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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堯舜堂上置木鼓

  新式馬車因爲用了流求來的鋼軸車輪的緣故,在路上跑起來分外輕盈,如果不是道路實在有些不堪,人坐在馬車之中,幾乎感覺不到什麼震動。這種馬車,臨安的工匠也開始模仿,只是無論他們怎麼樣模仿,工藝可能比流求產的更考究,卻總也無法將價錢降到與流求馬車一般的地步。   鄧若水坐在這馬車之上,眉眼間始終帶着笑意。   前些時日的喧鬧,已經漸漸遠去了,但臨安是個熱鬧的城市,永遠不會缺少熱點。眼看端午將至,一個新的消息讓臨安的書生士子們再度興奮起來,一份免費發放的“報紙”被送到了他們手中。   跟隨流求“使船”來的,除了在那日騷亂之中被搗毀的東西外,更多的是一些沒拿出來的機械設備。比如說最新式的金屬活字印刷機,還有與這印刷機配套的大量流求粗紙、流求特製油墨等等。   同時,隨船來的人中,有相當數量在來之前受過印刷訓練,雖不能說極熟練地掌握這活字印刷機,卻也可以派上用場。   故此,僅僅用了三天功夫,兩萬份、每份由八張大紙組成的《大宋時代週刊》問世了。   對於大宋百姓而言,邸報不是什麼新鮮東西,但象《大宋時代週刊》這般的,卻還極少見。   爲了區別於邸報,在《大宋時代週刊》的創刊辭中,前一段時間因爲抨擊史彌遠、置疑天子而聲名大噪的鄧若水將之稱爲“報紙”,鄧若水還不無得意地專門指出,這份《大宋時代週刊》的標題,爲當今天子御筆所書。   《週刊》共八張、十六版,第一、二版爲“時務”,專門印有最近朝中大事,象是官員任免、地方災變、政策通告等等。第一期因爲準備還不算足的緣故,故此在第一版主要是創刊辭、刊論和天子《告大宋百姓官民將士詔》。創刊辭爲鄧若水抄刀,刊論則是署名爲“趙一”的不知名作者所寫,將報紙的作用大肆吹噓了一番,特別提到其廣開言路、上傳下達、教化人心、補益民生這幾項,並以古時“諫鼓”、“謗木”相比,其文中說道:“古之聖人,唯恐爲奸小矇蔽,使天子不知民生疾苦,百生不知天家雨露,故堯置敢諫之鼓,舜立誹謗之木,何也,使上情得以下達、下情得以上傳,勿令奸小胥吏弄權枉法,上蔽聖聰,下凌百姓耳。國朝以來,不以言罪士大夫,然則一秦檜,一史彌遠,二奸爲相,萬馬齊喑,何也,權臣操柄阻塞言路,忠義之音無處聲張耳。金烏出而黯雲收,聖人出而河宴清,今聖天子在位,賢士滿朝,開此報紙,爲子孫計,不至復有奸相矣。”   這段文字,卻是鈧鏘有力,那些不喜報紙之人,見了也唯有默然。而且傳聞這位趙一,便是當家官家自己,雖也有人腹誹天子有些兒戲,卻不得不承認,這“報紙”着實是件好東西。   天者詔書除了全文登出外,還有朝中部分大員對這詔書的解讀與看法。其中既有真德秀、魏了翁這般在朝的名士宿儒,也有宣繒、薛極這般前史黨殘餘。雙方無論願不願意,卻都得交口稱聖,文章交相輝印,倒也顯得有趣。不過因着版面緣故,朝臣之文都在二版,每篇之後加有鄧若水針貶點評,倒是言語犀利之至。   第三、四版爲“史鑑”,登的卻是國朝已故幾位史家大師的史論,既有司馬光、歐陽修、三蘇之絕唱,也有當今史家之大作,第一期中登的,便是岳珂之《桯史》。   第五、六版爲“國風”,其中第五版子欄目爲“遊歷”,專門刊登些大宋江河之美、文明之盛。在第一期中,這一版有一半倒是在介紹臨安風物人情,這報紙先是到了臨安太學生手中,看着這些風物人情,人人都覺得親切。另一半是在介紹流求地理,諸如流求位置、所設五府、土人風俗、移民生計,負責寫這些的,便是陳昭華了。   