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新官第一戰
劉沁咳嗽一聲,出列向天子趙禎躬身施一禮道:“陛下,微臣有幾個疑問,能否問一問範大夫?”
趙禎面無表情,點點頭,“准奏!”
劉沁立刻回頭問範寧道:“薛宗孺指控歐陽修和兒媳有染,並未有確定就是在自己府宅中,如果是在別處,那詞意也未必不能符合,請問這怎麼解釋?”
範寧冷冷道:“劉學士說這句話的前提就是認定歐陽修和兒媳有染,那劉學士有什麼證據先下這個結論?薛宗孺又憑什麼說在別的地方,他又有什麼證據?要不要把薛宗孺找來,我來質問他?”
薛宗孺是七品官,沒有資格參加小朝會,範寧直接把矛頭對準了薛宗孺,那要不要把他找來?
劉沁迅速瞥了一眼賈昌朝,見他向自己搖頭,這件事不能把薛宗孺找來,劉沁乾笑一聲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大家都認爲歐陽修和兒媳有染,我自然也是從這個前提出發,倒是範大夫一口否認,不知範大夫有沒有找到什麼直接證據?證明那首詞和吳春燕無關?”
劉沁這話就有點令人不齒了,既然他支持薛宗孺的指控,那就應該是他來證明這首詞和吳春燕有關,現在他卻要範寧證明這首詞和吳春燕無關。
這就像一隻羊,你非要說它是豬,你卻不能證明它是豬,卻非要別人來證明它不是豬一樣,說白了,就是無理取鬧。
其實所有人都明白,歐陽修府中沒有小樓和池塘,這就是最大的證據,歐陽修十有八九是被造謠污衊。
沒有人注意到,天子趙禎的臉色已經漸漸變得鐵青。
範寧挺直腰冷笑道:“恐怕讓劉學士失望了,我還真找到了這首的原稿,也找到了這首詞對應的女人。”
範寧這番話令大殿內一片譁然,張堯佐有點急了,出聲喝問道:“範大夫,請問此人是誰?”
範寧不理睬他,躬身對趙禎道:“陛下,臣必須保護證人,微臣今天上午會給陛下提交一份完整的報告。”
趙禎點點頭,“那朕就等着你的報告,如果薛宗孺確屬誣告,朕必將嚴懲不貸!”
說完,他不再理會張昇,起身道:“散朝!”
張昇呆住了,他的彈劾只說到一半,天子就宣佈散朝了,他心中不由湧起一股寒意。
……
劉沁快步趕上了賈昌朝,跟在賈昌朝身後,他低聲問道:“賈公,我們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賈昌朝冷冷看了他一眼。
“恐怕這次薛宗孺凶多吉少了!”
“他凶多吉少與我有什麼關係?”
賈昌朝不滿地瞪了劉沁一眼,轉身便揚長而去。
劉沁望着賈昌朝走遠的背影,心中不由哀嘆一聲,賈相公不認賬了,這可怎麼辦?
他不是擔心薛宗孺,而是擔心自己,上午他在朝會上跳出來,明顯是薛宗孺同黨,一旦薛宗孺被問罪,自己能逃過關係嗎?
劉沁心急如焚,卻又無可奈何……
張堯佐回到官房,便狠狠摔碎一個杯子,一羣沒用的混蛋!
他恨得咬牙切齒,既恨賈昌朝拖延時間,耽誤了最好的時機,又恨張昇準備倉促,居然被人家一天的調查翻盤了,難道張昇就真是信口開河,一點都沒有調查過嗎?
這時,張昇匆匆來到他的官房,一進房間,張堯佐便怒吼道:“你怎麼給我解釋?”
張昇滿頭大汗,連忙道:“這件事確實不能怪卑職,我沒想到他一天就找到了證據,而且之前我也是希望早點彈劾歐陽修,可是……”
“難道是我的責任?”
“卑職不敢,這件事賈昌朝確實有責任,他不該拖得太久。”
張昇把責任推給了賈昌朝,張堯佐狠狠瞪了他一眼,又道:“你現在要做兩件事情,第一,你要確認範寧到底有沒有找到確鑿證據,第二,一旦發現範寧找到了確鑿證據,這件事就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明白了嗎?”
“卑職明白了!”
張昇行一禮便匆匆離去。
張堯佐心情卻變得十分糟糕,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喃喃自語道:“難道這個小屁孩竟變成如此厲害?”
……
昨天範寧便將報告的草稿完成,他又花了半個時辰,重新寫了一份新報告,又將發現的證據裝在一隻紙袋裏,便離開諫院匆匆趕往皇宮。
他在紫微殿御書房外稍稍等了片刻,一名宦官跑來道:“範知院,陛下召你覲見。”
範寧這才快步走進了御書房,一名宦官幫他抱着文書跟在他身後。
御書房內,趙禎正坐在御案前喝茶,範寧躬身施禮,“微臣參見陛下!”
趙禎點點頭讚許道:“今天愛卿在朝會中表現得不錯,是一個合格的諫官,不怕得罪人,敢於鮮明地表達自己不同的意見,並且有理有節,朕深感滿意!”
“微臣只想把事情做好,不會太理會別人的感受。”
“這纔是關鍵,朕早就說過,怕得罪人是做不了好官,好吧!讓朕看看你的報告。”
範寧將報告遞上去,宦官將裝滿文書的紙袋也一起遞上去,趙禎看了看紙袋問道:“裏面是什麼?”
“是微臣收集的各種證據,包括五年來,薛宗孺對歐陽修的七次污衊造謠,這次是第八次。”
趙禎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從文書中看到一幅草圖,又問道:“這幅圖是什麼意思?”
“啓稟陛下,這幅圖是東門教坊南院的草圖,完全符合歐陽修那首詞的周圍環境,歐陽修自己交代,那首詞就是在這裏得到的靈感。”
“那詞中的燕子呢?”趙禎又問,燕子是這個案子的關鍵,吳春燕就是小名叫做燕子而被懷疑。
“詞中的燕子是官妓朱彩眉,她的本名就叫朱燕,歐陽修很喜歡她,那首詞就是他寫給朱彩眉,卑職在朱彩眉那裏拿到供詞和這首詞的原稿!”
“混蛋!”
趙禎氣得重重一拍桌子,吩咐左右道:“速去宣召文相公、富相公和韓相公來見朕!”
宦官速去宣召三位相國,趙禎的心情變得很惡劣,負手站在窗前不語,範寧則垂手站在一旁,不敢驚擾天子的沉思。
良久,趙禎緩緩道:“毀掉一個人名譽居然那麼容易,編一個故事就可以了,堂堂的文壇領袖就這麼毀了。”
範寧沉聲道:“微臣認爲,關鍵是違法的代價太低,如果污衊一個人,要付出慘重的代價,就不會有那麼多人肆無忌憚的胡編亂造,也不會有《小報》隨心所欲地造謠,薛宗孺身爲御史,卻隨意造謠污衊,德行完全不配做御史,那麼是誰推薦他爲御史?是不是也該承擔推薦責任?”
趙禎點點頭,“你說得很對,這件事如果不嚴加懲處,還會有更多歐陽修事件出現。”
這時,宦官在門口稟報,“陛下,三位相公來了!”
“宣他們進來!”
趙禎回到位子上坐下,片刻,三名相公走了進來,一起躬身施禮。
趙禎擺擺手,“範知院的報告已經出來了,你們自己看一看吧!”
文彥博接過報告細看,範寧又將剛纔彙報的情況重新複述一遍,富弼拾起歐陽修給朱彩眉的詞原稿看了看,明顯有幾年了,不是新寫的詞,人證、物證以及報告的邏輯都很清晰,那麼這件事就很明顯了,確實是薛宗孺捏造事實誣陷歐陽修。
趙禎又問道:“薛宗孺是誰推薦爲御史的?”
富弼想了想道:“好像是吏部左侍郎柳雲和直學士劉沁聯合推薦。”
趙禎點點頭,問三人道:“事情已經真相大白,三位相公認爲這件事該怎麼辦?”
韓琦躬身道:“陛下,微臣認爲此事性質惡劣,後果極其嚴重,極大地傷害了無辜大臣,如果不狠剎此風,將來會有更多大臣遭遇不幸,爲整肅朝綱,微臣認爲要嚴懲造謠污衊之人,也要嚴懲相關責任人。”
富弼也表態道:“微臣贊成韓相公的建議,支持嚴懲!”
“那文相公呢?”
文彥博也點點頭,“這件事確實很惡劣,需懲前毖後。”
文彥博的語氣較輕,實際上他的立場比較中立,他認爲薛宗孺有可能是爲了維護胞姊的利益,才發生這次誤會,不過他也承認這件事性質很嚴重,所以他不打算替薛宗孺說情。
趙禎便冷冷道:“既然三位縣公意見一致,那就傳朕的旨意,薛宗孺肆意污衊大臣,性質惡劣,後果嚴重,將其革除一切官職,交大理寺問罪!”
停一下,趙禎又道:“吏部左侍郎柳雲和直學士劉沁舉薦失德之人爲御史,有瀆現職,免去二人現有官職,柳雲貶爲徐州司馬,劉沁貶爲宣城縣尉,將來再有人肆意污衊陷害大臣者,必將處於重罪!”
第四百零一章 讓他徹底閉嘴
這時,範寧又道:“陛下,無良《小報》肆意侮辱大臣,對無辜大臣的名譽造成了極爲嚴重的不良影響,是否也該嚴懲?”
文彥博嚇了一跳,連忙道:“陛下,萬萬不可,言者無罪,懲處造謠的官員便可,不可波及民間輿論!”
範寧有點不高興了,他冷冷道:“請問文相公,《小報》添油加醋,肆意詆譭,徹底毀了歐陽修的名譽,一句言者無罪就算了嗎?”
文彥博狠狠瞪了範寧一眼道:“《小報》登載的都是市井小道消息,本身就沒有多少可信度,只要《朝報》把真相披露,各種不利的影響自然就會消除,不必深究?”
範寧硬頂道:“既然文相公口口聲聲說言者無罪,那爲何還要追究薛宗孺的罪責?薛宗孺造謠有罪,難道《小報》造謠就可以高於大宋律法,不用承擔任何罪責?”
“你——”
文彥博被範寧頂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富弼連忙打圓場道:“《小報》詆譭歐陽修名譽確實有過,但它畢竟不是始作俑者,微臣認爲讓《小報》公開闢謠並道歉,懲處也就可以免了。”
範寧接口道:“微臣贊成富相公的方案,不過有一點需要明確,如果《小報》不肯道歉怎麼辦?”
這時,趙禎冷然道:“責令《小報》公開闢謠並道歉,若其不肯道歉,那就罰錢一萬貫,若還不肯接受罰錢,那就直接封了它!”
說完,趙禎一甩袖子,起身走了。
文彥博的臉色十分難看,他也冷哼了一聲,不理睬範寧,轉身走了。
富弼搖搖頭,轉身追了上去,他要和文彥博商量具體處罰《小報》之事。
韓琦和範寧走出御書房,韓琦拍拍範寧的肩膀,讚道:“這件事幹得漂亮!”
