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冷僻的考題
次日天不亮,範寧三人再次出發去考場,有了昨天的經驗,他們安排就從容得多,喫飽喝足再出發。
考場上雖然不準飲食,但上茅廁卻很方便,只要舉手申請,就會有專門的士兵領你去茅廁。
坐車依然是去舊曹門客棧,今天沒有順風車,衆人等了差不多近一刻鐘才上了車。
車伕一揮長鞭,牛車調頭,向考場方向駛去。
馬車內八個士子不再像昨天那樣緊張,大家竊竊私語,各自議論着今天的考試。
今天是考對策文,也是整個科舉的重點,對策文在省試中的分值達六成之多,和解試一樣,對策文是考試中的重中之重。
甚至在殿試時,也只考對策文一門,所以科舉又有得對策文得天下的戲言。
不過無論省試也好,解試也好,對策文都比較務實,不會太冷僻,都是考生們日常生活中會遇到的事情。
但簡單未必是好事,當然會水漲船高,反正只錄取五百人,大家的對策文都寫得不錯,那就意味着想得高分異常艱難,尤其對另外三門的壓力會加大,甚至一點點卷面修改都會被刷掉。
範寧看了一眼李大壽,見他挺直腰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就像座雕塑一般,今天他的狀態比昨天好多了。
想開了也不會再緊張,反而顯得精神不錯,昨天他主要也是太緊張的緣故,心態稍微平和一點,也不至於暈倒。
蘇亮小聲對範寧道:“我聽他們在議論今天可能是考對西夏的防禦,我們一點準備都沒有,萬一真考了,不就慘了嗎?”
蘇亮的擔心並不是現在纔有,昨天第一場考完後,大家都在議論第二場的考題,不知是從哪裏流出的消息,說第二場將涉及西夏,說得言辭鑿鑿,就像真的一樣。
這個消息傳得很快,導致各書店關於西夏的書瞬間賣光,昨天下午蘇亮也跑去買書,結果沒有買到,讓他擔心了一夜。
範寧淡然一笑,對蘇亮道:“省試題目是天子親自出題,出完題後放在鐵盒子裏密封起來,只有在考場關閉後才允許開啓密封盒,你說題目怎麼泄露?”
“這也是啊!”蘇亮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沒有想那麼多。
“是你太緊張了!”
牛車眼看要到童子試考場,範寧對李大壽笑道:“心態平和下來,不僅要做題,更要明白怎麼做題,我覺得這纔是你這次科舉的重點,能懂我的意思嗎?”
李大壽點點頭,“師兄,我明白!”
這時,牛車緩緩停了下來,車伕高喊一聲,“童子試考場到了!”
範寧拍了拍李大壽的肩膀,跳下車走了。
和昨天一樣,今天的入場檢查依舊十分嚴格,士兵尤其加強了對鞋底的搜查,範寧照例是第一個過去。
等蘇亮進來,他打趣地問道:“今天有沒有被調戲了?”
“滾一邊去,你以爲我會逆來順受?”
範寧瞪大了眼睛,一臉恐懼,“莫非……莫非你今天被強迫了。”
蘇亮氣得飛起一腳踢去,後面立刻有考官大吼,“等候區不準打鬧!”
蘇亮只得悻悻收起腿,狠狠瞪了範寧一眼,範寧對他擠眉弄眼,一臉壞笑。
這時,鐘聲敲響,開始放人進考場了,士子們開始各自向自己的考帳走去。
範寧攬着蘇亮的肩膀笑道:“昨天你交卷有點慢,今天要控制一下速度。”
“我知道了,你也要穩住!”
兩人分手,各自去了自己的考帳。
……
在考場中部有一座單獨的小軍營,這裏四周都被柵欄包圍,戒備十分森嚴,這裏便是臨時設立的考試中心。
北面還有一座高高的木臺,上面安放着一口大鐘,考試需要的各種鐘聲便在這裏敲響。
在中間一座大帳內,一名官員將一隻密封的檀木盒子放在桌上,桌前站在主考官歐陽修,兩邊站在十幾名監考官。
歐陽修實際上只負責審卷,監考官屬於考務,由禮部負責,這次科舉的組織籌劃等事務由禮部侍郎張啓年全權負責,從解試到省試報名,再到具體考試安排,都由張啓年負責。
但審卷這一塊卻由主考官歐陽修負責,這裏面涉及到三個移交。
第一是考題移交,考題在科舉前三天由內侍從皇宮內送出,交給主考官,然後在每場考試關門考場大門後,再由主考官打開密盒,將考題移交給監考主官。
第二是考卷移交,每次考完試後,由監考主官將裝滿試卷的十幾只大箱子移交給審卷院,並提交監考記錄。
第三是名單移交,審卷結束後,主考官將錄取名單交給禮部,由禮部進行初步資格審覈,主要是一些考生不允許參加科舉,比如樂戶、匠戶、罪犯的子女,還有父母去世,處於丁憂期的考生等等。
審覈無誤後,交給天子終審,等天子御批後就可以發榜了。
這時候只是省試錄取榜,還要等一個月後的殿試結束後,纔會有狀元、榜眼、探花等等產生。
現在是第一個移交,由主考官將考題移交給監考主官。
歐陽修指着密封的盒子對衆人笑道:“大家都看看,封條和盒子都完好無損,檢查一下吧!”
歐陽修說得輕鬆,但程序卻很嚴格,兩名監考官走上前,將密封盒子仔細檢查一遍,這纔對監考主官點點頭。
盒子上有兩把鎖,主考官歐陽修和監考主官方惲各拿一把鑰匙,兩人取出鑰匙,同時打開了盒子上的鎖。
撕開封條,打開了盒子,裏面是一卷白絹,今天的對策題就在白絹上面。
歐陽修和方惲在移交書上籤了字,歐陽修這才匆匆返回審卷院。
……
第二次準備鐘聲已經敲響,考場大門早已關閉,空白試卷和草紙也已發到每個考生面前,考生們都在寫自己的名字、籍貫、考號,以及在左上角寫上卷號。
範寧又從籃子裏取過糊名條,仔細地刷上一層漿糊,再小心翼翼將紙條貼在自己名字一欄上。
這時,遠處傳來低沉的鐘聲,‘咚——咚——’
考試開始了,不多時,每座考帳門口的士兵拿到了題目木牌,舉着木牌走進大帳。
今天的考題令考生們一片驚呼,今天的考題竟然是一個案例。
開封府鄉民王生十二年前開墾無主荒地,得林地十畝,王生與鄰居李生私下籤訂該片林地轉讓契約,以二十貫錢出售,雙方約定分三年付清購田錢數。
簽訂契約後,李生隨即支付給王生首期土地錢五貫。
因官府修渠灌溉,林地成爲上田,王生以購田與實際不符爲由,要求李生補差價十貫錢。
李生不予理睬,王生未提起調解,直接將李生告上縣衙,認爲李生違約在先。
縣令最終判兩家簽訂契約無效,且罰王生兩貫錢。
李生服判。
問此案判決是否合理合法?若是考生爲縣令,該怎麼審理此案。
這道題的具體內容和範寧記憶略有出入,範寧記得考的是李生私下釀酒贈鄰居,鄰居飲酒過量身亡,告之縣衙。
不知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實際考題和歷史記載不符了。
但這道題同樣是考《宋刑統》,裏面涉及到很多條款,比如契約簽訂,林地改農田,官府修灌溉水渠受益。
甚至還有上訴流程,有沒有鄉紳調解等等。
由於題目比較含糊,考生需要展開想象,進行各種可能性的邏輯推理。
這道題看似簡單,但實際很難,尤其是第一個問題,此案判決是否合理合法?
這裏面至少涉及到《宋刑統》的七八條規定。
甚至還埋有地雷,比如題目說,兩傢俬下籤訂林地轉讓契約,一個‘私下’二字,就給人一種不合法的感覺。
實際上,鄉民簽訂契約的方式,《宋刑統》並沒有明確規定,只要是雙方真實意願的表示,官府就應該認定契約合法。
再有就是鄰居認爲李生違約在先,明明轉讓的是林地,李生卻把它變成上田,違反了契約。
但《宋刑統》只是明確規定甚至改變官田用途,需要事先報官府批准。
至於私田則沒有這方面的規定,既然沒有規定,那所有權屬於誰,誰就有權改變土地用途。
範寧認爲王生是因爲土地款還沒有付清,土地所有權是他所有,李生屬於違約在先。
但《宋刑統》卻規定得很清楚,土地權屬變更和付錢沒有關係,只要官府土地備案變更,特殊情況以契約簽訂日爲準。
而這道題說得請很清楚,因爲是無主荒地,那麼官府應該還沒有相應的地契,這就屬於特殊情況,就應該以雙方簽訂契約爲土地所有權變更的依據。
而縣令的判決卻是契約本身簽訂無效。
這應該和官府土地備案變更沒有關係,而是縣令認爲王生開墾無主荒地十畝,不能成爲自己的土地,所以不能轉讓。
但《宋刑統》中有明確規定,開墾荒地十年,即可視爲己有。
說明縣令還是沒有喫透《宋刑統》。
第一道題就可以回答了,縣令的判決不合理也不合法。
如果他範寧是縣令,又該怎麼判決呢?
範寧沉思片刻,便提筆在草稿紙上一條條寫了出來。
第二百零一章 忽悠成功
這次交卷時,考生們明顯沒有了昨天的喜悅,一個個面色沉重地走出來,今天的對策題太冷僻,着實出乎考生們的意料。
但如果說它冷僻,也略顯不公平,這道題很接地氣,幾乎是鄉里常常遇到的矛盾糾紛,想合情合理解決這個矛盾很容易,可是要用律法來解決,卻讓無數考生抓瞎了。
如果沒有背過《宋刑統》,考生們就無法知道對應的法律條款。
大門外等待的考生已經沒有了笑聲,一個個神色凝重,這時,蘇亮步履匆匆地走出來。
他儘量掩飾住內心的激動,表現得和其他考生一樣神情凝重。
但他行動卻出賣了他的心情,見到範寧,他再也忍不住,給了範寧一個激動的擁抱。
範寧一臉嫌厭地推開他,“一邊去,噁心死了,抱得我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蘇亮卻不管,抓住他胳膊激動地問道:“你告訴我實話,你怎麼會知道要考《宋刑統》?”
蘇亮已經堅信範寧事先知道了考題,否則不會那樣強迫自己苦背《宋刑統》,而且背的都是有關財產和契約方面的條款。
這次他休想再騙自己。
範寧淡淡一笑,“看樣子你考得不錯!”
蘇亮點點頭,“相關的律法條款我都背過。”
“那我問你,你是怎麼回答縣令的判決?”
