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九、南海又聞風波起
大宋嘉定十六年丙辰月辛丑日,西曆1223年三月三十一日,清明節。對於流求而言,這是一個極重要的日子。
因爲流求開港而引起的騷動,雖然彈壓得當,被暫時安撫下去,沒有出現最壞的局面,但是每個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安撫。自流求利益而言,便是今後真正可與陸上往來,也不希望這麼大量的熟練工人返回原籍。返回原籍之後,他們不過是一個自耕自食的小農,可在流求,他們卻能創造大量財富。
他們更是趙與莒播下的火種,將來要點起燎原大火的。
故此,如何安撫他們對鄉井故土的思憶、對祖先的敬重,便成了流求執政者的一大難題。最後,還是總惹義學少年白眼的方有財想出了主意,那便是公祭。
由楊妙真以流求之主的身份,公祭移民祖先,全套禮儀下來,花去了足足一個時辰,便是楊妙真這體格,也弄得香汗淋漓。不過想到這便是隻有自己能爲趙與莒做的事情,楊妙真便按捺住心中的焦躁,依着全套章程,將所有儀式都做完。
與此同時,基隆是趙子曰,宜蘭是陳任,也同樣完成了這般祭祀之舉。整個禮儀過程,耶律楚材看了直搖頭,他精通史家典籍,這套動作原本是他按着古禮擬成的,可是方有財又自作聰明地添加了不少他認爲好的動作,而執行者楊妙真同樣也弄了些她喜歡的花樣,於是乎,在莊重肅穆之餘,也頗多了幾分娛樂色彩。
祭祀之禮完成,不少移民都是大哭了一場,不過思鄉之情也在這大哭之中得到了渲瀉。
上午是祭祖禮,下午便是祭谷禮了,這同樣是一套禮儀,不過有了上午的經驗,這套禮儀被簡化了。楊妙真先是執犁,象徵性地在田中耕出一壟,然後又繞着桑樹轉了三圈。這種祭禮,讓耶律楚材再次搖頭,不過他不是那種不知變通的人,只要意思到了便足夠,過多的繁文冗禮,反倒耽誤事情。
之所以有祭谷禮,是因爲流求對農業的重視。工商爲流求帶來了滾滾財富,如今流求銀行深埋於地下的水泥金庫之中,存放着金元寶足有五萬兩之多,銀也有十萬兩以上,這使得流求發行的金元券得到有力的支撐,甚至在一些與流求貿易的海商之間,他們相互也使用流求金元券結帳留易,這不僅便捷省事,而且遠比大宋的楮幣交鈔要可靠。但是,流求的義學少年也好,方有財也好,耶律楚材也好,各方人士都深知糧食乃萬事之重,流求出口工商產品,甚至仍然再出口少量的武器甲冑,唯獨糧食,除了拿去和紅襖軍換人外,便沒有出口過。
這些糧食,如同那些金銀一般,都是保持金元券穩定堅挺的儲備。
義學少年們帶來了這個時代最爲先進的耕作技術,大量的紫花苜蓿這樣的牧草種植、專門的獸醫照料,使得這幾年來,流求的耕牛數量激增,僅淡水農莊,便有耕牛五百餘頭,而宜蘭數量更是遠勝於此。在南方水田之中,耕牛不懼浸泡,喫苦耐勞,所需飼料又不象馬那般精貴,再加上做工精細、考慮到力學作用的鏵犁,以及大量的人力,基本可以滿足耕種的需求。
經過兩年多的大規模建設,淡水、宜蘭爲農業配套的水利設施也已經相當完善,至少不會象初來時那般,只要遇着颱風暴雨,無論是大是小,都要大量補種。一般的洪水,已經不能給流求的農業造成太大傷害了。
