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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瀚海洶洶湧暗潮

  李一撾輕輕拍了拍上陸港炮臺上的大炮,回頭道:“這些爆仗便交給你了,你須得小心謹慎,不可懈怠,若是出了事情,我回來必不饒你!”   “學兄只管放心,我跟着你放了這麼些年爆仗,可曾出過紕漏?”   和他說話的少年又瘦又矮,細胳膊細腿的,只是手上虯結的肌肉與粗裝的脖子,讓人知曉他並不是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無用之輩。他個頭不大,聲音卻不小:“你自管放心迴流求,那纔是我家根本,至於這耽羅,有王東陸學兄與我在,必不致出事。”   距離上回高麗人大舉進犯已經過去近一年了,高麗人喫了一個大憋之後,竟然偃旗息鼓忍氣吞聲,原因無它,盤距於遼東的女真與契丹人又開始侵入高麗北部,高麗自顧尚且無暇,哪兒還有空餘來管這海外強奪來的領地。自然,高麗人不知女真與契丹人如此猖狂,與石抹廣彥頗有關係,石抹廣彥送了些錢糧兵器與他們,只說要高麗俘虜爲奴,他們自然很是樂意去劫掠高麗了。   至於這些錢糧兵甲,原是流求淘汰出來的劣等貨,還有繳獲的高麗人器械,是自耽羅發送去的。做成這筆買賣的,又是孟希聲,他們回船之時,便又是滿載高麗青壯了。無論是陳昭華的修路營,還是趙子曰的基隆城,都需要大量勞力,這些高麗人,只須給他們喫飽了,時不時再分發些酒肉,他們做起活來,倒是極賣力氣。   因爲蒲開宗抵達流求、淡水開港的緣故,爲了防止可能出現的意外,義學少年中最擅火炮的李一撾,便必須調回流求,指揮炮臺守衛。而他在耽羅島的職務,便由義學五期出身、今年十八歲的姜燁接了過去。   港口處傳來鐘聲,那是在催促上船之人集合了。李一撾嘆了口氣,以前他還不明白,但自家在這耽羅島呆久了,眼見着這原本荒僻的島嶼一日日變化,心中極有成就感,如今離開,卻是不捨。   “快走快走,休得做出這副模樣,看得我都想吐了!”姜燁大笑着推他道。   “你這廝,迫不及待便想趕走俺,好過一回炮隊隊正之癮!”李一撾一邊笑一邊罵道:“小子,你當心了,我再說一遍,若是有絲毫紕漏,我回來時便將你塞在炮裏放出去!”   “學兄,我可是跟着你學的放爆仗,你便如此信不過我?”姜燁又推了他一把:“當初在莊子裏的時候,官人讚我,可總是說我比你沉穩!”   二人一邊說一邊自炮臺走了下來,路上炮隊隊員,一個個立正行禮,向李一撾告別。   經過這近一年建設,上陸港如今不再是往日模樣,密封桶裝來水泥,再用這水泥砌成路,將碼頭與城池連成一塊。在距離城牆十米左右的地方,都種下了樹,因爲上次高麗人來襲,充分證明對於流求護衛隊而言,矮牆作用並不是很大。   城中主要是營壘,分爲左右兩個部分,左邊是護衛隊居所,被收拾得極整潔。右邊則是自耽羅中轉至流求的移民臨時居所,相對便要零亂些。如今居住在城中的,除了一千五百名護衛隊員之外,尚有五百餘名隨隊人員,他們負責城中後勤,同時也在城外闢地種了些蔬菜。至於糧食,主要是依靠自流求運來,再就是在本地放牧的牛羊。   城外用木柵欄圍起一個巨大的場子,這是爲牧馬準備的,幼馬與孕馬,會先在此處喂些豆類精飼料,同時病馬也在此接受治療。孟希聲花數十萬貫才得來的大食馬,也被養在此處,不過它們的作用是配種。   如今耽羅島上,已經養着六百餘匹馬,這都是石抹廣彥想方設法自胡人、女真人和契丹人處弄來的。放牧這些馬的,是一羣胡人牧奴,他們被護衛隊員教訓過數回之後,如今都極爲服氣,而且皮鞭與酒肉的雙重壓力之下,他們都開始學漢話。