洋那樣的規模,但是謝慕華鼓勵航海探險卻是爲了日後打算,大海的財富,要到幾百年之後纔會被人發現,而海,是陸地的延伸,同樣也是國家的領地。走在別人的前邊,總比落在後邊的要好,難道還要讓西方世界,在航海上領先於中華麼?大批的探險船隻雖然沒有對領土擴張產生多少作用,卻對東南亞的小國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楊延彬和寇準前後完婚,而謝慕華有意無意的將柴郡主留在自己的安撫司,奇怪的是,趙德昭居然對這件事睜隻眼閉隻眼,不聞不問。在兩浙路的呼延丕顯和在高句麗的曹璨,都強力支持着謝慕華,遼國的動態一如既往的平靜,沒有任何波瀾起伏!
潘惟吉從交趾出兵,打下了占城,將謝慕華千叮鈴萬囑咐的占城稻送到了江南,一經試種,成果累累……旁人都誇謝大人慧眼如炬,連佔城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有什麼好東西都知道。謝慕華卻是偷笑不已,這占城稻在中華大地也種了幾百年了,自己能不知道它的好處麼……
春去秋來,秋回冬至,皚皚白雪融化之時,大雁南飛之後,又是一年春暖花開的季節。在謝慕華的辛勤耕耘下,楊八姐和荊兒先後都有了身孕,這一下,楊家和呼延家都是大把的人手,大批的補品,不惜血本的往江南送!不爲其他,只因這兩人都是正妻,生下來的兒子,哪個先出來,哪個就是嫡長子……看現在謝慕華的權勢,嫡長子的好處,那還得了?
當然,謝慕華是對兩個老婆之間的暗中較勁不聞不問的,閒暇時候調戲調戲柴郡主,勾搭勾搭平弘雅,日子過得頗也滋潤,就是那個小周後一直沒有真的喫下去,倒是有些心癢!
不過,平靜的日子總有到盡頭的時候,這一日,謝慕華正懶洋洋的坐在安撫司裏曬太陽,平弘雅蹲在一邊給他捶腿,兩位大腹便便的夫人,一左一右喂着謝慕華新鮮水果,柴郡主笑盈盈的坐在池塘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閒話……
忽然,一個軍官快步跑了進來,滿頭大汗,高叫道:“相公,開封府的八百里加急!”
“耶律賢死了?”謝慕華下意識的問了出來。
“沒!”
謝慕華想也不想:“雁門關告急?”
“不是!”那軍官擦了把汗,將公文遞給謝慕華,結結巴巴的說道:“李繼捧要獻土……朝廷招相公回開封府商議!”
糟糕!謝慕華一個激靈跳了起來,隨手抓過公文,原本懶洋洋的樣子頓時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