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打算開補習班
縣丞官房內,楊涵看了看縣學遞交的報告,往桌上一擱,有些不滿地望着趙修文。
“縣學清理混子生我本身不反對,不求上進,又佔據縣學資源,是應該清理。只是我擔心趙學政這樣一刀切下去,會不會傷及無辜,把一些原本還想上進的學生也一併清理了?”
趙修文躬身道:“啓稟楊縣丞,準備這份名單卑職足足耗費半年時間,調集了三年的資料,包括歷次考試成績、各個教授的評價、他們的出勤狀況等等。他們但凡稍有努力,也會在學業上表現出來,否則就不會進我的名單,可以說這九十幾名學生連最起碼的《論語》和《孟子》都背不下來,三年來毫無進步,甚至還倒退,這樣的學生不是混子生是什麼?”
趙修文見楊縣丞沒有反對,便又繼續道:“他們不事勞作,給家裏增加巨大的負擔,又不求上進,佔據縣學資源,我認爲應該把他們清理出縣學,把機會留給真正想讀書,又沒有機會的學生。”
楊涵眼中有些複雜,張誼告訴他,這九十幾名學生一年交給張誼一千三百貫錢,其中張誼轉給自己五百貫。
把這些學生清除出縣學,就是斷自己財路啊!
但縣學擴招又勢在必行,楊涵想了想,便在擴招書上簽字加印。
他把擴招書遞給趙修文,笑眯眯道:“擴招我完全同意,但清理學生要慎重,我要求學政要和他們每一個人談話,要確保他們是自願離去,我可不希望這些學生跑去平江府遊行鬧事。”
趙修文半晌才暗暗嘆了口氣,這些混子生哪一個肯自願離去?
這個楊縣丞又在用‘拖’的辦法了。
萬般無奈,他只得躬身行一禮,“下官遵令!”
……
四個書院的下捨生都集中在一處飯堂喫飯,晚飯時,兩百名學生聚集在一起,吵吵嚷嚷,飯堂內格外熱鬧。
陸有爲端着一隻裝滿飯菜的朱漆木盤,在範寧身邊坐下。
“範寧,告訴你一個消息,縣學增補生員考試已經定下來了,五月二十日前後考試。”
這個消息範寧期待已久,爲了去除二叔的後顧之憂,他給二叔承諾,由他來負責給明仁、明禮補課,爭取讓他們兄弟也考入縣學讀書。
年初就有傳聞,縣學很可能在五月份再擴招一次。
縣學每年只招收兩百人,招生人數太少,一直飽受家長批評。
從去年年末開始,趙修文着手清理一批長期滯留縣學,又不肯好好讀書的混子,責令他們三月底前離開縣學。
範寧的四叔範銅鐘就是被清理的混子之一,縣學呆不下去了,他纔開始想出路。
這批混子至少有九十餘人,他們被清理掉,便空出來不少宿舍和課堂,這便爲擴招創造了條件。
所以縣學決定五月時將進行一次增補考試,再招五十名新生。
範寧大喜,“這可是個好消息!”
蘇亮一邊大口啃着饅頭,嘴裏含糊不清道:“我有一個堂兄今年沒有考上,他在家複習,原本打算明年考,現在看來不用等明年了。”
段瑜喝了口湯,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湯漬,對陸有爲笑道:“這下你可如願以償了!”
範寧回頭驚訝地問道:“你還要再考一次嗎?”
陸有爲點了點頭,“我是旁聽生,要掏一百零八兩銀子,家裏負擔太重,如果我在五月份重新考上縣學,我可以給家裏省一百兩銀子。”
“那你打算怎麼辦,退學回家複習嗎?”範寧又問道。
“我若退學,爹爹會打死我的。”
陸有爲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我打算找個便宜點的補習班,晚上去上上課。”
範寧心中一動,他想了想笑道:“你先去找,實在找不到,說不定我可以幫你補補,免費的。”
範寧本來就打算給明仁明禮補課,再多陸有爲一個,也不礙事。
陸有爲頓時大喜,“那好,我如果找不到,就拜託你了!”
……
次日中午,範寧僱了一輛牛車向長橋鎮而去。
牛車緩緩經過了二叔從前的老範雜貨鋪,店鋪的牌子已經被摘掉,幾名勞夫正在拆除店鋪內的架子,一名中年男子在旁邊高聲抱怨。
二叔家已經退租,搬去了木堵鎮,這名中年男子應該是房東,準備把房子重新出租。
而店鋪斜對面的柴記雜貨鋪門口卻圍了一羣大人,當牛車從旁邊經過時,卻看見幾名老者一臉忿忿不平地在抱怨。
“中午開始就要漲價三成,這家店鋪也太黑了。”
“人家說的是優惠價結束,恢復原價。”
“可這原價比老範雜貨店還貴啊!早知道就去老範雜貨店了。”
……
範寧暗暗搖頭,用低價傾銷把二叔的店擠垮了,現在當然要恢復原價,甚至還要提價,這是商業競爭的不二法門,從古至今皆是如此。
牛車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慢慢停在一處大院子前,院子被長長的高牆包圍,中間是進出大門,上面牌子寫着一行字:
官辦長橋鎮學堂。
就是這裏了,給了車伕十文錢,範寧跳下牛車,向學堂內走去。
學堂大門開着,沒有人看門,可範寧進了學堂,後面一個老者追了上來,“小官人,你找誰?”
範寧穿着白緞士子服,頭戴紗帽,手執一柄摺扇,看起來就是有錢人家子弟,看門老者對他很客氣。
“我找範明仁,範明禮,一對孿生兄弟,老者認識他們嗎?”
聽到這兩個名字,看門老者頓時一臉悻悻之色。
“那兩個傢伙,這裏誰會不認識?你等着!”
看門老者快步向學堂內走去,片刻,明仁和明禮就像兩隻幽靈蝙蝠一樣,不知從哪裏忽然冒了出來。
兩人一左一右抓住範寧的胳膊,他的扇子也被其中一人搶走。
“阿寧,你手上黃玉戒指借我戴幾天!”
“阿寧,你這扇子怎麼不是象牙做的?”
範寧一把搶過扇子,在他倆頭上一人敲了一下。
“我進縣學已經半個多月了,你們兩個混蛋居然不來看我?”
“不就是手頭有點緊張嗎?”
另一人笑嘻嘻道:“要不你借點盤纏給我們,我們現在就去看你。”
“走吧!我請你們喫午飯。”
“老二,這小子不誠心,我們喫過了他才跑來。”
“就是,要不請我們喫晚飯吧!”
範寧沒好氣道:“你們喫過了,我還餓着肚子好不好,去不去?”
“去!當然去!”
“有豬不宰,還留着過年?”
兄弟二人胡言亂語,簇擁着範寧向學堂外走去。
學堂對面就有三家小食鋪,範寧找了一家稍微乾淨的食鋪。
範寧點了一份煎魚飯,又要一盤鹽漬筍乾,兄弟二人各要一份淘肉面,再一盤燒鱔筒,三人喫了起來。
喫罷了午飯,範寧要了三碗涼茶,這才和他們說正事。
“上午我問過學政了,大概在五月中下旬,縣學要增補五十名縣學生,這是你們的機會。”
範寧當然希望自己的兩個堂兄也能進縣學讀書。
一月下旬,兄弟二人一同去考縣學,結果雙雙落榜,他們比範寧大三歲,現在纔是中捨生上階,就是四年級。
以他們現在的水平,考縣學還是差了一點。
當然,學習差可以補上去,關鍵是二人想不想上縣學?
明仁和明禮對望一眼,兩人頓時眉開眼笑道:“你是說給我們搞到兩個名額,不用考試也可以上縣學?”
“胡說!”
範寧瞪了兩人一眼,“當然要考試,而且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差不多二十人中錄取一人。”
兩人立刻蔫了下來,明禮嘟囔道:“還要考試,不就等於沒說嗎?”
明仁眼睛一亮,“阿寧,你是不是準備好了祕籍?”
“祕籍倒沒有,不過我打算給你們補課!”
範寧心中算了算時間,“還有整整兩個月時間,我花點時間和精力,最後再押押題,把你們的成績補上去,爭取考上縣學。”
明仁和明禮一臉的大義凜然,異口同聲道:“哪能讓你花費時間和精力,最後押押題就行了!”
“不行!”
範寧斷然拒絕了二人,“不把底子好好補一補,就算把題目押中了你們也考不上。”
……
不理睬明仁和明禮的抗議,範寧把第一次補課時間定在明天晚上。
既然決定開班補習班,範寧也需要準備一下。
範寧隨即又坐上牛車來到了位於文廟的書鋪。
範寧看了看店鋪牌子:‘九月書香’,就是這裏,上次他在這裏拿走一份《平江府志》。
“範少郎,好久不見了!”
一進門便看見了書鋪東主董員外笑眯眯的臉龐,範寧躬身行禮,“今天又來麻煩董員外了。”
“不必客氣,範少郎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是這樣!”
範寧試探着問道:“我想買歷年的縣試題,能買多少算多少?”
“呵呵!範少郎來對地方了,整個吳縣只有兩個地方縣試題目最全,一個是縣學,另一處就是鄙店,範少郎請隨我來。”
範寧跟隨董員外來到後面倉庫,倉庫裏各種書籍堆積如山,兩名夥計正在分類整理新到的一批書籍。
地上也堆滿了書籍,範寧簡直無處下腳,只得撥開幾本書,露出一塊空地,他才能伸腳進去。
“各地的書鋪大同小異,其實賣書並不賺錢,只是爲了興趣。”
董員外也走得小心翼翼,時刻提醒範寧,“範少郎,這邊走,當心旁邊的樓梯,別撞了頭!”
兩人又上了倉庫二樓,二樓是堆放滯銷過期的書籍,像府志、縣誌,以前年度的考試題等等。
董員外拖出一隻佈滿灰塵的大麻袋,笑道:“本縣二十年來的縣試試題和題解都在這裏,已經沒什麼用了,你要的話,一貫錢全部賣給你。”
範寧大喜,他打開麻袋翻了翻,又問道:“那今年的呢?”
“今年的在樓下,回頭我送你一份。”
董員外有點不解,“範少郎是縣士第一名,已經入縣學讀書了,爲什麼還要縣試題?”
範寧笑了笑道:“今年五月中旬有一次縣學增補考試,我有兩個堂兄想參加,但他們基礎比較弱,我就想抽時間給他們補一補,爭取讓他們也考上縣學。”
董員外眼睛一亮,連忙道:“我有兩個朋友的孩子也要參加五月份的增補考試,範少郎你看能不能……”
範寧撓撓後頸,他着實有點爲難,他替明仁明禮補課是比較簡單,時間是隨意而定,地方他準備放在自己宿舍。
可如果還是增加其他人,那就變成了商業補課,費用該怎麼收,還要找地方,時間也固定,非常麻煩。
“董員外,據我所知,縣考補習班應該有不少吧!我記得縣學對面的文淵閣客棧內就有一個劉大儒縣考補習班,很有名氣!”
董員外搖搖頭,“劉大儒補習班不行,今年五十幾個學生只考上四個,去年也很糟糕,我朋友的孩子都是縣學附屬學堂學生,白天要上課,想晚上抽時間補補課。”
範寧連忙笑道:“我不是專業補課,最多五天補課一次,恐怕不是他們想要的那種。”
董員外的朋友一直在託他找個厲害的學生補補課,董員外當時就想到了範寧,只是他不好意思開口。
今天既然範寧自己提到了這件事,董員外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一臉誠意地向範寧再次提出期待。
“五天一次也無妨,我不會讓範少郎白白補課,按照最高的補課價格,半個時辰百文錢,另外,補課地方就安排在我書店內,我不收任何費用,範少郎覺得如何?”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範寧也不好再拒絕了,多兩個就多兩個。
他想了想便道:“兩個月最多也只能補十堂課,既然董員外提供了地方,錢就不收了,就當我順便幫個忙。”
“不!不!”
董員外連忙擺手,“我兩個朋友都是大戶人家,幾貫錢對他們來說,就是一次茶錢,按照規矩來,你千萬不要客氣,具體時間你來定,我去通知他們。”
範寧無奈,只得對董員外道:“既然董員外一定要我補課,我可以答應,但我醜話要說在前面:首先,我不能保證他們考上縣學,我只能盡力而爲;其次,如果學生品行不佳,我不會收下,希望董員外給他們家長說清楚。”
董員外欣然道:“我一定會說清楚,那麼第一次上課時間……”
範寧沉吟一下道:“我給兩個堂兄約好的第一次上課時間是明晚酉時三刻,那就按照這個時間,地點在書店門口集中。”
……
第一百零一章 六個師弟
離開書鋪,範寧又來到縣學斜對面的楊記急腳遞。
宋朝的急腳遞就是後世的快遞公司,既做同城生意,也做異地託運。
楊記急腳遞在平江府有十二家分店,木堵鎮就有一家分店,前幾天,範寧還把幾件冬衣和一封信通過急腳遞送回家。
宋朝沒有電話,範寧又不想再跑一趟長橋鎮,走快遞最方便。
這是範寧來宋朝後最讓他感動的一項服務,居然有這麼便利的快遞,花幾文錢就能迅速傳遞消息。
即便這個時代沒有電話,也使他沒有感到任何不方便。
急腳遞十分便利,同城送信,保證兩天內送到,收費還低廉,如果加點錢,當天也能送到。
範寧寫了一張紙條,交給急腳店掌櫃,又取出十文錢給他,“長橋鎮,比較急,務必今天送到。”
掌櫃收了錢,笑眯眯道:“小官人放心,保證今天送到!”