第七、八版最爲引起爭議,這被稱爲“和而”的版面,取之“君子和而不同”之意,在編按中,鄧若水極是尖刻地說道:“國朝以來,黨同伐異之風極盛,幾近於唐時牛李矣。時人皆以爲,君子不黨,小人常黨,然則慶曆諸公真小人乎,何故有黨?司馬文正真小人乎,何故棄蘇子瞻!天下至理,辯之方明,以言罪士,實爲霸道。故此仲尼誅少正卯,荀況質之曰夫子爲政始誅之得無失乎,朱熹疑之曰論語不載思、孟不言其無謬乎。”這不但是鼓勵辯論,而且一開頭便拋出一個孔子誅少正卯是有還是無、是對還是錯的大爭論問題了。   在這個爭論問題之下,是太學諸生就此展開的激烈辯論,李仕民、趙景雲、謝嶽對此意見不一,李仕民是以爲不存在孔子誅少正卯之事的,趙景雲與謝嶽對此則反對。而謝嶽激烈抨擊孔子此舉是“言行不一”,未能“不爲己甚”,在這問題上李仕民與趙景雲又聯合起來,反駁說名正言順誅之極當。   “和而”一版的最後,又是署名“趙一”的評論,全部只有一個字,那便是“頂”。顯然,趙一雖未表明自己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卻是極支持這種爭論的。在“頂”字之後,還有下一期中“和而”版的辯論預告:國朝二百年何至如斯。   初看到這個題目時,鄧若水雖是膽大,卻也吸了口冷氣。他上次上書,只不過是指責當今天子一位皇帝,可這個題目真要展開來,只怕要攻擊的不僅僅是一位天子了。   不過,他極是膽大,又有天子支持,便真用了上去。反正大宋開科取士,也有策論一項,不禁士子針貶時事。   《大宋時代週刊》第一期甫一發送,便立刻告磬,凡識字者,幾乎想方設法都要弄上一份。連着數日,百官言論的焦點,也都是這份報紙,衆人都知道這報紙之後便是官家,對於辦一份這般報紙倒是很少有反對意見,但對那報紙內容,卻是各有不同看法。   這種爭論也蔓及到國子監與臨安各書院,凡是讀書之人,幾乎都捲了進來。而且隨着時間推移,《大宋時代週刊》被好事者帶到各處去,幾乎每到一處,便引起一處爭議。所有人都緊切地想知道,在《週刊》的下一期裏,究竟又會有哪些新鮮見解。   “先生,到了。”   車伕的呼聲讓鄧若水從遐思中醒來,他坐正了身子,掀起車窗簾向外看去。   作爲《大宋時代週刊》首任主筆,他一個月的薪金頗爲可觀,加上他在家中原本就頗有資財,故此僱的是這輛好車,不象李仕民、趙景雲他們,僱的是那種通透的大車。   他下了馬車,付了車費,行入《大宋時代週刊》的“公署”。就象往常一樣,甫一進院子,他便聽得一片鬨鬧的響聲,那是前來拜訪的學子,在此議論點評,也有些拿着自家文章,跑來尋求變爲鉛字的。   流求的印刷技藝,比起大宋要先進得多,鉛活字印刷機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紙張、油墨的改進。流求紙不適合用毛筆研墨書寫大字,這種紙的紙漿是通過機械磨木的方式得到的,無論是漂白還是烘乾上,都與大宋那種紙坊不同。而油墨更是不象墨汁般淋漓易散,在試製過程中,還添加了樹脂,使之帶着一種脂香。這樣印刷出來的“蔡京體”字,極是漂亮好看,而且《大宋時代週刊》還改進了斷句方式,使用了大量標點符號,以便於閱讀。   大宋之時,無論是士大夫還是民間,對於文化上的改進還是頗爲寬容的,故此雖然海獠帶來了異域教派,在大宋境內卻不曾受到歧視與迫害。《大宋時代週刊》本身便是一個新得不能再新的事務,裏面添加一些新鮮東西,雖然也有人看不慣,卻並沒有激起多大的反對聲。很大原因,是因爲看報之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有關《週刊》內容的爭論之上了。   