如今島上這樣的胡人牧奴有一百餘人,另有三十餘名淡水初等學堂的畢業生,在此跟隨他們學習牧馬,並且將所有技能與經驗,都記載在紙上。   孟希聲怕是所有義學少年中對趙與莒的計劃最熟悉的了,他知道趙與莒準備將耽羅島作爲一個牧場,初時是爲將來準備馬匹,今後便是良種孕育之所。故此,特意從淡水調來這些年輕人,爲得今後打算。他甚至在想,待得能與趙與莒聯繫之後,便在此開辦一所初等學堂分校。   這些少年來此,除了跟着胡人牧奴學放牧之外,還有一件事情,爲今後在此開辦的初等學堂分校做準備。島上耽羅人少年,已經被組織起來,住在護衛隊軍營邊上,這一則是加強對島民控制,免得象上回那般,高麗人一登岸便有大量島民投靠,二則是教他們識漢字說漢話,熟悉流求制度,今後好爲流求效力。對他們自然不是隨便強制而來,而是以免費衣食加半逼迫,自耽羅人家覓來。耽羅人受高麗逼迫極甚,如今不僅沒了舊日束縛,而且還有免費衣食,又能學得上國語言文字,哪有不歡欣鼓舞的道理。也有少數不來的,護衛隊也不爲已甚,只是若也想帶着別家孩童不來,那便少不得嘗試護衛隊自李鄴處傳承下來的手段了。   李一撾經過護衛隊營房時,又向裏看了一眼,這營房是他們新手建成的,一磚一石他都熟悉。他不知道自己此次回去之後,何時才能回到耽羅島來。   “休留戀了,我倒還想回流求呢,瞧你這模樣,象是離妻別子一般!”   王啓年也來送行,兩人共事已久,交情越發深厚了,見他這般小兒女模樣,不由得笑罵道。   李一撾嘿嘿一笑,又摸了摸自己的頭——因爲上回打仗狼狽的緣故,他給自家遞了個和尚般的大光頭。雖說身體膚髮受之父母,但對於他這般人來說,對親族的想念早就淡了。若非趙與莒收容,他不是被叔父毆死,便是便自家縱火燒死。故此,趙與莒對他們說過,短髮與光頭利於衛生,他們中有些便減短了頭髮。在流求時,這般行事也頗有些人詬責,但他們既不爭吵也不反駁,流求權柄盡在義學少年之手,那些詬責之人不久便不敢多管閒事了。反正也沒有逼得他們理髮,他們只能裝作未曾看到。   海風迎面吹了過來,衆人經過養馬的棚廄,李一撾停下步子,看了看棚廄中的馬,那五匹大食馬便養在此處,每日有專人服侍,拉出去溜馬,不過它們最主要的工作,還是配種。   “你若是羨慕這些大食馬,那你便留下來,我替你回去。”王啓年見李一撾那模樣,又調笑道。   “滾,你這廝整日裏與這些馬打交道,誰知道有沒有與這些馬日久生情!”李一撾也不客氣,不過說完這話之後,他便加快了腳步,他的東西早就搬上了船,故此只是空着雙手。踏上甲板之後,他回頭揮了揮手,向王啓年、姜燁喊道:“守好了,咱們再會了!”   碼頭上再次響起鐘聲,船收錨升帆,漸漸破浪遠去。   李一撾是嘉定十五年九月離開耽羅,十月二日便回到流求,一路順風,倒不曾遇上什麼麻煩。當他抵達淡水時,眼前又是一亮,他當初是直接從懸島去的耽羅,故此至少有一年半未曾回到過流求,看得如今的淡水,極是新鮮。   不過他到淡水時,孟希聲回了懸島,楊妙真去了基隆,李鄴則人在宜蘭。因爲被趙子曰一句話嚇住的緣故,方有財如今又開始賣力起來,藉着冬季來臨的時機,他帶着淡水基建隊清溝挖渠建橋修路,一則解決掉淡水之水患,二則想在淡水河上修一座橋,使得南北兩岸可以連通,不必乘船便能往來。   而且如今淡水南岸也已開墾出來,南岸的土人部族,盡數入了歸化局,年輕一些的土人,如今都能滿口子漢人官話,衣着打扮,也與宋人別無二致。他們中相當一部分,甚至搬出了寨子,住在淡水城中,每日在基建隊或者作坊中幹活,特別是土人女子,嫁與移民者甚衆。