“當然是不合理也不合法,那片林地墾荒已超過十年,《宋刑統》中有明確規定,所有權就屬於王生,王生可以轉讓,至於鄉下契約,有沒有居間或者牙人都沒有關係,只要真實有效就行,所以我否認了縣令的判決。”
範寧笑着點點頭,“我也是一樣,認爲縣令判決有誤,咱們回答一樣,喝一杯去。”
“等等,你別打岔我,你還沒有回答我剛纔的問題呢?”
“這裏不是說話之地,咱們回城再說。”
兩人擠上一輛回城牛車,又一次來到朱樓,剛走進大門,掌櫃便迎了出來,笑道:“我就猜到範小官人要來,所以專門在二樓留了一張靠窗的桌子。”
範寧見大堂內食客爆滿,都是趕回城的士子,他心中感動,連忙向掌櫃行一禮,“多謝掌櫃安排!”
“不客氣,小官人請!”
範寧和蘇亮上了二樓,見在角落確實有一個空位。
“小官人請坐這邊!”
掌櫃請範寧坐下,又安排一名酒保上前點菜,便匆匆下樓了,他實在太忙,一刻都停不下來。
範寧還想問問他昨天的情況,不料掌櫃竟然走了,只得把疑問吞回肚子裏。
蘇亮點了五六個菜,又要了一壺清酒,等酒保去上茶,他才急切地低聲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知道題目?”
範寧就恨不得掐斷這個傢伙的脖子,既然佔了便宜就別在問了,非要問個究竟。
其實泄露科舉試題的後果範寧也很清楚,他一直想用一種極爲隱祕的手段來實現,比如他給幾個師弟設計了複習計劃,只要嚴格按照他設計的複習計劃來實施,面對新的科舉題,他們就會感覺很熟悉,但又絕對想不到自己已將科舉題內容拆散到複習計劃之中。
只是蘇亮太倉促了,自己不得不明着逼迫他複習《宋刑統》,導致他猜到了自己知曉科舉試題。
這個問題太艱難了,範寧沉吟良久,才緩緩道:“其實是天子親口泄露給我。”
蘇亮一下子眼睛瞪大了,他聽得滿頭霧水,天子親口泄露,這是怎麼回事?
可看範寧的樣子似乎不像在調侃,他急忙問道:“什麼意思?”
“昨天馮京不是告訴了你嗎?三年前,我在龐籍府中和張堯佐的孫子鬥過一場,就在天子面前。”
蘇亮點點頭,“他是說了,但沒說在天子面前。”
“是天子出題考我和張椿,結果我把張椿完勝,天子心情很好,問我三年後要不要考童子試,我說肯定參加,他就讓我多看看《宋刑統》,科舉時會有好處。”
範寧半真半假的胡說八道一番,偏偏這種謊言又無法揭穿,但還是給了蘇亮一個答案,至於蘇亮能不能接受他就不管了。
蘇亮張大嘴,半天才合攏,他簡直覺得匪夷所思。
“真是這樣嗎?天子三年前就準備好考題了?”
範寧淡淡一笑,“他是天子,是人中之龍,他的思路不是我們能理解,我們只考慮今天或者明天,他卻在考慮大宋百年之後,科舉題目是他的治國思想的一種體現,說不定他已經把二十年後的科舉題都想好了。”
蘇亮想想也有道理,或許是天子是想在縣官中推行《宋刑統》,纔會有今天的科舉題,這是他執政思路的一種體現。
蘇亮壓低聲音又道:“簡直讓人不敢相信,天子居然在三年前就把科舉題泄露給你了。”
“那你說除此之外,我還有什麼渠道知道科舉題?”
“也是,我還想會不會是歐陽老前輩泄露給你,後來想了想,他也是今天上午才知道題目,除了天子,還真沒有人提前知道。”
範寧見忽悠成功,便笑着點點頭,“其實我也不敢肯定,但萬一真是呢?所以我寧可多辛苦一點,也怕失去這次機會。”
蘇亮若有所思,“有道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範寧又壓低聲音,“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曉,且不可傳出去。”
蘇亮笑道:“放心吧!我不是傻子,不過我有點擔心李大壽,你不是讓他也複習《宋刑統》?”
範寧搖搖頭,“我要他看的書,他壓根就沒有看,《宋刑統》翻過的痕跡都沒有,所以有些細節我就沒有告訴他,他想不到的。”
“什麼細節沒有告訴李大壽?”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女孩聲音。
範寧連忙回頭,只見身邊站着一個年少的士子,頭戴方紗帽,身穿白色士子服,腰束錦帶,腳穿皮靴,長得脣紅齒白,俊俏異常,一雙俏眼暗含秋水,正是朱佩。
範寧還是第一次看到長大後的朱佩穿男裝,他竟愣了一下。
朱佩頓時有些不高興道:“才一個月不見,你就不認識我了?”
“不是!不是!我是好久沒有看見你穿男裝了。”
“倒也對!”
朱佩想到自己這兩年很少穿男裝,範寧一時發愣也很正常,她轉怒爲喜,拖過一張椅子要坐下,範寧連忙起身,把自己靠窗的位子讓給她,自己在邊上坐下。
這個體貼的舉動讓朱佩眼中笑意盈盈,她拎起酒壺給範寧斟滿一杯酒,對面蘇亮實在忍不住道:“朱佩,我也酒杯也空了。”
朱佩卻把酒壺推給他,直言不諱道:“能讓本衙內斟酒的人,目前只有兩個,你暫時還不在其中。”
“哼哼!”
蘇亮無奈,只得自斟自飲,他又好奇地問道:“另外一個是誰?”
“當然是我祖父,至於範阿呆,他讓本衙役發了筆財,所以看在錢的份上,我給他斟酒!”
朱佩說得得意洋洋,範寧卻聽得直翻白眼,說得這麼市儈做什麼,美好的東西都被她破壞掉了。
“劍姐呢?”
範寧不想再聽下去了,他連忙回頭張望,卻見劍梅子坐在靠樓梯的一個位子上,同桌的幾名士子本來興高采烈,現在卻一個個鴉雀無聲,不時偷偷向放在桌上的一把長達一米的大寶劍望去。
“算了,本衙內不說掃興的話,說正題,你考得怎麼樣?”朱佩一雙俏眼注視着範寧。
“感覺還不錯!”
範寧微微笑道:“估計十萬考生有八萬都自我感覺考得不錯。”
“未必!”
蘇亮在一旁小聲嘟囔,“昨天還差不多,今天考完後,絕大部分考生都是哭喪着臉走出來,沒幾個人敢說自己考得好。”
“看來你真考得不錯,今天的對策題我看了,答好這道題真的不容易,除非你事先押到題,背過《宋刑統》,否則很難說自己考得不錯。”
朱佩極爲聰明,一針見血指出了範寧的底細。
第二百零二章 省試結束
這時,掌櫃匆匆走來向朱佩見禮,朱佩擺擺手,“你去忙吧!我不需要你來照顧。”
掌櫃吩咐夥計再上兩個好菜,這才告辭走了。
朱佩望着掌櫃的背景,冷冷道:“據說有人昨天在這裏尋釁滋事,打了掌櫃,還辱罵朱家,說這裏是豬樓狗樓,還真以爲朱家是面捏的?”
範寧淡淡道:“只是一個乳臭未乾的敗家子而已,你和他計較做什麼?”
朱佩不滿地瞪了範寧一眼,半晌哼了一聲道:“你是怕被連累?”
範寧搖搖頭,“我若怕被連累,昨天我就不會站出來了。”
朱佩注視範寧的目光變得柔和下來,她低下頭小聲道:“剛纔我說話過激,向你道歉!”
範寧笑了起來,朱佩向自己低頭道歉,這還是很少見的。
但他知道朱佩性格極爲要強,她絕不會容忍別人對她人格或者姓氏的侮辱,不過他還是有必要提醒朱佩。
“正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雖然昨天張椿的所作所爲很過份,但你這個時候動他,恐怕很容易讓人想到是朱家所爲,朱家雖然不怕事,但爲這點小事和張家結仇,恐怕不值,我勸你秋後再算賬。”
朱佩狡黠一笑,“誰說我要對付他了,若明天他出了什麼狀況,和我朱家可是一點關係都沒有。”
……
當天晚上,張椿和一幫權貴子弟在清風樓喝酒,結果喝醉酒不慎失足,從清風樓的二樓摔下樓,一條胳膊慘被摔斷。
由於正好是右胳膊被摔斷,導致張椿無法再參加第三天的科舉。
張堯佐氣得暴跳如雷,滿腔怒火無處發泄,便下令數十名家丁連夜砸了位於潘樓街的清風酒樓。
就在整個京城都在談論昨晚發生在清風酒樓的事情,既爲清風酒樓無辜受牽連而抱不平,也爲張堯佐孫子摔斷胳膊而大呼痛快。
而與此同時,第三場科舉考試正在考場內緊張地進行着。
第三場科舉考兩門,一門是默經,另一門是作詩,時間也是一天,但比前兩天多了半個時辰。
雖然第三天的考試相對而言最簡單,但考試強度卻最大,尤其是早上開考的默經題,考了包括《尚書》、《詩經》、《周易》以及《禮記》在內的多篇文章。
要默寫的內容多達近五千字,這就要求考生對經文極爲熟悉,寫字要快也要好,甚至連稿紙都沒有時間使用。
從考卷發下來開始,所有考試都抓緊時間提筆默經,有的考生甚至連作詩題都沒有來得及看。
範寧卻很從容,他並不急於動筆,而是將題目全部看了一遍,將詩題也看了。
詩題也是一句詩‘承平此事比應難。’
看起來好像無頭無尾,語焉不詳,水平也一般,但如果知道這句詩的出處,那這首詩就好寫了。
這首詩是宋太宗趙光義寫的《緣識》中的一句,寫的是平滅北漢後,朝廷文武有序,君臣和睦,努力共建大宋太平盛世的期望。
實際上就是要考生描寫當今太平盛世,歌頌君恩君德,科舉的詩題中,大多是寫歌頌君王方面的內容。
科舉向來張弛有道,要你發揮水平的時候,你就必須立意新穎,觀點明確,詞句簡練有力,像對策文和議論文都是這樣。
可要求你中規中矩之時,就必須穩重,甚至平庸,像今天的作詩題,這種詩在政治立場上非常重要,只要能夠表達出對君王感恩之意,加上押韻、卷面各方面符合要求,都能得滿分。
相反,作詩題最忌諱新意,像勸諫、鍼砭時弊等等,詩寫得再好也不合格。
所以極少聽說科舉詩能流傳千古,就是這個原因。
範寧將詩題放一邊,又轉回默經題上,他大概已經估算好了字體大小和間距,這才提筆寫下第一篇默經。
第一篇開頭有兩句提示,‘惟十有三祀,王訪於箕子。’下面要你繼續默下去,到‘其害於而家,兇於而國’爲止。
這是《尚書》中《周書·洪範》一篇中的內容。
默經一科是唯一考得比較冷僻的科目,像《論語》、《孟子》這種小學生的上課內容是不會出現的,出題者挖空心思,專門尋找冷僻的經文來考士子們。
像今天這篇《周書·洪範》,如果不熟悉經文,恐怕連文的出處都不知道,或者半天想不起來,就算最後記憶起文章,也來不及默寫完。
範寧毫不思索,提筆寫道:王乃言曰:“嗚呼!箕子,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我不知其彝倫攸敘。”
……
今天考四個半時辰,也就是九個小時,至少要在三個半時辰內做完默經題。
也就是七個小時寫五千字,書法要好,速度要快,且不能有錯,也不能有塗改。
這對衆考生是一個十分嚴峻的考驗,能一字不錯,按時完成的,大概也只有三成左右,大部分都是會有一處或者兩處的塗改。
甚至有考生髮現錯誤後,也不塗改,賭審卷官沒有時間和精力細細閱讀五千個字,企圖矇混過關。
有這種自作聰明的考生還不少,但他們忘記了還有抄譽院的存在,抄譽官們當然希望能減輕自己抄寫的負擔,一旦發現考卷中有錯誤,他們立刻停筆將考卷封存,交給審卷官來判斷。
這些有錯不改的考卷,無一例外地被刷掉。
當然,有錯塗改過兩處以上的考卷也會被刷掉,只是晚一步而已。
範寧奮筆疾書,終於在午時剛過,將默經題做完了。
他又取過一張草紙,在草紙上寫下一首中規中矩的科舉詩。
……
‘咚——咚——’
隨着交卷的鐘聲敲響,皇佑二年的科舉省試終於結束了,一羣羣考生走出考場大門,雖然每個人心情各異,但每個人放鬆的表情卻完全一樣。
隨着省試結束的鐘聲敲響,考場外頓時一片歡呼,大家相約去喝酒,去逛街購物,去青樓求歡,這個時候,禮部也不會再過問考生們的個人行爲。
蘇亮長長出一口氣,“終於考完了?”