宋朝的急腳遞店鋪考慮得很周全,如果是送信,他們有自己專門信筒,打上火漆,只能收信人撕開,這樣就不怕隱私泄露了。
……
回到縣學已經是黃昏時分,他索性直接向飯堂走去。
剛到飯堂門口,陸有爲從一棵大樹後閃身而出,跳上前笑嘻嘻道:“昨天你說補課的事情,還作數嗎?”
“你去外面找過補習班了?”
“今天下午去了,問了一下對面客棧的楊大儒補習班,他們都說不行,補課效果差,而且補課費很貴,一個時辰就要兩百文錢。”
範寧笑了笑,“我正好要給親戚補課,也不收費,你要補也可以,不過你要改口叫我師兄。”
陸有爲撓撓頭笑道:“以前我是跟徐績混,天生當小弟的命,以後我就跟你混了。”
……
時間一晃就到了第二天下午,喫罷晚飯,範寧背上書袋,帶着陸有爲向文廟走去。
酉時三刻就是下午六點半,離天黑至少還有大半個時辰,太陽即將落山,餘暉將大地染上了一層瑰麗的橘紅色。
此時大部分店鋪都已經關門,文廟廣場上顯得略有點冷清,範寧一眼便看見書鋪門口站着兩名少年。
兩人身材中等,年紀在十二三歲,頭戴士子巾,都是錦緞士子服,只是顏色不同,一人士子服是白色,另一人則是藍色。
兩人相貌都很清秀,顯得文質彬彬。
兩名學生也看見了範寧,兩人顯得有點侷促,他們手中各拎着一隻裝滿了文具和書籍的大袋子。
前來補課並不是他們的本意,他們壓根就不想來,範寧年紀比他們還小,首先稱呼就是一個大問題,難道要自己稱呼範寧爲師父?他們纔不願意。
其次他們對範寧的才學也十分懷疑,範寧雖然是縣士第一,但未必考得上縣學,說不定他還不如自己。
兩人心中嘀咕着,一臉不情願地望着範寧。
範寧心中也有一絲牴觸,他同樣不想教這兩個學生,這些大戶人家子弟是不是也像延英學堂的中捨生?
一個個自以爲是,聽說自己父親是個漁夫,便一臉鄙視,恨不得把自己踩在腳下,再跺上兩腳,如果這兩人也這樣傲慢自大,那還不如早點說清楚,雙方都爽利。
範寧走上前主動笑問道:“兩位師弟就是來補課的吧!”
一聲‘師弟’讓兩名學生同時鬆了口氣。
稱呼範寧爲師兄倒是可以,古代文人講究先聞道爲長,範寧穿着縣學的青衿深衣,頭戴巾帽,已經是縣學正式學生了。
而他們卻還是學堂的學生,叫範寧一聲師兄也並無不可。
別看這兩名學生都比範寧大兩三歲,但論各自的閱歷和社會經驗,範寧卻比他們強得多。
做他們的師兄,範寧一點心理障礙都沒有。
《笑傲江湖》上的令狐沖和勞德諾,長滿一臉橘子皮的勞德諾不一樣叫比他小几十歲的令狐沖爲大師兄?
兩人一起躬身行禮,“參見範師兄!”
“你們應該都知道我,但我還不知道兩位貴姓?”
穿白色士子服的少年道:“我叫藺弘,是縣學附屬學堂中捨生,家就在吳縣。”
“那你呢?”範寧又笑着問另一人。
“在下董坤,家在長洲縣,也是縣學附屬學堂中捨生。”
範寧笑了笑,“看來董師弟是董員外的親戚!”
“我是他侄子,董員外是我二叔。”
範寧有些不解道:“據我所知,你們附屬學堂幾乎都能考上縣學,爲什麼不再讀兩年,然後直接就上縣學?”
“這個……”
兩人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道:“大家都想早點上縣學,從縣學出來後,就直接可以參加科舉了。”
範寧又給他們介紹了身後的陸有爲。
這時,一名書鋪夥計走出來,對他們道:“東主有過吩咐,你請進吧!”
範寧對三人笑道:“你們先進去準備,我還要再等兩個師弟。”
三人向書鋪內走去,範寧又連忙對夥計道:“帶他們去倉庫二樓,我和董員外說好了。”
“小官人放心,東主吩咐過的。”
三人先進去了,範寧又等了片刻,只見遠處走來三人,除了明仁和明禮,另外還跟着一人。
範寧微微一怔,居然來了三個人,這兩個傢伙在搞什麼名堂?
“阿寧,我們來了!”
其中一人向範寧揮揮手,範寧也分不清他是明仁還是明禮。
“你怎麼現在纔來?”
“我們記錯地方了,以爲是縣學,後來纔想起是文廟,趕緊過來。”
範明仁把範寧拉到一邊,低聲道:“另一個是我們的好兄弟,家裏的錢多得發黴,我給你介紹的生意,半個時辰付你兩百文,我抽五十文,明禮就別管他了。”
“抽你個頭!”
範寧用扇子敲了他一記,這才仔細看了看那名學生,見他身材魁梧高大,十分強壯,足足比自己高一個頭,至少有是一米八,體型寬大,遠遠看上去就像電視上的熊二一樣。
待他走近一點,範寧又發現他長了一臉橫肉,眼睛很細小,看起來十分兇悍。
這體貌讓範寧心中略微有點發憷。
這樣的學生自己若敲他一記,他會不會把自己舉起來,扔到河裏去?
範寧一陣心煩意亂,這兩個傢伙給自己找事呢!
他狠狠瞪了明仁一眼,不高興問道“他家裏不會同意吧!建議你們最好先徵求他家裏的意見!”
“當然同意!”
明仁急忙道:“他爹爹聽說是你補課,立刻跑來求我們,一定要我帶上他兒子,我實在推脫不掉。”
“他書法怎麼?”範寧又想挑別的毛病。
如果書法不行,那補課也沒有意義了。
“書法還可以,在長橋學堂排中上,順便說一句,他是上舍生。”
明仁擅於察言觀色,他見範寧一臉嫌棄,很不情願的樣子,連忙合掌哀求道:“你一定要給我這個面子,實在不行,抽頭我就不要了。”
範寧無奈,只得用扇子在狠狠敲了他的頭一下。
“既然你良心發現,不要抽頭,我老人家也只好同意!”
範明仁大喜,連忙招手,“鐵頭過來,小范同意了!”
這名貌似熊二的學生快步走上前,一股凌厲的氣勢撲面而來,驚得範寧倒退兩步,頭皮一陣發炸,若情況不妙,他準備撒腿便跑。
不料這個熊二卻撲通跪在範寧面前,‘砰!砰!’磕頭,“學生裏李大壽拜見師父!”
這個大轉折讓範寧愣住了,人家叫自己師父呢!居然還給自己磕頭,這就不是你大壽了,而是你折壽。
範寧有點哭笑不得,連忙扶起他。
“你們三個聽我說!”
明仁和明禮蹦上前,一左一右笑嘻嘻道:“請師父訓話!”
範寧對這兩個傢伙又好氣又好笑。
“你們叫我師父,二叔怎麼叫我?”
明禮眨眨眼,“我爹爹當然叫你大東主!”
範寧懶得理睬他,又對三人道:“我給你們說,還有三個學生也跟我補課,他們已經在書鋪裏面了,按照我定的規矩,你們都叫我師兄,不叫師父。”
明仁小聲嘟囔一句,“明明我是老大,還不如叫師父呢!”
範寧瞪了他一眼,“現在我是縣學前輩,你們是學堂小弟,明白嗎?”
“明白了,師兄!”三人異口同聲。
“跟我進來吧!”
範寧帶着三人走進書鋪,李大壽老老實實跟在範寧身後,兄弟二人卻在好奇打量書架上的一排排書,不時竊竊私語。
“老二,這裏居然有賣《文心雕龍》,學堂裏不是說買不到嗎?”
兩兄弟立刻發現了商機,“我們買回去,加價兩成怎麼樣?”
“就說我們從無錫高價買來!”
兩兄弟商量片刻,一左一右拉住範寧的胳膊,眉開眼笑道:“阿寧,能不能幫我們給書鋪的東主說說,我們幫他賣書,抽兩成的佣金。”
範寧翻個白眼,這兩個傢伙喫完買家又想喫賣家,太黑了。
……
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堂課
很快,範寧帶他們上了倉庫的二樓,二樓點着油燈,四周已經收拾好,雜亂的書籍都歸了櫃,空出二十個平方左右,擺放着五張小桌子。
或許是木地板的緣故,藺弘、董坤和陸有爲三人席地而坐,正在全神貫注地練字。
這時,範寧從樓梯口走上來,三人連忙起身行禮,“師兄來了!”
範寧現在是大師兄,那就要有大師兄的樣子,他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回頭道:“你們上來吧!”
只聽腳步聲轟隆隆響起,三個大體格的傢伙一個接一個從樓梯口冒出來。
尤其最後一個李大壽,那個強壯魁梧,頭快碰到屋頂的橫樑了,滿臉橫肉,從頭到腳都兇悍無比,看得藺弘和董坤目瞪口呆。
陸有爲更是怯生生向後退了一步,眼中露出一絲懼意。
但很快,藺弘和董坤都盯住了明仁和明禮,眼中充滿了驚訝,這兄弟二人身材、外貌、神態和衣服都一模一樣,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
“這兩位是藺弘和董坤,縣附屬學堂的,這位是陸有爲,縣學旁聽生,準備考正式生,明仁、明禮,你們自己介紹。”
範寧也分不清誰是明仁,誰是明禮,反正都是年紀差不多的少年,他們自己打交道去。
這時,夥計又搬上來兩張小桌子,範寧從書袋裏取出一盞酒精燈,他感覺油燈太弱,光線不夠亮,對視力傷害很大。
朱元豐已經做出的第一批酒精燈,起名冰魄燈,比範寧自制的要精緻多了。
燈體是一隻定瓷民窯燒製的上等梅瓶,畫工在瓶身畫了一幅意境悠遠的山水卷或美人圖。
第一批冰魄燈是進貢給皇宮,市場根本就沒有賣,差不多十天加一次酒精,並更換燈芯。
酒精燈走的是高端路線,就這麼小小的一盞酒精燈,定價一百貫,添一次酒精十貫錢。
這種令人咋舌的價格註定它只有皇族外戚和達官貴人才用得起。
當然,各地的富商豪門也同樣會趨之若鶩,能用上冰魄燈是一種身份的體現,已經失去照明的意義。
範寧點燃了酒精燈,房間裏頓時亮堂了很多。
“這是什麼燈?”明仁和明禮立刻被新事物吸引住了。
“問這麼多做什麼?”
範寧用扇子在他們頭上一人敲一記,“給我坐下!”
兄弟二人嘟嘟囔囔,只得回去坐好。
這兩天範寧一直在考慮給他們補什麼內容,只有兩個月時間,總共只有十節課,尤其明仁和明禮的基礎比較差。
要讓他們都考上縣學,除了出奇兵外,再沒有別的辦法了。
出奇兵就是兩個字,‘押題!’
範寧雖然能事先知道解試的考題,但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知道縣學的考試題目。
不過任何事情只要有心,都能找到它的規律和漏洞,縣學命題也不例外。
範寧前世有一種很強大的學習能力,他能從千頭萬緒的各種線索中抓到關鍵,也能從浩瀚的各種資料中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問董員外要歷年的縣試試題,就是出於這種考慮。
範寧輕輕咳嗽一聲,對六人道:“我就長話短說,我們的目標是五月份考上縣學,時間緊迫,只有兩個月了,而我給你們補課的時間更短,前後只有十次。我不可能再讓你們練書法,背五經,這十次補課,我們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做題,等到縣考時,你們就會發現,考題居然都做過!”
六人面面相覷,藺弘和董弘暗暗撇了撇嘴,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辦到?要是這麼簡單,那誰都可以考上縣學了。
明仁和明禮卻異常激動,考試題都做過,這可是每個學生都夢寐以求的事情啊!
最好範寧把考試題目直接告訴他們,那豈不是更加省事?
李大壽也有點不敢相信,連學堂教授們都辦不到的事情,這位範師兄能做到嗎?