範寧笑了笑,“我恐怕把文相公得罪狠了。”
“那個就別管了,至少天子是支持你的,你沒感覺到嗎?文相公對《小報》的縱容態度也讓天子頗爲不滿。”
範寧嘆息一聲,“《小報》對歐陽修的一系列報道明顯帶有惡意,是典型的落井下石,我就想不通,爲什麼文相公就視而不見,難道《小報》有他的利益?”
“利益倒沒有,不過文相公一直很看重報紙的輿論監督,太過於看重,就變成縱容了,當然,文彥博和《小報》幕後的東主關係很好,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在這件事上,他難免會帶有一點個人情緒,我們應該理解,關鍵是他支持懲處薛宗孺,大局上和我們一致,其他小節就不要太計較了。”
“韓相公說得對,我還是太年輕了。”
“你已經做得很好,這件事不要放在心上。”
範寧躬身行禮,“多謝韓相公支持!”
韓琦拍拍他肩膀,便快步離去……
範寧見時間已快到中午,也快步離開皇宮,去外面喫飯。
很快,薛宗孺誣告歐陽修,被免職下獄的消息在極短時間內傳遍了朝野,一時間朝野譁然,不光薛宗孺被問罪,吏部左侍郎柳雲和直學士劉沁也同樣被追責,貶爲地方官。
直學士劉沁被追責大家關心不多,關鍵是吏部左侍郎柳雲,這可是有希望入相的實權高官,張堯佐的左膀右臂,說貶就貶了,這個消息才令人無比震驚。
很多人都隱隱猜到,天子早就要收拾柳雲了,只是找到了這個舉薦失職的藉口罷了。
天子斬斷了張堯佐的左膀右臂,這意味着什麼?整個朝廷官員都在竊竊議論着此事。
……
賈昌朝卻出乎意料地沉默,不管是薛宗孺被抓,還是劉沁被貶,彷彿都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但柳雲被貶卻讓他暗暗竊喜。
他心裏很清楚,有所失必有所得,官家是不會讓趙宗實一派坐大,柳雲被貶就意味着自己距離知政堂又近了一步。
不過賈昌朝也有煩惱,那就是薛宗孺,薛宗孺污衊歐陽修,就是由自己親自部署,那天晚上,薛宗孺被叫到自己書房來面授機宜。
他會不會熬不住大理寺的審問,把自己出賣了,按道理是不會,但賈昌朝很清楚大理寺那幫混蛋審問犯人的手段,薛宗孺又是典型的紈絝子弟,他能熬得過去?
夜幕已經悄然降臨,賈昌朝依舊負手在書房裏來回踱步,顯得心事重重,他已經讓兒子賈炎去打聽薛宗孺的情況,現在還沒有消息回來。
這時,院子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這應該是他兒子賈炎回來了,很快,門口傳來賈炎的聲音,“父親,孩兒回來了!”
“進來!”
賈炎快步走了進來,賈炎目前是宮中侍衛,但他思路清晰,做事精明能幹,深得其父賈昌朝器重,很多不便他出頭之事,都是讓兒子去做。
賈炎進屋施一禮,“父親,情況似乎有點不妙!”
賈昌朝心中一沉,急問道:“薛宗孺把我牽扯出來了嗎?”
“孩兒買通是獄丞,他告訴孩兒,只一頓板子,薛宗孺便開始亂咬人了,不僅把父親供出來,連張堯佐和張昇也供了出來,如果再審下去,恐怕他什麼都會交代出來。”
“這個沒用的軟蛋!”
賈昌朝恨恨罵了一句,又問道:“怎麼張堯佐也有關係?”
“好像張堯佐也找過他,張昇昨天中午也找過他,孩兒聽說因爲事關重大,大理寺不敢錄口供,想等明天請示知政堂後再說。”賈炎在提醒父親,今晚是最後的機會。
賈昌朝此時更關心張堯佐,張堯佐怎麼也找了薛宗孺?
很明顯,張堯佐並不相信自己,他估計是想利用薛宗孺彈劾更多的人,比如包拯之類,沒想到居然被薛宗孺也出賣了,賈昌朝冷笑一聲,他可以想象張堯佐此時的氣急敗壞。
“父親,我們該怎麼辦?”賈炎低聲問道。
賈昌朝負手走了幾圈,忽然問道:“如果讓薛宗孺永遠閉嘴,你覺得難度大不大?”
賈炎小聲道:“在監獄中自縊而亡,蔣獄丞完全可以辦到,而且薛宗孺咬出了張堯佐,孩兒認爲,他若死了,上面也會鬆口氣。”
“這個蔣獄丞想要什麼?”賈昌朝又問道。
“錢!他給孩兒開價五百兩銀子。”
賈昌朝點點頭,這個蔣獄丞是聰明人,他要的未必是錢,但如果不要錢自己也不敢託他辦事。
賈昌朝便道:“給他五百兩銀子,再告訴他,以後有合適的機會,我會讓他再升一級。”
“那問題應該不大了,孩兒今晚就把事情辦好。”
“寧可不成功,也要穩妥,去吧!”
賈炎行一禮,慢慢退下去了。
賈昌朝還在想張堯佐的問題,他和張堯佐應該是在同一戰線,都是支持琅琊王,不過這裏面涉及到一個利益分配問題,他和張堯佐始終達不成共識,賈昌朝相信只要自己入相,張堯佐又折了柳雲,那他遲早會來求自己。
……
次日是旬休,百官在家休息一日,連續幾天上朝使範寧也有點疲憊了,他狠狠睡了一覺,直到天色大亮才起牀。
後院一片小小的竹林中,範寧負手在竹林中散步,歐陽修的事情已經解決了,在這樁案子出現的一些事情卻給了他很大的啓示。
給範寧印象最深的便是《小報》和《朝報》的影響,是否賺錢暫時不用考慮,但這兩份報紙對輿論的影響力卻讓不得不深感驚歎。
自己能不能也辦一份報紙,把輿論掌握在自己手中?
辦報的念頭範寧早就有了,只是他在海外爲官,暫時顧及不到,直到這次親身體驗,他才深刻領教到大宋輿論的重要性,也讓範寧再一次興起了辦報的念頭。
當然,報紙不是自己辦,而是請朱元豐出面辦報,由朱家出面,自己躲在幕後,隱蔽性更強一些。
辦這份報紙不僅是爲自己,也是爲了趙宗實,範寧通過這次歐陽修事件,他發現錢家多多少少偏向於張貴妃,並沒有完全中立,在將來多嫡之爭最激烈之時,恐怕報紙輿論的引導就會在關鍵時刻偏向,輿論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爲好。
這時,朱佩匆匆走來,走到竹林外笑道:“夫君,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第四百零二章 府宅擴大
範寧從竹林裏走了出來,笑眯眯道:“我昨晚就說,最喜歡你這句話,有好消息總是讓人心情愉快。”
朱佩俏臉一紅,卻不知道她想到哪裏去了?
她輕輕掐了範寧胳膊一下,又興奮道:“剛纔管家婆告訴我,隔壁的府宅打算出售了!”
這個消息讓範寧心中大喜,他這座宅子的佈局好看是好看,但並不實用,主要是上樓下樓讓人很不方便,而且後宅太小,就算父母來,住在這裏都很不方便,更不用說親戚朋友,只能住在芙蓉巷那邊,時間長了也會讓人詬病。
他早就想把隔壁買下來,隔壁是吳駙馬宅,但也不是主宅,基本上空關着,而且佔地十畝,比自己的宅子還要大兩畝,如果能買下來,那翠雲樓就可以直接變爲內宅了。
這個消息確實讓人心情一振,範寧連忙問道:“消息從哪裏傳來的?”
“今天他們管家來了,管家特地來傳個消息,如果我們有意買下來,可以優先賣給我們。”
“那怎麼聯繫,有沒有說?”
“他們大管家還在,要不我們一起去看看。”
範寧點點頭,欣然道:“看看去!”
夫妻二人帶着劍梅子,來到了隔壁大門前,門虛掩着,範寧推開門,和他們府中一樣,迎面是一堵照壁,不過看起來比較普通,只刻了‘飲水思源’四個大字,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估計是有感激皇恩的成分,駙馬的宅子嘛!
“有人在嗎?”範寧高聲問道。
只片刻,一名五十餘歲的中年男子從照壁後面繞了出來,看裝束,應該是管家。
“原來是範知院,快快請進!”
吳家的消息夠快,自己才上任幾天,他們便喊得順口了,範寧笑着點點頭,“聽說這邊府宅有意出售,所以我們特來看看。”
“不客氣,我家主人說了,只要範知院看得上,價格好商量。”
“那就麻煩大院了。”
範寧走進大門,朱佩則挽着丈夫的胳膊,兩人繞過照壁向中庭走去。
吳駙馬的府宅和範寧的府宅恰恰相反,是標準的三進加偏院結構,空地很少,房舍衆多,基本上沒有兩層的樓房。
中庭有一株老杏樹,至少已有百年曆史,樹幹粗壯,體態滄桑,杏樹上綴滿了金黃色的杏果,屋角種滿一簇翠竹,另一邊屋角則放着一塊太湖石。
範寧走上前拍了拍太湖石,心中頓時有些失望,一看便知道是人造太湖石,斧鑿的痕跡還依稀可見。
範寧心中暗暗搖頭,如果這座宅子買下來,那座青珊瑚倒可以矗立在這裏。
“夫君,我們去內宅看看吧!”
範寧笑了笑,帶着朱佩向內宅走去。
吳府的內宅也沒有什麼特色,只有三個院子,佔地約三畝,每座院子裏都有一處小小的景觀庭院,整個房子約七成新,需要稍加修葺。
“好像這裏一直沒有人住?”範寧回頭問管家道。
“十年前我們大衙內住在這裏,後來他們自己買了宅子,便搬去內城了,這裏就一直空關。”
範寧點點頭,“麻煩大院回去給你們老爺說一聲,這座宅子我決定買下來,讓他報個價格,沒有異議我們就成交。”
“好!我回去就告訴老爺。”
範寧帶着朱佩離開了吳府,朱佩問道:“夫君看中這房宅了?”
範寧啞然失笑,“我哪裏是看中這房宅,我是看中這塊地了,回頭找個造房大師,讓他好好琢磨一下,怎麼把這兩座府宅合在一起?”
“現在別找,得把錢付了,房子屬於咱們以後,再好好折騰。”
朱佩又問道:“夫君覺得這座房宅值多少錢?”
“我估計不會高於兩萬貫。”
“不會吧!我聽說這兩年房宅漲價很快,尤其這種大宅子,至少都五萬貫以上。”
“那是內城的價格,咱們這裏是外城,再說,人家都稱呼我範知院了,你覺得吳家還會賣高價?”
“你是說,吳家是給我們人情?”