“今天你……”
範寧還沒有開始說,蘇亮便一揮手,忿忿道:“不管考得上也好,考不上也好,我已經盡力了,現在你再也不要問我說考得怎麼樣?我現在要去喝酒,要去找圓圓出去遊玩,一句考試的話都不想聽!”
範寧攤了一下手,“我本來就不想和你談考試,我是想問你今天有沒有時間,帶你去發筆小財,既然你要去找圓圓,那就算了。”
蘇亮頓時眉開眼笑,拉着範寧袖子連聲道:“範寧,大哥,到底是什麼發財機會?”
“先回住處拿銀子,到時候自然會告訴你。”
蘇亮一肚子疑問,又不敢多問,只得跟着範寧回到了住處。
剛進門,便迎面遇到正要興沖沖外出的明仁,範寧一把拉住他。
“哪裏去?”
明仁笑嘻嘻道:“我去押一注,試試手氣!”
“等一下,等會兒一起去。”
蘇亮這才明白,驚愕道:“範寧,你說的發財是去押注啊!”
範寧沒有理睬他,又問明仁道:“李大壽回來了嗎?”
“剛剛回來,在門上貼了個休息勿擾,他說要睡個幾天幾夜,讓任何人都不要打擾他。”
“那就算了,不打擾他。”
範寧又探頭看看裏面,問道:“其他人呢?”
“我爹爹帶着阿慶一早去店裏,不知什麼時候纔回來,程氏兄妹去城外交割房產去了,除了李大壽在睡覺,就只剩下一個杜鵑看家。”
“我去拿點銀子,等一下。”
範寧又回頭問蘇亮,“你去不去?”
蘇亮其實對下注不感興趣,他認爲自己從沒有那麼好的運氣,也是因爲程圓圓不在,若程圓圓在,他肯定留下來陪美人。
蘇亮猶豫半晌,終於點點頭,“那就去吧!我少買一點。”
……
第二百零三章 關撲店
汴京有三大關撲店,都有很硬的後臺背景,一家叫做富貴橋關撲店,他的背景是張堯佐的兄長開設,第二家叫做九文中,是劉太后的兄弟開設,還有一家叫關樓,背景不詳,但傳聞是皇家背景。
除此之外,還有多如牛毛的幾百家小關撲店,當然,信譽也無法保證。
三大關撲店雖然都是皇親國戚開設,但信譽卻很好,從不賴賬,這三家關撲店就像後世的超市一樣,京城到處都有。
三家店在舊曹門瓦子裏都有分店,而且三家店緊挨着在一起,除了店名不一樣,其他裝飾都沒有什麼區別?
“咱們不去富貴橋吧!”
蘇亮小聲嘟囔道:“聽說是張堯佐家的本錢,聽到這個名字我就不舒服。”
“爲什麼不去?”
範寧淡淡一笑,“咱們是來發財的,咱們就要發張堯佐的財。”
“你能肯定自己一定發財?”蘇亮不相信地望着範寧。
範寧向旁邊明仁一努嘴,“你問問他!”
明仁攬住蘇亮肩膀笑嘻嘻道:“跟着阿寧押注就對了,上次解試時跟隨他押注,賺了不少,這小子的直覺很準,簡直就是鬼妖附體!”
“什麼叫鬼妖附體?”範寧狠狠瞪了他一眼。
“這不是在誇你老人家有先見之明嗎?”
“你就不能說神仙附體?”
“呃!神仙……神仙從不會來玩關撲的,只有鬼妖喜歡這種調調。”
範寧懶得理睬他,直接走進了富貴橋關撲店。
關撲店很大,足足有上百個平方,各種彩頭和押注都有,但裏面人卻不多。
角落一張桌子前坐着一個頭戴紗帽、穿錦衣的年輕男子,皮膚白皙,臉龐削瘦,他正在全神貫注研究着什麼,在他身後站着兩名身材魁梧的隨從。
他抬頭看了一眼範寧,又低頭繼續研究。
範寧打量了一下牆上掛着的各種關撲押注彩頭。
比如最低的一種押注,彩頭是一瓶楊樓的青玉液,價值一貫餘錢,最低九文錢就能下注。
中獎率是七純,也就是二的七次方,一百二十八分之一的概率。
現買現開,開獎是七枚銅錢的一百二十八種組合。
九文錢確實有機會喝到這瓶好酒,只是機會太小了。
還有迎取美人豪宅的下注彩頭,十貫錢一注,十二純,也就是四千零九十六分之一的機會。
假如約定時間已到,只投了一千份也可以開獎,只是剩下三千多份都算關撲店的。
十二枚銅錢正反兩面的各種組合,一共會出現四千零九十六種組合。
比如說,一枚銅錢正面,或者七枚銅錢三正四反,七枚銅錢五正兩反,八枚銅錢四正四反,八枚銅錢三正五反等等,一直到十二枚銅錢的各種正反組合。
開獎時,一個光膀子大漢會隨手在無底陶瓷大甕中撒十二枚銅錢,甕中有很光滑的帶孔隔板,錢有可能落在隔板上,也有可能全部落地。
這時就看落在地上的銅錢情況,幾枚銅錢,幾正幾反,決定最終的中獎者。
幾年前,還真有平頭小民中了美人豪宅,轟動京城。
但今天,範寧他們是衝着科舉押注去的。
這也是最近兩天賣得最火的關撲,明仁去拿了一張彩頭表出來。
每家店都會選出十名考生和五名童子試考生,作爲下注對象,一注一貫錢,每個士子頭上都明碼標價,當然是指純數。
比如是張生的標價是六純,你押一貫錢,押中後,店家返給你六十四貫錢。
和解試一樣,這次關撲店開出的彩頭只有三個,狀元,進士及第前三和童子試第一。
如果你覺得店裏提供的考生都不滿意,那你可以自己提方案,然後由掌櫃給現場評估純數。
一般而言,這種方式不太可靠,在本質上,它屬於一種私下下注,如果金額小還問題不大,如果涉及金額大,一旦評估的掌櫃離職,關撲店就不會認可這種私下的下注。
不像公開的下注,多少人可以作證,賴都賴不掉。
範寧找到了馮京的名字,他是四純,也就是十六倍,押一貫錢,贏了得十六貫錢。
範寧又意外地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自己居然是五純,三十二倍,在童子試幾名考生中純數最高,也就是一個大冷門。
這時,明仁匆匆走進來,把兩張紙遞給範寧道:“隔壁兩家的下注名單。”
範寧接過下注單,將三張單子擺在桌上對比一下,大致差不多,而且他要的兩個人的純數都一樣。
“第一名的預測不同!”
蘇亮指了指三張下注單的第一名,三家預測的狀元不同,不過都在前三名,這裏面都沒有馮京,馮京排名第七。
範寧搖搖頭,“指了指了馮京,我押他爲頭名狀元,你們可以跟我,也可以自選。”
明仁呵呵一笑,“這些人我一個都不熟悉,我當然跟你,你押誰,我就押誰。”
“那你呢?”範寧又笑着問蘇亮。
“我也跟你吧!不過我押得不多,只有五兩銀子。”
明仁又對範寧笑道:“童子試我也押你,沒有問題吧!”
蘇亮連忙道:“我不押馮京了,我就押你考童子試第一。”
範寧對二人笑道:“我只看好馮京,你們押我,若輸了可別怪我。”
“認賭服輸,絕不會怪你。”
範寧三人走到櫃檯前,對一名掌櫃道:“我就壓這兩人,一個狀元,一個童子試第一,每人押五十兩銀子。”
掌櫃頓時笑眯了眼睛,這可是大單子,他連忙道:“沒問題,我給你們開單,這兩位也押一樣的嗎?”掌櫃又問明仁和蘇亮。
蘇亮搶先道:“我和他一樣,但只押童子試第一,押五兩銀子。”
範寧是五純,三十二倍,假如蘇亮押中了,他就贏得一百六十兩銀子,對蘇亮來說,不僅進京趕考的盤纏賺回來了,還多賺了百餘兩銀子,真是發筆小財了。
範寧各押五十兩,若押中就是八百兩加上一千六百兩,那就贏得兩千四百兩。
“這位小官人呢?”掌櫃又問明仁。
明仁指了指範寧,“我也和他一樣,各押一百兩銀子。”
“你押這麼多?”範寧驚訝地問道。
明仁撓撓頭,“當然還有明禮的一份,不然他會執刀明火搶走我的一半。”
“爲什麼你們看好馮京和範寧?”身後忽然有人問道。
範寧一回頭,卻是剛纔坐在角落裏的錦衣年輕男子,他一臉充滿興趣地望着自己。
範寧笑道:“馮京是我的朋友,至於範寧,就是區區在下。”
“原來你就是平江府範寧,失敬了!”錦衣男子連忙拱手行禮。
範寧見他居然聽說過自己,頓時好感大增,連忙笑問道:“請問兄臺怎麼稱呼?”