鄧若水才進門,院子裏的太學生紛紛與他行禮,他抱了個團揖,笑道:“諸位,在下尚有公務,須得入內,還請借光。”   衆人紛紛讓開,鄧若水心中隱隱有些自得,他向來被視爲狂生,也以狂自詡,但隱隱之間,還是希望能因才華學問受人矚目。象現今這般,做得舉世欽佩,卻還是第一次。   《大宋時代週刊》編輯公署位於太學邊上買了一座三進的院子,前一進房屋是衆人的辦公所在,後兩進則是印刷與儲放之處。整個公署如今有二十餘人,多是來自流求的護衛隊員,他們在帶會大宋工人之後,便要離開回流求去。   鄧若水看了幾篇文稿,門忽然被人推開,他抬起頭來,見着來人不由一驚。   來的是耶律楚材,在耶律楚材身後,則是當今天子趙昀。   “官……”他剛要行禮,卻被趙與莒一個眼色攔住,這才恍然,天子便服出來,定是不願爲人所知的。   陪趙與莒來的,除了耶律楚材外,還有秦大石與龍十二、霍重城。霍重城笑嘻嘻的模樣,鄧若水也算熟了,這些時日,沒少去羣英會宴飲,對這位豪爽而無市儈味的東家,他也是頗爲欣賞。   “鄧兄,感覺如何?”趙與莒進來後,隨意拉過一張凳子便坐下來,笑着問道。   “回……呃,甚善。”鄧若水又險些露了口風,他向四周看了看,他這間屋子裏只有六個《週刊》員工,倒是相熟的太學生,倒不虞有何問題。他卻不知,趙與莒來之前,霍重城已經派人到他這查看過,確認沒有危險,這才陪着趙與莒一起前來。   “方纔去送了李之政他們?”趙與莒見他有些緊張,便輕鬆地提起別的事情來。   “是,學生極是惋惜,也想去流求見識一番,只是現在忙着週刊,也不知何時能有空了。”   趙與莒笑道:“遲早有你的機會,你這急什麼?”   他們二人沒有談上幾句話,秦大石帶着一個殿前司侍衛進來,悄悄在趙與莒耳畔說了兩聲,趙與莒神情不變,起身告辭道:“原本以爲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閒,故此來尋你說話,卻不曾想又遇着事了……平仲,好生做事,我等着你下一期出來!”   鄧若水肅然起身,應了聲是。趙與莒擺擺手,示意他不要送,然後便出了門。   “鄧平仲,那少年是誰,好大的口氣。”有一個太學生忍不住問道。   “你這廝,上回車駕幸學時必是逃課了。”另一人罵道:“連當今官家都不認識,當真正是有目無珠!”   “官家?他如何會來此處?”另一個太學生也顯然是個愛逃學的主兒。   “今上極是不凡,當初還在潛邸時,鄭文叔便如此讚譽。”另一個年長的太學生嘆息道:“往常先帝車駕幸學時,提前三日便要清點搜檢,學中諸生都須搬出迴避,前些時日如今官家幸學,卻是突然而來,你等當時不在,不知倒也不怪。當今天子,極是仁厚親民之人,逢此明主,盛世可期!”   且不提這些太學生背後議論,趙與莒一行穿過院中的太學諸生,識得他的紛紛躬身行禮,不識的則愕然相望。他微笑頷首,看在衆人眼中是極爲輕鬆,可當他獨自坐入那輛不起眼的馬車時,面色立刻凝重起來。   讓他不快的消息,來自於楚州,原本因爲他的穿越,流求對忠義軍的支持,李全行事沒有史書所載的那般跋扈,與大宋派去節制忠義軍的淮東制置司關係也不如史書所載那般緊張。故此,二月之時,原本會發生的楚州之變並未發生,但是,這個並未發生卻只是推遲,而不是消失。   就是五日之前,史彌遠一黨垮臺的消息詔告天下不久,李全便以淮東制置使許國爲史彌遠一黨爲藉口,自稱得密旨伐之,遣部將劉慶福奪了楚州,殺了制置使許國,而且進兵揚州。   趙與莒明白,自己親政之後真正的考驗開始了。 一五零、朕有婦好名妙真   淮東制置使許國,倒確實是史彌遠一黨,只不過此人一介武夫,又狂妄自大,得史彌遠吩咐,有意圖謀李全,加之這些年來,李全野心日益增長,頗有南下窺鼎之志,故此會有此變。   