爲着兩家習俗,還起過不少爭執,不過方有財應付這類事情拿手,利誘威嚇,打馬虎和稀泥,總之能將大事拖小小事化了。就爲這個,楊妙真倒覺得他確實有些用處,當這個管家還算能幹。   “你來得正好,前些時日那個蒲開宗又來了趟,說是有些海賊對咱們淡水不懷好意。”見到李一撾,方有財劈頭蓋腦地命令道:“如今咱們流求四處盡是要害,淡水爲根本,宜蘭爲糧倉,基隆爲礦場,布袋爲鹽場。處處都得讓可靠人手守着,故此捉襟見肘,你若不來,咱們淡水……”   他正說話間,忽然聽得一聲音懶洋洋地道:“這淡水不還是有我麼?”   說話的是李雲睿,方有財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僵:“你管的事情極多了,這炮臺之事……”   “一撾未來,炮臺自然也歸我管,一撾來了,炮臺雖交給一撾,可碼頭治安,依舊由我來管。”李雲睿攤了攤手:“方管家,你只管修橋鋪路便可,這些事情,你管不來的。”   李一撾摸着自己的光頭,微微一笑,方有財與李雲睿不對路,他早就看出來。事實上,義學少年與方有財關係都不怎麼好,因爲方有財頗有些倚老賣老的緣故,而且衆人背後議論之時都覺得,方有財私心稍重,做事時目光又顯短了,故此還不如歐八馬的父親歐老根。只是歐老根表面上憨得象塊鐵砧,實際上卻也極是狡猾,萬事不出頭,遇事做烏龜,故此才讓方有財上了位。   他心中還有一個疑惑,淡水情形若真象方有財說的那般嚴重,爲何楊妙真、李鄴還有閒心去宜蘭與基隆。事實上,宜蘭有陳任,基隆有趙子曰,這二人都是極可靠的,根本無須楊妙真與李鄴前去坐鎮。   果然,在方有財訕訕離開之後,李雲睿搖了搖頭,對李一撾道:“過之,這老方有些老糊塗了,休要理他。”   “爲何?”李一撾斂住笑容,神情有些肅然,經過耽羅島之役,他思忖事情,卻已是粗中有細:“他身爲大管家,若是違了家規,四娘子自可懲戒,爲何由他老糊塗?”   “此事說來也不全怪他,咱們流求開港,各處人心都有些浮動,巴巴地望着回陸上呢。”李雲睿苦笑着又搖頭:“布袋鹽場盡是護衛隊,拘束得緊,可基隆、宜蘭,已經有些人不願幹活,想來淡水,乘宋國商船回陸地。開港之說,咱們當時商議得有些匆忙,故此留有後患,四娘子與漢藩,不得不去基隆、宜蘭,便是爲此之事。”   “卻是養不熟的狼!”李一撾聞得此言,勃然大怒,趙與莒辛苦保守祕密,若是被這些壞了大計,他們這些義學少年便是萬事也難辭其糾。李一撾又看了一眼方有財的背影,低聲道:“莫非方管家……”   “老方覺着,富貴不還鄉有如錦衣夜行,故此是想回紹興炫耀去,倒不是真格兒想起什麼事,這些日子他替我們平息了不少這般爭執,只是他人老話多,有時又抹不下臉皮,故此我信不大過他。”李雲睿道:“如今碼頭附近,一律由護衛隊管理,日夜都有人值守,任何流求住戶,不得我令,不許登上碼頭。”   李一撾連連點頭,這是應有之意,若大一個島,要想面面俱到都守好來,那顯然是不可能的,不過這碼頭港口爲關鍵之所在,只須看守緊了,便不會有人逃離流求。   李雲睿嘆了口氣,拉着李一撾的手,走在前往淡水城的道路上,兩人未乘馬車,就只是步行:“前些時日,審言傳了大官人密信來,要咱們暫且忍耐,想必是大官人料到會如此……這些人,全然忘了當初來流求時是何般模樣,纔有些喫食傢俬,便眼巴巴想去陸上受苦,真不明白他們……”   他口中說真不明白他們,眼神裏卻有幾分悵然,這些想要回陸地的,多是前些年授田得產的老移民,也就是紅襖軍與兩淮移民,他們有了些財產,便想回鄉尋找親人,最好能葉落歸根。李雲睿對此是極同情的,象他這般,就算是想去尋找親人也找不着了。   “景文,你心軟了。”