陸有爲對範寧卻比較盲目崇拜,他可是親眼目睹範寧是怎麼一步步奪得縣士第一,既然範寧打算押題,他當然相信範寧一定能押中。
這時,範寧從櫃子裏拖出滿滿一麻袋試題,對六人笑道:“大家一起動手,和我一起把歷年的縣考試題都整理出來。”
……
第一次補課,範寧沒有給他們任何講解,六個人就坐在地板上整理試卷,整整一個時辰,累得大家筋疲力盡。
藺弘和董坤始終一言不發,他們是世家子弟,家教極好,心中雖然不滿,但也不會輕易表露出來。
但翻了一個時辰的試卷,他們還是有一點情緒外露,兩人不時交換眼神,眼中都有一絲疑慮。
這樣補課,能學到什麼?
範寧看在眼裏,他卻沒有刻意給他們解釋什麼?
補課嘛!你若不信任先生,下次完全可以不用再來。
當然,範寧也沒有責怪他們,他們心中有疑慮很正常,只有考上縣學,恐怕才能真正讓他們心悅誠服。
明仁和明禮卻像兩隻大馬猴一樣,一會兒喊腰痠要走走,一會兒說尿急忍不住,反正沒個消停。
相對於整理二十年的縣學試題,他們對倉庫一樓的某些打折書更感興趣,他們發現了其中蘊藏的無限商機。
像今年的縣考題解,原價五十文,現在只賣三十文,他們拿到鄉下各家學堂按原價販賣,一本能賺二十文。
倉庫裏至少還有三百本,找個時間跑一趟,六貫錢就到手。
他們商量片刻,一致認爲可以用範寧做抵押,讓書鋪掌櫃把這些書賒給他們,賣完後再結賬。
倒是陸有爲和體格魁梧的李大壽最認真,整整一個時辰,兩人的頭都沒有抬過,一直在幫助範寧整理試題。
“好了!”
範寧聽見外面傳來打更聲,馬上就到一個時辰了。
他擺了擺手,“大家坐過來,靠近一點。”
終於結束了,每個人都累得腰痠背痛,站起身長伸懶腰。
“你們兩個傢伙!”
範寧向樓下喊了一聲,“趕緊上來!”
明仁和明禮蹬蹬跑了上來,兩人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今晚補課,收穫真大啊!
衆人坐攏,範寧笑道:“整理一個時辰試卷,大家有什麼收穫?”
明仁剛要開口,範寧卻擺手堵住他的話頭,“你們兩位就免了,估計你們二位的收穫至少是十貫錢。”
“沒那麼多!”
明禮一本正經地糾正道:“最多獲利八貫錢!”
衆人鬨然大笑,課堂上的氣氛頓時變得輕鬆起來。
時,李大壽舉手道:“師兄,我能說說嗎?”
“你說!”
範寧對這位打手級的師弟很有好感,雖然外表兇悍,但實際上性格很溫柔,知書達理,學習態度十分認真,比那兩個懶散的傢伙不知強多少倍。
李大壽撓撓頭道:“我第一個收穫就是知道了題型,作詩、默經、做論,書法也要佔兩成的分,第二個收穫,我發現題目有不少重複,像今年年初默的《詩經》,十年前的題目一模一樣。”
“那你們兩位呢?”範寧又笑着問藺弘和董坤。
藺弘躬身道:“回稟師兄,我們的收穫和李大壽差不多,我們發現今年的做論題以前也出現過。”
範寧微微笑道:“那你們有沒有發現今年是誰出的題?”
董坤和藺弘對望一眼,他們當然知道今年是誰出的題,幾乎人人皆知,範寧問這個問題太簡單。
或難道他還有別的用意?
董坤猶豫一下道:“據說今年縣學試題是鴻雁書院首席教授張若英出的題。”
董坤和藺弘下節課還來不來,雖然對範寧影響不大,但他還是希望這兩人能堅持到最後。
要讓他們堅持到最後,就得給他們一點信心。
想到這,範寧微微笑道:“你只說對一部分,默經題和做論是張若英出的,但詩題不是他出的。”
“不會吧!”
董坤對範寧的結論有點不以爲然,他又繼續強調:“我們學堂的教授都說詩題是張若英出的。”
範寧沒有直接回答董坤的疑問,而淡淡一笑道:“我告訴你們我整理試題的收穫,首先,今年的默經和做論題,以前都出現過,而且不止一次出現,我還在尋找規律。其次,五月份考試的作詩題我已經有把握了。”
這句話一出,六人一片譁然,明仁和明禮跳上來,抓住範寧的胳膊急切道:“老大,給我們說說嘛!”
範寧注視着董坤笑道:“難道你們沒有發現,連續四年作詩題目都是摘自同一個人的詩。”
董坤對範寧的疑慮開始有點動搖,他們學堂的教授誰都沒有發現這一點,範寧居然能看出來?
藺弘心中還是有疑惑,他搖了搖頭,“我們學堂教授都仔細研究過,他們都不知道這幾年作詩的題目是出自誰的詩?很生僻。”
作詩題一般是隨便抽一句詩,然後學生根據這首詩的意境和內容再寫一首詩。
範寧感覺到了兩人的態度變化,董坤開始對自己那麼一絲信任,但藺弘還有點不以爲然。
看來非要自己拿出切實證據,他們纔會心服口服。
範寧便徐徐說道:“今年的作詩題目是‘披雲似有凌霄志’,它的出典是前相國賈朝昌的詩《詠凌霄花》,不光這句詩,前面連續四年都是賈相公的詩,大家是不是覺得有點奇怪?”
六人的眼中都露出了困惑之色,確實很奇怪,爲什麼連續五年都選賈相公的詩?
藺弘愣住了,學堂師父都沒有看出來,範寧怎麼會知道?
董坤對範寧的信任又多了一分,範寧能知道五年詩題都是賈朝昌的詩,憑這一點,範寧就已經超過了學堂中的大部分教授。
董坤一臉好奇地問道:“師兄能告訴我們原因嗎?”
範寧笑了笑道:“我只要告訴大家,賈相公是我們前任李縣令的岳父,大家就明白了。”
衆人這才恍然大悟,藺弘一臉震驚,原來縣學試題中還藏有這個隱祕。
他連忙問道:“師兄的意思是說,連續五年的作詩題都是李縣令出的?”
“只能這樣解釋!”
範寧胸有成竹道:“所以我推斷五月考試的作詩題將由高縣令來出,高縣令很可能會利用這個機會來表達自己初當縣令的志向,五月的作詩題還是和詠志有關。”
所謂志向詩,範寧當然只是說說而已,他怎麼能肯定縣令高飛會考什麼?
不過……既然能猜到作詩題由高縣令來出,他爲何不事先去套套高縣令的交情呢?
第一百零三章 兩套茶具
範寧回到宿舍已經是亥時一刻,差不多夜裏九點半,他着實也累得筋疲力盡。
第一次給別人做老師,第一天上課,他才發現當老師並不容易。
首先他肩頭就有了一份強烈的責任感,希望五個學生都能考上縣學,其次他對縣學考試並不熟悉,他自己也得殫精竭慮去尋找其中的規律。
五個學生,除了明仁和明禮外,其他三個他之前都不認識。
可人的情感就是這麼奇妙,當他們叫自己師兄那一瞬間,範寧便覺得自己生命中就和他們三人有了某種難以言述的紐帶。
宿舍裏很安靜,兩個舍友都已經入睡,範寧沒有點燈,摸黑向自己牀鋪走去。
“範寧,現在纔回來?”
段瑜身體不太好,睡眠很淺,範寧輕微的腳步聲還是把他驚醒了。
“嗯,你睡吧!我也要睡了。”
“我提醒你,明天是三月十五,下午參加興趣社活動。”
“哦!你不說我還真忘了。”
範寧撓了撓頭,他昨天還對明天的興趣社念念叨叨,可今晚開了補習班,他便完全把興趣社拋之腦後了。
範寧在自己桌前坐下,拿出茶社給他一份資料,需要他事先準備一些物品,光線太黑,他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點燈又會影響舍友休息,範寧只好把資料放回抽屜,天亮再看吧!
範寧躺在牀上,心中卻始終牽掛着這件事,如果不弄清楚,恐怕自己今晚睡覺也不會太香甜。
這是範寧前世留下的一個習慣,如果心中被一件事牽掛,他會想着這件事,睡覺不會踏實。
他終於忍不住小聲問道:“段瑜,明天去茶社,我需要事先準備點什麼?”
段瑜輕輕打了個哈欠,睡意朦朧道:“我想至少該有套茶具吧!”
“茶具!”
範寧敲了一下腦袋,對啊!這麼重要的物品,自己怎麼忘記了?
……
其實範寧對點茶並非一無所知,去年跟隨范仲淹進京途中,範寧就一路看小福點茶,他雖然沒有親手試過,但流程他基本上知道。
俗話說‘唐酒宋茶’,茶在宋朝人生活中,那是和一日三餐相提並論的。
宋朝的上層社會更是以烹茶爲風尚,三月季春最賞心之事爲‘經寮鬥新茶’。
而十一月仲冬最賞心之事就是‘繪幅樓削雪煎茶’。
文人雅集,品茶是必不可少的環節,文人們邀三五好友,帶幾個美貌如花的茶妓,擇一清雅之所,品茗鬥茶。
蘇軾詩云:‘禪窗麗午景,蜀井出冰雪。坐客皆可人,鼎器手自潔。’
說的就是他在揚州石塔寺參加茶會的情景。
範寧連午飯都顧不上喫,剛下課,他便匆匆趕去敬賢橋南面的南橋瓦肆。
瓦肆有點像今天的綜合體,就是一片專門的集市,裏面喫喝玩樂樣樣俱全,要比今天的綜合體大得多,內容更加豐富多彩。
範寧找到了一家茶具店,掌櫃個子很矮小,但一雙眼睛卻很毒辣。
他見範寧穿着縣學青衿深衣,便知道這是今年縣學新生,對茶還是一竅不通,用不着拿出名貴茶具。
“今天下午有興趣社,小官人是新生吧!昨天就有三個新生過來買茶具。”
範寧笑道:“我不太懂,掌櫃能否介紹一下?”
“沒問題!”
矮個子掌櫃指着架子上的一排茶具給他介紹,“完整的一套茶具有十種器具,茶焙、茶籠、砧椎、茶鈴、茶碾、茶羅、茶盞、茶匙、茶筅和湯瓶。”
範寧聽得頭昏眼花,他在回想小福箱子裏的一大堆茶具,感覺根本對不上號。
“這是什麼?”
範寧拾起一隻竹籠模樣的圓罐,編得很精緻,裏面隔成兩層,上面有細細密密的小孔。
“那就是茶焙,養茶用的。”
原來這就是茶焙,範寧想起小福給他說過的話,便笑道:“茶餅一般要定期加溫吧!茶餅的保養很重要,有‘三分茶,七分養’的說法。”
“說得太對了!”
掌櫃豎起大拇指讚道:“茶餅怕潮,需要保存在乾燥通風的地方,尤其在我們江南地區,一旦受潮,就容易黴爛,但又不能太乾燥,太乾燥的茶餅會變成枯黃色,成爲次品。”
“這些茶具我都要買嗎?”他又指着架子上長長一排器具問道。
掌櫃搖搖頭笑道:“你們是學生,不需要這麼多,只要買茶盞、茶匙、茶筅和湯瓶四樣就足夠了。”
“煩請掌櫃推薦一下!”
掌櫃從櫃子裏取出一隻黑漆木盒,“這就是最普通的茶具,如果家境一般,買這四件套就行了,五百文錢。”
“別的學生都買這個?”範寧問道。
範寧並不是想攀比,他記得小福給他說過,茶具的好壞直接關係到能否點一盞好茶。
他雖然不懂茶具,但端起一隻賞心悅目的茶具,確實很愉悅心情,掌櫃賣給他這套茶具確實太普通,毫無美感可言。
掌櫃還是要看人下菜的,縣學生如果是大戶人家,根本就不會來買茶具,家裏本來就有。
一般只有出身貧寒,或者從鄉村出來的學生,纔會第一次接觸茶技,前來買茶具,給他們介紹太好的茶具沒有必要,拿出最便宜的茶具就夠了。
但如果是文士來買茶具,掌櫃就會一套套茶具拿出來,詳細講解推銷。
所以當範寧一走進小店,掌櫃就不打算在他身上浪費太多精力。
“看各自家境吧!”
掌櫃淡淡道:“也有不少學生來買上好的茶具,具體怎麼買因人而異,我只管推薦,小官人買不買,我不勉強。”
範寧手中沒有多少錢?
這次來縣學讀書,一共只有幾兩碎銀子,要他買貴的茶具,他還真捨不得,不過手中這套白瓷茶具太難看,他實在不喜歡,居然還要五百文錢。
“掌櫃,便宜點吧!五百文太貴了。”
掌櫃呵呵一笑,“茶具講究一分價錢一分貨,它不像別的生活用品,粗糙點也無所謂,茶具本身就比較講究,你看湯瓶的流子,嘴口大,利於流水,但嘴末小,防止滾水四濺,和平時家裏用的茶壺不一樣。”
這套茶具掌櫃能賺一百文錢,麻雀肉雖少,但也是肉。
他見範寧不太想買,便打起精神介紹道:“每個喝茶的文人都會一套上好茶具,因爲小官人是初學,所以我推薦一套普通茶具,等明年小官人入門了,我再推薦小官人買這套。”
掌櫃又拿出一套茶具,茶盞呈黑色,很厚實,湯瓶是用黃銅打製而成,茶匙居然是銀的,茶筅是上好朱漆楠木。
和剛纔的茶具相比,檔次完全不一樣了。
“這套叫做銀雀,要三貫錢,屬於入門級茶具,茶盞是黑釉盞。”
“這算是高檔茶具?”