流求農業採取的方式,也與陸地上一貫的小家庭式的精耕細作不同。在流求,即便是得到授田的移民,絕大多數也是把田租給農莊,實行統一的大規模的耕作,這樣就不會出現勞動力閒置的情形,也便於集體應對臺風、暴雨之類的自然災害。在足夠的糧食之後,目前淡水與宜蘭有近四分之一的耕地被開闢出來,用與種植甘蔗、棉花、油桐、桑樹等經濟作物。
而且,爲了開闢新的農莊,流求組織的探險隊已經沿流求西海岸向南開拓,他們分陸海兩路進發。因爲與土人關係日漸緊密的緣故,陸路隨行的還有一隊泰雅人——移民剛來到宜蘭時,他們曾經與移民做過戰,但被火炮與鎧甲驅走,經過幾年的試探和接觸,他們現在也與宜蘭保持一種合作關係。出草殺人只是他們的一個風俗,實際上接觸久了,他們除了暴烈好戰之外,倒不算是貪婪無恥。教而化之,爲我所用,這是移民對他們的態度,畢竟在叢林之中作戰,他們可以說個個都是專家。
越過作爲流求唯一鹽場的布袋之後,大宋嘉定十五年下半年,在後世的臺南、高雄兩地,移民們建立了新的據點,這兩地土人也是平埔人,故此相對較好交流,以交易爲主,雜以武力威懾,誘使土人接受移民的遷入。遷至此處者,都是這兩年來新獲授田的移民,他們人數約有一萬五千人左右,隨他們一起到達的,是兩地各五百人的護衛隊,加上常駐於布袋、不停輪換的護衛隊,在這西南部,也有三千受過訓練的護衛隊員。
新的據點,按着趙與莒留的地圖,被命名爲流南、竹林。
這些護衛隊員中夾雜了部分在耽羅島與高麗人實戰過的老隊員,故此人數雖不多,卻頗有戰鬥力。領導他們的,依舊是義學少年,如今義學一期、二期的少年,年紀都已經二十二三,最大的甚至有二十四,在淡水、基隆、宜蘭,他們積累了相當豐富的政務經驗,再加上淡水初等學堂來的畢業生,管理人手上,已經頗足使用了。
因爲如今靠大宋海商爲流求輸送原料的緣故,流求自身的海船可以充分利用起來,加快移民輸送,同時控制整個流求西海岸。
在建起這兩個據點之後,嘉定十六年正月底,探險隊又繞過流求島最南角,在這個被稱爲南灣的地方,他們又設立了一個新據點,只不過這個據點還只有少量人員,而且狹窄的地形,也不支持大規模的移民。
完成整個流求西岸探險,探險隊又開始東海岸的勘察,東海岸比起西海岸,地形要更爲複雜,多山地丘陵,他們甚至在登陸時遭遇了一次地震,這讓探險隊心生退意,反正主要目的已經達到,故此在清明前返回淡水,雖然繪出了流求東海岸的海圖,也尋着幾處港口,卻未曾再開闢據點。
阿茅是這支探險隊的通譯,他已經徹底喜歡上這種探索的生活,回到淡水之後,唯一悶悶不樂的便是他了。
“你這小子,才過了幾天安生日子,便如此作態!”見着他這模樣,原先極爲他擔心的方有財破口大罵:“老老實實給我呆在淡水,若是實在無事,與你那牽手多活動活動,你這狗東西,都成親兩年了還只有一子,那鄧肯已經有三個了!”
或許是在出發之前過於努力,鄧肯離開之後,他的土人老婆才發現自己又懷上了孩子。淡水對於母嬰照料得極好,全部是按着後世接生標準來的,故此母嬰死亡率相對較低,這也使得淡水人口自然增長率極高,鄧肯的土人老婆在他們出發後八個月,爲他生下了第二個兒子。
對於阿茅,方有財有一種老父對幼子一般的情感,雖說總是拳打腳踢破口大罵,可是若在方有財身邊有幾日不曾被他打罵,阿茅便會懷疑他是否身體不適。
“老爹,我喜歡探險歷奇!”此時阿茅的宋語已經說得極爲利落:“那些泰雅武士也如我一般!”