李一撾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 一二零、路語基隆論短長   高麗人修路極快,自淡水到基隆的這一段,已經修了出來。不過這與這段路較好開闢有關,象基隆至宜蘭,因爲要繞山的緣故,速度就明顯慢了。   有了這條路,自淡水去基隆要方便許多,他們先乘船至錫口河港,再從錫口河港乘馬車前往基隆,也只是一日不到的時間。   路不能只建不養,故此在錫口、基隆,都組建了隸屬於流求基建隊的護路隊,由自護衛隊中因爲傷病、年紀而退下的青壯擔任,他們都成了家,便將家安在此處。附近土人與他們關係極融洽,在護衛隊裏做過的,紀律性與覺悟大多都可靠,他們同時也要負責傳遞並不緊急的消息。   楊妙真沒有乘馬車,而是騎着馬,周圍青草的芬芳味兒,還有映入眼中的滿山蔥綠,讓她心情極好,她恨不得變身爲一匹馬兒,在這青草之間漫遊。她雖不是什麼文人,但喜愛這鄉野氣息的心思,與那些忘情于山水的文人並無二致。   趙子曰神情有些嚴肅,他在基隆這麼多年,越發的沉默寡言了。楊妙真斜斜看了他一眼,也不知自家是該感激他,還是應該惱怒。若不是趙子曰當初的擅自作主,只怕自己與阿莒便不會有今日吧。   “四娘子,基隆情形與宜蘭有所不同,四娘子其實更應該去宜蘭。”   感覺到楊妙真在看自己,趙子曰說道。   基隆的情形比起宜蘭要好些,因爲基隆主要爲礦場和冶煉,流求製造局的部分作坊也被移至此處,象是鐵場、紙坊、玻璃場。事關金礦安危,故此趙子曰把基隆經營得鐵桶一般,雖然開港之事也使得基隆人心有些不穩,與宜蘭比卻要好得多。   對於在礦場作坊幹活的移民,雖說也有授田,但因爲在田地裏辛苦做活一年,收入卻比不上在礦場作坊裏做上三個月的緣故,得到授田的移民,在流求公署利用工農產品價格剪刀差的隱性剝奪下,又不得不將所得授田租給流求農莊,自己卻繼續在礦場作坊裏幹活。農莊包租這些移民的授田,名義上田產仍然是屬於田主,但如何耕種、種植何種作物,則由流求公署統一安排。農莊所用勞力,來自於新移民與部分年紀較大、在礦場作坊裏幹不成活的老移民,對新移民自然還是實行三年落籍授田制,對老移民則按工給酬,使得他們也能有所收入。每年收穫之後,農莊再將所收糧食、油料,扣除三十稅一、農莊所得與支付報酬的部分,再分還給田主。初等學堂的少年給田主們算過帳,若說他們自家種這五十畝地,一年辛苦到頭收入爲十,那麼按照這制度,他們幾乎不幹活便能從農莊得到其中五,又能從礦場作坊中得到三十,收入相當於此前的三點五倍,而且每日只是勞作十個小時。   最初推行這一制度時,得到授田的移民多有懷疑者,但流求公署出面做保,白紙黑字寫得分明之後,他們將信將疑地幹了一年,果然如此前所言。這收入的前後差異,讓這些移民意識到一點,便是無田不穩無工不富。若想在流求過得體面一些,只守着自家百十畝地是不成的,必須進工場作坊。   這些人被拴在礦場作坊之中,他們便是想回陸上去,也不過是想回去看看故土祖墳,未必是想移居回去。   宜蘭則不然,宜蘭耕地極多,因爲秋爽的緣故,土人對移民的態度有了改觀,加上公署歸化局又大力推進同化之策,教那些土人如何耕種田畝、蓄養牲畜,爲他們製造更大些的漁船與更好的漁網,還以免費衣食誘引土人將家中孩童少年誘至城中,進入歸化學堂。歸化學堂的學正是由義學五期的擔任,所有教師則都來自淡水初等學堂一期。因爲這個緣故,宜蘭土人諸部,有小半如今已經過上與移民相似的生活,其餘部族也在迅速同化之中。   在高出幾個等級的文明面前,土人的那點可憐的文明,幾乎沒有招架之力,只是在服飾、儀式之上,還保有着他們的一些習俗。   故此,宜蘭田莊迅速擴大,數十個田莊,其中約有五分之一的土地授給了取得戶籍與田籍的移民。