掌櫃搖搖頭,“只是入門級茶具,連中檔都談不上,不過在小店屬於比較好的茶具了。”
“那好的茶具要多少錢?”範寧有點興趣了。
“一套最好的茶具價值上千貫,據說湯瓶都是黃金打造的,叫做金瓶玉盞,只能貴族權宦才用得起。”
說到這,掌櫃撇了撇嘴,“不過金瓶玉盞對文人而言有點俗,除了炫富,對點茶沒有半點助益。”
“那文人最喜歡什麼茶具呢?”範寧又問道。
掌櫃低低嘆息一聲,“目前文人最推崇的一套茶具是京城六日居製作的精茶,賣點就是它的茶盞,是建窯燒製的兔毫茶盞。但這還不是最好,最好的茶具是黑定曜變茶盞,我賣了二十年茶具,也只是聽說過,沒見過。”
曜變茶盞範寧當然知道,後世的曜變茶盞只剩下兩隻,就算是宋朝,這種茶盞的燒製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異常珍貴。
範寧搖搖頭又問道:“要多少錢?我是說這套精茶。”
“價格在百貫錢左右,在京城潘樓街就可以買到。”
“那曜變茶盞呢?”
掌櫃搖搖頭,“黑定曜變盞數量太少,有錢也未必買得到。”
範寧見掌櫃一片誠意,便也不再討價還價,他取出五錢銀子放在桌上,拱拱手笑道:“多謝掌櫃!”
……
範寧夾着木盒子匆匆趕回縣學,時間還不算太晚,跑快一點還能喫到午飯。
剛到縣學門口,卻見一輛馬車迎面疾駛而來,範寧連忙停下腳步。
在吳縣能乘坐馬車出行的,恐怕只有朱佩。
馬車‘吱嘎!’一聲在範寧面前停下,車窗拉開,露出一張俏美如花般的笑顏。
朱佩穿了一件香色折枝梅紋綺衫,下着是一條雲紋寬羅裙,頭梳雙環髮髻,髮髻上插着好幾把鑲滿寶石的冠梳,這好像是大宋最流行的髮飾。
她臉上好像也不一樣了,額頭貼了好幾朵梅花金鈿,據說也是最流行的梅花妝,眉毛也重新畫過了,變成了細長如彎月。
這小娘子居然開始學習化妝了!
雖然大戶人家小娘七八歲化妝很正常,這是她們必修的功課,但對於剛從鄉下出來,看慣了小娘子素面朝天的範寧而言,還是感到十分新奇。
朱佩發現範寧在注視着自己的妝扮,她心中暗暗得意,便嬌笑着問道:“阿呆,你知道我爲什麼找你?”
範寧當然不知道,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撓撓後頸,“是不是你三祖父又要請我喫飯?”
範寧腹中飢餓,現在對他來說,喫飯最要緊。
“你想得美,我三祖父趕去京城了,哪有時間請你喫飯。”
朱佩取出一隻精美的大盒子遞給他,“這是我送你的茶具,還你那塊三潭映月的人情。”
她忽然看見了範寧手中的盒子,肉嘟嘟的小嘴立刻撅了起來,“你不會已經買了吧!”
範寧一眼看見盒子上印的兩個大字‘精茶’,眼睛頓時一亮,這不就是剛纔掌櫃說的,京城最好的茶具嗎?
他連忙擺手道:“這套茶具是我借的,今天臨時用一用,晚上就要還給人家。”
朱佩得意洋洋道:“我就知道鄉下娃子第一天上茶藝課,肯定想不到要帶茶具,所以本衙內慈悲心腸大發,送給你一套好一點的,以免別人笑話你!”
“感謝小菩薩大發慈悲!”
範寧心花怒放地接過了茶盒,只覺入手一沉,險些沒有拿穩,至少有十幾斤重。
他看了看朱佩的小細胳臂,看不出啊!居然蠻有力氣的。
“阿呆,聽說你昨晚開補習班了?”朱佩又好奇地問道。
範寧一怔,朱佩怎麼會知道?
這件事只有七個人知道,除了自己和董員外,就是五個學生,是誰把消息泄露出去了?
“朱佩,是誰告訴你的?”
朱佩彎彎的秀眉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範寧,“本衙內一向消息靈通,你就別管來源,說真的,我也想來補課,五月份參加縣學考試,範教授有沒有興趣收我這個徒弟?”
範寧心中一陣頭大,這小丫頭若摻和進來,還不一定誰教誰呢?
但範寧心中忽然一動,這小丫頭是在逗自己玩吧!她和自己一樣獲得縣士資格,她若想上縣學,還需要考試?
想通這一節,範寧立刻熱情笑道:“朱小衙內要參加補課,我求之不得,每五天一次,晚上補課,歡迎小衙內參加。”
朱佩本想好好奚落範寧一番,不料被他看破了,她頓時興致索然,她哼了一聲,“本衙內晚上從不出門,和你開個玩笑罷了!懶得和你囉嗦,我先走了!”
馬車啓動,向遠處駛去。
範寧見馬車走遠,便夾着兩隻盒子進了縣學,剛走沒多遠,他忽然停住腳步,他知道是誰向朱佩泄露自己補課之事了。
如果是那五個傢伙之一泄露的,那朱佩應該說‘有沒有興趣收她這個師弟’,但她說的卻是‘徒弟’。
第一百零四章 劍社風波
茶社舉辦地在縣學藏書樓的副樓,茶社一共四十四名成員,包括上舍生二十人,中捨生和下舍新生各十人。
還有四名教諭特批成員,範寧就是其中之一。
每個茶社成員都穿着白緞士子服,頭戴黑紗帽,腰束革帶,腳上穿着白色的新襪子,鞋都脫在門外,不允許穿鞋入內。
四十餘名成員都席地而坐,用的是傳統跪坐法,臀部坐在腳後跟上,五代以後,隨着高椅普及,這種坐姿已漸漸消失。
只是在一些古老的世家和傳統的儀式上還保留着。
去年是出了名的老古板教授王旭指導茶社,他定下了跪坐的規矩。
不到一刻鐘,範寧便有點堅持不住了。
不光是他,幾乎所有的新生臉上都露出了痛苦之色,身體左右扭動。
不過沒有人笑話他們,大家都是過來人,知道剛開始時跪坐的痛苦。
“老夫張若英,鴻雁書院的教授,從今年開始,由我來指導大家的茶藝。”
範寧認出了張若英,就是他們參加第二場縣士選拔賽時的主考官,在他印象中是一個很正直的老人。
張若英確實善解人意,他看出了新生們神情痛苦,便對衆人笑了笑。
“我並不要求大家的坐姿,保持潔淨是必要的,但坐姿這種形式上的東西大家儘管隨意。”
範寧頓時長長鬆了口氣,把腳伸伸直,然後盤腿坐下,感覺舒服了很多。
有了範寧的帶頭,新生們都紛紛改換坐姿,甚至連中捨生和上舍生也不願保持跪坐姿勢了。
張若英向範寧點了點頭,又繼續道:“茶藝是本朝文人必須掌握交往手段,士子們可以在家中學習,也可以去茶館拜師。既然各位選擇了茶社,那我就有義務讓大家掌握一些基本的茶藝,今天我給大家講茶餅的辨識,下面請大家取出茶餅。”
範寧打開桌上的茶餅盒,取出半隻茶餅,平江府的碧螺春雖然不錯,但因爲產量太小,滿足不了宋朝社會龐大的需求。
市場上流行的茶餅都是建州茶,也就是福建一帶的茶葉,產量大,品質高,一度被列爲貢品。
範寧仔細看他手中的茶餅,這是茶社提供的樣品,茶餅裏面呈淡黃色,他湊近鼻子聞了聞,茶香很淡,略有點苦味。
“大家看好自己手中的茶餅,應該是淡黃色,茶餅分爲等級,最好是龍茶和鳳茶,其次是京挺和三白,最差叫做頭骨和次骨,大家手中的茶餅就是頭骨,屬於比較低檔的茶餅,好的茶餅應該是純白色。龍茶和鳳茶之所以被稱爲極品,不僅是它製作工藝極高,而且已經保養了很多年,茶香沉澱,衝出的茶三日茶香不散。”
……
今天第一天上茶課只是講解茶餅和茶具,還沒有到點茶實踐,不過張若英講解茶具時專門講到精茶,介紹了精茶的一些特點。
可惜精茶不在手中,範寧心中十分懊悔,他把茶具當做擺設放在自己的書櫃上,早知道自己就帶精茶來上課了,幹嘛非要用這套白瓷茶具?
一下課,他便向宿舍飛奔而去。
範寧一口氣跑回宿舍,只見段瑜和蘇亮正站着自己書櫃前欣賞茶具。
“茶具如何?還能入兩位的法眼吧!”範寧笑着走了進來。
“範寧,你是從哪裏搞來的茶具?”
蘇亮一臉崇拜地望着範寧,“我們剛剛纔發現居然是精茶!”他指了指範寧丟在牀腳的盒子。
連一向內斂的段瑜,在建瓷兔毫盞面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他迷醉地望着捧在手心的茶盞。
“範寧,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兔毫盞。”
他們都是書香世家子弟,從小在家中學習點茶,一副極品茶具對他們有着強烈的吸引力。
“範寧,你把這副茶具放好,我是說最好放進盒子裏,放在外面會被人窺視的,我們縣學未必安全。”
蘇亮從牀下拖出沉重的檀木盒子,放在桌上,“聽我的沒錯,收起來吧!”
範寧想起了自己的太湖石,他點了點頭,“你說對,放在外面確實不太妥。”
範寧將純銀茶壺放進箱子,他又好奇問道:“今天有人問教授,平江府第一茶道高手是誰?張教授說是個年輕女子,但他卻不肯多說,你們知道這個女子是誰?”
蘇亮和段瑜對望一眼,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當然是施小雅!”
“誰?”範寧有點不相信自己聽到的。
蘇亮笑道:“被稱爲平江府第一才女的施小雅,她的分茶之技可是本朝十大高手之一,她能在茶中分爲一朵牡丹,又被稱爲牡丹手。”
“這個施小雅到底是什麼人?”
範寧對朱佩的這個師父着實感到好奇。
“她是前任縣學教諭施教授的孫女,她祖父專門教授詩經,便給她起名小雅。”
說到這,段瑜忍不住悠然嚮往,“三年前,她在虎丘文會上,一舉奪得琴、詩、茶、畫四項第一,名震江南,被譽爲平江府第一才女,今年才十六歲!”
聽說施小雅才十六歲,範寧心中更加嚮往,什麼時候自己也能見一見這位才女。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騷亂,只聽有人大喊:“先給他止血!”
範寧三人對望一眼,連忙快步走出宿舍,只是十幾名學生扶持着一名滿臉鮮血的學生走來,這名學生一邊走一邊哭,表情十分痛苦。
“是陸有爲!”
蘇亮一下子認出了這名學生,範寧也認出來了,真是陸有爲,他心中一驚,連忙跑了上去。
“出了什麼事情?”範寧沉聲問道。
“他被楊度打傷了!”
一名學生憤恨道:“他們就是故意欺負我們鹿鳴院的學生。”
陸有爲報的是劍社,用他的話說,自己膽子比較小,練劍術可以壯膽,肯定就是下午劍社活動時出了事。
衆人七手八腳爲陸有爲止血,範寧拉過一名學生,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學生忿忿道:“今天劍社上課,後來改爲一對一練習劈砍,穀風院二十幾人跑來挑釁我們。楊度率先向我們挑戰,大家都沒有吭聲,他開始辱罵趙院主,說一隻老烏龜教一羣小烏龜,陸有爲不能容忍他辱罵院主,便挺身而出,接受他的挑戰。”
學生嘆了口氣,“結果陸有爲不是楊度的對手,兩劍就被擊敗,他棄劍認輸,楊度卻不肯罷手,繼續劈砍他,下手十分狠毒,專門對陸有爲的臉龐下手。”
範寧眉頭一皺,“不是用木劍練習嗎?”
“其實木劍的邊緣也是很鋒利的,一樣能把皮肉劃破。”
這時,幾名學生憤怒大喊道:“傷成這樣子,太過份了!”
範寧連忙走回來,陸有爲臉上的血已經洗淨了,只見左臉頰被劃開一個大口子,皮肉翻開,看起來十分猙獰恐怖。
範寧心中的怒火頓時燃燒起來,雖然沒有傷到筋骨,但留下這麼長的疤痕,那就是破相了。
這會影響陸有爲的前途。
“這是穀風書院在欺辱我們,我們絕不能忍氣吞聲!”