“多少有一點,當然,估計他們本身也需要用錢,賣給別人也是賣,賣給我們還得個人情,我們也不佔吳家便宜,市價多少,我們就付多少。”
兩人剛走回到自己府門處,管家婆便迎上來道:“官人,有一個姓李的官員來找,說是你的下屬。”
範寧立刻想到了李唯臻,他點點頭,又吩咐管家婆道:“你去看看,今天的《朝報》和《小報》各買一份回來。”
“我這就去!”
範寧走進了府內,穿過樹林,果然看見了李唯臻,他正站在翠雲峯前欣賞這塊京城第一名石。
範寧走上前笑道:“李諫司今天怎麼不在家休息?”
李唯臻苦笑一聲,“原本是在家休息,但剛剛得到一個消息,趕來通知知院。”
李唯臻壓低聲音道:“薛宗孺死了!”
範寧一怔,“是怎麼回事?”
“昨晚在監獄裏自縊而亡,大理寺給出的結論是畏罪自盡。”
範寧眉頭皺成一團,又問道:“你覺得可能嗎?”
李唯臻冷笑一聲道:“薛宗孺年輕時是出了名的紈絝子弟,貪生怕死之徒,他纔不會自殺,再說這又不是什麼大罪,流放幾年就回來了,如果歐陽修給他說說情,說不定流放都不用,我不相信他是自殺,而且聽說他昨天審問時招出了賈昌朝和張堯佐。”
範寧心裏明白,薛宗孺應該是被滅口,估計天子也不會再追究,這個案子就這樣結束了。
“《小報》那邊有消息嗎?”範寧又問道。
李唯臻點點頭,“《小報》聽說是認罰一萬貫,但堅決不道歉,可以理解,錢家怎麼可能給歐陽修道歉。”
這個結果在範寧的意料之中,《小報》這些天拼命黑歐陽修,倒不是因爲錢家支持琅琊王,而是錢家和歐陽修有仇,歐陽修在編撰五代史時,評價吳越錢氏實施嚴刑峻法,殘暴虐民,引起錢家的極大不滿,認爲歐陽修是捏造事實,歪曲歷史。
《十國春秋》中甚至有這麼一個記錄,歐陽修曾十分喜愛一名妓女,但這名妓女卻被錢惟演霸佔,使歐陽修對錢氏深恨之。
其實歐陽修得罪的人還不少,他推行文學改革,得罪了一大批保守文人,這些保守文人的弟子都是因爲歐陽修主考幾次科舉而名落孫山,斷人仕途,歐陽修怎麼能不遭人恨。
甚至連包拯和他的關係也很糟糕,歐陽修一直抨擊包拯胸無才學,只靠沽名釣譽來升官,雖然包拯和他都支持趙忠實,但兩人關係卻很冷淡。
這就是這次歐陽修被御史薛宗孺誣陷,御史中丞包拯卻冷眼旁觀的主要原因。
所以以錢家的傲氣,他們怎麼可能向歐陽修道歉。
“這件事我知道了,我們已經問心無愧,這件案子就算結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們再整理一下別的案子。”
“那卑職告辭!”
李唯臻行一禮便匆匆走了。
不多時,管家婆拿着兩份報紙走進中庭,把報紙遞給範寧,“這是今天剛出的報紙,請官人過目!”
“多謝了!”
範寧接過報紙便向內宅走去,他先打開的是《朝報》,朝報比較嚴肅正統,一般會報道昨天發生的重大朝廷政務。
頭版頭條的新聞是吏部左侍郎柳雲被貶,這確實是一件大事,但報紙上卻沒有詳談被貶黜的原因,這裏面沒有提到歐陽修,甚至沒有提到薛宗孺。
範寧找了半天,只在第二版最下面的一條新聞上找到了薛宗孺被下獄問罪的消息,裏面只是提到薛宗孺瀆職,彈劾歐陽修不實,被大理寺下獄問罪。
終於提到了歐陽修,只是在很小的一個地方提到,但彈劾歐陽修具體什麼內容卻沒有說。
範寧心中有了一種不祥之感,連比較正統的《朝報》都用一種含糊其詞的手法替歐陽修正名,那麼《小報》還能指望嗎?
範寧又打開了《小報》,果然,今天的《小報》已經不再提及歐陽修了,而是在談論東京十大名妓,但找遍了報紙的任何版面,都沒有一絲關於歐陽修平反的消息。
由此錢家對歐陽修平反一事是多麼的不甘心,天子要求他們必須給歐陽修正名,但並沒有說讓他們在哪份報紙正名,所以他們選擇了讀者較少的《朝報》,用一種含糊且隱蔽的手法替歐陽修正名了。
但道歉絕對沒有,他們選擇了認罰一萬貫錢。
“夫君在嘆息什麼?”朱佩在一旁問道。
“我在嘆息輿論操縱之厲害。”
範寧搖搖頭又妻子道:“我們下午去一趟三祖父府上吧!”
“去找他做什麼?”朱佩不解地問道。
“我想找他聊聊,看看他能否辦一份報紙。”
第四百零三章 鼓動辦報
範寧帶着朱佩下午時分來到了朱元豐府上,接待他們的是朱元豐的長子朱孝君,朱孝君很像範寧的二叔範鐵戈,年約四十餘歲,長得白白胖胖,笑容和藹可親,一雙小眼睛裏透出精明的目光。
朱氏三兄弟,範寧其實更喜歡朱元豐家族,基本上都相處得十分融洽,朱元豐的三子一女,雖然都沒有入仕,但更讓人感到親切。
朱元駿就不用說了,已經和大哥及三弟決裂,朱元甫本身不錯,但他的長子,也就是範寧的岳父朱孝雲性格比較冷,相處談不上愉快,至於其他子女,除了朱元甫次子還不錯外,其他三子和四子都不成器,至今還爲朱佩的嫁妝耿耿於懷。
但朱元豐的幾個兒子都很好,孫輩也比較齊心,這也是範寧從鯤州回來,寧可住在朱元豐府上,也不住在岳父家的主要原因。
“今天居然見到四叔,不容易啊!”朱佩笑嘻嘻道。
朱孝君在朱家兄弟中排行第四,朱佩一直叫他四叔,至於朱佩的親四叔,朱佩則叫他小四叔,明顯朱孝君的關係要更親一點。
朱孝君笑呵呵道:“今天是旬休,你三阿公還說等會兒讓人去請你們過來喫晚飯,沒想到你們自己來了。”
朱佩撇撇嘴,“沒誠意,我們來了才說這話,不理四叔了,三阿公在不在?”
“在後宅呢!”
朱孝君又和範寧見禮,笑眯眯道:“扳倒柳雲是阿寧的手筆吧!”
柳家雖然和朱家是世交,但和朱元豐的關係一直不好,也是柳家因爲瞧不起庶出的朱元豐,至於朱孝君更是從小受柳雲的歧視,柳家之女更是不會嫁給朱元豐的子女,所以朱孝君得知柳雲被貶黜,頓時長出了一口惡氣。
範寧笑道:“四叔太高看我了,扳倒薛宗孺和劉沁和我有關,但貶黜柳雲卻是天子的意外安排,說實話,也很出乎我的意料,應該他早有把柄落在天子手上了,很可能涉及張堯佐,所以天子一直隱忍不發,這次薛宗孺事件,給天子找到了貶黜他的機會。”
範寧心中很清楚,吏部侍郎已經被稱爲半相,離相公就只有一步,歐陽修事件雖然惡劣,怎麼也到不了嚴懲吏部侍郎的程度,況且柳雲只是推薦有責,最多批評幾句,遠遠輪不到貶黜他。
這說明天子早就想動柳雲,而且對他極爲不滿,但柳雲是張堯佐的心腹,提拔了大量張堯佐的手下,天子要顧及張堯佐的面子,所以才隱忍至今,這次借薛宗孺的機會貶黜柳雲,只能說天子忍無可忍。
朱孝君點點頭,“還是阿寧看得透徹,我們去裏面吧!你三阿公在等着呢!”
兩人走進中庭,只見小姑朱潔陪同着老爺子坐在庭院裏乘涼,朱佩正拉着老爺子的胳膊撒嬌,朱元豐卻在數落她。
“你這個滿腦子裏只想着夫婿的小丫頭,害得我煎茶的童子都沒有,我說這兩天茶的口味怎麼不對了,一問才知道你把小文搶走了,你說怎麼辦吧!”
“嘻嘻!三阿公的心思我還不懂?我們的龍茶也不多了,最多再給你三斤。”
“三斤太少,至少五斤!”
“只有三斤,你不干我就把小文還給你。”
“別!別!那個臭小子我不要,就給三斤吧!”
衆人都啞然失笑,朱元豐這是變着花樣問朱佩要茶呢!
範寧笑道:“我聽大阿公說,福州茶場已經快養出龍茶了,以後就有來源了。”
朱元豐搖搖頭道:“朱家茶場養出的龍茶年份還不夠,比宮裏的龍茶還差一點火候,只能叫半龍半鳳茶,當然已經很不錯了,不過還是你的龍茶勾我的茶癮,你給我說老實話,你的龍茶還有多少?”
範寧撓撓頭道:“您老人家就放過我吧!那龍茶我自己都捨不得喝。”
“哈!意思是還有不少,我和你換,十斤半龍半鳳茶換你一斤龍茶怎麼樣?”
“那就先換三斤吧!”
“等一等!我怎麼感覺我喫大虧了。”
衆人一起大笑起來,“朱元豐可不是喫虧了嗎?剛纔朱佩可是答應送他三斤龍茶。”
“你的三斤龍茶和阿佩送我的沒有關係,是另外的,也就是你要給我六斤。”
範寧點點頭,“那就六斤吧!”
朱元豐臉上頓時笑開了花,他怎麼能喫虧呢,他遲早要把範寧手中的龍茶全部換過來。
幾名家僕送來幾把椅子,朱佩知道丈夫有事要和三祖父細談,便拉着小姑去後宅了。
範寧在院子裏坐下,有人送來了熱茶,雖然天氣比較熱,但士大夫們依舊不願像底層勞苦百姓一樣,喝大碗涼茶解暑。
“阿寧今天是事而來吧!”
範寧沉吟一下問道:“不知三祖父怎麼看待《朝報》和《小報》?”
“你是問我個人的看法嗎?”
範寧點點頭,朱元豐想了想道:“從商業來看,這兩份報紙並不是很好的投資,據我所知,《朝報》一直在虧錢,靠《小報》的獲利來彌補,其次辦報的水比較深,不是每個商人都能辦報,雖然說言者無罪,若真得罪了朝廷權貴,他們可以從別的生意上來整人。”
“三祖父調查過報紙,莫非也有過這樣的念頭?”