當趙與莒匆匆回到宮中,來到垂拱殿,一干大臣已經等候多時了。   如今朝堂之上,丞相一職暫缺,由宣繒以參知政事知樞密院事,薛極、葛洪爲參知政事,吏部侍郎暫缺,其職司由薛極權判,魏了翁爲戶部尚書籤書樞密院事,程珌爲禮部侍郎,鄭清之爲端明殿學士、工部侍郎,兵部侍郎則是由岳珂擔任。   這些人便是如今朝堂之上的核心人士了,真德秀得天下之望,但是趙與莒厭惡他只知推崇理學,爲地方官尚可,入中樞卻幾無治國之策,因此沒有將他提上來。不過,因爲吏部職司尚空缺的緣故,理學一派以爲這六部之首非真德秀莫屬,天子遲疑不決者,乃宣繒、薛極阻撓罷了,故此倒不急着爲真德秀鳴不平。   薛極如今權判吏部職司,也不願意放棄這大權,故此對於真德秀極其厭惡。趙與莒的目的很簡單,這個吏部侍郎之職,便是留給兩派的骨頭,唯有如此,他們纔會你爭我奪,對於自己的一些策略,不至過於阻撓。   “官家爲何此時纔出來?”衆臣只道趙與莒是從後宮中出來,過此魏了翁開頭第一句便是埋怨。   這位官家親政以來,意氣風發,頗有中興之風,只是行蹤之上有些過於隨意了。   “朕去了《大宋時代週刊》公署,見了鄧若水。”趙與莒微微一笑道:“原以爲不會有什麼事情,卻不曾想李全還是鬧騰出事來!”   “官家,李全擁兵十萬,進逼揚州,實屬大逆不道之至!”宣繒曾在樞密任職很長時間,也當過兵部侍郎,故此深知李全跋扈之事:“史彌遠在時,過於縱容李全,故有如今之變,然則李全如今聲勢已成,若不慎重,安史殷鑑,爲時不遠。”   聽他拿出安史之亂來,衆人都是默然,如今李全情形,確實與天寶時安祿山相近,他甚至比安祿山更爲跋扈囂張。   岳珂原本爲淮東總領,在史彌遠垮臺之後被提爲兵部侍郎,他時年四十二歲,正值壯年,在諸臣之中算是年輕的。加上最近他爲祖父岳飛鳴冤之事,已經得到天子的支持,先是在今年三月,追益岳飛“忠武”,接着《大宋時代週刊》又將刊載他的《金陀粹編》。故此他對於天子極忠,見諸人都不言語,他上前請纓道:“臣不才,願再出爲淮東制置使,爲官家分憂!”   趙與莒卻知道,岳飛用兵爲中興四將之冠,他的這個孫子卻是個文人,要對付李全,只怕有些不易。但忠誠可以嘉勉,故此他笑道:“區區李全罷了,何至於要中樞大臣親自出馬?若是對李全便要兵部侍郎出去,那來日飲馬黃河匡復故都時,豈不要朕御駕親征了?”   聽得他說的輕鬆,羣臣卻笑不起來,宣繒只道因爲天子御宇時間尚短,還不知這其中厲害,他如今又算是羣臣之首,而且受天子之恩,總得表現一下:“官家,李權部屬逾數十萬之衆,近些時來,又聞說他廣造戰船,如今他一路遣部將劉慶福殺許國逼揚州,另一路自東海乘船南下,若是揚州不測,則江北之地,盡入這狂賊之手了!”   趙與莒搖了搖頭,看着衆人,略一沉吟道:“李全小患,不足爲慮,數日之內,便有捷報,此事諸卿勿憂。朕心中掛念的,卻是如何處置其人。”   衆臣皆是愕然。   “朕初自御宇,處事之時,未免有疏漏之處,故此需得諸卿爲朕拾遺補缺。”趙與莒坐直身軀,又彷彿回到了鬱樟山莊之時,他面色冷竣,語氣略帶一些淡漠,卻顯出無比的自信來:“朕想的是,李全之後,京東當如何處之。”   “陛下所指……”   “李全小人,向無恩義,能成聲勢者,唯有二耳。其一乃時,胡人南侵,經略金國,故此金國無暇東顧。其二乃勢,京東遺民,向懷忠義,天子與宰府,當推心置腹待之以誠。史彌遠器狹量小,不能容之,故爲李全所用。”趙與莒肅然道:“百姓以赤心報國,則無論其出身籍所,皆爲國之赤子。朕當育之撫之安之,不爲奸人凌辱,得以安居樂業。”   “百姓以赤心報國,則無論其出身籍所,皆爲國之赤子。”