“蠢才,和那鄧肯一般的蠢才!聽老爹我的幾時有錯,在家裏好好做,你如今有田有職,牽手又在棉織坊裏做活,好生在家中享福,爲何要受那風吹雨打!”見左右沒有外人,方有財低聲喝罵道:“你個土番,死心眼不好使,只須記得你老爹絕不會害你便成!”
阿茅撇了一下嘴,他雖是極敬重方有財的,但這些年來隨着年紀增長與見識增多,他象每個叛逆期的青年一般,開始懷疑長輩的智慧了。他正待與方有財辯論,忽然有人在外頭喊道:“方管家,方管家!”
“來了來了,我老人家還聽得見,用不着那麼大的嗓門,險些要把我家玻璃都震碎了!”聽得有人叫,方有財絮絮叨叨地走了出去,來的卻是一個護衛隊少年,這些剛加入護衛隊的初等學堂畢業生,他們主要職責便是跑腿送信,通過這些活兒,他們可以迅速熟悉流求的人事與制度。
“方管家,請簽收!”
那護衛隊少年遞過來一張紙和一枝筆,方有財胡亂劃了個圈圈,然後問道:“上頭寫的是啥?”
“開緊急會……呂宋出事了?”他身後阿茅伸出頭來,看了看那紙,如今他識得的字,倒比方有財還多。
之所以會開這次緊急會議,原因是流求駐呂宋韓平回到了淡水。
韓平字終和,是義學三期的僥僥者,他今年也二十歲,長得高大魁梧皮膚白皙相貌堂堂,雖說年輕,卻如同耶律楚材一般,留了一副好鬍鬚。土人見他,多有凜然以爲神人者,而他又善學土人語,抵麻逸不過半年,便能用土人語與當地土人交談了。
當方有財見着他時,發覺他神情有些興奮,目光也閃爍不定。
“此事將諸位請來,是因爲韓終和有要事提請決斷。”楊妙真當仁不讓,是這個會議的主持之人,她環視周圍,各人各有其事,孟希聲、趙子曰、陳任都不在,到場的唯有她、方有財、陳子誠、李鄴、李雲睿、李一撾、耶律楚材,再加上一個韓平。
“三月之前,我在呂宋北部發現一個大銅礦。”韓平興奮地道:“大官人所託之事,幸不辱使命,此事已經信報回報,諸位想必也都見過了。”
爲了能讓流求目前所控制和影響的區域更緊密聯繫在一起,淡水辦了一份發行數量極少的邸報,名字就是“信報”。之所以如此命名,因爲上面都是流求勢力範圍之內用信件傳回來的消息。“信報”只印五十餘份,只有淡水、宜蘭、基隆高層才能看到,屬於保密範疇之列。在兩個月前的信報之中,確實記載着在呂宋島北部發現大銅礦的事情,事實上,對於曾在鬱樟山莊上過義學的少年而言,這算不得新聞,因爲趙與莒在與他們上地理課時,便說過此處有大銅礦。
“土人雖能冶銅,但數量有限,多用來鑄佛像,故此當初我覺得至少須得過上數年,我們才能去呂宋開礦,可如今不同,咱們有一個機會了。”韓平笑道:“麻逸以南的蘇祿與鄰國交戰,雙方盡數到我處來買武器,我可以以武器爲餌,向他們要俘虜,用俘虜開礦,無須動用咱們流求人力,諸位以爲如何?”
看着韓平臉上閃爍着光澤,楊妙真微微皺眉,她再看向周圍人等,發現諸人神情各異。
方有財是撇着嘴,露出一副不屑的模樣,李鄴則是雙目發光握緊了拳頭,李一撾則習慣性地摸着自己的光頭,露出一口白牙,而李雲睿則眯着眼,如同她一般觀察着衆人的神情。當李雲睿目光與她相遇時,李雲睿淡淡地一笑,又移開了眼睛。
耶律楚材則在捻鬚微笑,笑容若有所指,只不過楊妙真這般性子,瞧不出來罷了。在他旁邊,陳子誠皺眉攏手,目光死死盯在韓平臉上。
“諸位以爲如何。”楊妙真問道。
“咱們流求缺銅,缺鐵,諸位心中都有數。雖說子曰那邊也有銅,卻不足敷用,冶煉也有些困難。”韓平笑道:“如今呂宋既有好銅,爲何不取來爲我所用?”