旁邊朱孝君笑道:“我們十年前也考慮過辦報,這件事還是我負責跑,收購了幾家印刷館,招募了一些活絡的採編人,基本上都準備就緒了,但朝廷卻始終沒有批下來,讓我們損失了一萬多貫錢後,最後不了了之。”
朱元豐嘆息道:“問題就在這裏,如果不準備就緒,根本就無法向朝廷申請,可最後若朝廷不批,那之前的準備就白費了,損失慘重,很多想辦報的人就是因爲這個緣故,最後不得不放棄。”
這個條件範寧是知道的,辦報首先是向地方官府申請,如果是辦娛樂新聞之類的報紙,比較容易批下來,首先是官府先批准,其次再報負責收集民間輿論的諫院審批,不用再報知政堂。
但如果涉及朝政類的報紙,就比較嚴格了,諫院審覈通過後,還要由知政堂討論批准,這纔是最難的。
範寧沉思一下又問道:“十年前申請沒有成功,是卡在哪裏?”
朱元豐瞥了範寧一眼,十年前是朱元駿出任右諫議大夫,就卡在他的手上。
範寧又問道:“如果現在朱家還想辦一份娛樂新聞類的報紙,那通過地方官府審覈的把握有多大?”
朱元豐搖了搖頭,“地方官府從不會爲難辦報,據我所知,所有申請辦報都通過了地方官府的審批,它們不會爲難這種事情,最後都是朝廷不批。”
朱孝君小心翼翼問道:“阿寧的意思,讓我們再申請一次辦報?”
範寧點點頭,“這次歐陽修事件,我發現了輿論的可怕,它們可以把白說成黑的,可以操縱民意,在最短事件內徹底毀掉一個人的名譽,但輿論也可以把黑得塗成白的,我並不想利用輿論對付某個人,但至少在關鍵時刻要有自保的能力,正好我主管諫院,如果朱家辦一份娛樂新聞類的報紙,我可以批准。”
朱孝君也有點動心了,上次辦報失敗一直讓他耿耿於懷,而這次確實是一個機會,範寧出任知諫院,不把這次機會利用起來就可惜了。
他也勸父親道:“父親,如果不涉及朝政,應該問題不大,我覺得這真是一個機會,再說,我們還有五家印刷館,一直不死不活,如果辦報,它們就盤活了。”
朱元豐當然知道這裏面的風險,他沉思良久道:“阿寧的意思是說,在關鍵時刻才動用報紙的力量?”
這是個關鍵問題,如果範寧動不動就用報紙攻擊對手,朱家也承受不起。
範寧點點頭,“我不會讓朱家爲難!”
朱元豐又考慮良久,終於答應了,“如果不涉朝政,我可以試一試。”
第四百零四章 矛盾爆發
範寧雖然鼓動朱家辦報,但他卻不能參與,而且要距離辦報越遠越好,這裏面不能有他的一絲痕跡。
隨着薛宗孺自盡,歐陽修的案子也劃以段落,後面的事情朝廷也不再追究,這件事就算結束了,對歐陽修傷害至深的報紙輿論也偃旗息鼓,兩份報紙都不再提及此事,但鮮有人知道,《小報》因不肯公開向歐陽修道歉而付出了一萬貫的罰金。
最後的結果看起來似乎還算是公平,歐陽修付出了慘重的名譽損失以及身體因此垮掉,薛宗孺也同樣付出了性命的代價,但真正知道內情的人卻很清楚,薛宗孺不過是替死鬼罷了,歐陽修的仕途基本上算是毀了。
時間又過了兩天,這天下午,範寧剛回到府中,管家婆便迎上來道:“啓稟官人,隔壁吳府的主人剛纔來了,想和官人談一談賣宅之事。”
範寧連忙問道:“他人在哪裏?”
“他見官人不在,便回隔壁了,如果官人要見他,他可以隨時過來。”
範寧點點頭,“就煩請管家把他請來!”
管家婆匆匆去了,範寧也沒有進府,就在府門處等候,不多時,一名中年男子快步走來。
進門便向範寧拱手笑道:“在下吳應,是隔壁的主人,做了四年鄰居,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範知院。”
“我也是第一次見吳衙內,主要是我在海外就職,房宅基本上都空關着,剛剛纔回來沒多久。”
“確實,我久仰範知院大名了。”
範寧事先已經調查隔壁吳家,吳駙馬和公主已經去世了,只留下一個兒子,就是眼前這個吳應,封子爵,虛任相州團練使,掛一個虛官,拿一筆俸祿,但這家人比較有錢,光京城的宅子就有四座,隔壁是其中一座。
範寧請吳應進了府,吳應來到翠雲峯前,仔細欣賞這塊京城第一奇石,他對範寧笑道:“這塊翠雲峯我也久聞大名,後來才知道,它居然就在我的隔壁,早知道我就多過來欣賞一下。”
“吳衙內隨時可以過來觀賞!”
雙方也只是說說而已,吳家既然要賣宅,再過來的機會就很少了。
兩人進客堂坐下,一名使女進來上了茶,吳應這才緩緩道:“這邊原本是我父親的房產,後來給了我,我在這裏只住了三年,因爲不方便照顧家人,又搬回了舊城,父親五年前去世後,我繼承了主宅,這邊便再也沒有來過來了。”
範寧點點頭又笑問道:“吳衙內怎麼想到賣宅?”
吳應笑道:“我其他幾座宅子都在內城,彼此靠得比較近,而這座宅子比較遠,過來也不方便,不瞞範知院說,我三年前就打算賣了,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下家,我又不想賣給商人,最終沒有賣成,我妻子前幾天遇到尊夫人,聊了幾句,尊夫人好像說府宅偏小,我想正好我也打算賣宅,索性就成全你們。”
範寧欠身道:“說起來慚愧,這座宅子其實佔地面積不小,但佈局比較特殊,尤其這座翠雲樓是天子賜建,還不能隨便拆除,整座宅子面積雖然不小,但浪費的地方太多,房舍太少,確實不夠住,連我父母來都要住在別處,如果吳衙內願意把隔壁房子出讓,我願意賣下來,就按照市價,雙方都不喫虧,如何?”
吳應呵呵一笑,“範知院是爽快人啊!我也願意和爽快人打交道,三年前這座宅子我開價兩萬貫,現在還是這個價格,這個價格還公道吧!”
“兩千貫一畝,說實話,這個價格比市價略低啊!”
“當然要看人,三年前一個商人想買,開價兩萬五千貫,我還不願賣給他,我只是想和範知院交一個朋友,對朋友,當然是用友情價。”
範寧暗暗佩服他會說話,其實他的宅子也就值兩萬貫錢,主要是比較舊,還要花錢修繕,而且後面也沒有碼頭,值不到兩萬五千貫,商人之所以開這個價是要求包過戶,官府對商人買宅還是限制比較嚴格。
範寧估計三年前沒有賣出去的真正原因就是因爲過戶困難,但對範寧就沒有這個問題,所以兩萬貫錢是公允價,但人家不說公允價,而是說友情價。
範寧笑了笑道:“多謝吳衙內的心意,我很願意交吳衙內這個朋友,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助之處,儘管來找我,我一定會盡力相助。”
吳應要的就是這句話,他微微一笑:“多謝範知院看得起,我明天會安排一個管家婆過來辦理過戶,等過戶手續都辦妥後,然後再支付房錢,銅錢、白銀、會子我都可以接受。”
吳應考慮得很周全,他安排一個管家婆過來辦理過戶,這樣朱佩也能直接和管家婆打交道了。
“太感謝了!”
吳應隨機起身告辭,範寧一直將他送出府門,這時朱佩上前喜滋滋問道:“談妥了?”
範寧笑着點點頭,“兩萬貫錢,三天後隔壁就是我們的了。”
“太好了,我今天一天都在考慮如何重新佈局。”
朱佩指着翠雲樓周圍道:“我想把這片樹林和四周都變成一片湖水,翠雲樓就在島上,再建一座石拱橋和後宅連接起來,夫君覺得如何?”
範寧點點頭笑道:“只要你喜歡,我沒有意見!”
朱佩大喜,抱着丈夫的胳膊撒嬌道:“我就知道夫君會答應的,我們得暫時搬出去兩個月,夫君沒有意見吧!”
“可以!要不我們暫時搬去芙蓉巷去住,那邊地方也蠻大,房宅也蠻多的,而且生活也方便。”
朱佩原本想搬去三祖父府上,不過丈夫想去芙蓉巷,她也沒有意見。
“那我就安排人去收拾,等房宅買下來,我們就準備搬家!”
……
範寧和朱佩在憧憬新宅的生活,歐陽修府上卻是一片愁雲慘淡,歐陽修雖然名譽恢復了,但他的生活卻無法再回到從前。
首先是他的身體垮了,這也主要和他多年來無節制的飲酒和風流有很大關係,薛宗孺事件只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另外,高度近視引發白內障,使他視力變得極爲糟糕,必須時時刻刻要有人服侍纔行。
其次是他妻子的態度,親兄弟薛宗孺的死使薛氏心中充滿了仇恨,只是她給歐陽修生了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她不可能和丈夫離婚。
加上薛氏本來就很強勢,現在歐陽修身體虛弱,視力模糊,他還指望着妻子後半生照顧自己,歐陽修也只得忍氣吞聲,看着妻子的臉色過日子,家裏的大小事情,薛氏基本就說一不二了。
這天中午,薛氏一陣風似的來到東院,她走進小院,惡狠狠地瞪着歐陽倩。
薛宗孺死在監獄裏,薛氏痛徹心扉,滿腔怒火都發泄在歐陽倩身上,要不是她去諫院告狀,自己的兄弟怎麼被抓,又怎麼會死在監獄裏,使薛家斷了後,造成這一切的禍根,就是眼前這個女人。
歐陽倩感覺到了繼母的怒火,她心中忐忑,連忙放下書,施一禮道:“參見母親!”
“我不是你的母親,我的女兒絕對不會害死自己舅舅,我也不和你囉嗦了,我來告訴你,這間小院我要出租出去,明天中午之前你必須搬走,你若不搬,我就把你打出去。”
歐陽倩大驚失色,“你讓我搬到哪裏去?”
“那是你的事情,你可以去外面自己租房子,就這樣決定了。”
“可我哪有錢租房子?”
薛氏冷笑一聲道:“你別給我裝了,你以爲我不知道?這幾年你喫飯的錢從哪裏來,還買書買紙墨,外面有男人養着你,你還會沒錢租房子?以前我是給你父親面子,不提這件事,現在嘛!你若不搬走,我就讓左鄰右舍都知道,看你的臉往哪裏放?”
歐陽倩頓時滿臉通紅,心中只覺一陣羞惡,她點點頭,“好吧!既然你不容我,我搬走就是了,我去和父親告別,明天就搬走。”
“隨你!”
薛氏冷冷道:“你若想讓你父親知道你的醜事,你儘管去說。”
歐陽倩搖搖頭,“我一身清白,沒有什麼醜事,我走可以,但必須和父親說一聲。”
歐陽倩不理睬她,快步向後院走去。
薛氏一陣冷笑,她還以爲父親能留住她,做夢吧!