起居郎飛快地記下了趙與莒這番話,在座的諸臣也都是面面相覷。   天子言下之意,他們盡數知曉,這簡直是赤裸裸地宣告,凡百姓只要忠於大宋,那便是大宋子民,受大宋保護。雖然他們覺得這可能只是天子一時激憤之語,但饒是宣繒、薛極這般的老油子,卻仍覺得血脈賁張。   這位天子,如孝宗皇帝一般,卻是個有爲之君!   自《大宋時代週刊》中問,國朝二百年養士爲何至於今日以來,臨安士子議論紛紛,特別是對南渡以來的情形,頗有爭執之處。比如說提及高宗與孝宗之時,士子有人說“高宗時臣乃中興之臣君非中興之君,孝宗時君乃中興之君臣非中興之臣”。   身爲臣子,除非象史彌遠一般權欲過剩,否則沒有誰不希望自己能輔佐明君,成就大業者。   這種爭論之風雖是部分達到了趙與莒的目的,但他還是有些失望,因爲這些人提出的都是些陳詞濫調。趙與莒意識到,指望只靠一兩場爭論,讓大宋士子都認識到禍亂根源是不現實的,還須更加耐心纔是。   “陛下之意,可是要收撫京東百姓?”薛極道:“只是此處爲四戰之地,金國、胡人,皆可長驅直入,易攻難守,況且民風彪悍,多有亡命,臣恐撫之不成,徒耗國庫。”   “這便是朕請衆卿商議之處了,如何既可安撫京東遺民,又不致空耗錢糧。”趙與莒道。   衆人開始各抒己見,但說來說去,大多都是空言。原因很簡單,現在京東東路近半地盤,還控制在李全手中,其餘地方,也都是各路忠義軍控制。而金國、胡人又虎視眈眈,時刻都有開戰危險之處,投入太多錢糧,只怕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趙與莒一直傾聽衆人意見,應當說,這些人能夠坐在如今的位置之上,都有其卓爾之處。只不過他們的目光,確實狹隘了些,莫說與後世相比,便是同時代之人,他們也多有不濟者。待衆人言盡之後,他輕嘆一聲道:“故臣以爲守淮之道,無懼其必來,當使之兵交而亟去;無幸其必去,當使之他日必不敢犯也。”   衆人一時愕然,不知其言何出。   “此爲辛稼軒之美芹也。”趙與莒笑道:“朕在宮中,翻出此策,常恨餘生也晚,不得召之而用。”   “臣等惶恐,請陛下罪之!”聽得他言語中頗有對諸人失望之意,衆臣都是慚愧。   “不然,辛稼軒之才,便是本朝開國諸將,只怕也有所不及,範文正之輩,方可居其右。”趙與莒道:“他起自草莽,又遭逢大變,故此得有美芹之獻。諸卿勉之,必不讓之專美於前。”   也不等衆人回應,趙與莒又道:“經營山東,有大利亦有大弊,卿等所言,也是老成謀國之舉。對忠義軍,朕有意納辛稼軒屯田之策……”   身爲戶部尚書的魏了翁立刻叫起苦來:“官家國是詔書之中說永不加賦,如今國庫空虛,哪裏還有錢糧與他們囤田?”   “此事勿憂,朕有私庫。”趙與莒笑道:“這卻是朕的私房錢,故此不經戶部帳上,直接由朕遣人送去,若是要沿途州府出人出力,也照價給值,不使擾民,諸卿以爲如何?”   “天子豈有私庫!”魏了翁正色道:“陛下,國庫空虛,私庫之事……”   “朕服了朕服了。”趙與莒用力搖手,哀聲嘆氣地道:“李全也好金國也好,朕都不放在心上,倒是諸位愛卿,朕實在是受不了。”   “陛下,私庫之事……”   趙與莒見魏了翁還揪着不放,只得坦白道:“所謂私庫,其實乃是流求進貢之財。朕不是允諾,流求制度一切依舊麼?流求國主心有不安,願以每年府庫收入之半,納貢於朕。流求今後,每年將向朕繳納款項,一半納入戶部如何?”   魏了翁還有些不滿意,但趙與莒嘆道:“國庫日窘,朕豈不知,不過官員上下其手,朕便是放一座金山進去,也能爲其敗壞殆盡,朕廢三司使,返其權歸戶部,不過是爲穩定楮幣之第一步,朕這裏存些餘錢,你魏了翁知曉便成了,切勿四處宣揚,免得爲政者不知節儉。”   