“韓終和,那蘇祿與鄰國之戰,是你挑起的吧?”半晌無人言語,還是陳子誠先開了口。
耶律楚材看了陳子誠一眼,目光中有驚訝之色,以他眼光,自然可以看出韓平在此事上肯定是使了力氣的,只不過他不曾想到,一直看上去象是個學究般的陳子誠,竟然也看出這一點。
他卻不知,趙與莒最爲重視的便是教育,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將陳子誠放在淡水初等學堂這個位置之上,便是因爲他實是義學一期少年中實力最全面者。
注1:高雄被命名爲竹林,是因爲高雄這個名字是日據後的音譯,原名“打狗”,是漢人依據土人發音而音譯,其實是竹林之意——查來的。
注2:呂宋島名,自然是趙與莒取的了,而當時菲律賓南北兩分,北方爲麻逸,其實是奴隸社會之初,還不能說有強大的統一國家,可見此時人趙汝適《諸蕃志》一書。南方爲蘇祿,則是有國家的。
一三零、以夷致夷有何妨
“韓終和,那蘇祿與鄰國之戰,是你挑起的吧?”陳子誠再度質問,語氣腔調,與上回一般無二。
韓平面上顏色不變,他扯了扯自己的鬍鬚,掃視衆人一眼,然後頗自傲地點頭道:“正是。”
“只讓蘇祿與鄰國交戰,只怕還供應不了你要的俘虜……麻逸諸部,恐怕用不了也要打起來了?”陳子誠又問道。
“不錯。”韓平面不改色:“小弟在呂宋呆了兩年,也算小有成果。”
陳子誠猛然一拍桌子,勃然變色道:“這算什麼成果,大官人派你去呂宋,是爲教化而去,卻不是讓你如此胡作非爲……”
“伯涵學兄,你雖才華出衆,手段卻不夠果決,故此前往宜蘭的是世彬學兄,而不是你。”韓平打斷了他的話,捻鬚冷笑了聲。
義學少年之間也少不得爭執,但象他們二人這般當衆不留情面的相互指責,卻是極少有的事情。而且義學之中雖是鼓勵競爭,卻要求競爭得有禮,不可爲此失了儀態。
“大官人自有識人之明……”陳子誠說到此處,突然啞口不語,韓平再度冷笑:“那大官人讓我去麻逸,難道說不是識人之明麼?伯涵學兄,你是知曉的,當初大官人問我志向,我便說大丈夫當學漢班定遠,異域逞英豪,又當如唐王長史,一人滅一國。大官人素來知我志向,又將我安置在麻逸,你以爲此非大官人之意麼?”