第四百零五章 唯一依靠
薛氏就站在歐陽修的書房外,不多時,歐陽倩紅着眼睛從書房內含淚奔出,快步向東院奔去。
薛氏這才緩緩走進書房,歐陽修一臉不高興道:“有這個必要把倩兒趕走嗎?”
薛氏緩緩道:“你要搞清楚一點,你的三個兒子還沒有娶妻,兩個女兒還沒有出嫁,家裏一點儲蓄都沒有,俸祿都被你風流喝酒花光了,老孃還得用自己的嫁妝來補貼他們,還有你自己,你如果想要女兒照顧你後半生,我可以帶着孩子們走,成全你們父女。”
“說得這麼絕情做什麼,我又沒有怪你。”
“你還有臉說沒怪我?”
薛氏柳眉倒豎,怒吼道:“我的兄弟死了,薛家絕後了,你知不知道,他只是不懂事,被人利用,真正害你的人,你屁都不敢放一個,卻把我兄弟往死裏整,你替他說過情嗎?你女兒是人,我兄弟就不是人,就該死,是不是?”
歐陽修被妻子罵得頭腦一陣眩暈,視力更加模糊了,他不敢再頂嘴,只得嘆口氣道:“倩兒孤身一人,又沒有成婚,你把她趕出去,你讓她以後怎麼辦?”
“她有錢,有男人養着她,她沒告訴你嗎?這些年她喫的穿的用的,一點都不差,是誰給她的錢,是誰在養着她?你告訴我,我倒想知道是哪個多情男人把你女兒照顧得如此之好?”
歐陽修已經知道是範寧在暗中接濟自己女兒,但他不敢說,妻子一旦泄露出去,會對範寧十分不利,他女兒就沒有人照顧了。
“我也不知道,倩兒不肯說,只是讓我不要擔心,估計是我的某個學生在幫助她吧!”
薛氏咬牙道:“諒她也不敢告訴你,你們歐陽家盡出醜事,我真受夠了。”
“好了!”
歐陽修忍無可忍,厲聲道:“你到底有完沒玩,我已經同意她走了,你還不滿意嗎?”
“我當然不滿意,除非你讓我三個兒子都考上進士,除非讓我的兩個女兒風風光光出嫁,否則這個家不會有安寧的日子!”
薛氏說完,轉身怒氣衝衝走去。
歐陽修躺在牀上,長長嘆了口氣,娶妻不慎,家無寧日啊!
……
歐陽倩回到小院便開始收拾東西了,她的小丫頭怯生生問道:“姑娘,我們能搬去哪裏?”
歐陽倩嘆口氣道:“先去客棧住兩天,然後租一間小院子,我不想再看見那個女人,永遠不想再看見她。”
“可是……我們沒有錢。”
“我知道,等會兒你和我先去取點錢,就取五十兩銀子,夠我們住幾個月了。”
小丫鬟猶豫一下道:“姑娘,我們還是給範官人說一下情況,姑娘有個依靠也好呀!”
歐陽倩心中此時無比孤獨淒涼,她當然渴望範寧來幫助自己,給自己一個依靠,但她又怕被人發現後連累到範寧,便咬咬嘴脣道:“過幾天再說吧!我現在心很亂,先安頓下來,我們以後再告訴他。”
薛氏沒有給歐陽倩機會,第二天中午,她便帶着幾名家丁把歐陽倩的幾口箱子扔了出去,歐陽倩僱一輛牛車,悽悽然離開了自己的家,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
……
爲了便於百姓告狀和收集民間輿論,諫院並不在皇城,而是在太平興國寺南大街,中午時分,範寧正在收拾書桌,準備出去喫飯,這時,茶童小文跑進來稟報道:“官人,剛纔門口衛兵來報,說是門外有人找官人,是官人的親戚。”
範寧愣了一下,點點頭道:“我去看看,你把桌上茶具收拾一下,再去告訴李諫司,說下午的調查我就不去了。”
“小人記住了!”
小文中午在諫院喫內部從事下人專供的份飯,三十文錢一份,一般不跟範寧出去。
範寧快步走出諫院,只見門外站着一名小娘子,看打扮像個使女,範寧頓時認出了她,正是歐陽倩的小使女阿桃。
“阿桃,怎麼了,你家姑娘呢?”
阿桃回頭一指對面的牛車,“姑娘在車裏,我們被夫人趕出來了。”
範寧嚇了一跳,“怎麼回事?”
“夫人說是姑娘害死她弟弟,遷怒於我們……”
不等阿桃說完,範寧便明白了,這是薛宗孺之死引發了歐陽修家中的內訌,薛氏怎麼可能善罷甘休,滿腔怒火發泄在歐陽倩身上也很正常。
他心中十分歉疚,自己居然把這個隱患忘記了。
範寧快步向牛車走去,只見牛車裏被幾隻箱子塞得滿滿當當,歐陽倩無助地低着頭,不時抹一下眼角淚水。
“倩姐,我現在就帶你回家,我去和你父親談。”
“不!不!”
歐陽倩急忙道:“你不知道我家中情況,父親身體不好,家裏根本做不了主,再說……再說我真的不想見到那個女人了。”
範寧注視她片刻,點點頭道:“那好,我先給你找個地方住下。”
歐陽倩眼中流露出一絲喜悅,小聲道:“那就麻煩你了!”
範寧想了想,他先回去取了錢,又讓牛車在清風茶館停下,要了一間雅室,讓夥計把幾隻箱子放進雅室,又交了十兩銀子定金,到晚上關門時爲止,這間雅室都被他包下來了。
“你們在這裏休息,我去找房子!”
歐陽倩道:“你和你一起去,阿桃,你在這裏看箱子。”
範寧想到房子要她喜歡纔行,便點點頭,“那就一起去!”
他又給阿桃點了兩壺茶和幾盤點心,便帶着歐陽倩坐上牛車。
牛車裏,歐陽倩捂着嘴低聲哭泣起來,範寧心中憐惜,握住她一隻手柔聲勸慰道:“你可以向好的方面想,這麼多年你一直在忍受着她,從今天開始,你就完全擺脫她了,不是嗎?”
歐陽倩點點頭,話雖這樣說,可是父親……
她慢慢停住了哭泣,取出帕子搽去淚水,小聲道:“爹爹知道是你在照顧我,我告訴他了。”
範寧連忙問道道:“那你爹爹怎麼說?”
“他能怎麼說,他自己都顧不上自己,哪裏還能顧得上我,他還說……”
“他還說什麼?”範寧追問道。
“他說如果覺得麻煩你,他可以找學生來照顧我。”
“哪裏麻煩了,能照顧你,我求之不得呢!”
歐陽倩俏臉一紅,白了範寧一眼,範寧心中一蕩,索性坐在她身邊,輕輕攬住她的香肩,“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就想照顧你的。”
“那你還娶朱佩,不管我的死活。”
範寧沉默半晌道,“主要是距離,相隔那麼遠,我以爲你早就成婚了,你定親時,我還在縣學,一切都陰差陽錯,但上天還是最終讓你來到我身邊了。”
歐陽倩心中也明白,自己大阿寧三歲,父親怎麼也不會把自己許給他,過去的事情已經和他無緣,自己只能把握將來了。
她嘆息一聲,將頭枕在範寧肩上,十分軟弱道:“要不是有你可以依靠,我今天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外祖父也去世了,兩個舅父都不在京城。”
範寧點點頭,“我先買一座院子給你住下,把你穩定下來,然後你再給父親送個信,給他報個平安,別讓他擔心。”
這時,範寧忽然想起一事,又問道:“你兄長呢?怎麼沒有他的消息?”
歐陽倩黯然道:“他在惲州出任司戶,因爲大嫂的原因,他和爹爹已經反目了。”
“可你爹爹已經證明清白了啊!”
歐陽倩搖搖頭,“事情哪有那麼簡單,想恢復到從前已經不可能,加上我那個繼母在中間挑撥,我和兄長都被排擠出這個家了,這是她多少年來一直夢寐以求的事情。”
範寧沒有再說話,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這話一點不假。
這時,牛車在外面停下,車伕道:“官人,東外城到了。”
第四百零六章 買了新院
找房子當然是通過牙人最快捷方便,不到半個時辰,範寧便找到了一座很合適的院子,位於一條短巷內,院子大概佔地八分地,九成新,正面是三間屋子,左右側面各有一間屋子,用作堆放雜物和廚房,院子中間是一棵梨樹,靠牆邊還有一口水井。
“官家,這間院子月租五貫錢,半年一付,你覺得如何?”
範寧又回頭問歐陽倩,“你覺得呢?”
歐陽倩欣喜的點點頭,她喜歡這裏的安靜,房間也不錯,很乾淨。
範寧又問道:“這間院子賣嗎?”
牙人心中一喜,買宅的佣金要高几倍,他當然巴不得客人買下來。
牙人連忙道:“如果官人想買下來當然可以,房東開價三千貫錢,我再幫你還還價,我估計能便宜幾十貫錢。”
“不用還價了,如果你今天能把房子過戶,我給你佣金加倍。”
“沒問題,只要官人準備好錢,一個時辰內幫你辦妥。”
歐陽倩連忙把範寧拉到一邊,小聲道:“租下來就行了,買太貴了。”
範寧笑着搖搖頭,“我覺得還是買下來比較好。”
他又對牙人道:“你去找房東來,我就在這裏等候,簽了契約後,我直接付錢。”
買宅的流程是先找一名莊宅牙人,然後買賣雙方協商,敲定價格後,由牙人拿出官府的專用契約,雙方簽字畫押,然後買方付錢的同時,賣方也將房契和地契交給買方,最後由牙人負責過戶,最後是支付佣金。
中間主要的麻煩在雙方協商這一環,一般要扯皮幾個回合,各種討價還價,如果達成一致,那剩下的事情就很好辦了,牙人會以最高效的方式把過戶辦妥,他的佣金才能拿到手。
“你們稍等片刻,我去把房東找來。”
牙人飛奔而去。
歐陽倩嘆口氣,“我去茶館等候吧!”
“你還不能走,等會兒契約上要你簽字的。”
歐陽倩一驚,“這是你買下來,爲什麼要我簽字?”
範寧微微一笑,“這間院子是我送給你的,我一直覺得,女人要有自己的房子,心中才會有安全感。”
“阿寧,我不能要!”
“別說傻話了。”
範寧輕輕摟着她道:“你住在這裏也是暫時的,等時機成熟,我讓朱佩把你接進府中,只恐怕會委屈你。”
歐陽倩俏臉通紅,低下頭羞澀道:“我不會在意!”
範寧忍不住抬起她的下巴,低頭吻了下去,口脣相交,歐陽倩頓時迷醉了,緊緊依偎範寧懷中。
兩人不知吻了多久,外面傳來腳步聲,範寧連忙鬆開她,片刻,牙人帶着房東來了。
房東是個商人,聽說買家不還價,他也很開心,要知道三千貫錢在別處可以買一畝地宅,而這裏只有八分,等於價格比市價貴了兩成。
“官人現在就要交割嗎?”