學生們羣情激奮,紛紛大喊要爲同窗出頭。
蘇亮低聲問範寧道:“現在該怎麼辦?”
範寧冷笑一聲道:“忍氣吞聲只會不了了之,把事情鬧大才能討回公道!”
範寧快步走到前面大喊道:“大家請安靜,聽我說!”
學生們安靜下來,範寧高聲道:“這件事是穀風書院欺負我們鹿鳴書院,我們應該告訴教諭,要求教諭爲陸有爲討個說法,要道歉!要嚴懲!”
“說得對,我們要道歉!要嚴懲!”衆人一起跟着大喊。
“大家跟我來!”
一呼百應,五十多名鹿鳴書院的下捨生跟隨着範寧向主樓勤學樓浩浩蕩蕩走去。
縣學竟然爆發了羣體事件,縣學已經有十幾年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了。
很快便驚動了縣學的教授們,剛剛從外面回到縣學的趙修文也連忙從二樓下來。
消息已經傳開,越來越多的學生從四面八方趕來,數百名學生將臺階上的五十餘名下捨生裏三層外三層圍了起來。
“你們在做什麼?”
穀風書院的首席教授張誼率先跑出來,對範寧等人高聲怒斥,“你們不好好讀書,爲何跑來擾亂學校秩序?”
範寧把陸有爲拉上來,指着他的臉對張誼,“這是你弟子乾的好事,請張教授給我們一個說法!”
“我們要說法!”五十餘名學生一起振臂大喊。
張誼眼中閃過一種難以言述的得意,他故作驚訝道:“這……這是誰幹的?”
“這是你弟子楊度行兇傷人!”
聽說是楊度闖的禍,張誼臉上頓時變得複雜起來。
“是誰幹的?”身後傳來一個憤怒的聲音。
趙修文分開衆人走了進來,看見陸有爲血肉模糊的臉,他心中同樣也極爲憤怒。
範寧上前行一禮,便將劍社課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趙修文聽說穀風學生罵自己老烏龜,他十分憤恨地瞪了張誼一眼,這是張誼經常在背後罵自己的話。
他的學生居然也跟着罵自己,不用說,一定是張誼在背後教唆。
他隨即對範寧和其他學生道:“這件事原委我已經知道了,傷處我也親眼看到,現在你們立刻回去,不要再聚衆請願,這會影響學生們的學業,相信學校一定會秉公處理!”
張若英也道:“範寧,帶大家回去,適合而止!”
範寧帶衆人來主樓,只要引起足夠的聲勢和關注便達到了目的,鬧得太過反而會被張誼抓住把柄。
況且陸有爲傷情也不容耽誤下去。
範寧怒視一眼張誼,回頭對學生們高聲道:“我們可以回去,但我們一定要表達自己的態度,我們要道歉!要嚴懲!”
五十餘名學生再次振臂大喊:“要道歉!要嚴懲!”
第一百零五章 連環毒計
趙修文派人送陸有爲去治傷,他帶着一衆教授來到議事堂商議如何處置此事?
張若英冷冷道:“這個楊度在縣學附屬學堂就是一霸,欺凌弱小,囂張跋扈,仗着自己是官宦子弟就可以目空一切,隨意傷人,這種人縣學不能留,必須立刻開除!”
張誼怎麼可能讓楊度被開除,楊縣丞可是把侄子交給他,楊度被開除,他怎麼向楊縣丞交代。
他站起身傲慢道:“張院主言重了,首先這件事我們得明確它屬於什麼性質?是楊度故意傷人,還是出於上課誤傷,我個人更偏向於後者。很明顯,楊度和陸有爲是劍社上課比試,結果楊度失手傷人,道歉是應該的,但說開除就言重了。”
趙修文陰沉着臉不說話,正如張誼所言,這次事情究竟是誤傷,還是故意傷人,他必須把這一點弄清楚。
他剛纔也詢問了穀風書院的幾名學生,他們的說法卻和鹿鳴書院學生的說法大相徑庭。
幾名穀風書院學生一口咬定是比劍中失手,不是楊度故意傷人。
作爲縣學教諭,他不能因爲是自己書院的學生受傷就不分是非曲直,事情必須要先調查清楚才能做決定。
這時,負責劍社上課的教頭被領了進來,此人叫做杜明,是長洲縣一個武館的劍術教頭,被縣學請來給學生上課。
杜明有點緊張,事實上,他讓學生一對一練習後,他便跑去偷懶休息了,並不在現場。
尤其當他得知,闖禍是縣丞的侄子,他心中更加害怕。
他進來給衆人行一禮,“給各位教授見禮!”
趙修文指了指他面前的椅子,“杜教頭請坐!”
“不用了,我站着就可以。”
趙修文也不勉強他,問道:“今天發生的事情,杜教頭應該很清楚吧!”
杜明一臉侷促道:“這件事我有責任,沒有看好學生,導致發生了不幸事情。”
趙修文擺擺手,“怎麼釐清責任暫且不談,我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爲什麼一名學生會傷得那麼重?”
杜明嘴脣哆嗦一下,低聲道:“這個……當時我正好去了茅廁,不在練劍館,等我聽到消息趕回來時,事情已經發生了。”
衆教授面面相覷,居然會有這種事情?
張誼暗暗鬆口氣,只要教頭不在場,事情就徹底說不清了。
這時,張若英眉頭一皺道:“我沒記錯的話,劍館都是用木劍吧?”
“正是!都是用木劍,不可能用真劍。”
張若英又追問道:“既然是木劍,爲什麼能傷人?”
杜明欠身道:“木劍一般有兩種,一種用棗木製作,圓鈍無鋒,比較沉重,這種木劍雖然絕不會割傷人,但打中頭部還是會有嚴重後果,所以縣學沒有采用。縣學是用另一種柳木製作的劍,這種劍比較平扁,也沒有鋒口,照理也不應該傷人,我當教頭這麼多年,還從未發生過木劍割傷人的情況。”
“可事實卻發生了,杜教頭說說原因在哪裏?”
杜明低頭想了想道:“如果速度很快,而且用力過猛,劍頭或許會把皮肉割傷。”
張誼立刻起身道:“我承認是木劍刺傷了陸有爲,追究木劍能否傷人沒有必要,關鍵是,陸有爲是在比試中受傷,發生在課堂上,我認爲這只是一個意外。”
張若英還要反駁,張誼拉長臉道:“楊度是穀風書院學生,該怎麼處罰他,是我的事情,輪不到鴻雁書院指手畫腳!”
“你——”
張若英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時,趙修文問道:“請問杜教頭,劍社課程中有沒有挑戰比賽?”
“這絕對沒有!”
杜明一口否認,“我安排好的一對一練習,嚴禁挑釁,陸有爲是和許觀結伴練習,這是我安排的,他怎麼會被楊度打傷,我也很奇怪!”
趙修文這纔對張誼道:“楊度違反課堂規定,擅自挑釁別院學生,下手狠毒,造成嚴重後果,張院主打算怎麼處置他?”
“當然按照校規來處置!”
張誼在紙上寫了幾行字,隨即輕描淡寫拿出了自己的處罰方案。
“按照校規第十三條第五點的規定,第一,我會讓他寫一份自責書;第二,對楊度的魯莽行爲,我作爲他的師父,決定處罰他停課一個月。”
“那道歉呢?”
張若英瞪着張誼道:“把人打傷就不用賠禮道歉嗎?”
“我認爲他不需要賠禮道歉!”
張誼冷冷道:“我說過了,這是發生在課堂上的誤傷,不是學生本意,他寫了自責書就足夠了,如果要道歉,應該是學校向陸有爲道歉,並承擔所有醫藥費,倒是鹿鳴書院學生擅自聚衆鬧事,嚴重違反校規,趙院主要當心啊!”
說完,張誼眼中閃過一絲說不出的得意,轉身揚長而去。
張若英大怒,回頭對趙修文道:“把孩子傷得那麼重,難道就這樣罰酒三杯,然後不了了之?”
趙修文也很爲難,如果事情發生在課後,怎麼嚴懲楊度都不爲過。
但偏偏事情發生在課堂上,張誼也牢牢抓住了這個理由。
那就只能定爲誤傷。
如果只是誤傷,那麼張誼的處罰已經到位了。
按照校規,這種事情只能雙方協商解決,或者由犯事一方的所在書院進行內部處置。
而主要責任卻在學校,對劍術課可能出現的危險考慮不周,防範不夠,確實應該由學校承擔醫藥費。
趙修文嘆了口氣,“通知雙方的家長吧!我相信楊縣丞會給陸家一個交代。”
張若英恨恨道:“那學生那邊怎能解釋?他們可不會接受這樣的處罰!”
趙修文眼中閃過一絲難言的複雜,他淡淡道:“是我書院的學生,我會去和他們好好談一談!”
……
當天晚上,趙修文前往宿舍大院,召集所有鹿鳴院的新生座談。
“我知道大家心中有意見,我心裏也一樣不滿,要改變這個結果,只能修改校規,可就算修改校規,那隻能對以後發生的事情生效。但校規卻有明確規定,沒有得到學校同意而擅自聚集鬧事,第一次警告,如果再犯,那就直接開除,這會影響到大家的前途,請大家務必慎重。”
“那陸有爲就這樣白白被打成重傷?”
蘇亮不滿地問道:“打人者不受任何懲處,就這樣不了了之?”
趙修文心中嘆口氣,他連自己都說服不了,要說服這些學生談何容易?
“這件事我已經通知雙方家長,一個學生犯了錯,除了校規外,還有家法,如果他犯的事情足夠大,那還有國法。”
說到這裏,趙修文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作爲你們的院長,我不希望你們魯莽行事,被別人抓住把柄,我希望你們平平安安結束在縣學的讀書,然後參加科舉,或者去府學深造。”
趙修文迅速瞥了範寧一眼,他發現範寧始終很安靜,沒有打斷自己的發言,也沒有任何表態,讓他心中頗有點不安。
……
趙修文走了,大家都各自回到宿舍。
蘇亮回到自己宿舍,狠狠一腳踢向箱子,咬牙恨聲道:“居然指望家裏處罰?如果家裏處罰有效果,他會變得這樣無法無天?”
段瑜輕輕嘆口氣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是一次蓄謀策劃的行兇,楊度巧妙鑽了校規的空子。”
“範寧,你很安靜啊!”
蘇亮回頭望向範寧,“你今天居然一言不發,爲什麼?”
範寧微微嘆息一聲,“我之所以今天沒有說話,是因爲我看出院主心中的憤怒和無奈,他生怕自己學生落入陷阱。”
蘇亮一臉迷茫,“範寧,我沒聽懂你在說什麼?”
範寧笑了笑,“其實剛纔段瑜已經說出真相了,這是一次蓄謀策劃的行兇,楊度只是被人利用的工具,是有人對鹿鳴院的學生下手,來報復趙院主斷他的財路。”
“範寧說得對!”
段瑜很贊成範寧的推論,“我和楊度在同一個課堂上呆了四年,我很瞭解這個傢伙,頭腦簡單、衝動,暴力傾向很強,他一向都是放學後打人,從不會在課堂上動手,以他的頭腦,絕對想不到這個鑽校規空子。”
蘇亮終於有點明白了,他連忙關上門,低聲道:“範寧,你說是的穀風書院院主張誼指使楊度?”
範寧點了點頭,“就是此人!”
段瑜輕輕皺了一下眉頭,疑惑道:“其實我也想到是他,但他和院主有什麼深仇大恨?”
範寧沉思一下道:“前兩天我去問院主要茶社特批名額,正好遇到張誼在和院主激烈爭吵,當時,院主說得輕描淡寫,我是昨天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段瑜眼睛一亮,“可是爲清理混子生之事?”
“就是爲這件事!”
範寧點點頭,“這次趙學政清理了九十名混子生,其中絕大部分都是掛名在穀風書院下。我四叔也是被清理的混子生之一,他每年向學校交十貫錢,但同時要給張誼十五貫錢。我以此推斷,這次清理混子生,張誼每年要損失上千貫錢,張誼這時候發難,既是對院主的報復,也是他蓄謀已久的奪權行動。”
“但會不會是巧合呢?”蘇亮沉吟一下問道。
範寧冷冷哼一聲,“今天我們去勤學樓討要說法,張誼是第一個跑出來的,說明他早有準備,知道我們要來。當時我發現他眼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得意,我後來才慢慢醒悟過來,陸有爲受傷只是一個誘餌,張誼指使楊度打傷陸有爲不僅僅是報復趙院主,他更是給我們挖了一個大陷阱。”
蘇亮和段瑜對望一眼,兩人都是絕頂聰明之人,他們同時反應過來,異口同聲道:“聚衆遊行!”