或許是出於對後世曾做過許多惡行的那些東南亞土人的厭惡,趙與莒將心思果決的韓平派到麻逸,他原本只是想給那些土人添些麻煩,卻不曾料想韓平攪起了一場幾乎席捲整個菲律賓的大戰。就象他派出探險船隊原本是想去引進中南美洲的優良植物品種,卻沒料想放出了一羣燒殺搶掠的猛虎一般。
趙與莒種下了種籽,可種籽能否按着他所設想的那般成長,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韓平如此反駁,讓陳子誠頹然坐了下來,緩了緩,他有些遲疑地道:“大官人待土人向來寬厚,常懷仁義之心,爲何……爲何……”
“伯涵,你太迂了。”就在這時,楊妙真突然說話道。
陳子誠看了楊妙真一眼,搖了搖頭,默然無語。楊妙真目光掃過衆人,她自覺口舌笨拙,無法開解陳子誠,見着耶律楚材時眼前一亮:“晉卿,你執事最爲公允,你且說說。”
耶律楚材苦笑了一下,楊妙真倒真會找事,不過看看周圍,能讓陳子誠服氣的,只怕也只有自己了。
“《竹書紀年》中載,帝禹夏后氏八年春,會諸侯於會稽,殺防風氏。”耶律楚材沒有直接說對與錯,而是引了一個典,然後才道:“以禹之仁,尚有誅防風氏之事,土人愚頑,顯戮亦無不可,何況其內部紛爭,便是韓終和不去挑動,只怕也免不了相互廝殺吧。”
聽得連耶律楚材都贊成韓平之做爲,陳子誠卻仍是心中不服,他搖頭道:“只怕我們妄自揣測大官人之意……”
“伯涵,你還忘了一件事情。”一直觀察衆人的李雲睿突然說話道。
“何事?”
“秋風清前去探訪東勝洲,已經快二年,若是順利,他們原本半年之前便該回來,即便不順,今年他們也該回來了。大郎說的那東勝洲特產之中,你記得麼,橡膠、金雞納霜,還有諸如此類許多種,都只能在熱帶氣候之中種植。大宋國土,唯瓊崖可以一試,只是瓊崖有官府,除非咱們大官人身登大寶,否則如何去種?”李雲睿道:“它物先且不提,便是那金雞納樹,大郎說它之效果,比咱們的黃花蒿酒還要好,你且想想,此物能救多少人!”
陳子誠一愕,兀自辯道:“殺其人,奪其地,擄其財,豈是君子所爲?”
“孔子諸少正卯之行徑,豈是君子所爲?”李雲睿冷笑了聲:“遇君子而君子,遇小人而小人。”
雖然明知他這是狡辯,可是陳子誠一時之間卻無法反駁,他們這些義學少年,原本就不是以孔仁孟義教出來的,讀些《論語》、《春秋》的,還是他們學成之後自學。
見他仍是如此固執,楊妙真也不理會,只是問韓平道:“你有多少把握,需要多少人手?”
“今年有三百人足矣,十足的把握。”韓平極自負地說道:“昔日班超只用三十餘人,我要三百餘人,已是愧對古人了。”
“如今流求正在開發流南、竹林兩地,耽羅也需防着,淡水事關根本不能動人,基隆那裏想從子曰手中帶人走極難,你去宜蘭,尋着世彬,向他要五百人。”楊妙真見再無反對意見,便最出決斷:“只須記着,咱們人去不是爲了拓地,而只是要佔着銅礦,休要胡亂與土人爭鬥!”
韓平聽得給他五百人用,更是歡喜,雖說在他想來,以着流求護衛隊的戰力,面對那些土人,三百人便足以橫行麻逸了。
“且慢,且慢。”陳子誠又出言道,他站了起來:“韓終和,我記得你初至麻逸之時得了一場大病,險些失了性命,是不是?”
“水土不服,原是難免……”聽他這樣問起,韓平撇了撇嘴道。
“咱們流求護衛隊,都是經過心血訓練而成,若是戰陣之上失利陣損那還罷了,可若是因爲水土不服而折損,那卻不應該了。”陳子誠道:“麻逸極熱之處,較之流南、竹林更爲溼熱,四處皆是密林,多有蚊蟲瘴癘,咱們雖有黃花蒿酒,卻也難保萬一。這五百人送去,若是爲着並非急切的銅礦而損了,只怕得不償失!”