範寧取出一包錢,“這是三千貫的會子!”
“會子啊!能不能付白銀?”
範寧笑了起來,“如果付白銀,價格就不是三千貫了,這裏畢竟只有八分地,我最多給兩千五百貫,而且白銀的市價是一兩白銀兌一千兩百文,你自己考慮。”
房東是商人,會子他勉強可以接受,但無法接受兩千五百貫的還價。
“好吧!我接受會子。”
他將地契和房契都取出來,牙人也草擬好了買賣契約,範寧看了看,便對歐陽倩點點頭。
歐陽倩上前簽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下手印。
三份契約,雙方各執一份,另一份去官府交稅過戶的,和賣家沒關係了。
“老弟痛快,這房子就歸你了。”
商人拿起三千貫會子和一份契約,向範寧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剩下的事情就和他無關了。
牙人的佣金是三十貫,也就是百分之一,範寧承諾給他加倍,再加上官府過戶時要徵百分之三的牙契稅,一共還要付一百五十貫錢。
範寧取出一百五十貫的會子交給牙人,笑道:“房契和地契明天中午我去你那裏取,但過戶最好今天能辦妥。”
“官人放心,今天一定辦妥。”牙人一箇中午就賺了六十貫錢,歡天喜地走了。
這時,範寧把鑰匙交給歐陽倩笑道:“估計阿桃等急了,我們把她接來,再去買點日用品,順便把門鎖也換了。”
歐陽倩心中歡喜,“這個我們自己來,你下午還有事情就去忙吧!”
範寧下午確實還有事,他又給了歐陽倩五十兩散銀子,這才帶着她租一輛牛車走了。
……
次日中午,範寧拿到了新房契和地契,他又來到了歐陽倩的小院,範寧敲了敲門,裏面有人問道:“誰啊!”
“倩姐,是我,阿寧!”
片刻,門吱嘎一聲開了,門內露出了歐陽倩秀美燦爛的笑容,“快進來!”
範寧走進院子,只見院子裏拉了兩根繩子,上面晾滿了衣裙,歐陽倩頭戴一頂草帽,穿一件寬大的麻衣,手拿一杆長柄掃帚。
“倩姐在做什麼呢?”範寧好奇地問道。
“我們在清掃廚房呢!裏面積滿了老灰。”
範寧見廚房門口小使女阿桃也戴着草帽,滿臉灰土,不由笑道:“我來幫你們打掃!”
“不用!不用!灰很大,你去坐會兒,我給你煎茶。”
“居然還有茶喝?”
“昨天都買了,外面還有賣水的,每天一大壺只要五文錢,這裏很方便,衣食住行樣樣都有。”
範寧一間間房子細看,西面放雜物的房間已經清理出來,有牀和被褥,桌上還有幾色胭脂,估計是使女阿桃的房間。
正面三間屋,最左面應該是客堂,同時也是喫飯之地,小戶人家基本上都是這樣,一張黑漆方桌上擺放着新買的碗筷和茶具,地上還有木盆。
中間一間屋是書房,畢竟是歐陽修的女兒,書房必須要的,書桌上擺放着筆墨紙硯和幾十本書,最裏面一間屋就是臥房了,倒是收拾乾淨了,就是比較凌亂,衣櫥還沒有整理好。
“阿寧,裏面房間就別看了,還沒收拾好呢!”
“哦!”
範寧退回來,又笑問道:“這些桌椅都是你買的嗎?”
“是呀!我買的半舊傢俱,對面瓦子裏就有,這麼多桌椅櫥子,還有兩張牀,一共只花了五兩銀子。”
範寧點點頭,“我們先去喫午飯吧!”
“人家剛剛纔要給你煎茶。”
歐陽倩噘了一下紅脣道:“而且還要洗臉換衣服,太麻煩了,要不你幫我買點回來,我們就在家裏喫!”
“沒問題!”
範寧將一卷紙遞給她,“這是房契和地契,先收起來吧!”
“就……就放在你那裏吧!”
範寧直接將紙卷塞給她,轉身出去了,“我去買飯,很快就回來!”
歐陽倩住的小巷對面便是東城瓦子,很熱鬧的商業聚集地,瓦子大門兩側也是各種餐館,範寧很快便買了十幾樣菜以及幾盤面點回來,拎了滿滿兩大食盒。
“阿寧,你買這麼多菜,我們哪裏喫得完?”歐陽倩驚訝道。
“還有我呢!”
範寧拎着食盒走進屋子,歐陽倩連忙收起桌上的碗筷,“廚房有碗櫥,但全是油膩,也爛掉了,等清掃乾淨後,還要去買只碗櫥。”
範寧笑道:“碗櫥要買新的,不然裏面會有小強。”
“小強是什麼?”
“小強就是一種黑蟲子,大小和棗子一樣,爬得很快,有的還會飛。”
歐陽倩瞪大了眼睛,“你莫非是說偷油婆子?”
“就是它!舊碗櫥會藏有很多,難道你們廚房裏沒有嗎?”
“沒……沒有……看見啊!”
就在這時,廚房傳來阿桃的驚恐的叫喊,“哎呀!有好多偷油婆子,飛出來了!”
歐陽倩嚇得驚叫一聲,躲到範寧身後。
“阿寧,你快去打死它們!”
……
第四百零七章 罷相傳聞
中午休息的時間並不長,只有大半個時辰,在歐陽倩住處喫完午飯,範寧便返回了諫院,牛車緩緩而行,車棚內範寧身體隨着牛車微微晃動,他看似在閉目養神,腦海裏卻在思考着歐陽倩的事情。
主要是這件事來得太突然,讓他沒有思想準備,其實這兩天安置好歐陽倩倒問題不大,關鍵是以後怎麼辦?
雖然大宋的高官普遍養有外宅情婦,但這種事情範寧幹不出來,估計歐陽修也只是希望自己照顧好他女兒,並沒有別的意思,可如果把歐陽倩作爲平妻娶回家,這裏面就會有兩大難題。
首先是怎麼向朱佩解釋?他們之間從未提及過這種事情,也不知道朱佩會是什麼態度?
雖然朱佩對自己的獨佔慾望並不是那麼強,她還默許了阿雅作爲同房侍女的存在,但並不代表她會大度地接受別的女人進府,畢竟阿雅是她陪嫁來的,地位也比較卑微,對她沒有任何威脅,可歐陽倩就不一樣了,她會接受嗎?
其實讓範寧頭大的還不是朱佩,而是歐陽修,那個老頭子會讓女兒嫁給別人爲妾?就算說得好聽一點爲平妻,但實質上還是妾,只是地位比一般妾稍高一點。
恐怕歐陽修寧可女兒孤身一輩子,也不會輕易答應她爲別人之妾,除非自己封王,歐陽倩成爲偏妃,這倒可以了。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得封誥命夫人,其實這就是平妻的概念,朝廷承認她的地位,封她略次於正妻的誥命夫人,只是這種情況需要天子特批纔行,一般人可沒有這種待遇。
範甯越想越頭大,只得暫時不考慮這件事,反正歐陽倩也安定下來了,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範寧回到官房坐下,茶童小文送來一杯熱茶,“官人,中午夫人派人來送來消息,說隔壁房子已經買下來了,官人能不能早點回去看看。”
範寧點點頭,“今天就早點回去吧!”
範寧喝口茶,又對小文道:“你去把李諫司請來,就說我有事情和他商議。”
“我這就去!”
小文快步出去了,不多時,李唯臻走了進來,對範寧道:“知院得到消息了嗎?”
“什麼消息?”
“我中午聽到一個消息,說官家已經同意賈昌朝復相,今天恐怕就會有正式消息出來。”
這個消息範寧倒不奇怪,畢竟朝廷要平衡,賈昌朝復相從年初就說起,到今天才正式定下來,就算賈昌朝爲相,知政堂支持趙忠實的相國還是佔據上風,賈昌朝翻不起風浪。
範寧也沒有多談此事,又問道:“我今天上午聽人說,張昇要彈劾文相公,是怎麼回事?”
“確實有這回事,我今天和右司諫唐介交流時,他給我說了這件事,好像是文彥博曾經送蜀錦給張貴妃,因此被封爲昭文館大學士,不過這件事去年就有御史彈劾文彥博,但最後不了了之,不知爲什麼,這件事又被翻出來了。”
範寧眉頭微皺,這件事主要是出現的時機太敏感,歐陽修事件剛剛平息,賈昌朝復相的消息才傳出,忽然又有了文彥博被彈劾的消息,他當然知道,張昇是張堯佐的狗,是張堯佐要對文彥博下手,這裏面的邏輯在哪裏?
在皇位繼承人問題上,文彥博一直態度含糊,他名義上支持趙宗實,但一直沒有拿出實際行動,而且還暗中討好張貴妃,實際上就是不肯站隊。
這樣的人應該是對張堯佐有利,那他爲什麼要彈劾文彥博?
“卑職可以去調查一下,如果知院覺得有必要的話。”
範寧點點頭,“我想知道真實原因。”
……
範寧下午回到府中,卻意外地看見二叔範鐵戈陪同一名中年男子在院子裏勘察,範寧一怔,上前笑問道:“二叔怎麼來了?”
範鐵戈笑道:“佩兒上午派人來找我,讓我介紹一個造宅良匠,這位謝東主也是我們平江府人,造園林的高手,他正好率一羣弟子在京城造宅,我就把他請來了。”
中年男子連忙上前行禮,“在下謝九齡,久聞範知院的大名了。”
他說的是一口吳音,很久沒有聽到鄉音,範寧也倍感親切,回禮道:“謝東主在京城開店了嗎?”
“準備開店,這不,同鄉會給我介紹了範東主,我還得麻煩範東主給我找門面。”
範寧也知道,平江府在京城的數百名商人三年前成立了蘇州商聯會,朱元豐成爲會長,二叔是五名副會長之一,主要是給在京同鄉提供一個交流商機的平臺。
造園本來就是平江府匠人的強項,朱佩想到找二叔幫忙也可以理解了。
範寧笑問道:“那謝東主對我府上的造園有什麼想法?”
謝九齡點點頭,“我大概瞭解了一下情況,貴府把隔壁的宅子買下來了,準備這邊的中庭變成湖水,然後翠雲樓作爲一個島,修一座橋和西面的後宅連在一起,我大概沒說錯吧!”