範寧點點頭,“我回來後仔細看了看校規,第一次擅自聚衆請願是警告,第二次就是直接開除。趙院主肯定不會開除我們,那麼張誼就有了對付趙院主的藉口,他可是有楊縣丞爲後臺。一旦趙院主不再擔任縣學教諭,那麼張誼作爲資格最老的副教諭,又有縣丞支持,必然是他接任縣學教諭,這就是他打的如意算盤。”
蘇亮和段瑜倒吸一口冷氣,這一招太毒辣了。
“那我們該怎麼辦?”蘇亮問道。
範寧淡淡一笑,“張誼也做了一件蠢事,他不該利用楊度來出手傷人,這必會使他作繭自縛!”
蘇亮沒聽懂,急道:“你能不能再說得明白一點!”
範寧笑了笑,對兩人提議道:“明天下午,我們去看高縣令審案吧!”
第一百零六章 看高縣令審案
範寧在窗臺外點燃了一支長時香,一更時分,蘇亮和段瑜已經入睡,兩人牀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範寧雖然已十分疲憊,但他依舊強忍睏意,耐心等待消息。
這時,窗臺上傳來一聲輕微動響,有人低低‘嗤’一聲,範寧立刻翻身起牀,從抽屜裏取出一張疊成長條型的紙條,從窗縫遞了出去。
窗外人接走紙條,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範寧一顆心落地,回躺在牀上,不多時,他也悄然入夢。
……
一更時分已過,穀風書院首席教授張誼卻久久難以入睡,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興奮過。
一切正如他的所料,範寧果然帶着大批新生來勤學樓抗議示威了。
校規第二條寫得很清楚,未經縣學同意,擅自聚衆鬧事或者遊行示威者,第一次勸說警告,第二次將開除組織者和主要參與者。
張誼很期待明天範寧第二次帶領新生們再來遊行抗議,那時就看趙修文怎麼處理?
張誼年近六旬,在縣學出任教授已快三十年,八年前,他在剛升爲縣丞的楊涵支持下,出任副教諭,穀風書院首席教授。
從此,錢財便滾滾而來,每年他僅僅利用旁聽生的名額便攬財數千貫,同時穀風書院掛着一百多名混子生,也讓他每年收錢一千餘貫。
這還不算,還有弟子逢年過節的孝敬,也使他收入不菲。
別的三名首席教授名下弟子只有二十餘人,都是最優秀的學生,而他的弟子卻有百人之多,基本上都是富家子弟,只要肯出錢孝敬,他就會收爲弟子。
當然,張誼也有自己的優勢,他有一個在府學當教諭的兄長,每次都會參與平江府解試出題。
張誼因此會得到某些暗示,使他每次科舉都能押中一兩道解試題,因此名聲在外,每年投靠他的學生自然趨之若鶩,讓他賺得鉢滿盆滿。
尤其在科舉前夕,不拿出五十貫的孝敬錢,休想上他最關鍵的兩節祕課。
張誼愛財如命,尤其酷愛黃金,甚至比他父母還重要。
他捨不得喫,捨不得穿,生活節儉,每一文錢他都十分吝嗇,他把收刮的錢財全部兌換成黃金,祕密收藏起來。
八年來,他已經攢下三千兩黃金,足足重兩百斤,裝在一口鐵皮箱子裏。
張誼關好了門窗,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一連打開十幾把大鐵鎖,推開了一扇小門。
裏面是一間很小的屋子,大概只有三四個平方,放着一口包裹着鐵皮的大木箱子,上面也有一把沉重的大鎖。
他開了大鎖,慢慢推起箱蓋,頓時一陣閃閃金光撲面而來,一塊塊金錠閃爍着迷人的光澤。
張誼眼睛中閃爍着貪婪和迷醉,忍不住‘嘎!嘎!’的笑起來。
他忽然想起一事,笑容慢慢消失,臉色變得鐵青。
他‘砰!’一聲合上箱蓋,咬牙切齒道:“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趙修文,我看你怎麼逃過這一劫!”
……
陸有爲包紮了傷口後,便由兄長送回家去休息兩天。
學生們恢復了正常的作息,次日中午,範寧和蘇亮、段瑜二人來到吳縣縣衙,觀摩縣令審案。
宋朝生活在城市中的百姓以好打官司而出名,張三偷了李四晾曬的芝麻,李四穿的鞋有點像張三去年丟失的,屁大的事情都要打官司告狀。
至於各種合同糾紛、各種買賣糾紛更是層出不窮,因此也養活了大量靠訴訟爲生的牙人和訟師。
百姓打官司也十分便利,收費也便宜,找個牙人,把自己心中的不滿訴說一遍,拿出百餘錢,然後不用管了。
剩下的事情牙人會幫你辦妥,他會找訟師寫訴狀,又跑來徵求你的意見,不滿意打回重寫,滿意了按個手印。
牙人再去找訟師遞交訴狀,然後就等着開審。
訴狀一般交給押司,押司整理好後再交給縣令,諸多鄰里扯皮官司,縣令若實在顧不過來,也會交給押司去調解。
一些稍微重要的案子才由縣令審理,可就算這樣,縣令也是每天窮於應付各種案子,忙得上茅廁的時間都沒有。
好在刑事案件縣令審理不多,杖刑以下的犯罪才由縣令審理,徒刑以上的犯罪,則由知州判決,再由各路提刑官來進行巡查監督。
範寧三人剛來到縣衙,縣衙大堂前,看熱鬧的閒人已經擠得裏三層外三層,想進去找個適合的位子,估計比較困難。
這時,範寧忽然聽見有人叫他,“範少郎!”
範寧一回頭,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站在自己身後。
“陸都頭!”
範寧很驚訝,身後之人居然是都頭陸有根,他不是跟李雲去江寧縣了嗎?怎麼還在吳縣?
陸有根表情有些尷尬,苦笑一聲道:“在下現在是副都頭,主管弓手。”
弓手就是捕快,如果說都頭是公安局長,那麼現在陸有根就降爲刑偵大隊長。
縣衙內一共三個副都頭,一個管弓手,一個管手力,也就是普通衙役,還一個管解子和腳力,就是負責送信。
“那現在都頭是誰?”範寧又笑問道。
陸有根搖搖頭,“還沒有定下來。”
他見左右無外人,便低聲對範寧道:“縣令和縣尉在掰腕子呢!”
範寧點了點頭,對陸有根笑道:“這兩位是我的同窗,這些天我們正在學律法,便想來實踐一下,看看高縣令審案,不知陸都頭是否方便安排一下!”
陸有根很瞭解範寧底細,是朱大官人最爲看重,而高縣令就是朱家的門生,有這層關係,相信高縣令一定會很樂意接待範寧。
“範少郎等着,我去給你通報。”
“大家讓一讓!”
陸有根推開閒人擠了進去,範寧給蘇亮和段瑜使個眼色,三人也跟着擠了進去。
今天審案並不在大堂上,而是在大堂旁邊的院子裏,兩名訟師正脣槍舌箭鬥得激烈,而兩名原告和被告,則悠悠然站在一旁,儼如也在看熱鬧。
原告把打官司沒放在心上,被告也沒當回事,等審理完後,兩人回家依舊各做各的。
宋朝恐怕是歷朝歷代官威最小的一個朝代,尤其是縣衙,開放、親民,整個審案除了縣令高飛坐在亭子裏,其他人都站着。
原告和被告也沒有下跪,而是在各站一邊,原告還端着牙人奉上的茶,不時喝上兩口。
這時,陸有根附耳對旁邊的押司說了兩句,押司點點頭,隨即向縣令高飛小聲彙報。
高飛也看見了範寧和他的兩名同窗,笑了笑,讓押司安排他們坐下旁聽。
陸有根搬來三張椅子,笑道:“三位小官人請坐,在下有點事,先出去了。”
“陸都頭隨意!”
範寧帶着蘇亮和段瑜坐了下來,很快,兩名手力給他們送來茶水。
蘇亮很驚訝,低聲問道:“範寧,你認識新縣令?”
範寧微微笑道:“前幾天一起喫過飯,僅僅認識而已。”
兩人不再多問,一起看縣令審案。
案子很簡單,原告和被告是鄰居,過完年後,原告將新年剩下的肉食和鮮魚醃製成鹹肉鹹魚晾曬在房頂上,結果前兩天發現都失蹤了。
原告認爲,除了被告家可以方便偷走外,其他都不可能,蟊賊若能上房頂,也不會只偷鹹肉和鹹魚。
範寧三人聽得興趣十足,縣令高飛卻聽得哈欠連天,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審案。
“你們兩個訟師就不要吵了,吵來吵去就是三碗豆腐,豆腐三碗,甚是沒趣,讓原告和被告上來,本官問他們幾句。”
被告姓李,家裏是做豆腐的,高飛問他道:“押司去你家看過,你家推開天窗就可以直接上屋頂,確實比較方便,而且你家竈房內也有幾塊鹹肉,你怎麼說?”
被告是個公鴨嗓,他左手一叉腰,右手一揮,用獨特而高亢的聲音道:“這個道理不對,平江府哪家過年不醃一點鹹肉,我家的鹹肉當然是我自己醃的,再說能上房頂又不光是我家,四周那麼多野貓,縣君爲何不審審它們?”
高飛點點頭,又問原告,“被告認爲是周圍野貓偷了你家的鹹肉和鹹魚,你怎麼說?”
原告姓張,二十餘歲,是個眉目清秀的讀書人,家在城外有百畝良田,靠收佃租過日子。
原告眉毛一挑,憤怒道:“學生知道是被貓偷走,而且就是他家的黃貓偷走,那一帶都是他家黃貓的地盤,別的貓不敢靠近。這些天他家黃貓天天夜裏在窗外嚎叫,嚴重影響學生溫習功課,請縣君以偷盜罪將黃貓捕走。另外,他們夫妻總是在三更半夜磨豆腐,也極爲影響學生讀書,學生去年秋闈已不幸落榜,不想下次秋闈再落榜。”
外面看熱鬧的百姓都鬨堂大笑,範寧三人也笑得前仰後合。
段瑜捂着嘴笑道:“這個原告很有意思,他其實不是告鄰居偷肉,是嫌鄰居太吵,包括鄰居家的貓也恨上了。”
範寧笑道:“這就叫釣魚式執法,不放幾條魚,黃貓怎麼會犯罪?”
蘇亮豎起拇指,“高明,還是讀書人厲害!”
高飛啞然失笑,點點頭對被告道:“讀書人日夜攻讀,確實很辛苦,本官責令你夜裏把貓關在籠中,不准它嚎叫,若原告再來告狀,本官就要派人捕貓了。”
被告滿臉沮喪,只得躬身道:“小人遵命!”
高飛又對原告道:“你讀書雖然辛苦,但他們做豆腐也很辛勞,半夜磨豆腐很正常,我讓他們儘量小聲,你也要體諒他們,另外你晚上早點睡覺,日夜顛倒,以後考試怎麼辦?”
“學生記住了!”
高飛又道:“至於鹹肉鹹魚失蹤,狀告鄰居證據不足,立案依據也不充分,本縣不予受理,本案就此了結!”
“先退堂,休息半個時辰!”
高飛隨即命人把範寧三人請到後堂敘話。
第一百零七章 聞弦知雅意
後堂上,高飛請範寧三人坐下,又讓人重新上了茶。
高飛苦笑一聲,“當縣令就是這麼無聊,整天審一些雞毛蒜皮的案子,而且還沒個盡頭。”
範寧笑着安慰他道:“縣君審案其實是便於瞭解民間疾苦,所以自古就有‘不領州縣,不能入省臺’的說法,這是縣君的資歷啊!”
高飛點點頭,“話雖這樣說,可如果縣中的事務都接觸不到,總覺得這個縣令當得不踏實。”
高飛還正想找個人替自己給朱大官人傳傳話,範寧來得正是時候,只是旁邊還有兩個外人,有些話不能明着說,所以說得比較含蓄。
他實際上就是暗示範寧,他現在被架空,拿不到縣中實權。
範寧當然聽懂他的言外之意,他感覺這個高飛的依賴性有點重,什麼都想靠朱家。
那可不行,如果事事都靠朱家幫忙,最終會被人小看。
這個縣令書生氣還是稍重了一點,看不透問題的本質,槍桿子裏面出政權的道理也不懂。
爲什麼被動,爲什麼被架空,不就是因爲沒抓住槍桿子嗎?
想到這,範寧笑道:“縣令嘛!學生的理解就要靠手下去做事,做出成績來,功勞就是自己的,我覺得縣令會用人才是關鍵。”
高飛心念一動,這小傢伙話中有話啊!
他捋須微微笑道:“朱大官人常常誇獎你年紀雖小,頭腦卻比成人還要睿智,你可能替我出出主意?”
範寧笑着對蘇亮和段瑜道:“看看我們的縣君,居然要我這個縣學生出主意!”
蘇亮和段瑜坐在縣令面前,兩人心中十分緊張慌亂,早已六神無主,哪裏還像範寧這樣談笑自若,他們像兩尊泥塑一樣,傻呆呆地望着範寧。
範寧又回頭對高飛笑道:“學生聽說縣都頭之位還空着,縣君爲何不讓陸都頭繼續做下去?”