“在下……太學曹宗實,汴梁人。”
“原來是太學前輩,範寧失敬了。”範寧也向他回一禮。
錦衣年輕男子笑道:“我剛纔一直在研究在何人身上下注,卻不得其解,既然遇到了範賢弟,那就是蒼天安排的緣分,我就下注範賢弟,一百兩銀子買一百注。”
範寧連忙再次行禮,有些不好意思道:“如果沒中,千萬別埋怨小弟。”
錦衣年輕男子哈哈一笑,“男子漢大丈夫,自己選擇,哪有埋怨別人的道理。”
範寧又問掌櫃,“可以自己買自己嗎?”
“當然可以,關撲店只認單子不認人。”
掌櫃心情大好,今天運氣不錯,連接三個大單,四百餘兩銀子。
他連忙開出了押彩單,加蓋了印鑑,一半留作存根,並在登基簿上登記了號碼,押注數,押注額等等信息,這才把單子恭恭敬敬交給他們四人。
“祝你們好運!”
錦衣男子呵呵一笑,“我們好運了,你們店就慘了。”
掌櫃額頭上流汗,連忙解釋道:“開關撲店,總會有虧有贏,小店既然排在三大關撲店之首,這點信譽還是有的。”
衆人走出關撲店,錦衣男子對範寧拱手抱拳笑道:“我還有點事,下次若有緣再見,我請賢弟喝杯酒!”
範寧連忙回禮,“一定!一定!”
兩人便各自分頭走了。
第二百零四章 繼續背鍋
省試閱卷要十天時間才能結束,屆時會公佈錄取名單,但沒有排名,再過二十天進行殿試,五百多名被省試錄取的士子參加爲期一天的考試,這才決定最後的名次。
對前十名,天子還要親自面試,排定最後的甲榜前三名。
不過對於考生們而言,現在準備殿試的人幾乎沒有,或者是放縱的喝酒遊玩,或者是逛街購物,但更多是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省試發榜。
畢竟殿試只是五百餘人的戰場,對於絕大多數考生而言,考慮殿試沒有任何意義。
次日一早,蘇亮便和程氏兄妹去陳留縣遊玩,範寧則要承擔起作爲奇石館幕後大東主的職責。
他在奇石館可是有五成份子,只不過都掛在他母親名下。
衆人來到書苑街,新店正在裝修,宋朝店鋪的裝修重點不在於內部,內部只要乾淨整潔,將牆上的污垢重新刷白,地上損壞的木板重新更換,大概就差不多了。
但門面卻很重要,範鐵戈花了一千貫錢造了一座小型歡樓,這是他一直的夢想,從前老範雜貨店大門十分破敗,他沒有錢進行裝飾。
木堵奇石館本身就是最大的店,沒必要搭建歡樓。
但京城這家店和其他店都大同小異,想要突出耀眼,在門口做歡樓便格外重要了。
範寧走到店鋪前,歡樓正在安裝,歡樓實際上就是一座門樓,上面有很多杆子,便於結紮綵緞,看起來很有美感和氣勢。
範寧發現牌匾還空着,便笑問道:“牌匾上還沒有題店名?”
範鐵戈苦笑一聲道:“準備回去找朱大官人,請他找個名人題店名。”
“不用那麼費事,過幾天我請歐陽修題名,他是書法大家,或者請相國龐籍題名,他也酷愛收藏名石,在奇石界影響很大,這件事我來做。”
明仁在一旁笑道:“阿寧,乾脆就你來題詞好了,你是大東主,在自己的店鋪上題詞理所應當。”
範寧搖搖頭,“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餿主意!”
他直接走進了店鋪,範鐵戈在兒子頭上敲一記,“以後別再胡說八道!”
“爲什麼不行?”明仁捂着頭,小聲嘟囔道。
“阿寧不希望別人知道這家店鋪和他有關係,你小子不懂就別亂開口。”
明仁吐一下舌頭,不敢再吭聲。
店鋪內已經收拾好了,一樓的一半擺滿了貨架,貨架上主要是放小型太湖石,大型太湖石則放在後院,店中也會擺放幾塊中等的太湖石點綴一下。
“田黃石呢?”
範寧問道:“有沒有搬過來?”
範鐵戈指指二樓,“昨天都搬過來了,晚上明仁就睡在店裏,看守這些田黃石,我可能明天就回去。”
“二叔明天就要走嗎?”
範鐵戈點點頭,“回去和新掌櫃交接一下,月底再運一批太湖石進京,京城的奇石館就開業了。”
範寧沉思一下道:“二叔最好再招募兩個雕匠進京,田黃石需要雕匠長駐店裏。”
“我知道!合適的人已經有了,下次一起進京!”
範寧隨即走上二樓,二樓的門鎖着,範鐵戈取鑰匙開了門,這才推門進去。
二樓是田黃石的天下,兩面靠牆的貨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上千塊極品田黃,大小不一,但大多都如拳頭大小。
也有不少像柚子一般大的田黃石,還有幾塊如水缸大小,擺放在地上。
範寧一塊塊拾起細看,觀賞了片刻,回頭對明仁笑道:“我挑二十塊拿走,請朱佩的兄長雕刻,他的作品將成爲我們店裏的鎮店之寶。”
……
張國丈府,張堯佐陰沉着臉聽取一名手下的調查彙報。
張堯佐的孫子張椿因爲摔斷胳膊最終無緣科舉,令張堯佐憤怒異常。
雖然張堯佐事後派人砸了清風樓,但當他慢慢冷靜下來,他還是覺得有點蹊蹺,喝醉酒的人每天都有大把,卻極少聽說有人因此摔斷胳膊,爲什麼偏偏他孫子遇到這種事情?
越想越不對勁,張堯佐又派得力手下前去調查此事。
“啓稟國丈,屬下仔細查看了清風樓的樓梯,二樓和三樓之間確實有一個地方損壞,因爲生意太忙,上三樓的人也不多,他們就沒有來得及修理。有個酒保在當天上午也不幸踩空摔下樓,不過沒有受傷。”
張堯佐有點不高興,冷冷問道:“你是說我孫子真是失足踩空?”
“屬下不能給國丈說謊,衙內確實是踩空摔下樓,但屬下還是兩個疑點。”
“什麼疑點?”張堯佐轉身問道。
“第一個疑點是樓梯損壞處,屬下發現樓梯損壞非常嚴重,稍不留神就會踩空摔下,屬下覺得奇怪,這麼嚴重的損壞,爲什麼不及時修理?”
“那你問清風酒樓了嗎?”
手下苦笑一聲,“清風酒樓的人因爲國丈派人砸了酒樓,他們態度異常強橫,一口咬定是國丈派人把樓梯砸壞,和他們無關。”
張堯佐臉色很難看,重重哼了一聲。
“那第二個疑點呢?”
“第二個疑點和清風酒樓無關,而是在朱樓,就在事發前一天,小衙內和人發生過口角。”
“和誰發生口角?”這纔是張堯佐關心的事情。
只要他心中懷疑孫子受傷有蹊蹺,他自然會向一切陰謀論靠攏,他孫子和人發生矛盾,被人陷害,這纔是他想要的結果。
“據屬下調查,小衙內前一天去朱樓飲酒,因爲座位不夠和掌櫃發生衝突,結果遇到範寧,他和小衙內爭論了幾句。”
“範寧!”
張堯佐的拳頭捏緊了,恨得咬牙切齒,又是這個混蛋。
手下又連忙道:“小衙內只是和範寧說了幾句話,並沒有影響到範寧的利益,而且範寧次日也要考試,恐怕沒有時間和精力,屬下其實是懷疑朱家。”
“不可能是朱家!”
張堯佐一口否決,爲了一個酒樓掌櫃來和自己結仇,朱家沒有那麼愚蠢。
而且這麼多年,朱家一直比較低調,如果朱家對自己不滿,大可上門來討要說法,不可能做背後傷人的舉動。
張堯佐心裏明白,這件事絕不是朱家所爲。
倒是範寧,張堯佐對他有着極大的仇恨,聽說他和自己孫子有隙,不管這件事是不是範寧所爲,張堯佐都把一部分帳算在他頭上了。
張堯佐負手望着窗外良久,鼻子裏哼了一聲,“以爲是范仲淹的孫子就可以囂張,還真以爲我收拾不了他?”
……
考生在省試結束後可以稍稍輕鬆一下,但他們的試卷同樣要經歷過五關斬六將的嚴峻考驗。
確確實實要過五道關口的考驗,第一道關口就是抄譽院,這是爲了防止考生筆跡被考官認出,從而引發舞弊行爲。
因此所有考生的卷子都要先進抄譽院,由抄譽院進行抄寫一遍。
但這樣審卷官就無法知曉考生的書法和卷面情況,所以抄譽院就有必要進行適當攔截,對部分書法糟糕,默經中有明顯錯誤,或者卷面塗改太多的試卷進行收集。
抄譽院的官員無權處理,他們會把這部分試卷轉交給審卷官,由審卷管來判處。
一般而言,書法不合格,卷面塗改超過三處,或者默經錯漏超過三個字,都直接淘汰。
這樣的卷子大概佔到總卷量的三成左右,大概三萬份卷子會在第一關抄譽院處被淘汰。
第二關是初審關,這一關又叫鬼門關,是淘汰試卷最多的一關,僥倖逃過抄譽院,進入審計院的卷子,在初審關又要被淘汰掉七成。
大概有五萬份卷子會在這裏被淘汰,主要在對策文中被淘汰。
但這只是以往年度的經驗。
今年卻格外苛刻一點,對策文有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你是否同意縣令的判決?
如果答同意,那後面考生就算寫得再妙筆生花,也沒有意義,這是一條死亡線,跨過它就被刷掉。
所以七萬份卷子,在第一個問題上就被淘汰掉六萬份。
超過了八成的淘汰率。
只剩下一萬餘份卷子進入第二審。
第二百零五章 意外來客
科舉審卷的程序也很嚴格,任何一份考卷被淘汰都要有兩名審卷官交叉審覈,且達成一致意見。
並要在試卷上寫明被淘汰的原因,同時兩人簽字。
如果兩名審卷官意見相左,可以交給另外一組審卷官來審覈,如果還是出現意見不一,那就要交給兩名副主考來審覈。
“老左,你來看看這份卷子,有點意思!”