聽得他拿出這個理由來反對,衆人倒是一時語塞。
正這時,一直沒吱聲只是看熱鬧的方有財說話了:“此事我老人家倒是有法子。”
“哦?”衆人都看向他,這種事情,請他來也不過是爲了尊重他這個管家身份罷了,他一向是插不了嘴的。
“咱們這不是有泰雅武士麼,他們習慣在密林之中作戰,又生長在這溼熱的流求,比起咱們這些陸上來人,自然更適合麻逸氣候水土。如今他們與咱們親善,招募些泰雅武士,送至麻逸便是。”
“此計甚善!”耶律楚材拍案叫絕。
雖說如今流求北部土人中,平埔人幾乎與移民合而爲一,除了語言風俗尚有些差別外,他們的生活方式與移民幾無兩樣,而泰雅人則與移民密切合作,對那些不服從流求公署的土人進行壓制。但泰雅人過於勇猛好鬥,又有殺戮之習俗,隨着周圍部族的降伏,他們幾無用武之地,雖說不敢招惹移民,卻必定要與降伏的諸族衝突,這卻是流求公署不願見到的。
“老方,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啊。”見自己的提議原本要胎死腹中,卻因爲方有財一句話而峯迴路轉,韓平臉興奮得發紅,對方有財讚道。
“那是自然,哈哈哈哈哈。”方有財得意地大笑起來,笑了兩聲,又覺得這形象不象是話本中那足智多謀的孔明,卻有些象那奸滑的曹阿瞞,便止住笑聲,捻鬚眯遠,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我老方心裏自有溝壑,你們這些小子,還須得跟着我老方多多學習纔是。”
唯有陳子誠肚子裏仍是一肚皮鬱悶,這與耽羅不同,當初他支持攻下耽羅,那是因爲有趙與莒明確的指令,可挑起呂宋土人內亂,趙與莒卻沒有明確指令,故此他覺得,或許是韓平等人錯誤領會了趙與莒的意思。
挑起呂宋土人內亂,流求乘機制之的計策便被定了下來,此後一個月裏,便是忙着招募泰雅武士。果然如阿茅所言,這些泰雅人勇猛好戰,聽聞要遠征異邦,無不踊躍報名,短短時間內竟募得千餘人,遠超過此前所想。因爲人數多了的緣故,流求公署原本想裁汰一批,後來聽得說有未被選中者竟然引爲奇恥大辱自盡之事,這才罷休,決意將這土人分爲兩批,準備先後送至呂宋去。
趕在臺風季還未來臨的四月,在兩艘海船帶領下,第一批五百泰雅武士被送到了麻逸。
這些泰雅武士如今裝備有流求鐵場爲他們量身定做的武器,無論是長矛還是砍刀,都是用上好的鋼製成的。經過六年的摸索,流求鐵場已經能直接用高爐鍊鋼,有着初步實用的燒結、煉焦、迴轉爐、豎爐、噴煤等諸多系統,所出產的鋼材,質量已經超過一般鐵匠敲打出來的鍛鋼了。
麻逸不過有兩千餘戶人家,土人的首領稱爲達圖或者哈拉,勢力範圍則除了呂宋北部之外,還包括周邊諸小島,象是三嶼、白蒲延、裏銀、東流等。有五百泰雅武士,已經足夠韓平使用了。短短數日之間,他便掃平麻逸,將土人首領達圖圈禁起來,以他的名義號令諸嶼,第一件事便是開闢道路,在密林之中修出一條通往呂宋島銅礦的道路出來。
“都小心些。”
阿茅轉身向後邊的泰雅武士道,他還是爭取到了來呂宋的資格,並且成爲泰雅武士名義上的首領,實際上這些叢林中的勇士每一個都比他要強悍,他能做的,其實只是將韓平的話語翻譯成泰雅人的語言。不過很快就連這件事情都不必他來了,因爲韓平的語言天賦再一次展露出來,不過與這些泰雅武士相處了一個多月,他竟然已經能與他們進行簡短的交流了。
泰雅武士的真正首領,是個叫鐵木的,他沉默少語,目光冷酷,聽得阿茅的話,只是做了個手勢。
