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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虎賁卻月濟柔剛

  大宋寶慶元年九月五日,距金國山東西路徐州城一百五十里。   朔風獵獵,雖還只是九月的天氣,但冷風已經透人骨髓了。田解虎緊了緊身上顯得破敗的衣裳,雖說罩了層鐵甲,可那風還是從鐵甲縫隙裏灌進去,讓他有些瑟瑟發抖。   “這勞什子的天氣,莫非今年黃河又要冰凍?”他喃喃咒罵了一聲,又羨慕地看了同他一般在疾行軍的護衛隊一眼。   與他相比,護衛隊身上着半身甲,甲下還有厚厚的棉衣,雖說看上去臃腫了些,卻沒有一人凍得發抖,即便是最微末的小卒也是如此,而他田解虎,在忠義軍裏算得上是個低級軍官了。   “奶奶的,喫一樣米養百樣人,當初和俺不過是一般模樣,只因去了流求,如今回來便這樣子……”田解虎不無嫉妒地想。   無怪他嫉妒,這流求護衛隊裏倒有近一半都是當初自紅襖軍去的青壯,田解虎便在其中認出兩個當年跟着自己身後跑的小屁孩,但如今他們,一個個臉洗得乾乾淨淨,象是那富貴人家大少爺一般,身上盔甲鮮明,行路之時疾步如風。再回頭看看自己部下,田解虎都要爲之臉紅,一個個衣衫破爛面黃肌瘦,倒象是一隻乞丐大軍。   最讓他覺得難堪的是,最初他以爲這些流求來的護衛隊,不過是臘杆銀槍,徒有其表,可是實際上,這些護衛隊無論是行軍軍紀還是速度、耐力上,都不弱於他的部下。忠義軍行軍時交頭接耳勾肩搭背擠成一團,可人家卻是排成縱列不至休息之時絕對鴉雀無聲;忠義軍日行五十里便要哀聲嘆氣叫苦連天,可人家同樣行這五十里,卻是面不改色氣不喘!   田解虎也曾尋過自家熟人打聽,這才知道流求護衛隊平日裏幾乎天天要出操訓練,一訓便是三四個時辰,在流求暴風、大風氣候中強行軍訓練,那是家常便飯,每十五日甚至會有一次徒步一百里的疾行軍操演,那些支撐不下的,早就被淘汰出去了。   而對於流求護衛隊來說,被淘汰出去,不僅僅是名譽上的奇恥大辱,更是利益上的極大損失,首先便是沒有了護衛隊的津貼與伙食,其次退出護衛隊後也尋不着好的活做,而護衛隊正常的二十四歲退役,便可由流求公署安排薪俸好、地位高的職司!   在流求,男子十八歲便須接受護衛隊遴選,在十八歲之前,又大多是在流求初等學堂裏就學,也就是說,他眼前的這兩千五百名流求護衛隊,竟然個個識字!   想到這裏,田解虎心中的嫉妒更甚了,想當初,他原本也可以去流求的,只不過因爲要跟着李全,這才留了下來,全不料如今李全成了大宋的亂臣賊子,而去了流求的卻成了大宋官家的天子門生。   “這賊老天,便是同人不同命啊。”心中再嘆了聲。   他知道這些護衛隊員今後前途,自家一個小小的忠義軍低級軍官,根本不放在對方心上。他爲自家的前途而嫉妒,他的那些部下卻是爲忠義軍的待遇而嫉妒了。   自家每日兩餐,人家卻是雷打不動的每日三餐。自家兩餐裏不過是些粗糧糠菜,人家卻是有魚有肉——那種被稱爲“罐頭”的流求物什,用玻璃瓶裝着,每瓶裏都是肥嫩嫩油汪汪的大塊肉,或者是帶着滷汁的鹹魚。這些時日跟着他們行軍,忠義軍也算是有福,同樣分得這些伙食,喫得大夥那個眼淚兮兮的模樣!   