一名審卷官向同伴招招手,這兩名審卷官都是太學老教授,治學嚴謹,爲人正直,他們負責審一部分童子試的考卷。
另一名審卷官坐下,從同伴手中接過卷子,仔細看了看,驚訝道:“這篇對策文寫得不錯啊!很嚴謹,條理分明,關鍵是律法用得很好,連《宋刑統》的原文都用上了。”
“不光是《宋刑統》,還有這一條!”
審卷官指了指其中一條,“你看看這一條,恐怕連我們都沒想到。”
姓左的審卷官細看,不由吸一口冷氣,這篇文章竟然引用了慶曆二年頒佈的一道旨意。
旨意的意思是說,爲鼓勵農民開荒,凡開荒耕種十年以上的土地,無論是否取得地契,皆可以出售,官府不得以無地契爲由阻撓。
有了這道旨意,這篇對策文的法理才更加強大,令人無可辯駁。
加上這篇對策文詞句精煉,文彩飛揚,使得它成爲不可多得對策文精品。
“令人不敢相信啊!這居然是童子試的對策,我看僅憑這篇對策文就能進入成人科舉前十。”
“就算前十也未必有這麼好的文章。”
兩人又看了看議論文、默經和作詩,皆是上上之作,抄譽官也特別標註說明,整份卷子沒有一個錯字,沒有一點塗改。
他們毫不猶豫地給了這份卷子上上甲的評分,這可是近幾屆童子試最高的得分,就算是初審,他們也毫無顧忌地給了高分。
出現上上甲分數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審卷院,頓時在審卷院內引起轟動,居然是參加了五次科舉審卷的江唯和左雲山的聯合評分,這更讓人感興趣了,審卷官們紛紛聚攏過來,爭先恐後一睹這份卷子的真容。
讀過這份卷子中對策文的考官無不拍案叫絕,居然還是一名童子試考生寫出來,更加引起了衆多考官的矚目。
主考官歐陽修正坐在房間裏批閱試卷,第一批百份試卷已經到了他手中,需要他進行最後的核準。
這批試卷已經經過了初審、複審、副主考三審等三道關頭纔到他手中,都是極爲優秀的試卷。
這時,歐陽修聽見外面有審官官在驚呼,便放下筆,開門走出來。
只見數十名審卷官正聚在一起,似乎在熱烈地討論着什麼?
歐陽修便問道:“那邊爲何騷動?”
副主考沈寬笑道:“那邊初審時出現了一份得分上上甲的考卷,引起了大家的轟動。”
居然得分上上甲,歐陽修眉頭一皺,已經十幾年沒有出現這個分數了,居然在初審時出現,是不是太不謹慎?
他有些不悅問道:“是誰審的試卷?”
“是江唯教授和左雲山教授。”
是他們二人?歐陽修有點喫驚了,這兩人可是老資格的審卷官,學問好,爲人嚴厲、正直,他們居然評出了上上甲得分,歐陽修頓時也有了興趣。
“你有沒有看過卷子,會有這麼好?”歐陽修問沈寬道。
沈寬笑了笑道:“我只看了對策文,這樣說吧!這份試卷的對策文比我們的參考答案還要好,還要精準,看了他的文章,才發現我們的參考答案還是有漏洞。”
“真有這麼厲害?”
歐陽修有點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要知道,對策題的參考答案是他和兩位副主考花了三天時間做出來,包括歐陽修自己在地方做知州時的經驗,他已經認爲無懈可擊了,不料居然還有漏洞。
歐陽修雖然心急,卻也不失身份,他負手慢慢走到一羣審卷官面前,輕輕咳嗽一聲,一羣審卷官頓時安靜下來。
“把卷子給我!”
歐陽修把卷子要到手,便對衆人道:“時間只有三天了,大家抓緊時間審卷,不要再耽誤。”
衆人紛紛離去,歐陽修找一個位子坐下,細細看手上的卷子,居然還是童子試的卷子。
歐陽修兼任弘文館教授,他的好幾個優秀學生都參加了今年童子試科舉,還包括他認識的好幾個少年俊傑。
不過從卷面上他也看不出筆跡,這是重新抄過一遍的試卷,不是原始試卷,上面沒有姓名籍貫,也沒有考號,只有一個卷號,憑這個卷號可以找到原始試卷。
他先看了看兩位教授的審評,‘行文嚴謹,法理充足,詞句簡練,文才飄逸,堪稱對策文精品。’
兩個教授的評語都差不多,兩個醒目的上上甲評分同時出現在初審一欄中。
歐陽修翻到對策文,細細看這邊頗受推崇的文章,他也愣住了,慶曆二年居然有關於荒地開墾出售的旨意,自己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
他把整篇文章讀了一遍,心中感慨,確實比自己和兩個副主考準備的參考文要更精準,更有參考價值,連引用的《宋刑統》都是原句摘錄,這可是一般考生絕對辦不到的,除非徹底背誦過《宋刑統》。
歐陽修索性把這篇對策文抄下來,交給助手道:“讓每個審卷官抄一份,作爲新的對策文參考。”
歐陽修不僅是欣賞這份試卷的精準,更欣賞它簡練樸實的文風,沒有華麗的辭藻堆砌,非常符合自己主張的新散文的風格。
歐陽修有點懷疑這份試卷是自己的學生,否則,怎麼會這麼深得自己散文風格的精髓?
他也很想給一個上上甲的高分,但萬一真是自己的學生,豈不讓人詬病,歐陽修沉思片刻,便把試卷交還給江唯和左雲山。
“還是按照規定來吧!接下來是複審,然後是副主考審卷,最後在送到我那裏。”
……
隨着省試發榜的臨近,外出旅遊的士子紛紛返回京城,原本有點冷清的京城再度熱鬧起來。
這天上午,範寧剛要出門去書苑街的店鋪看看,便聽見院子裏傳來丫鬟杜鵑的聲音,“請問官人找誰?”
“我來找範寧,他是住在這裏吧!”
聲音有點蒼老,但範寧卻感到十分耳熟,他忽然想到什麼,連忙奔了出來,只見院子裏站着一個老者,頭戴紗帽,身穿青色襴衫,腰間束一條革帶,頭髮已經花白,頜下一縷長鬚也變得雪白。
來人正是多年未見的范仲淹。
範寧見他鬚髮皆白,容顏十分蒼老,心中一陣酸楚,上前跪下行大禮,“孫兒範寧,拜見祖父!”
“好孩子,快快起來!”
范仲淹連忙扶起範寧,他心中也十分愧疚,這些天他幾乎也沒有給範寧一點幫助,範寧全靠自己的努力一點點走到今天。
當然,范仲淹也知道自己在朝中的對頭太多,他擔心自己連累到範寧,所以他只有隱忍。
不過範寧的表現確實又讓他十分欣慰,居然考中平江府童子試第一名,包拯寫信給自己,把這孩子誇上了天,讓范仲淹欣喜不已。
范仲淹捋須笑道:“阿寧,你要出去嗎?”
“沒事想出去逛逛,也無所謂,祖父快請進屋。”
範寧連忙請祖父進屋,這時,他發現門口還站着一個少年,模樣兒十分熟悉,便笑了起來,“你是小福!”
正是當初在船上和範寧鬥嘴的小茶童小福,小福撓撓後頸,有點難爲情道:“小官人,好久不見了。”
“快一起進來坐!”
由於李大壽跟隨範鐵戈提前回平江府了,明仁住到李大壽的房間,蘇亮也搬回自己的房間,範寧的書房則重新恢復了。
他把堂祖父范仲淹請進書房坐下,小福也坐在門口。
範寧取出自己的上好茶具,又把他的汝窯八瓣南瓜壺和一對茶盞取出來,親手給堂祖父點茶。
“不錯啊!居然是官窯汝瓷。”
范仲淹拾起茶壺端詳片刻,驚訝道:“阿寧,想不到你還有官窯茶具?”
第二百零六章 西閣面聖
範寧給湯瓶裏灌了一壺梁園泉水,在炭爐上燒了起來,他笑了笑道:“也是運氣好,在萬姓交易市場上無意中買到的,只有這一次,後來就沒有了。”
范仲淹點點頭,萬姓交易確實能買到一些好東西,他自己就曾在萬姓交易市場上買到過顏真卿的真跡。
“那是你運氣不錯,周鱗寫信給我,說你和朱家合夥做石頭生意?”
範寧搖搖頭,“不是我在做,是我二叔在做,我沒有時間和精力過問。”
范仲淹已經從周鱗來信中清楚瞭解到這件事的真相,他很清楚這個眼前的少年纔是範氏奇石館的幕後大東主,不過他也不想幹涉,這畢竟是範寧的私事,他只是想提醒範寧一下。
“你知道要當心,如果要從政,就不要讓別人抓住把柄,像和合夥的朱家,他們是平江府首富,但朱元駿的名下沒有一點商業,明白我的意思嗎?”
範寧點點頭,“孫兒明白,我的名下也同樣沒有一點商業。”
片刻,水煎好了,範寧待水稍微冷一下,這纔給范仲淹點茶,范仲淹捋須連聲讚道:“點得好!”
他又回頭對小福笑道:“你雖然煎茶不錯,但點茶方面比阿寧還是遜色一點。”
小福臉一紅,但他也不得不承認,範寧這盞確實比自己點得好,茶沫純白,咬杯持久。
范仲淹打趣笑道:“這三年進步很大啊!當初你在我船上還是第一次喝茶,差點燙了舌頭。”
範寧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又給自己和小福也各點了一盞茶。
待茶沫消退一點,范仲淹這才端起兔毫黑盞輕輕地吮了一小口,眼中一陣驚喜,“居然是梁園的泉水,不對,這是鳳茶,你小子哪裏搞來的?”
范仲淹嗜茶如命,對茶藝也是極爲精通,對水質的瞭解,對茶的瞭解,他一嘗便知。
範寧從櫃子裏取出一隻木盒子,把木盒子推給范仲淹,“這裏面還有兩斤鳳茶,我孝敬給祖父了!”
范仲淹也不客氣,連忙打開盒子聞了一下,讚道:“真是十年極品啊!”
他又眨眨眼,笑眯眯道:“阿寧,這是朱家小丫頭從祖父哪裏偷來給你的?”
範寧頓時臉一紅,怎麼范仲淹也知道朱佩的事情?
他搖搖頭,“這鳳茶是堂兄明仁給我的,他在福州朱家的茶坊中弄到的。”
“你說得是那對孿生子,我見過,他們怎麼會在福州?”
範寧打開櫃子,露出了田黃九龍香爐,對范仲淹笑道:“祖父還認識這個嗎?”
范仲淹站起身來到書櫃前,仔細打量這塊雕塑,他忽然醒悟,“這是你從周老爺子哪裏搞到的?”