李雲調去江寧縣,卻對陸有根食言,沒有帶他一起去上任,馬縣尉恨陸有根背叛自己,便趁新縣令未上任之際將他降職爲副都頭。
他想讓自己的心腹張環出任都頭,但都頭必須由縣令來任命,這個職務高飛也想要,只是他一時沒有合適的人選,所以都頭之位一直空着。
範寧提出建議,實際上就是暗示高飛可以繼續用陸有根爲都頭。
但高飛卻聽說這個陸有根是馬縣尉之妻的同鄉,儘管陸有根幾次向他表達忠心,他不敢輕易啓用。
“範少郎好像很熟悉這個陸都頭嘛!”
範寧微微笑道:“陸都頭原本是陸墓鎮的耆長,和馬縣尉的妻子同村,當初正是得到馬縣尉提拔,他才成爲都頭。不過陸都頭深得前任李縣君器重,他對李縣君也忠心耿耿,得罪了不少人,但陸都頭確實是一個能幹可信之人,學生建議縣君給他一個發揮才幹的機會。”
範寧其實說得很明白了,陸有根不是馬縣尉的人,而是前任縣令李雲的心腹,爲人忠心,值得器重。
高飛暗暗點頭,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陸有根倒是可以考慮考慮了。
高飛喝了口茶,又笑問道:“縣學有什麼趣事?”
範寧就在等他這句話,便笑道:“昨天縣學發生了一件事,不知縣君感不感興趣?”
“什麼事情,說來聽聽?”
這時,蘇亮和段瑜終於明白範寧來縣衙的真正目的了,原來是要引入強大外援,他們兩人精神一振,也跟着在旁邊補充。
三人很快便將昨天發生的事情圓滿的說了一遍,同時指出張誼設計陷害學政趙修文,想取而代之。
高飛沉吟一下問道:“楊度是楊縣丞的侄子?”
“正是!”
範寧故作憤恨道:“張誼的後臺就是楊縣丞,每年給楊縣丞進貢無數錢財,有了楊縣丞的支持,他纔敢在縣學爲所欲爲!”
高飛心中怦然而動,他已經明白範寧的暗示了,想抓楊縣丞的把柄,可以從張誼着手。
他擔任縣令快一個月了,天天審案,縣衙的主要文吏也不向彙報,都是向縣丞楊涵彙報政務。
高飛對縣裏情況不熟,完全就是一抹黑,被縣丞和縣尉架空,令他心中苦悶不已,他幾次想去找朱大官人訴苦,但又有點不好意思。
今天範寧的到來,就如一陣初春的及時雨,不僅給他推薦了可分去縣尉大半權力的都頭,還暗示縣丞的把柄。
讓他怎麼能不又驚又喜?
高飛笑呵呵擺了擺手,“楊縣丞可是清正廉明的好官,你們還是孩子,我就當你們是童言無忌,這些話可不能隨便在外面亂說。”
蘇亮剛要再辯解,範寧卻一把拉住他,這種話點到爲止,對方聞弦知雅意就夠了,確實不能多說。
範寧又將話題轉到張誼身上,“這個張誼在縣學名聲極壞,撈錢肆無忌憚,被大家稱爲張黑刀,如果縣君不信,可以把今年他推薦的旁聽生拉出來考一考試,就知道他有多黑心了,如果縣君覺得合適,楊度也可以一起考試。”
高飛點點頭,“縣學的一些不良行爲本官也有所耳聞,本官早就想整頓整頓,只是沒有時間,好吧!本官會盡快介入。”
就在這時,陸有根匆匆奔到堂下稟報:“啓稟縣君,長洲縣送來涉案文牒。”
異地送來的涉案文牒一般是指受害者或者兇手是吳縣人,需要吳縣協查。
高飛一怔,“發生了什麼事?”
“長洲縣朱樓附近發生了一起惡性傷害案,吳縣縣學的一名學生被人打斷雙腿,兇手已逃匿。”
範寧不露聲色問道:“居然是縣學生?叫什麼名字?”
“學生叫做楊度,好像是楊縣丞之侄。”
高飛一下子站起身,“怎麼會這樣?”
他懷疑地看了一眼範寧,簡直太巧了,範寧剛剛在說楊度,楊度就出事了。
範寧一攤手,“不關我的事情,我和楊度無冤無仇,縣君可別懷疑我!”
陸有根小聲道:“卑職很熟悉這個楊度,他這些年欺凌弱小,做了不少惡事,恨他入骨的人多得去。”
高飛已經認可了範寧的推薦,這件事陸有根應該向馬縣尉彙報,他卻直接向自己稟報,由此可見陸有根確實可用。
高飛點點頭,對陸有根道:“這件案子本官就交給你去辦,做得好,升你爲都頭!”
陸有根大喜,抱拳行禮,“卑職立刻去處理!”
陸有根轉身匆匆去了,高飛對範寧笑道:“林欲靜而風不止,看來這件事還真無法拖下去了,我明天一早去縣學。”
範寧再次落井下石,笑道:“縣君可以在縣學設個舉報箱,相信會得到很多有用的線索,另外要及時隔離張誼,不能讓他和某人見面。”
高飛捋須欣然點點道;“然也!”
……
三人告辭走出縣衙,蘇亮笑嘻嘻攬住範寧脖子道:“範寧,幹得漂亮啊!張誼挖陷阱等着咱們,咱們就從後面殺他個出其不意!縣令查他老底,看他這次往哪裏逃?”
段瑜卻一臉疑惑道:“奇怪,會是誰打斷楊度的雙腿?”
範寧眨眨眼睛,“我也不知道,不過這事很痛快對不對?”
“簡直太痛快了!”
段瑜笑逐顏開,“而且還不違反校規。”
三人一起大笑起來……
走到校門口,範寧提醒兩人道:“學校肯定要進行排查,你們別忘了,我們今天下午可是在縣衙,有縣令給我們作證!”
……
消息傳得很快,一個時辰後,陸有根便帶着平江府節級羅梅以及三十幾名兩縣弓手進駐縣學。
楊度被人打斷雙腿,只能算是普通傷害案,但因爲楊度是吳縣縣丞的侄子,案子就變得嚴重了。
進縣學詢問只是辦案的流程之一,看看能不能從詢問中得到什麼線索。
很快,兩位都頭便得知昨天在劍社中發生的事情,陸有爲一家成爲懷疑的重點,其餘鹿鳴書院和穀風書院的學生都要一一詢問。
甚至包括院主趙修文和其他幾名教授,也要接受詢問。
勤學樓議事堂門外排着長長的隊伍,五十多名鹿鳴院下捨生排成三隊,依次進去接受詢問,他們是第三批,在他們之前穀風書院下捨生已經詢問過了。
學生們在外面竊竊私語,每個人眼中都十分興奮,楊度被人打斷雙腿,不知是誰幹的,簡直大快人心。
“據說下手的好漢沒有抓到!”
“廢話!若抓到了,還要詢問我們嗎?”
“我是說根本就沒人看見是誰下的手,那楊度喝得醉眼朦朧,也什麼都沒看見。”
“說不定是他自己喝多酒,從臺階上摔下來,自己摔斷了腿。”
學生們七嘴八舌議論,這時,房間裏有人喊道:“下面三個,範寧、蘇亮、段瑜,請進來吧!”
範寧給兩人使了個眼色,三人走進議事堂接受詢問。
第一百零八章 內訌初生
只見正面坐着一個黑臉大漢,身穿紅黑差服,頭戴紗帽,長得相貌堂堂,陸有根就坐在一旁。
陸有根見他們三人進來,便小聲對大漢說了兩句,應該是證明他們三人下午在縣衙。
羅梅擺擺手笑道:“例行公事,以免上面說我們辦事不盡心。”
“也對!”
陸有根便柔聲對範寧三人介紹道:“這位是平江府節級羅官人,因爲楊度的案子影響較大,他又是縣學學生,所以要詢問學生,尋找線索,你們不要太緊張。”
“三位小官人請坐!”羅梅笑了笑道。
範寧三人坐下,三人都顯得有點緊張,緊張纔是常態,不緊張倒有點問題了。
“你們認識楊度嗎?範寧先說。”
範寧點點頭,“認識他。”
“那關係很熟嗎?”
範寧又搖了搖頭,“我們不是一個書院,上課也不在一起,喫飯也隔得很遠,平時沒有什麼交集。”
“但有穀風書院的學生說,剛入學時,楊度譏諷過你?”
範寧哼了一聲,“他們穀風書院的新生都譏諷過我。”
羅梅點點頭,“也就是說,你和楊度本身沒有恩怨?”
範寧想了想道:“我和他沒有私人恩怨,但他昨天打傷了我們鹿鳴書院的學生,我氣憤不過,便號召大家一起去抗議!”
羅梅笑了笑,他之所以問範寧多一點,也就是這個原因。
“你多大了?”羅梅又問道。
範寧想了想,“九歲或者十歲,我官府記錄是九歲,但我娘說我是一月出生,虛數應該是十歲了,具體多大我也有點糊塗。”
羅梅望着一臉單純的範寧,不由啞然失笑,不管是九歲還是十歲,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可能懂得買兇傷人,自己確實有點草木皆兵了。
“好吧!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你今天下午在哪裏?”
範寧不慌不忙道:“今天下午,我們三個去縣學看縣令審案,學習律法,高縣令和陸都頭都能爲我們作證!”
“可以了!”
旁邊書吏將詢問記錄遞給範令,範寧看了看,便在詢問記錄上按下自己的手印,轉身出去了。
……
就在羅梅詢問學生的同時,在教授張誼的居處,張誼也在接受另一種更加嚴厲的詢問。
詢問他的人,卻是縣丞楊涵,楊涵剛剛看了侄子的傷勢,他心中又恨又怒。
他恨侄子不爭氣,又跑去朱樓買烈酒偷飲,又聽說他昨天打傷府學陸教授的兒子,在縣學引起掀然大波,一時間,他恨不得楊度死了才幹淨。
怒是有人居然敢在長洲縣打傷自己的侄子,這還把自己放在眼裏嗎?
楊涵雙管齊下,一方面逼官府破案,另一方面動用所有渠道,令吳縣蛇鼠去打探消息,如果有人花錢買兇,他立刻就能查出來。
“張教授,我可是把侄子交給你,這才入學多久,你就給我帶來這個消息,你讓我怎麼看你?”
楊涵語氣很冷淡,但冷淡的語氣中卻蘊含着強烈不滿。
張誼也一陣心慌,他拼命辯解道:“如果在學校裏,我會保他無恙,可事情發生在長洲縣,我也鞭長莫及啊!”
“哼!你的意思是說,他是在路上被人看不順眼打傷的?難道就完全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楊涵的責問讓張誼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他連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這幾天我應該禁止他出門,是我疏忽了。”
楊涵冷笑一聲,張誼還是在避重就輕。
“那你說說,害我侄兒的人是誰?”
張誼擦擦額頭上的冷汗道:“首先值得懷疑之人就是趙修文,他要給陸家一個交代,給學生一個交代,在校規無法辦到的情況下,他只好劍走偏鋒,買兇傷人,他其實才是最大的嫌疑人。”
楊涵不露聲色,又繼續問道:“其他還有誰有嫌疑?”
“其次就是陸有爲的父親,他爲了給兒子報仇,買兄傷人很有可能?”
楊涵搖搖頭,“絕不會是他,他去杭州訪友,現在還不知道兒子受傷的消息。”
“那會不會是他的長子陸文泰?”
“陸家兄弟都是膽小懦弱之人,昨天他兄弟受傷,他連爲兄弟討個說法的勇氣都沒有,你覺得他會買兇傷人?”
顯然楊涵不相信這件事是陸家所爲。
張誼想了想又道:“要不就是範寧乾的,他昨天率領一羣學生來討要說法。”
楊涵重重哼了一聲,“你和範寧有私怨可別把我侄子扯進去?我侄子和他無冤無仇,甚至進縣學之前他們就根本不認識,他爲什麼要害我侄子?”
“或許是因爲陸有爲的緣故,畢竟陸有爲也是延英學堂出來的,和他一起參加過縣試選拔賽,他是在爲陸有爲出頭也說不定!”
楊涵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是嗎?你認爲範寧和陸有爲的私交很深,有着多年的同窗情誼,是不是這個意思?”
“我覺得是!”
“看來你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啊!你知道徐績的事情嗎?”
張誼撓撓頭,半晌道:“好像徐重的孫子也叫徐績。”
楊涵搖了搖頭,“我告訴你吧!徐績、吳健和陸有爲三人一直是範寧在延慶學堂的死對頭。就因爲他們三人作梗,範寧險些連參加縣士選拔賽的資格都沒有得到。可你說範寧居然爲了陸有爲而買兇傷害堂堂縣丞的侄子,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張誼愣住了,他真不知道範寧和陸有爲還有這麼複雜的關係,他第一天遇到範寧時,見範寧和陸有爲在一起,便以爲他們二人是好友。
他也一時想不到還會有誰是嫌疑人,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時,楊涵冷冷道:“我倒想問問你,你爲什麼讓我侄兒去打傷陸有爲,是覺得我侄兒頭腦簡單、衝動,容易受挑唆,對嗎?”