他們離着淡水較遠,宜蘭本地又沒有什麼礦場作坊,主要依靠田地過日子,收入雖然不多,卻也足夠使用,他們對於歸鄉最爲迫切。   而且,他們多是紅襖軍舊部,聽說如今留在京東東路的紅襖軍也渾得不錯,李全更得了個“大將軍”官銜,他們便有些想回故土看看,見見舊日袍澤。   所以趙子曰纔會說楊妙真去宜蘭安撫這些紅襖軍舊部更適合些。   楊妙真搖了搖頭:“俺舅父去了宜蘭,義軍舊部雖說叫嚷得兇,但俺料想他們不會如何鬧將起來,倒是基隆,不是俺信不過你,俺知道你是官人手下最深沉之人,只是你威有餘而德不足,未必能壓制得住。晉卿,你覺得呢?”   與他們同回基隆的還有耶律楚材,聽得楊妙真不給趙子曰留面子,直截了當地說他威有餘而德不足,耶律楚材臉上浮出苦笑。這位雖無名份,但衆人皆知實際的主母,真是言如其人心直口快。   “在下覺得,紅襖軍、兩淮流民,都深荷島主厚恩,便是想回陸上,也不會如此急切。最可慮者還是礦場作坊中自北地來者,他們中前幾批上島,也有了四五年,早已得了流求戶籍。特別是與在下同時來的那幾批大金官吏,在大金時乃是人上之人,在此不得意……”耶律楚材始終保持着自己書生本色,在楊妙真面前不是自稱小人,而是自稱在下。他這些年來與陳子誠主管流求銀行經濟,將這小地方弄得井井有條,金元券能夠暢行無阻,出力頗多。他自家並不知曉若是留在胡人之中,必得鐵木真看重,只曉得自己在金國不過是一微末小吏,根本不能獨當一面,可到了流求,卻既能學着此前聞所未聞的新知識,又可以逞平生之志致民富庶,故此他對流求的忠誠,絕不在最初的移民之下。只是提到舊日那些同僚,他多少有些苦惱,那些人爲形勢所迫不得不進了工場作坊,雖說也有些有真才實學的,被提入流求各處中層,但絕大多數仍在工場作坊中。他們滿腹牢騷,倒是難免,心懷不滿意欲求去,也是最自然不過的。   這些人雖說並無什麼武力,但他們讀書識字,又善於鼓動,若給他們串聯起來,反倒是大麻煩。而且宜蘭不過是農業區,便是有些許人員意欲鬧事,沒有武器他們也鬧不起來,可是基隆則不同,鐵場可以製造武器,金礦有足夠儲金,一旦起事,以鐵場製造的武器武裝反叛者,以金礦出產的黃金收買搖擺者,以任意回鄉和瓜分島上財產鼓動起移民貪意,一個不慎,那便是傾覆基業的危局。   聽得耶律楚材的說法,趙子曰目光閃了閃,抿着嘴不再說話了。他原本便是反對開港的,怕的便是開港之後事情難以控制。   還離得老遠,楊妙真便嗅得空氣中一股淡淡得臭味,耶律楚材咳嗽了兩聲,又打了個大噴嚏。   “每次來此,總覺得味兒不對。”耶律楚材喃喃地道。   “呆得久了,便習慣了。”趙子曰淡淡地說道。   楊妙真看了二人一眼,心頭微微嘆了聲,趙子曰似乎不大喜歡耶律楚材這人。方有財、趙子曰、耶律楚材,他們三個人關係倒是挺有趣的,相互之間,誰都瞧誰不大順眼。   楊妙真卻不知道,這也是三人間有意爲之,這三人中趙子曰、耶律楚材都是極聰明的,而方有財別的地方不成,在這方面卻有種本能,他們三人若是關係極和睦,那義學少年們手中權柄便要削去大半了。三人都明白,義學少年如今血氣方剛,做起事來比他們都要激進,若是因此與義學少年起了衝突,倒不如他們之間有矛盾,讓義學少年來居中調停。   “味道着實不好聞。”楊妙真說了一句,抬頭向基隆東南角望去,那裏有幾個高大的水泥砌起的煙囪,那便是鐵場,歐老根兒整日在此。   “此地鐵礦裏含硫多,故此有這種味道。”趙子曰笑着手指前方高大的圍牆:“這圍牆比淡水城牆還高,四娘子,若是你領人來攻,能否攻得破?”   這是基隆金礦的圍牆,圈起的範圍不大,但卻是礦脈要害之所在,加上附近總有護衛隊巡視,故此不虞有人偷礦。