“確實是這樣,我想聽聽謝東主的高見。”
“高見不敢當,我只說說我的初步想法。”
謝九齡捋須道:“首先是水源很重要,正好北面的池塘和蔡河相連,我就準備挖一條小河,從內宅引水過來,然後用方石將翠雲樓的地基固定住,湖面大概佔地四畝左右,以荷花布於湖面,中間再建一條觀魚廊橋,這樣湖水就不顯單調,周圍一圈修建長廊,在西南、西北和東南修三座亭子,配合太湖石堆,然後原來的下人住處我打算拆除,一方面是擴大湖面,同時再修建一座小憩遊玩的花廳,這樣,兩邊的牆都要拆除,照壁也要移走,大門自然也要封閉了。”
“那後面的碼頭呢?”範寧又問道。
“後面的碼頭要移到隔壁宅子,那邊正好有修建碼頭的預留處,這個倒不難,整個宅子的難點還是在挖掘池塘上,水至少要深六尺,所以我打算用挖掘池塘的土構建成一座小山丘,就造在原來下人住處,下面是大石固定住,然後再栽樹固土,山頂再修建一座小亭,和翠雲樓呼應。”
“那我新買的宅子還需要修繕。”
謝九齡微微一笑,“這個是同步進行,園子造好了,新宅也修繕完成。”
“那需要多少時間,費用如何?”
“時間至少要半年,費用我還沒有算過,估計至少也要一萬貫,而且堆土山還要去官府申請,我估計只要不超過翠雲樓的高度,問題就不大。”
謝九齡的方案聽起來還不錯,範寧點點頭,“謝東主打算什麼時候動工?”
“我先全面勘察,然後繪製一幅草圖,如果官人同意,那就簽署協議,就可以動工了,很快的,只要三天時間我就可以出圖了。”
“好!我們到時候搬走一段時間。”
謝九齡又繼續去看翠雲樓的地基,範鐵戈拉過範寧低聲問道:“造湖的時候,翠雲峯怎麼辦?”
範寧知道他的意思,便搖搖頭道:“暫時放到阿佩三祖父的府中去,這座翠雲峯太大,奇石館放不了。”
範鐵戈臉上露出失望之色,他還想用翠雲峯給奇石館攬客呢!不過他心裏也明白,要把翠雲峯搬到奇石館後院,那就要破牆了。
“好吧!你什麼時候去店裏看看,明仁找你有事呢!”
“這兩天有時間去看看吧!”
範寧不再陪二叔,快步向後宅走去,他卻很奇怪一直沒有看見朱佩,走到水榭中堂,卻見朱佩正全神貫注繪製一幅圖。
“在畫什麼呢?”範寧走上前笑問道。
“夫君回來了!”
朱佩興奮地拉着丈夫,“你看看我畫的庭院圖。”
範寧湊上前細看,原來是一幅想象中的庭院圖,基本上和謝九齡說得差不多,但湖面波光浩渺,居然還畫了幾隻海鳥。
範寧啞然失笑道:“你這幅圖至少要三十頃的湖面纔會有這種效果,我們家最多隻有五畝,不要想得太好,到時會失望的。”
“那我們以後再買塊地,造這樣的莊園,我喜歡大湖!”
“以後就去買一座天然湖,在湖邊造房舍,不更好嗎?”
“那還要等什麼時候啊!”朱佩一臉悵然。
“總有一天吧!”
範寧輕輕拍拍她的俏臉,又笑道:“今天房宅錢已經支付了嗎?”
“我上午已經支付了,是吳夫人過來的,她把房契、地契和鑰匙都給了我們,上次你說二叔認識建造園子的人,我就讓管家婆去請二叔了。”
“那咱們就得準備收拾東西搬家了,剛纔謝東主說,要半年呢!”
“就是搬家之事我要和夫君商議一下,我娘讓我們先搬到他們府上去,你看呢?”
朱佩父母的住宅佔地有二十畝,只住三個人,搬到他們那裏去倒也不錯,但範寧得到一個消息,可能朱佩父親要接柳雲的吏部左侍郎的位子,這讓範寧有點猶豫。
“你想搬過去嗎?”範寧問道。
“我想去看看兄長。”朱佩小聲道。
範寧頓時明白了,朱佩還是想和父母一起住。
他欣然點頭道:“那就收拾東西,我們明後天就搬去丈人家!”
第四百零八章 明仁的計劃
很快,謝九齡便結束了勘察,回去繪製草圖了,宋朝造園造屋同樣需要很精準的工程圖,要實地丈量,不過謝九齡只是回去繪製效果圖,具體造園的工程丈量,那是簽署了協議後才着手實施。
範寧也跟隨範鐵戈去了奇石館,明仁昨天從福州過來,範寧需要和他見一見。
“二叔,奇石館的生意怎麼樣?”
範鐵戈笑道:“最賺錢的還是田黃石,其次是太湖石,再就是壽山凍石,靈璧石也開始火了,只有獨山玉,做的人太多,一直就不太好,最近我開始做西域和玉田玉的生意,等會兒我送你一塊罕見的羊脂美玉,你可以讓朱哲雕個鎮紙之類。”
“那就謝謝二叔了!”
“不用客氣,你是大東主,好東西當然留給你。”
停一下,範鐵戈又問道:“我聽明仁說,你打算聯合他們兄弟開一家海外貿易商行?”
範寧沉吟一下道:“開貿易商行只是第一步,事實上,我是想尋找新陸地,這是以後的計劃了。”
“你們幾兄弟有抱負是好事情,你在朝廷爲官,看得比他們遠,看得比他們深透,希望你時常指點他們,說實話,這兄弟二人從來沒讓我停止操心。”
“二叔放心吧!這次是我們一起做,我們會用鴿信聯繫,我會一直關注此事。”
正說着,牛車到了奇石館門口,範寧從奇石館下來,一眼便看見明仁坐在店鋪內的一塊太湖石上,正和一名夥計聊天。
“你這個小兔崽子,那塊石頭不能坐,快給我滾下來!”
範鐵戈氣得火冒三丈,衝了過去,明仁嚇得從石頭上跳下來,他嘟囔道:“一塊破石頭,這麼大聲叫嚷什麼?”
“破石頭?這塊石頭價值三千貫,坐壞了你賠!”
範鐵戈又罵周圍幾個夥計,“你們也不攔住他,隨便讓他亂坐!”
幾名夥計低下頭不敢吭聲,明仁不高興,“拿了我幾千根琥珀木,一文錢都不給我,還不讓我坐塊破石頭。”
“我會賴你的帳嗎?問題是你要錢幹什麼?你娶了娘子,我就把錢給你娘子,你說吧!什麼時候去相親?”
“二叔,明仁要去相親嗎?”範寧走進來笑問道。
“就是你今天看見的,謝九齡的女兒,年方二八,長得美貌端莊,我和他母親都看中了,就等這小子去相親,他就不肯!”範鐵戈瞪了一眼兒子恨恨道。
“爹,我不是不肯去,主要是沒時間。”
“什麼叫沒時間,你現在就去,那小娘子就在京城,我現在就帶你去,阿寧也和我們一起去。”
範寧連忙將二叔拉到一邊,低聲道:“謝家可以讓明禮去相親,明仁這邊,好像朱老爺子有意把朱佩的妹妹許給明仁。”
範鐵戈擺擺手,“那件事別提了,朱老爺子心意是好的,我很感激,但女方父親瞧不起我兒子,我高攀不上!”
範寧一怔,“是怎麼回事?”
“朱老爺子最初是想把兄弟的三孫女說給明仁,但那小娘子體弱多病,就是個藥罐子,也不是旺夫之相,所以我不太滿意,後來老爺子又說把老三朱孝疆的長女說給明仁,不久前我和朱孝疆見了一面,他問明仁是不是進士,我說不是,又問是不是舉人,我也說不是,他就立刻給我擺臉色了,說他女兒至少要嫁個舉人,這不是打我臉嗎?所以這件事我不想再提了。”
範寧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朱孝疆這不光是打二叔的臉,也是不給自己面子,他剛要再說,範鐵戈擺擺手,“阿寧,這件事二叔心如明鏡,門當戶對很重要,朱家女兒真不適合明仁,謝九齡是我老友,他女兒我和你二嬸都很喜歡,這件事就讓二叔做主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範寧也不好再堅持了,只得點點頭,“好吧!我支持二叔,就謝家了。”
明仁在旁邊直翻白眼,什麼叫就謝家了,到底是誰娶娘子?自己居然被無視了。
範寧卻不給他機會,對他道:“我估計就算是公主你也會看不上,那就聽二叔的,先去相親,成不成再說。”
明仁雖然極不情願被套上籠頭,但他也知道,這件事不好再逃了,否則真傷了父母的心,他也承受不起。
明仁只得不情願地嘟囔道:“那就明天去吧!”
範鐵戈心中大喜,嘴上卻不饒兒子,“讓你去相親是給你面子,否則我們就直接把你的婚事定下來。”
他哼了一聲,到店裏去了,明仁給範寧使個眼色,兩人來到二樓,範寧問道:“不是去泉州嗎?你怎麼去了福州?”
“是去泉州,只是又去田黃石礦田走了一圈。”
“田黃石礦田現在如何了?”
範寧已經很久沒有關注田黃石的礦田情況,目前坐鎮田黃石礦田的大管事是他舅舅張平。
他舅舅張平也不是從前那個種田爲生的小農民了,他負責坐鎮田黃石礦田和壽山石礦區,每月薪俸一百五十貫錢,早已在木瀆鎮上買了一座大宅,父母妻兒都搬進去了,兒子在縣學讀書,一家人生活過得很滋潤,這就叫一人得道,全家沾光。
明仁道:“現在田黃石比從前稍微放寬一點,以前是採獲的石頭全部由礦監收購,現在留三成給我們,這樣精品都可以留下來,當然,以前挖到了極品田黃石也是被私藏下來,只是有點風險,這次我順便將一批極品田黃石押運回木瀆,有三千多塊。”
“說說泉州的事情。”
“商行我已經成立了,我用四萬五千貫錢買下了一座碼頭和三座倉庫,是泉州港的第三大碼頭,原本是一個波斯商人所有,他要回國養老,就把碼頭賣給我了,目前朱三爺送的二十艘萬石海船就停泊在那裏。”
“下一步的計劃呢?”範寧又問道。
“下一步就是招募船員,我打算第一次出海去南洋採辦香料,最好能拿到一批三萬擔的香引,我就能把香藥運到京城來,利潤能翻一倍。”
香料目前也是被朝廷壟斷,由香藥局主管,各地生產的香料必須賣給香藥局,當然,香藥局的收購價很低,實際使用香料的店鋪都必須向香藥局購買香引,再到香藥局指定的倉庫提貨,利潤都被香藥局拿走。
如果是海外運來的香料條件會稍微好一點,但朝廷同樣要分一杯羹,你可以直接賣給香藥局,但也可以向香藥局購買香引,這種香引不是提貨劵,而是一種已納稅證明,拿到香引後便可以直接販賣,當然香引的價格也不便宜,但利潤還是要比直接賣給香藥局翻一番。
所以大部分海外香料進口商都願意拿香引,而不願賣給香藥局。
範寧沉吟一下問道:“需要我來幫忙拿香引嗎?”
明仁搖搖頭,“我和他們打交道多了,只要交錢,香引很容易拿到,你就不用操心了。”
“那貨源呢?”
範寧又問道:“你第一票想做香料生意,考慮到貨源了嗎?”