範寧笑道:“這塊田黃石還是祖父送給周老爺子,明仁和明禮就是去福州開這個礦,這座田黃九龍香爐是平江府玉郎親手雕刻,我打算獻給天子,希望他能喜歡。”
范仲淹笑了起來,“這塊石頭當初我在木堵奇石巷買下它只花了一貫錢,你想讓天子推廣它的價值?”
“祖父,這是我和周老爺子的共同心願,我們都認爲它比黃金還寶貴。”
“然後你就可以開礦撞一大筆錢,對吧!”范仲淹似笑非笑地望着範寧。
範寧也不否認,笑嘻嘻道:“有了錢可以辦學,可以扶助孤寡,可以幫助更多貧苦,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范仲淹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注視範寧半晌道:“你真是這樣想的?”
範寧也收回嬉皮笑臉,沉吟片刻道:“至少辦學是真的,我很想籌建一座書院,這是我的第一個理想。”
范仲淹想到了自己的理想,又想到了範寧辦的補習班,他的目光變得柔和下來,便點點頭道:“今天下午我要去面見天子,這座香爐就由我來幫你送給他吧!”
範寧大喜,祖父肯幫自己,事情就好辦得多了。
……
天子趙禎在西春閣接見了范仲淹。
這是六年前范仲淹被趕出京城後,趙禎第一次正式接見他。
慶曆革新的陰影已經漸漸消退,趙禎本人也從強大的政治壓力中慢慢走出來,他開始重新啓用當年慶曆革新的重要人物。
去年作爲試探,他重新啓用了富弼,事實證明,他的權威已經壓倒了保守派的聲音。
所以在放風數月後,趙禎最終將慶曆革新的核心人物,范仲淹重新調回京城。
但趙禎還是比較謹慎,並沒有一步到位啓用范仲淹,而是封他爲觀文殿大學士、禮部尚書,這兩個官職都是從二品高官,不過卻是虛職,也算是沒有徹底刺激保守派。
“聽說範愛卿身體不太好?”趙禎關切地問道。
范仲淹微微欠身笑道:“老臣已經六十有二,日漸衰老,身體不好很正常,確實不能從前相比。”
趙禎點點頭,顯然很滿意范仲淹的回答,矢口不提政治失意對身體的影響,而是把身體欠佳歸結於自身衰老。
趙禎又令人取來十根上好百年老參,笑道:“正好高麗國進獻了一批上好人蔘,朕送幾根給愛卿,愛卿好好調養身體,朕也不給愛卿加擔子,這幾個月愛卿就安心在京城休養身體,房宅、生活方面,朕會令人安排好。”
“多謝陛下關心!”
范仲淹心中也着實感動,他能體會到天子對自己的關心是出於真誠,他也明白天子的苦心,以休養爲藉口給自己一個過渡,以免激起強烈的反對。
這時,趙禎瞥了一眼放在門口的箱子,微微笑道:“愛卿似乎給朕帶來什麼東西?”
范仲淹笑道:“是我孫子特地給陛下雕刻一件香爐,用一種比較罕見的美石雕成。”
趙禎也有愛石的雅好,他的皇宮中就收藏不少上品太湖石。
聽說是美石,趙禎頓時有了興趣,連忙道:“快拿給朕看看?”
兩名宦官小心翼翼將數十斤重的香爐抬進來,去掉包裝木箱,一座精美絕倫的田黃九龍香爐出現在趙禎面前。
儘管趙禎貴爲天子,他也被田黃石細膩如脂,金黃如蜜般的品質吸引住了。
他輕輕撫摸着這座罕見的田黃香爐,一時間竟有些愛不釋手,一般皇帝對金黃色尤其敏感,這是屬於他們獨有的色彩。
趙禎越看越愛,連連讚道:“世間竟然還有如此美石,朕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是什麼石頭?”
“回稟陛下,這叫田黃石,天下獨產於福州,屬於壽山石中的極品,它在市場上並不昂貴,但比較稀有。”
范仲淹又取出一塊範寧給他的田黃石,這就是明仁兄弟搞到的三塊絕世田黃石之一。
范仲淹笑道:“這又是田黃石中的至寶,很適合雕刻爲印璽,陛下看看是否喜歡。”
趙禎拾起這塊晶瑩細潤的田黃石至寶,竟放不下了,心中喜愛之極。
他笑着開玩笑道:“我可是奪愛卿所好了。”
范仲淹微微一笑,“範寧還送給我一塊小品石,這兩件就給陛下了。”
趙禎愛不釋手地撫摸着這塊田黃石至寶,他笑道:“朕還正好需要一件私人印璽,這塊田黃石來得正是時候。”
他又忍不住問道:“愛卿的小品件可帶在身上?”
范仲淹一怔,他心中有點不捨,但還是從懷中取了出來,正是朱哲給範寧刻的溪山行旅石,範寧放在書案上,被范仲淹看到了,他愛不釋手,範寧索性就送給了祖父。
范仲淹將這塊鵝蛋大小的田黃石放在御案上,趙禎頓時被吸引住了。
他看了看,竟然失聲叫了出來,“這是……溪山行旅圖?”
范仲淹笑着點點頭,“正是范寬的溪山行旅圖!”
如果說九龍香爐雕刻得精美絕倫,那麼這塊小小的溪山行旅石就是神來之筆,彷彿畫上的人物、房屋、山石、樹木、雲彩都變成了活物,有一種神仙畫卷般的意境。
趙禎伏在桌案上足足盯了這尊小雕像一刻鐘,目光就像陷入其中難以拔出。
范仲淹很清楚這種感覺,就像他第一眼看見這塊溪山行旅石一樣,完全被它迷住了。
他實在忍不住,將桌案上的筆筒輕輕推過去,擋住了這塊溪山行旅石。
趙禎才猛然驚醒。
他一把將這塊田黃石握在手中,笑道:“這塊溪山行旅石就送給朕了!”
說完,他也有點不好意思,便將御案上的白玉獅子鎮紙送給范仲淹,“朕和你交換,千萬別拒絕。”
范仲淹心中苦笑,只得躬身道:“陛下喜歡,也是範寧的榮幸。”
第二百零七章 禮部發難
趙禎擺弄着這塊溪山行旅石,相對於精美絕倫的田黃九龍香爐,他更喜歡這塊傳神的石雕。
“這是範寧在哪裏弄到的?”
“陛下是問石頭還是石雕?”
“朕都感興趣!”
范仲淹想了想道:“老臣家鄉有一個奇石交易市場,範寧就是從市場中無意中買到了這種田黃石,他打聽到了田黃石的來歷,便去福州找到產地,這塊用來雕刻印璽的田黃石至寶,就是他在產地得來。”
“原來如此,若不是今天所見,朕還真不知道天下居然有這麼美的石頭,簡直就像凝固的蜂蜜。”
趙禎讚歎一聲,又笑道:“朕聽說平江府的有個著名的雕匠,叫做玉郎,這都是他雕出來的?”
“九龍香爐是他雕出來的,但這塊溪山行旅石不是!”
“朕也覺得不像,九龍香爐雖然雕得很好,但還是少了一種神韻,不像這塊溪山行旅石,簡直就是鬼斧神工。”
范仲淹遲疑一下,“微臣聽範寧說,這是朱貴妃的侄孫所雕刻,那少年已經十八歲了,但智力還和三歲孩子一樣,但他整個人就活在雕刻的世界裏,他雕成的石像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趙禎點點頭,他也是書法大家,完全能理解范仲淹說的境界,什麼叫天才,這就是了。
范仲淹告辭退下了,趙禎把玩着這塊鵝蛋大小的石雕,把它正好作爲自己的新鎮紙,時時放在御案上供自己賞玩。
這時,大內總管張應出現在門口,“微臣參見陛下!”
“朕找你有事!”
張應連忙上前行禮,“請陛下吩咐!”
“朕上次讓你雕刻印璽,可找到材料了?”
“微臣已派人去南陽,尋找一塊極品獨山玉。”
“不用了!”
趙禎把桌上的田黃石至寶推給他,“朕很喜歡這種田黃石,就用它來雕刻印璽。”
張應接過石頭愣了一下,他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田黃石。
但立刻點頭答應:“微臣明白了!”
“另外,再告訴福州方面,這種田黃石列爲貢品,朕希望夏天到來之前,看到第一批田黃石貢品。”
“微臣記住了!”
“就這兩件事,立刻去辦!”
張應轉身匆匆去了,趙禎又指揮幾名宦官,將九龍香爐放至東南牆角,開始使用起來。
……
省試已過去九天,終於到了審卷的最後一天。
這次省試一共錄取五百四十六人,另外童子科錄取五十人,合計五百九十六人。
中午時分,歐陽修和兩名副主考在確定最後十幾名人選,能夠進入最後一千名的考生都非常優秀,水平也差不多,很難確定誰能最後入選。
最後只能對比一些細節,比如書法,比如卷面美觀程度。
這個時候,他們看的都是原始試卷,除了名字、籍貫依舊被糊名條遮住看不到外,其他都是考生的原始材料。
副主考馬京將十幾份考卷遞給歐陽修,“這十幾份考卷我認爲稍微強一點,也可以在錄取的範圍內。”
歐陽修仔細看完十幾份考卷,他覺得也不錯,把考卷遞給了另一名副主考沈寬,“沈考官的意見呢?”
沈寬翻了一遍,從裏面取出一份童子試的考卷,放到一邊笑道:“看來歐陽兄是疏忽了,現在童子試只剩下一個名額,還有一份關鍵的考卷,歐陽兄還沒有放進去。”
歐陽修頓時醒悟,狠狠拍自己額頭一下,跑回房從自己的桌上取來那份太優秀的考卷。
無論初審還是複審,還是兩個副主考三審,給的分都是上上甲,歐陽修很擔心這是自己的弟子,所以一直遲遲拿不定主意,不知該給什麼分?
最後開始錄取,他卻把這份關鍵的考卷忘記了。
歐陽修滿臉自責地走回來道:“我差點因爲自己的愚蠢毀了一個考生,真不該啊!”
沈寬淡淡道:“我倒覺得歐陽兄的心胸太狹隘了一點,請原諒我說話無禮,如果歐陽兄覺得此人是自己的弟子,而刻意壓低分數,這是對其他審卷官的否定,也是一種失職,如果是這樣,我要向天子上書直言。”
馬京也在旁邊笑道:“萬一此人不是歐陽兄的弟子呢?”
歐陽修的臉色頓時脹紅,沈寬說話太尖銳犀利,歐陽修也覺得自己心胸確實狹隘了一點。
他歉然道:“兩位批評得對,我是有點着相了。”
他隨即在主考官一欄批下了自己的分數,‘上上甲!’