自然,流求護衛隊的好伙食也不是白喫的,要想喫着,便必須跟上他們的行軍速度,沿着淮水前行,他們走到哪,那流求護衛軍的補給船便跟到哪,若是跟不上,便只有喫自家那狗都不嗅的東西了。一日少說行五十里,這原本對忠義軍而言是極難的,但流求護衛隊教會忠義軍士卒打綁腿,結草鞋,破水泡,加之又眼見着流求護衛軍的大頭目被稱爲隊正的,也與小兵一般步行,忠義軍竟然跟了下來。   而且隨着雙方在一起相處的時間增加,忠義軍不知不覺中也受着感染,那半途開小差的人少了,行軍過程中亂烘烘的情形少了。說來也是羞愧,忠義軍一個將領也未必能整好序列,往往流求護衛軍隨便來個人便可以安排得井井有條。據說他們個個識字能算,自是比忠義軍的大老粗們要強了。   可就在幾年之前,這幫子人中倒有一半,都是與他們一般,滿京東亂竄的紅襖軍成員!   “老田,你說咱們去投護衛隊,他們會不會收?”   一個滿懷這種心思的忠義軍湊到田解虎身邊,小聲嘀咕着道。   他們被委派來隨護衛隊作戰的,都是原李全部下反正的,彭義斌的打算很簡單,這些人不是他的嫡系,打發給護衛隊,既可應了天子密詔,又可賣給護衛隊一個面子,還可將這些不好安置的傢伙打發出去。故此,田解虎他們的待遇實在不算好,這些時日跟着護衛隊,他們心氣也高了起來,只想若是能跟着護衛隊混,那豈不遠勝過在彭義斌帳下小心謹慎地過日子?   “白日夢,瞧人家的精氣神,再瞧瞧咱們自個兒!”田解虎極是喪氣地道:“便是給你一套護衛隊軍服,你穿上了也還是你個顧三狗!”   那被呼爲顧三狗的嘿嘿笑了笑,又低聲道:“不試試怎麼知道,老田,虎哥,我實話說了吧,咱們這夥中,有大半都打着這心思,剩餘的也只是怕受不了護衛隊那苦,他奶奶的,便是這般疾行軍也要成列成行,這不是成心折騰人麼,也虧那些護衛隊的受得了。”   田解虎冷笑了聲,卻不說話,他比這顧三狗有頭腦得多,護衛隊這向令行禁止,他們的戰鬥力自是不用說了,現在就看他們會不會因爲初上戰陣而慌亂,若是能熬成老兵,這二千五百護衛隊,便是當二萬、五萬乃至十萬人使都成。   他正思忖時,突的聽得馬蹄聲響,接着三名騎着駿馬的斥候從他們身邊奔了過去,田解虎離得近,可以看到三人身上都帶着血跡。這三人奔至護衛隊隊正李鄴面前,下馬行禮,然後低聲說了幾句,李鄴也行了禮,然後再揮手令他們離開。這也是護衛隊讓田解虎覺着奇怪之處,官長將領們,竟然也要向小兵行禮,這豈不是沒了尊卑之分麼?   即使是在忠義軍控制的區域裏,護衛隊也會派出偵騎,這已經接近徐州,忠義軍更是將斥候如撒網一般拋了出去,這三個斥候帶來的便是金兵的消息。   他們在途中遇上小隊金偵騎,對方人多,他們人少,雙方周旋了幾個小時,幾乎將馬之力都耗盡,他們才尋着機會擺脫對手。在這過程中,他們自家一人陣亡一人受傷,原本五人的小隊,只餘下三人,不過被他們驅殺的金人偵騎,足有十一人之多。   這與流求改進的手弩有不小的關係,因爲騎射爲朝夕可以練成的緣故,流求爲增加騎兵斥候的攻擊與生存力,早在五年之前便令敖薩洋領着十餘名能工巧匠,研製更輕巧、適合騎兵使用的手弩。這種手弩掛在馬鞍旁,箭矢都裝在矢匣中,每次可射出六枚短矢,在三十米之內有殺傷力,雖說射程嫌近了些,但比起弓總算要強。當初刺殺史彌遠心腹秦天錫所用的,便是這種手弩。   