“我打算去爪哇國,我以前在福州時,認識東爪哇國王子,我極力邀請我去他的國度,我也調查過,那裏不僅香藥出名,同時也盛產紫檀和黑檀,有漢人在那裏經商,我想試一試。”
範寧笑道:“我給你提個建議,泉州有很多經驗豐富的小商人,他們很熟悉貨源,但沒有船隻,你可以和他們合作。”
明仁眼睛一亮,這倒是個好辦法,自己居然沒有想到。
“好!我到時去找一找。”
範寧見他頗爲老氣橫秋,可惜沒有煙,否則這小子一定是個大煙槍。
想到煙,範寧就想到了呂宋雪茄,說起來,菸葉、番茄、紅薯之類的美洲物種一直認爲是歐洲人大航海時才帶到南洋,但實際上也不盡然,有不少物種其實是太平洋諸島的土著帶來,利尼西亞人的獨木舟已經橫跨太平洋,從薩摩亞羣島到復活節島,他們路上攜帶的食物是什麼?
範寧相信已經有一些美洲的東西在南洋出現了,只不過沒有引起重視罷了。
範寧想了想笑道:“你去南洋替我收集一些宋朝見不到的農作物,數量不要多,但品種要越多越好。”
第四百零九章 調研西北
明仁第二天下午就離開京城回泉州了,他上午從香藥局買到了三萬擔香料的香引,便急不可耐要返回泉州,不過他在臨走前還是被父母逼迫着去了謝家一趟,見到了謝家的小娘子。
明仁是否滿意大家都不清楚,不過這不重要,相親主要是女方看男方,是求婚後的第二步,女方小娘子不滿意,這門婚事就終止,男方家再賠兩匹布給女方,如果女方滿意,那事情就好辦了。
據說謝家小娘子對明仁相當滿意,就這樣,兩家開始走訂婚程序,這些都是家長包辦,明仁只要在成婚時趕回來就行了。
時間又過去了兩天,範寧夫婦搬到了岳父家裏,範寧和謝九齡簽署了造園以及修繕協議,一共一萬一千貫,先付一萬貫,尾款結束後再支付,時間是半年。
這天上午,百官散了早朝,範寧要匆匆趕回諫院,卻聽到後面有人叫他。
範寧回頭,只見副相賈昌朝笑眯眯向自己走來。
儘管範寧心中十分反感這個手段卑劣的傢伙,但他還真不能得罪此人,至少表面上要過得去。
範寧連忙上前行禮,“賈相公找我有事?”
賈昌朝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在朝廷中,他永遠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極具欺騙性,很多不瞭解他底細的人,都以爲他是一個和藹寬厚的長者。
賈昌朝笑呵呵道:“我聽女婿說,範知院和他私交很好,怎麼樣,明天來我府中喫頓便飯?”
這個邀請可不是好事,範寧猶豫一下道:“我可能明後兩天要出去調研民情,不在京城內,賈相公的美意,我只能抱歉了。”
範寧並沒有說謊,他確實要出去調研,這是規矩,諫院的一個主要功能就是收集民意,整天坐在官房內,那可是不合格的諫官,範寧已經過了熟悉期,那麼第一次出去調研的計劃就已經安排在日程中了。
本來可以緩兩天再走,不過賈昌朝這一邀請,範寧也只能把計劃提前了。
賈昌朝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笑容又立刻堆起,“呵呵!這是範知院的第一次調研吧!不知是去哪裏?”
“這個暫時還不知道,但願近一點,早點回來。”
範寧確實不知道他的第一次調研去哪裏,計劃報給天子後,由天子批覆,天子會在批覆下面寫一個地名,諫議大夫的第一次出行都是由天子來決定。
賈昌朝笑眯眯道:“第一次出巡調研不會太近,範知院要有心理準備哦!”
“多謝賈相公提醒,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範寧向他拱手行一禮,轉身快步走了。
等範寧走遠,賈昌朝的臉冷了下來,哼了一聲,“給臉不要臉!”
他也轉身向知政堂方向走去。
範寧回到了左諫院,剛進官房,李唯臻便跟着進來了,“知院,調研計劃書批下來了。”
“是去哪裏?”範寧急問道。
“去延安府!”
“哪裏?”範寧愣了一下,他覺得自己沒有聽清楚。
李唯臻苦笑一聲,“確切說是去調研邊軍。”
他把批覆的計劃書遞給了範寧,計劃書是範寧草擬,他提出三個調研之地,密州、明州和泉州,都是海外貿易之州,結果天子趙禎都沒有采納,而是最下面龍飛鳳舞寫了一行字,‘准奏,建議去延安府綏德軍’。
範寧頭有點大了,去邊疆來回就要一個月,而且一旦調研邊軍,不可能只去一個地方,在附近走一圈,至少又要耗費一個月,自己這趟出門,居然要兩個月。
“前任包知院是去哪裏?”範寧問道。
“包知院是去河北真定府,其實也是邊軍,天子對軍隊的士氣很關注,右諫院的張知院當時也是去河東邊疆,後來巴蜀那邊出了民亂,他才改道去巴蜀。”
範寧點點頭,“好吧!既然天子安排好了,我們只能遵旨,我準備後天出發,左諫院的日常事務就麻煩你了。”
“卑職一定會盡力而爲。”
範寧沉思片刻又問道:“文相公被彈劾之事,現在有進展了嗎?”
李唯臻搖搖頭,“和上次一樣,遞上去後便沒有消息了,看來天子很慎重,沒有輕易啓動此事。”
範寧知道李唯臻所說的啓動此事是什麼意思,彈劾是個流程,包括收到線索,彈劾請示,彈劾調查,以至最後的彈劾報告,當然,並不是每個人彈劾都會這麼複雜,這只是針對高官,尤其是文彥博這樣的右相,彈劾流程必須要走。
李唯臻所說的‘啓動此事’就是第二步,彈劾請示,張昇收到了彈劾線索,文彥博向張貴妃送了一張蜀錦,因而獲得了昭文館大學士的位子,如果天子同意了張昇的彈劾請求,那開始走第三步,彈劾調查,如果確實線索爲事實,就是第四步,上交彈劾報告。
李唯臻又道:“估計是涉及到張貴妃,所以官家很慎重。”
範寧倒不這樣認爲,張貴妃肯定不會有任何影響,否則張堯佐會允許張昇彈劾嗎?
趙禎慎重是因爲涉及到文彥博,賈昌朝剛剛復相,又換掉文彥博,這會引起朝廷震盪。
不過這件事,範寧也管不了,他後天一早就要出發,今明兩天得做一些準備。
……
中午時分,範寧又來到了歐陽倩的住處,自從歐陽倩安頓下來後,他來的次數並不多,一方面是他對妻子朱佩有些愧意,另外一方面也是他沒有找到好的解決辦法,但歐陽倩已經明顯把自己當做她的依靠了。
範寧並不知道,那天他衝動地一次深吻對歐陽倩而言,卻是和失身差不多的事情。
範寧敲了敲門,“倩姐,是我!”
歐陽倩欣喜地開了門,“我剛纔還在想你可能會來喫午飯,果然來了。”
院子裏飄着菜香,範寧笑道:“開始自己做飯了嗎?”
“開始做飯好幾天了,你都沒有來!”歐陽倩幽怨地白了他一眼。
“阿桃呢?”
範寧見小使女似乎不在院子裏。
她姐姐剛剛生了孩子,我讓她過去看看,可能要下午纔回來。
歐陽倩有點羞澀,連忙轉身進屋,範寧忽然明白了,這是歐陽倩在給自己創造條件呢!
範寧心中一蕩,從後面摟住了她,輕輕吻她的秀美的脖頸,手開始不老實起來。
“別!別!我們喫飯吧!”
“不!我要先喫倩姐。”
範寧的手已經伸進了裙子,歐陽倩頓時渾身都軟了,她怎麼也掙脫不了範寧的祿爪,慢慢地,她也陷進去了,範寧只覺心中烈火焚身,索性橫抱起她向裏屋走去,臥室門關上了,裏面不時傳來一陣陣濃情蜜意的聲音……
望着白綾上的斑斑紅點,範寧一陣發呆,倩姐居然是第一次,自己真是糊塗了,倩姐雖然嫁了幾次,但都沒有能嫁出去啊!
歐陽倩卻很坦然,她的心早就許給了範寧,這一天遲早會來,她整理好衣裙,又把一幅白綾收起來,柔聲笑道:“估計飯菜都涼了,我去熱一下。”
“嗯!”範寧答應一聲。
歐陽倩忽然低頭在他臉上重重吻了一下,嫣然一笑,這才慢慢出去了,畢竟是第一次,她走路顯得有點彆扭。
“倩姐,不用去熱了,天氣熱,喫點涼的沒有問題。”
“那……那好吧!我給你煎茶。”
範寧穿上衣服,來到外間,桌上擺着四菜一湯,還有兩碗米飯。
範寧端起碗緩緩喫飯,他還在回味着剛纔的一幕,回味着歐陽倩那豐滿而白膩的身體,這個女人從今天開始正式屬於自己了。
這時,歐陽倩端着一盞茶進來,笑吟吟道:“這龍茶爹爹從前也得過幾斤,當做寶貝一樣,真的很香。”
“龍茶哪有倩姐香!”範寧笑嘻嘻回了一句。
“你這個壞蛋!”歐陽倩俏臉一紅,幽幽的白了他一眼。
範寧心中一蕩,不想喫飯了,又半擁半抱把歐陽倩拉到裏屋去了。
梅開二度,範寧終於心滿意足了,開始大口吃飯,歐陽倩卻害羞得不肯出來了。
“倩姐,你出來吧!我有重要事情給你說呢。”
半晌,歐陽倩磨磨蹭蹭出來,俏臉紅得像柿子一樣,渾身散發着成熟女人的幽香。
“什麼重要事情?”
“倩姐,我後天要去延安府巡視,作爲諫議大夫的第一次出巡,可能要去兩個月。”
“兩個月啊!”
歐陽倩臉上露出了失望之色,你要去那麼久?
“主要是太遠,來回就要花費一個月。”
“那好吧!你自己當心。”
“我沒問題,我是擔心你。”
“當心我什麼,這院子是我的名字,沒有人會趕我走,你又給了我生活的銀錢,我喜歡這樣的平靜生活,不用看那個女人的臉色。”
“你爹爹知道了嗎?”
歐陽倩點點頭,“我讓阿桃送了張紙條回去,告訴爹爹,我被照顧得很好,爹爹應該放心了。”
範寧取出一包五百兩銀子,放在桌上,“這包銀子你收着!”
“你不是給了我玉佩嗎?需要的時候,我會去取銀子。”
“玉佩是玉佩,這銀子你收着,去買一些衣裙,買自己喜歡的書,一個人無聊,看看書也好。”
“那好吧!”
歐陽倩嫣然一笑,“現在我花你的錢,我心安理得。”
“花誰的錢?”範寧笑問道。
歐陽倩害羞的低下頭,小聲道:“花夫君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