原本大宋之制,以三司使主管天下財賦,戶部則形同虛設,元豐年前曾廢過一次,但久後又恢復。趙與莒挾擊倒史黨之威,朝中史黨空缺,非必須者不補,一則是儘可能在無聲無息中削減冗官,二也是爲了方便自己親自掌權。   “陛下,流求之事……”見趙與莒提及流求,這些立場各不相同的朝臣卻意見一致起來:“既已獻土,陛下當以我大宋之制施行於流求,天子權柄,豈可操持於地方之手?”   “正是,正是,況流求國主,雖言獻土,其人卻未入京朝拜,臣恐其有二心。”   “天子寬厚,自是不錯,但也須得小心,不致使安史重生。”   聽得這些臣僚對京東之事並無良策,對算計流求卻如此積極,趙與莒雖說早已習慣,但仍禁不住變了顏色。   “諸卿皆是朕之腹心,故此朕不瞞你們,流求之主,並非他人,乃是朕微時之妾室。”   微沉默一會之後,趙與莒拋出一個讓衆人目瞪口呆的響雷。便是宣繒、薛極這般對他手段極爲歎服之臣,也將嘴巴張得老大。   “諸卿以爲流求獻土,豈無緣由?”趙與莒冷笑了聲:“卿等心中狐疑,朕豈不知?只怕流求人士,惑亂朕心,故有此憂,朕雖不怪,卻也要罵一聲,實屬杞人憂天了。今日既是說與你們聽,你們也好做準備,過些時日,流求之主,也就是朕之愛妃,即將歸國,朕在寒微之時便與之相識,分鏡盟誓,必風風光光將其迎納回來。而今朕爲天子,自知家事即國事,不過那流求乃朕愛妃之嫁妝,總不能由着諸卿之意胡亂猜忌。”   衆臣面面相覷,這個獻土而來的流求,竟然只是天子妃子帶來的嫁妝?   立刻有人想到,天子不好女色,後宮之中,只有一位婕妤,若是那位流求之主來了,豈不是極有可能成爲皇后?雖說本朝對后妃出身,並無極大偏見,象如今楊皇后,便只是歌女,但異邦之主爲華夏國母……這未免也太讓人難以接受了些。   但是,若是勸天子不納,豈不是要天子喜新厭舊,拋棄貧賤之交?而且那流求送的大禮,不要便可惜了,更何況流求實力,衆人也有所耳聞,高麗大國,尚爲其所迫,失地損兵,若是激怒流求,喜事變喪事,親家變冤家,那豈不是更糟?   這個消息,實在讓羣臣無法接受,再飽經政治風浪,他們也不得不癡癡呆呆地盯着趙與莒。   “朕爲何說李全小人不足爲慮,也與流求之主有關。”趙與莒一不做二不休,在他們心中又加了一層壓力:“卿等皆知,李全忠義軍前身乃是紅襖軍。紅襖軍最先起事者,乃是楊安兒。朕這位愛妃,便是楊安兒之妹楊妙真。”   這又是一個讓衆臣啞口無言的消息,天子起自紹興,卻如何與山東的紅襖軍首領之妹,有了夫妻之盟!   “昔日商王武丁有婦好,後世皆贊其賢。諸卿若無其餘之事,便回去準備朕大婚吧。”趙與莒淡淡地說道。   衆臣出了垂拱殿,卻並未立刻離去,而是站在院子之中小聲議論。此時此刻,他們倒拋棄政見與人品上的爭執了。   “官家……官家所說,諸位以爲是……是真是假?”岳珂遲疑着問道。   他向來不喜朱熹,故此與真德秀不和,但又鄙薄宣繒薛極,在朝堂中,他算是中立派的。此時受驚過度,把這些不和鄙薄都忘了,說起話來都有些口吃。   “官家淵聖如海,實非你我之輩能度測,依着官家之意,準備大婚事宜便可。”薛極掩飾自己心中的不安,竭力鼓吹道。   “不可,那位楊……楊氏爲妃尚可,不可使之爲後。”魏了翁正色道:“如今之計,須得在楊妃入宮之前,爲天子立後,後宮中那位韓婕妤如何?”   “此事非我等可做主,需得慈明太后出面方行。”葛洪機智,一語中的。   注1:辛棄疾文武全才,實是都督軍事之人,美芹十論,現在看來,也是當時南宋最好的戰略對策,可惜,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