他手還未曾放下,立刻變成了推搡,阿茅被他推得飛了出去,撞在一棵樹上,他正要喝罵,卻發現自己方纔站的地方,竟然多了一根箭矢。
“海膽!”阿茅叫了一聲,抓住自己的腰刀,抬頭向林間望去,卻沒有看到任何人影。
鐵木卻伸手將標槍擲了出去,半空中傳來一聲慘叫,一個矮小的人自枝葉之中掉了下來。
那人掉落之後,大腿上還插着鐵木擲出的標槍,卻極兇悍地翻身而起,咧嘴向着衆人咆哮。他身材矮小,幾乎剛過鐵木之腰,一雙圓眼,眼珠爲焦黃之色,正是被土人稱爲“海膽”的深山土民。
呂宋其餘土人都算溫順,唯有這種土人,桀傲兇悍,竟有獵人爲食的惡習,又喜歡暗箭傷人,故此泰雅武士驅趕的修路隊,已經受了他們數次侵擾,不得不專門出來清剿他們。
鐵木冷冰冰地走向這個“海膽”,緩緩從腰間拔出刀來,那個海膽絕望地嘶吼,但喊聲嘎然而止,因爲鐵木已經一刀砍下他的頭顱,一脖子血噴了鐵木一臉,鐵木卻未絲毫變色。他拎起那個“海膽”的頭顱,將之掛在自己腰間,然後喃喃說了聲。
“他說這附近必然有海膽的巢穴,他要帶人去尋找。”阿茅對韓平道。
看了地上的鮮血與無頭屍體一眼,韓平嘟囔了一聲:“可惜,這些海膽雖是好獵手,卻不是好勞力,否則必然驅使他們來開礦。”
鐵木靜靜立着,等待韓平的命令,韓平揮了揮手,用泰雅人語說了聲:“殺光。”
鐵木立刻帶着二十餘個泰雅武士離開隊伍,他們赤着上身,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韓平尋了個木樁坐下,見阿茅有些手足無措,便向他招了招手:“阿茅,過來。”
阿茅頗有些沮喪地跑到他身邊,在方有財身旁的時候,總是被責罵,在韓平身邊,倒是不被罵了,但阿茅也發覺,自家似乎並沒有什麼用處。
比不得韓平他們這些人聰明,比不得鐵木他們勇武,幾乎是一無是處。
“阿茅,你將這屍體帶去給那些麻逸人看,讓他們幹活利落些,若是再偷懶,便如同這屍體一般。”韓平沒注意阿茅的心思,他命令道。
聽得自家有事可做了,阿茅於是又變得快活起來,他拖着那死屍的腳,一跳一跳地自樹根與藤蔓間穿過,來到隊伍的最後方,將屍體往地上一扔。那些懶洋洋的麻逸土人驚恐地看着他,他尋了兩個最看不順眼的,一人過去給了一腿:“努力幹活,偷懶者死!”
這一句簡單的麻逸土話,他學得極流暢,那些麻逸土人給屍體嚇住,便開始努力伐木耕地起來。
因爲此地植物生長極快的緣故,爲了不讓開闢出的道路沒兩天就被藤蔓爬滿,他們在開出之後,都要用犁翻一遍,在土中撒上砂子鹽鹼。
麻逸土人較爲懶惰,但在兇悍的泰雅人懾服之下,這條通往後世“碧瑤”的路,還是一天天在向前推進,而南方蘇祿國送來的俘虜,也一個月比一個月多,現在雖然還沒顯現什麼,不過在半年之後,當道路修通、在碧瑤開挖銅礦的同時又發現了金礦,韓平一時之間,取代了義學一二期的那些少年,成爲淡水初等學堂最經常用來激勵後進的名字。
注1:班定遠即班超,王長史即王玄策,此二人事蹟,無需多說。
注2:高爐鍊鋼,作者純是外行,所有資料都是搜來的,不過想來有趙與莒的手冊作指導,有歐老根這般的巧匠,有一堆有經驗的鐵匠,同時還有義學少年的初步化學常識,用六年時間,應該可以在鍊鋼上有所突破吧。
注3:有關十三世紀菲律賓的資料,主要來源於此時趙汝適所著《諸蕃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