張誼渾身冒冷汗,後背全溼透了,他結結巴巴解釋道:“這個……縣丞誤會了,我並沒有專門讓楊度去做這件事,我只是對一羣弟子交代,沒想到楊度居然主動請纓。”
楊涵搖了搖頭,這個張誼是把自己當傻瓜嗎?以爲自己看不懂他的心思?
楊涵臉上似笑非笑,但目光卻冷銳地逼視着張誼。
“其實我倒覺得還有另一種可能,或許張教授發現今天學生並沒有聚會示威,使你的如意算盤落了空。你不甘心自己苦心積慮策劃的計謀失敗,爲了得到你夢寐以求的教諭位子,你便覺得有必要再施苦肉計,嫁禍給趙修文,使我遷怒於趙修文,替你搞掉他,張教授,是不是這樣?”
“嘶——”
張誼連退幾步,倒吸了一口寒氣,原來楊涵是在懷疑自己。
張誼頓時怒道:“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會對你侄兒下手?”
“哼!你是什麼人我很清楚!”
楊涵目光兇狠地盯着張誼,他心中早已認定張誼纔是最大的嫌疑人,打斷自己侄子的腿,嫁禍給趙修文。
“你爲達到目的從來不擇手段,當年你告發許教授是丁謂同黨,炮製了一些所謂的證據,讓平江府前來調查許教授,逼他不得不辭去穀風書院首席教授職位,然後你取而代之。這次你爲了搞掉趙修文,還有什麼卑劣的手段做不出來?”
張誼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怒氣衝衝道:“你別忘了,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我爲什麼要害你侄子?”
“你若不想害我侄子,爲什麼要利用他作你的工具,教唆他去打傷陸有爲,毀他的名聲,陷我於不義?”
張誼頓時語塞,他利用楊度,只是想到此人頭腦簡單,易怒易暴,下手狠辣,卻從未考慮過楊度叔侄的名聲。
這會兒楊涵又想要名聲了,難道外面有什麼風聲,楊涵想利用他侄子受傷之事,來和自己撇清關係?
心中越想越有可能,張誼的臉漸漸變得猙獰起來,咬牙冷笑道:“你拿了我那麼多錢,你還要想要名聲?”
楊涵臉色大變,他惡狠狠盯了張誼良久,冷冷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從未拿過你一文錢!”
說完,楊涵便轉身快步離去。
張誼氣得重重啐了一口,負手在房內來回打圈,楊度出事着實令他焦頭爛額,究竟是哪個王八蛋乾的,居然讓楊涵懷疑到自己頭上來了?
……
第一百零九章 縣令來視察
次日一早,縣都頭陸有才繼續陪同羅梅詢問縣學學生,縣令高飛也被楊度案驚動,來到縣學視察。
學政兼教諭趙修文帶着一羣教授趕來縣學大門,歡迎縣令來學校視察。
衆人見了禮,高飛微微嘆道:“很是慚愧,本縣上任一個多月了,還是第一次來縣學視察,整天審案,把一些大事也耽誤了。”
趙修文連忙笑道:“縣君是百姓父母官,爲百姓分憂是理所應當,應該由我們向縣君彙報,是卑職失職!”
當然只是這樣說說,教育屬於縣丞的職權範圍,作爲學政,趙修文平時是向縣丞彙報。
至於縣令,抓一些大事就夠了,像涉及科舉的縣士選拔賽之類,日常事務還是由縣丞負責。
高飛點點頭,“昨天聽說縣學出了一些事情,作爲一縣之令,我想來了解一些情況,希望沒有打擾縣學的教學活動!”
趙修文連忙道:“今天縣學正好停課一天,學生們都在宿舍自習,縣君來得很是時候,請隨卑職前往議事堂。”
高飛笑了笑,又看了看張誼,“這位就是穀風書院的張教授吧!”
張誼連忙上前行禮,“在下正是!”
“據說張教授押題很準,久聞大名了。”
“哪裏!哪裏!僥倖而已。”
高飛呵呵一笑,“一起去坐坐吧!”
“各位教授,一起去聊聊!”
高飛熱情地向教授們發出邀請,衆人紛紛響應,跟隨着高飛前往勤學樓。
張誼更是興致高昂,縣君居然單獨點自己的名,可見他對自己的重視,他心中竟生出一種想法,假如縣丞倒掉了,再跟着這位縣令混,其實也很不錯。
趙修文心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這位縣君看似爲了楊度之事而來,但直覺卻告訴趙修文,恐怕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衆人走進寬敞的議事堂,趙修文請高飛坐主位,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位子,衆人尋位坐下。
高飛點了點頭道:“陸都頭和平江府羅節級都率人進駐縣學,事情恐怕大家都已經知道,其實我個人認爲,有點小題大做。”
議事堂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聲,大家都沒有想到,高縣令居然是這個態度,認爲小題大做。
趙修文站起身道:“大家請安靜,聽縣君繼續訓話!”
議事堂再一次安靜下來,高飛繼續道:“楊度是在校外被打傷,學生的不幸固然值得同情,但把調查擴大化,波及每一個學生和教授,影響縣學教學,影響學生讀書,並不值得提倡,所以本縣會要求羅節級今天停止調查,撤出縣學。”
議事堂內頓時響起了熱烈的鼓掌聲,這時,一名助教匆匆上前,低聲對張誼附耳說了幾句。
張誼愣了一下,連忙對高飛道:“縣君,陸都頭派人來要求我去接受詢問,這……這合適嗎?”
高飛笑了笑,“張教授是楊度的師父,估計是要問上幾句,也算是例行公事,張教授儘管放心前去,我會吩咐羅節級,詢問儘量從簡從短。”
張誼無奈,只得起身向外走去,幾名衙役上前道:“請張教授這邊走。”
張誼哼了一聲,跟着幾名衙役向後面的退思樓走去。
張誼就這樣糊里糊塗被帶走了。
高飛臉色一變,冷冷道:“本縣上任第一天,就有家長向本縣投訴,說縣學有教授鬻賣旁聽生名額,多年來屢禁不止,尤其近幾年日益猖獗,縣學烏煙瘴氣,本縣也是讀書人,對這種行爲深惡痛絕,所以本縣準備用三天時間徹查此事……”
大堂內一片譁然,所有人都震驚萬分,大家都沒有想到縣令會在這個關鍵時刻出手。
趙修文先是目瞪口呆,但隨即大喜,他和張若英交換一個眼色,兩人心中都忍不住內心的激動。
多少年他們提出整頓縣學風氣,都被楊縣丞以‘拖’字訣不了了之,或者走走形式,一陣風后依舊照常。
這次趙修文清理混子生,就遭受了楊縣丞施加的壓力,要求他每一個人都要進行談話,要確保學生是自願離去。
這實際上又是在變相破壞,試問哪個學生會自願離去?
就看這次縣令出手,能不能扭轉縣學的風氣了。
趙修文當然也知道高縣令插手縣學的目的,但縣官之間的權鬥他不關心,他只關心能不能扳倒張誼,徹底整頓縣學秩序。
趙修文連忙起身表態,“縣君的意見非常正確,也非常及時,縣學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作爲教諭,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無論如何,我會全力配合縣君整頓縣學秩序。”
衆教授紛紛表態,支持縣君整頓秩序。
高飛點點頭,“人在河邊走,怎能不溼腳?個別教授或許一時糊塗,收了點好處,不過本想一向以救人爲主,只要不太嚴重,把問題交代清楚,本縣既往不咎,但如果問題嚴重,你就只能自求多福!”
趙修文問道:“不知縣君打算從何入手?”
高飛笑了笑道:“我會在縣學門口放一隻大木箱,鼓勵學生和家長們檢舉揭發,個別問題嚴重的人我已經控制住了,請大家放心檢舉,本縣絕不是走走過場!”
教授得到縣令的明示,紛紛精神振作,回去準備材料。
高飛對趙修文和張若英笑道:“兩位請稍等片刻,有些具體事務,我還需要和兩位商議。”
……
縣令抵達縣學徹查賣學、張誼已被控制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整個縣學,一時間有人歡喜有人憂。
此時,縣學上下都已經忘記了楊度受傷之事,幾乎所有人都在關注縣令清肅貪腐、整頓學風。
次日一早,縣學繼續停課,羅梅率領平江府的弓手撤離了縣學。
宿舍裏,只有段瑜和範寧在閒談,蘇亮跑出去打探消息。
“範寧,昨晚我見你在窗外點了一支香,你在做什麼?”
範寧暗喫一驚,有屏風遮住,他怎麼能見到自己點香?
範寧故作鎮靜笑道:“你沒發現夜裏有長腳蚊嗎?”
段瑜奇怪地笑道:“現在才春天,哪來什麼蚊子?”
“那是你沒生活在鄉下,鄉下一連四季都有蚊子,只是夏天多一點,春天蚊子雖不咬人,但會你耳邊嗡嗡叫,騷擾睡眠。前兩長腳蚊天已經出現了,我估計是從窗縫裏鑽進來,所以在窗臺上點一支長時香。”
這個解釋有點牽強,段瑜將信將疑,這個天氣居然有蚊子,他還真沒見着。
他心中還有點好奇,想再問幾句,這時,門忽然推開了,蘇亮從外面奔了進來。
他激動萬分道:“最新消息,木箱子裏已經收集到一百多封揭發張誼的信件,張誼這次真的完了。”
“會有這麼多?”段瑜有點不相信。
範寧笑道:“差不多,我估計很多都是那些混子生寫的,他們在縣學呆不下去,又想把錢要回來,大都會寫信舉報。”
“範寧說得對,應該還有不少交了大錢當旁聽生,最後考不上科舉,心中不甘,肯定也會寫信舉報。”
範寧忽然想起了四叔範銅鐘,不知他有沒有寫封信舉報張誼?
這時,段瑜又問道:“張誼交代了嗎?”
蘇亮搖搖頭,“這個不太清楚,有傳言說他交代了一部分,反正我聽說高縣令在親自搜查張誼的房間呢!”
聽到最後一句話,範寧眼中流露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
張誼家在長洲縣,不過他本人在縣學也一處住房,而且他大部分時間都呆在縣學。
張誼喜歡黃金在縣學是出了名的,大家都知道他撈取的各種好處都換成了黃金,這幾乎是公開的祕密。
上午時分,高飛帶着陸有根以及十幾名弓手在趙修文和張若英的引領下來到了張誼在縣學的住處。
張誼的住處非常簡陋,只有一張牀,一張桌子、幾張椅子和一隻書架以及一口箱子。
被褥和衣服都很陳舊,這讓高飛的眉頭一皺,“這個張誼這麼節儉?”
張若英搖搖頭,“他不是節儉,是吝嗇,出了名的吝嗇,對別人吝嗇,對他自己也吝嗇,是個典型的守財奴。”
張誼的住處只有裏外兩間屋,找一圈也沒有看見裝黃金的箱子,這時,陸有根推開書架,發現了背後的異常。
“縣君,在這裏!”
陸有根喊了一聲,衆人紛紛向裏屋走去,只見書架背後出現一扇小門,上面掛着一把大鎖。
陸有根從口袋摸出一把粗大的鑰匙笑道:“這把鑰匙是在他貼身搜到的,我還奇怪,他貼身揣着這把鑰匙做什麼?原來是用在這裏。”
“打開它!”
高飛心中也有點期待起來。
陸有根將大鎖打開,推開了門,裏面房間很小,但略有些光線,是從一扇氣窗透進來。
在房間正中放着包裹着鐵皮的大箱子,衆人眼前一亮,傳說中張誼金箱果然在這裏。
陸有根上前摸了一下,卻發現箱子上沒有鎖,連鎖釦都沒有,他便直接推開了箱蓋。
箱子裏頓時閃爍着耀眼的金光,裏面全部都是一塊塊金錠,衆人頓時一片驚呼。
趙修文和張若英交換一個眼色,傳說居然是真的。
這時,陸有根把金塊從箱子一塊取出來,清點了一下,回頭對高飛道:“每塊黃金重一斤,一共五十塊。”
才五十斤!趙修文心中迅速盤算一下,五十斤大約八千貫錢。
這和他們估算的兩三萬貫錢相距甚遠,至少應該兩百斤纔對,怎麼才五十斤?
難道張誼狡兔有三窟?還是張誼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貪?
高飛關心可不止是黃金,他急忙問道:“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陸有根把箱底摸了一遍,忽然道:“好像有夾層!”
高飛精神一振,期待地伸長了脖子。
陸有根掰開箱底的夾層,裏面發現了三封信,他連忙把信取出來,遞給了高飛,高飛看了看,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來。
他要的就是這幾封信。
“還有沒有別的物品?”高飛又問道。
“其他物品沒有了!”
“好!把黃金放回去,貼上封條,搬回縣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