並蓋上了主考官的審覈錄用章。
一旦蓋了章就不能再更改了,這個時候就要撕開糊名條進行登記,歐陽修撕開糊名條,當他看清楚考生的名字時,他一下子愣住了,隨即羞愧得無地自容。
上面的名字寫得清清楚楚,平江府範寧。
歐陽修心中內疚萬分,他差點因爲自己的愚蠢,把範寧給遺忘了。
他起身向沈寬深深行一禮,“感謝沈公的直言,我險些鑄造下大錯。”
沈寬微微笑道:“我其實一直在關注這位考生。”
他翻過名單第一頁,其中特地在第三位留了一行空白,他把範寧的名字添了進去,並在分數欄下面寫上省試的評分,‘上上甲’。
雖然省試只錄取而不排名次,但如果排在最後,還是會影響到殿試審卷官的印象。
最後審卷官會根據殿試分數和省試分數綜合,排出科舉的最終名次。
沈寬考慮得很周全,比歐陽修更細緻,他絕不能容忍最優秀的考生放在最後一名。
歐陽修見沈寬遠比自己考慮得周全,他不由暗暗嘆了口氣,自己是個不合格的主考官啊!
……
歐陽修將一卷錄取名單用黃絲絛綁好裝入密封筒內,他們三人隨即趕赴禮部,將名單交給禮部,由禮部進行資格審覈,無誤後交給天子批准,隨即由禮部發布。
但如果禮部審出資格問題,必須通知審卷院,由主考官換另一名士子替代。
爲了防止禮部在這個環節上作弊,一般是要求至少一名副主考,一名監察御史和禮部侍郎在場。
禮部審覈資格不合格,必須拿出證據來。
其實在報名之時,禮部就已經初審過一次,而且地方上也把了關,如果資格有問題,那解試就參加不了。
所以在某種程度上,這只是一種形式上的流程,爲了彰顯禮部的權威,事實上,數十年來還沒有出現過禮部審覈不過的情況。
原因也很簡單,十萬名考生,禮部不可能去掌握每一個考生的底細,禮部怎麼可能拿得出證據?
大堂上,幾名禮部官員正仔細地核對錄取名單。
這時,禮部員外郎裴羣道:“這個範寧應該是參加別頭試吧!怎麼能和一般的士子混在一起考試?”
別頭試的意思是,如果考生有家人擔任與科舉相關的職務,那麼這名考生就要單獨考試,不能和其他考生混在一起,否則就要取消資格。
禮部員外郎裴羣提出這個疑點,一旦查實,那麼就要取消範寧的錄取資格。
監察御史董雯正在喝茶,他本來以爲自己只是來應應景,坐上一個時辰就走,沒想到裴羣真的提出了疑點,讓他愣住了,這可是從未有過之事。
他回頭向副主考沈寬望去,沈寬心中立刻警惕起來,怎麼會是針對範寧?
他不慌不忙問道:“範寧爲什麼要參加別頭試?”
裴羣冷冷道:“他的祖父是范仲淹,目前范仲淹擔任禮部尚書,禮部負責科舉,作爲禮部最高主管的孫子,我認爲他應該參加別頭試。”
董雯眉頭一皺,“這算什麼理由?禮部尚書根本不過問禮部具體事務,只是一個掛名而已,禮部侍郎還差不多。”
沈寬站起身道:“裴郎中此言不妥,大宋別頭試規定很清楚,三代內直系血親關係,範寧只是范仲淹的族孫,並非他的直系親孫。其次,范仲淹雖然是在科舉前宣佈出任禮部尚書,但他實際上任禮部尚書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沈寬可能因爲鎖院不知道情況,但在場的官員都知道,范仲淹正式上任禮部尚書纔是前天的事情,省試早已經結束,審卷官處於鎖院之中,他怎麼可能影響到科舉?
這時,所有人都向董雯望去,他的態度此時至關重要了。
不等董雯表態,禮部侍郎張宣咳嗽一聲,“範寧的條件不符合別頭試,不用再糾纏了。”
很明顯,範寧不是范仲淹親孫子,僅憑這一條就足以推翻裴羣的疑問。
董雯呵呵一笑,“我同意張侍郎的意見!”
裴羣臉色微紅,便不再吭聲了。
張宣趁人不注意時狠狠瞪了裴羣一眼,這個蠢貨,自己是怎麼交代他的,居然拿這個沒用的藉口發難,這不就過早暴露了他們的企圖嗎?
第二百零八章 開榜報喜
禮部最終沒有再提反對意見,直接在錄取名單上加蓋了審覈章,重新密封送入宮內,由天子御批後,明天一早由專人通知各聯絡客棧。
至於正式的榜單,要後天纔會在考試院大門前公佈,那時,除了需要確定的考生外,絕大多數考生都不會來看榜了。
殿試的時間也隨即安排出來,今年殿試的時間比較早,十天後,被省試錄取的考生參加殿試。
沈寬憂心忡忡地返回了審卷院,此時審卷院已經解散了一大半,殿試的考卷只有五百九十六份,不需要那麼多官員們,二十名審卷官足矣。
“出了什麼事情?”歐陽修見沈寬臉色有點不對,便追問原因。
沈寬嘆了口氣,便將今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了歐陽修。
歐陽修頓時愣住了,禮部居然針對範寧提出疑義!
幾十年來,禮部從來沒有對審卷院的名單提出任何疑義,都是走走形式,今天破天荒地提出了一個疑義,居然是針對範寧。
這頓時讓歐陽修警惕起來,他忽然意識到,有人是要借整範寧來敲打范仲淹,今天只是一個開始,必然還有後續動作。
他必須在再次鎖院之前將這個消息傳出去。
此時,審卷官正在各自收拾行李準備回家,歐陽修只留下二十名審卷官參加殿試審卷。
不過現在還不能走,要到明天發榜後,審卷院的大門纔開啓一天,部分審卷官撤離。
歐陽修寫了一張紙條,明天他妻子會派人來送東西,這張紙條正好可以趁機帶回去。
……
天剛矇矇亮,範寧便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範寧,快點起牀,今天要發榜了!”蘇亮在門外大聲喊道。
“知道了!”
範寧嘟囔一聲,只得艱難地爬起身,他開了門,見天色還是半明半暗,一輪彎月還在天空。
他有些惱火道:“你急什麼?天還沒有亮呢!”
他打個哈欠,慢吞吞向屋裏走去,“我再睡半個時辰!”
“你居然還睡得着?”
蘇亮一把抓住範寧的胳膊,向院子裏硬拽,“我早飯已經買好了,你梳洗一下,喫完早飯咱們就走,去晚了擠不進客棧的!”
範寧被他拉了個趔趄,腳下不穩,險些摔倒,看樣子睡覺是沒有機會了,範寧只得瞪了蘇亮一眼,無可奈何地去井邊洗臉刷牙了。
……
喫罷早飯,天色已經大亮,在蘇亮的一再催促下,範寧這才和蘇亮來了離住處不遠的舊曹門客棧。
正所謂‘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舊曹門客棧前此時已聚集了上千人,人頭簇簇如海,還有無數考生從四面八方趕來。
“我說再不來就晚了吧!”
蘇亮低聲埋怨道:“你看現在根本就擠不進客棧了,只能站在外面。”
範寧哼了一聲,“莫非報信人是從客棧裏鑽出來?”
蘇亮啞口無言,半晌道:“你別這樣鑽牛角尖好不好,反正咱們來晚了。”
範寧和蘇亮找了一個稍微人少一點的角落,人少只是相對而言,這裏依舊擠了數十人,隨着人越來越多,很快便把範寧和蘇亮逼到最角落裏了,有一種說不出的氣悶壓抑感。
不斷有小販在外面叫賣,“新鮮的燒餅,剛出爐的燒餅!”
“糖葫蘆,又香又甜的糖葫蘆!”
“看相算卦,鐵口斷前途,只要十文錢!”
……
他們足足等了半個時辰,連蘇亮也意識到自己來得確實太早,臉上的歉疚快掛不住了。
“我去買糖葫蘆!”贖罪之心使蘇亮異常勇猛地擠了出去。
他買了兩串糖葫蘆,剛要回去,卻發現範寧就在自己身後。
“你怎麼也出來了?”
“廢話,不就是擠不出來才窩在裏面,既然你擠出來了,我還呆在裏面做什麼?”
蘇亮撓撓頭,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笨了。
範寧接過一串糖葫蘆,指了指大街對面,“我們去對面等!”
人都有一種固定思維,說是舊曹門客棧爲科舉聯絡點,幾乎所有人都擠在客棧門口,生怕錯過了報喜隊伍,而大街對面卻空空蕩蕩,幾乎沒有人。
事實上,報信人從北面奔來,大街對面沒有人頭阻擋,反而看得更清楚,距離也不過二三十步。
“還是這邊空曠!”
蘇亮啃着糖葫蘆笑道:“這又空曠又舒服,幹嘛非要擠到一起去?”
“兩位小官人要不要換點零錢?”
做生意的人無孔不入,一名挑擔的中年男子湊上前笑眯眯道:“等會兒中榜了,可是要散錢請客的。”
中年男子的話頓時提醒了蘇亮,他只帶了幾兩碎銀子,還真沒想到帶點銅錢出來。
“怎麼換錢?”
“一兩銀子換八百文錢!”
蘇亮跳了起來,“你簡直太黑了,要賺我們兩百文!”
範寧一把拉過蘇亮,對中年男子擺了擺手,“我們連考卷都沒有做完,怎麼可能中榜,你太高看我們了,我們不用換錢!”
蘇亮也有點醒過味來,連忙表示不換錢,中年男子見他們不肯上當,只得罵罵咧咧走了。
待中年男子走遠,蘇亮才問道:“哪裏不妥?”
範寧冷笑一聲,“就算一兩銀子換一千錢,他也大賺!”
蘇亮頓時愕然,“爲什麼?”
一兩銀子就是兌一千錢,哪裏有問題?
範寧搖搖頭,“你沒見他挑的筐裏都是鐵錢嗎?”
蘇亮頓時醒悟,一枚銅錢可以換兩枚鐵錢,這個混蛋只是說一兩銀子換八百文錢,他卻沒說是銅錢還是鐵錢。
蘇亮氣得大罵,“騙子,良心被狗喫了!做這種事情斷子絕孫!”
範寧止住他的叫罵,笑眯眯對他道:“這麼多人,你發錢發得過來嗎?最多給報喜官一點碎銀子,你實在想給,可以給我十兩銀子。”
“去!你比我有錢得多,憑什麼給你?”
“你都考上進士了,還不給我嗎?”
蘇亮恨得咬牙切齒,“你這個混蛋,又在奚落我,我什麼時候考上進士了?不管考不考上進士,我一文錢都不給你。”
兩人說說笑笑,又大約等了一刻鐘,這時,皇城方向傳來轟隆隆的鼓聲,所有士子精神一振,報喜的隊伍終於出來了。
片刻,北面響起了炮仗聲,那是內北街客棧方向傳來,這表示有人中榜了。
省試雖然沒有名次,但只要考中,就意味最差也是賜同進士出身,將直接授官,再沒有後臺背景,也能出任一縣主薄。
怎麼能讓人心潮澎湃?