聽趙子曰如此說,楊妙真笑道:“若是俺,便讓李過之爲先鋒,必用大爆仗,炸開你這城牆再說。”   “咦……”   聞得此言,趙子曰皺起了眉頭,他指這圍牆給楊妙真看,也有些是對耶律楚材判斷的反對意味在裏頭,在他看來,有如此堅固的圍牆在,應當能懾服心有不軌者。可楊妙真一言道破天機,有了火花,再牢固的堅城都變得不可靠起來,若是真有人叛亂,這裏煤礦又存了一些火藥,他們以火藥炸開圍牆一擁而上,只憑護衛隊,只怕是攔不住他們。   楊妙真看了看他,然後笑道:“子曰,俺是粗人,許多精細事情俺是不懂的,不過打仗麼,二十個你加起來也不如俺。”   趙子曰沉默不語,衆人經過鐵場門口,又過了機械場門口,正要再往前行時,忽然聽得一聲巨響,接着是轟然的人聲。   楊妙真一把綽住梨花槍,縱馬向前,在他們身後,二十餘名護衛隊員齊齊圍了上來,將趙子曰與耶律楚材護住。耶律楚材臉色大變,看了趙子曰一眼,趙子曰同樣是驚魂未定,一副不知發生了何事的模樣。   “機械場中出事了?”楊妙真問道。   片刻之後,只見數人自機械場中奔了出來,臉上神情俱是極慌張的,有人身上甚至還有血跡。見得他們一行,特別是看着護衛隊員打扮的,他們都是大喜:“快來救人,快來救人!”   護衛隊員都看向楊妙真,他們是爲保護楊妙真一行而來的,若是真有叛亂,他們應第一時間護着楊妙真三人退入塢堡據守待援。   “進去看看!”   原本這機械場門前應該有一人看守的,現在也不知去了何處,楊妙真心中猛然下沉,她是怕着萬一,故此纔來基隆坐鎮,若是基隆真出了問題,別的且不說,僅在基隆機械場、研究所的蕭伯朗、歐八馬諸人,便是趙與莒耗費近十載心血手把手教出來的才俊,在趙與莒心中,他們甚至比之基隆金礦還要重要,他們中任何一個人丟了性命,楊妙真都會覺得自己無臉去見趙與莒。   “進去看!”那些護衛隊員有些遲疑,楊妙真厲聲喝道,然後催馬上前,用槍將半掩着的門推開,當先進了機械場院子。   那幾個奔出來的人見他們都進來,臉上的慌亂之情終於平靜了些,楊妙真將槍尖往一人肩上一搭,大聲問道:“往哪兒去!”   “隨我來,隨我來!”那人一邊跑一邊走,行了幾步又站住:“你們有馬,遣個人去接醫所的郎中來,沒有郎中可不成!”   秋爽離開之後,暫代流求醫正的是耿婉,這個曾經是義學一期的才女,如今已是個出色的女郎中了。不過她不駐在基隆,而是在宜蘭,基隆因爲是礦場作坊雲集之所,免不了工傷,派駐有二十名郎中,另有五十名學徒。這些郎中有一半原本就是金國或者兩淮的郎中,另一半則是義學中對治病救人感興趣的。趙與莒在培養義學少年時,對醫術的重視,只怕僅次於對算術了,因爲他明白,醫術不僅延長人的壽命,同時可以大大降低嬰兒死亡率,在短時間內迅速提高人口。如今大宋,雖說有數千萬人,已經具備工業革命的充足人力,但對於開拓海外而言,這些人口卻是不夠的。   楊妙真用手指了兩個護衛隊員,大聲說道:“你們二人,護着晉卿去醫所,再帶些郎中過來,要他們快些。子曰,你與我留在此處,進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何事!”   那兩個護衛隊員依言而去,耶律楚材自知在這種情形下幫不上什麼忙,便也不多說。趙子曰臉色卻極是難看,他抓着其中一人道:“裏面究竟發生了何事?”   注1:打工收入三點五倍於種地的數據非是作者信口開河,以如今血汗工廠之剝削,農民工收入比起農民人均純收入要高四倍,此數據來自2005年某期《北京晚報》。   注2:嘉定十三年六月以李全爲左武衛大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