這時,一隊報喜官從北面奔來,四五個報喜官敲鑼打鼓,穿着紅色黑邊的吉服,帽上插着簪花,高舉報喜牌,爲首官員拿着大紅喜報。
並不是一撥報喜官員專跑一家,而是一批一批出來,每撥報喜官員都要跑十幾家客棧。
“喜報!”
報喜官員大喊一聲,立刻被三千餘名士子包圍得水泄不通。
“大家安靜!”
周圍頓時鴉雀無聲,只得報喜官員高聲喊道:“鄧州南陽縣張曲高中金榜!”
某個角落頓時爆發出一片歡呼,只見一名士子被高高舉起。
報喜官再次高聲道:“越州餘姚縣虞小文高中金榜!”
又是一片歡呼聲和鼓掌聲。
“下面平江府有兩個!”
範寧和蘇亮頓時豎起耳朵,只聽報喜官大喊:“平江府崑山縣孟童,平江府吳江縣張潮!”
外圍歡呼聲四起,報喜官收起榜單對衆人笑道:“我這邊就只有四個舊曹門客棧的士子,後面還會有很多,四位中榜士子請上來。”
四名中榜士子被簇擁着上來,報喜官取出四份錄取通知書,遞給四人道:“大家覈對一下考號,以免同名同姓搞錯了!”
四人覈對了考號,紛紛掏錢塞給報喜官,報喜官一一笑納,這才敲鑼打鼓,衆人又向下一個聯絡客棧奔去。
第二百零九章 金榜高中
隨着報喜官跑遠,客棧門口的士子們都陷入到巨大的失落之中,每個人都感覺到空空蕩蕩,這裏可是聚集了三千餘人啊!一次卻只有四個人考中。
每個人都慢慢從殘酷的現實中驚醒了。
他們都意識到,考中的可能性實在太低了,雖然大家都知道兩百人中才能考中一人,但那只是一種冷冰冰的數字。
而現在,殘酷的現實讓他們真切地體會到了什麼叫中榜艱難,什麼叫百裏挑一。
蘇亮嘆了口氣,“聽到平江府兩個人,還以爲是你我,結果和我們無關!”
“我們是童子科,應該會晚一點,不過這兩人咱們都聽說過啊!”
“這個孟童聽說是歐陽修的高徒,張潮不太清楚。”
範寧微微一笑,“張潮是朱家資助的寒門學子,是近幾年朱氏門生中比較出色的一個。”
“原來如此!”
蘇亮嘴上說着,卻踮起腳尖向南面望去,忽然,他指着南面大喊:“又來報喜了!”
大家都在看北面,沒想到報喜官居然從南面跑來,衆人紛紛向南面湧去。
爲首報喜官擺擺手,周圍同行攔住了士子們,報喜官打開喜報高聲道:“舊曹門客棧有三人中榜,鄂州江夏縣錢贇,開封府陳留縣張志,蔡州汝陽縣羅雲開!”
歡呼聲一陣高過一陣,鄂州士子羣那邊,一名士子被高高拋起。
開封府一羣人中,一名士子激動得滿臉通紅,連連作揖感謝大家。
報喜官收下喜錢走了,就他剛走,從西大街又奔來兩隊報喜官,衆人都沸騰起來,將兩隊報喜的官員團團圍住。
其中一隊報喜官大喊:“我這邊是童子試報喜,請童子試靠攏!”
聽說是童子試,士子們紛紛走去另一邊,但還是有數百名童子試考生聚在報喜官周圍。
範寧和蘇亮也連忙上前,站在人羣后面。
報喜官打開喜報高聲道:“這邊有三個童子試上榜,第一個是揚州江都縣蔣俊!”
一名少年大叫一聲,激動得跳了起來,旁邊幾名同鄉紛紛向他祝賀。
報喜官看了一眼這名少年,待他稍稍安靜,又高聲道:“下面兩人都是平江府的士子……”
範寧的耳朵‘嗖!’地豎了起來,而蘇亮眼中開始出現呆癡模樣。
只聽報喜官高喊道:“兩人都是吳縣士子,吳縣士子範寧,吳縣士子蘇亮,恭喜二人高中!”
蘇亮激動得大叫一聲,抱着範寧脖子又跳又喊,“我考中了!考中了!”
這時,其他士子目光都變得傷感起來,一共只錄取五十名童子試考生,分二十個客棧報喜,這邊就出現三人了,說明後面不會再有,不少士子捂着臉絕望地飲泣起來。
範寧能感受到其他士子的悲傷,他剋制住內心的激動,連忙上前將五六兩碎銀塞給報喜官。
報喜官大喜,立刻取出一枚大炮仗,點燃了向空中一扔,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頓時硝煙瀰漫,碎紙飛揚。
“恭喜三位!”
報喜官將錄取通知書交給三名少年,又繼續向北面飛奔而去。
這時,其他士子紛紛上前向範寧和蘇亮祝賀,蘇亮還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之中,根本就沒有任何反應。
範寧一一向衆人回禮,表示感謝。
這才拖着呈現癡呆狀的蘇亮返回了住處。
剛到門口,程圓圓便奔了上來,急聲問道:“你們考中了嗎?”
範寧指指蘇亮笑道:“這就是考中的樣子,已經呆掉了,趕緊去拿一盆冷水來給他醒醒!”
程圓圓喜出望外,她哪裏捨得拿水來潑情郎,她激動拉着蘇亮的胳膊喊道:“阿亮,快醒醒啊!”
範寧發現蘇亮真的有點不對,他也有點擔心,反手給蘇亮一記耳光。
蘇亮大叫一聲,捂着臉指着範寧吼道:“你打我做什麼?”
範寧又好氣又好笑,“你這個臭小子,你考中了!”
“什麼?”蘇亮一陣茫然。
程圓圓激動得搖晃他胳膊喊道:“阿亮,你考中省試了!”
蘇亮終於恢復了正常的激動,他一把抱住程圓圓大喊:“圓圓,我考中了!”
範寧扭過頭去直翻白眼,這小子在趁機佔便宜呢!
程圓圓嬌羞無限地推開蘇亮,“阿亮,要慶祝慶祝啊!”
蘇亮也有點不好意思,他撓撓頭,嘿嘿笑道:“好!今天我請客。”
他忽然醒悟過來,對範寧道:“不對啊!範寧,你也考中了,爲什麼你不請客?”
範寧白了他一眼,“你給報喜官喜錢了?”
“呃!”
蘇亮這才意識到自己是糊里糊塗回來的,他連忙道:“我請就我請!”
旁邊程澤這時才上前向兩人表示祝賀,他明顯有點心事,蘇亮考上省試了,按照正常流程,他在殿試後應該獲得賜同進士出身。
這樣一來,自己妹妹就有點配不上他了。
他心中在盤算着,最好能生米先做成熟飯再說。
就在這時,一輛寬大的馬車停在巷子口,朱佩跳下馬車,奔了過來,臉上洋溢着掩飾不住的激動。
“阿寧,恭喜你考上了。”
朱佩臉上燦爛的笑容融化範寧的內心,他迎上前,撓撓後頸笑問道:“你怎麼知道得這麼快?”
朱佩揹着手,晃了晃身體,得意洋洋道:“我有內部消息,其實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了,只是想讓你感受一下報喜官的驚喜,便沒有告訴你。”
“是禮部流傳出來的?”
朱佩搖搖頭,“回頭我再告訴你,現在應該是去慶祝!”
蘇亮跳了過來,摟着範寧的肩膀笑嘻嘻道:“朱佩,你還沒有祝賀我呢!”
朱佩淡淡一笑,“我知道,也祝賀你考中省試,我覺得你應該趕緊寫封信告訴家人。”
一句話提醒了蘇亮,他轉身便向院子裏奔去,一邊回頭喊道:“我馬上就好,一起去慶祝!”
範寧也連忙道:“我也得寫封家信。”
朱佩笑吟吟取出一封信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範寧接過信愣住了,半晌問道:“我什麼時候寫的這封信?”
是他寫給父母的信,分明是他的筆跡。
朱佩有些得意地笑了起來,“看來我模仿得不錯!”
範寧再細看,他還是沒有看出這是模仿的筆跡,分明就是自己的寫的字。
“你什麼時候會模仿我的字?”範寧喫驚地問道。
“三年前吧!你上縣學後,我閒得沒事,便模仿了好幾個人的字跡,你是其中之一,還包括我爹爹和我祖父的字,他們都沒認出來是我模仿的。”
範寧也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苦笑,他打開信,只見朱佩模仿自己的語氣給父母寫信報喜,寫得極爲恭敬,也讓範寧略略有些感動。
“謝謝啦!我呆會兒就寄出去。”
衆人在舊曹門瓦肆中寄了信,這纔來到附近最好的時樓,這時,明仁也聞訊趕來,自然也少不了一番祝賀。
此時,各地報喜官的報榜已經結束,五百九十六名考生都收到了自己的錄取通知書,其餘十萬考生只能默默品嚐落榜的滋味。
最明顯是各大酒樓的生意,除了心情不好,跑來買醉的士子外,其餘士子幾乎都沒有出門,各大酒樓的生意都顯得冷冷清清。
聽說是兩個童子科中榜士子來酒樓慶祝,掌櫃親自出來祝賀,並免了他們的菜錢。
掌櫃拿着一卷條幅,鋪在桌上,並準備了筆墨,抱拳笑道:“懇請兩位小進士給本店留下墨寶!”
蘇亮連忙擺手,“我不行,讓範寧給你題詞!”
他把範寧推了上來,範寧猶豫了一下,向朱佩望去。
朱佩笑道:“這是規矩,新科進士都要給酒樓題詞,不過你這邊題了,朱樓那邊可別忘了。”
範寧想了想笑道:“那就寫幅對聯吧!”
他提筆蘸了墨,揮毫寫下一幅對聯:
高談滿四座,一日傾千杯。
且往飲美酒,乘月醉高臺。
下面又題了自己的名字,‘姑蘇範寧’
“好!”掌櫃鼓掌連聲叫好,連忙收了去,這副對聯他得交給東主。
朱佩卻不依,堅持讓範寧給朱樓也寫一幅對聯。
範寧沉吟片刻笑道:“我寫一幅絕對,朱樓可以拿來懸賞下聯,相信一定會轟動京城,蓋過礬樓的風頭。”
朱佩眼睛一亮,“你寫給我看看?”
範寧提筆寫下了一幅上聯:煙沿豔檐煙燕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