李鄴從士兵隊列中出來,有親衛替他牽來馬,他上得馬,見着田解虎便道:“你叫田解虎對吧?”   田解虎沒有料想到,李鄴竟然還記得自己的名字,他心一跳,大聲應道:“小人田解虎,現爲忠義軍夥長。”   “你和你的人在此停下,後邊的忠義軍你們先收攏好,傳我令下去,就地休整,不要再前行了。”李鄴有些無奈地說道。   忠義軍的軍紀,實在算不得好,故此若不專門留人在旁令他們停下,他們便能擠成一團,反而亂了護衛隊的隊列。田解虎臉上興奮得露出紅潮,他大聲應是,然後對着自己部下喝斥道:“沒聽着李將軍說麼,快去快去!”   他又瞧了護衛隊一眼,卻發現不知何時起,護衛隊已停下,開始迅速整隊了。   斥候送來的消息很簡單,金國已經得知忠義軍渡淮的消息,金國兵部尚書權參知政事,行省事于徐州的徒單兀典,爲人貪婪殘暴,便是於無事之時,也要縱兵過境擄掠的,故此立刻派出輕騎前來擊殺,按行程算,其部距聯軍已不足十里。   彭義斌自家並未隨軍而至,來的是他信重的一員部將,那人粗鄙,對彭義斌卻極忠誠,彭義斌再三交待他要聽從李鄴,故此對李鄴的安排向來是毫不反對的。   眼見着護衛隊整隊,田解虎看着自家將卒,雖然也在收縮聚攏,仍是一副亂烘烘的模樣,便覺得極是羞愧。護衛隊整好隊型,兩千五百人所用時間也不足五分鐘,他們迎着敵軍來的方向前行,忠義軍想要跟上,卻被阻了下來。   “貴我兩軍,若是混雜於一處,反倒不宜指揮,還是分開互爲犄角之勢爲好。”李鄴說得極客氣,但聽到此語的田解虎卻知道,人家分明是怕自家臨陣大亂而誤了事。   這讓他心中憤憤不平起來,就憑着護衛隊這些外表光鮮的新兵蛋子,也敢與自己這邊百戰老兵相比!他憋着一口氣,對着自己這一夥大聲喝斥,總算也整出了陣形。   戰場之上,也不知等了多久,見着流求護衛隊那緊繃的模樣,田解虎冷笑了聲,果然是些新兵蛋子,敵軍還在十里之外便如此緊張,若是敵軍出現時,這股精氣神耗盡,看他們如何收拾吧。   又過片刻之後,第二隊偵騎奔了來,這次他們只餘一人,便是這唯一一人,背上也帶着箭傷。他對李鄴說了聲什麼,李鄴點點頭,行禮讓他退下,然後開始頒佈軍令。   “大夥都知道,這是咱們護衛隊爲大宋的初戰,咱們的主人,便是大宋天子。”對着這些年青的面龐,李鄴尋了個高處,大聲喝道:“死不打緊,若是丟了咱們流求的威風,失了咱們主人的面子,那便教他全家也不得安生!”   “嗬!”   他這話是有的放矢,當初耽羅島初戰時,便有人畏縮不前,事後他與李雲睿這兩個負責訓練的,沒少被楊妙真嘲笑。這次流求來的護衛隊,雖說只有二千五百人,其中倒有近半,是這幾年來與高麗、土人打過仗的,也不能算是全無戰陣經驗的了。   吳房便是其中之一,瞅着身邊一個十八歲的隊員在那微微發抖,他搖了搖頭,經過這些年,他已經升到護衛隊正校,管着百餘手下了:“這可不成,你這般緊張,不等金人來便將自家力氣耗盡了,你該學我,看,站着還可以打個盹兒。”   那隊員極緊張之下,都不曾聽到他說什麼,直到他拉着說了第二遍,這才明白過來,不免羞赧地一笑。   吳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眯眼向西北望去,那邊的天際之下,隱約有股煙塵連接着天地。以他的經驗判斷,對方至少有三千騎,而距離他們,則不足五里。   金軍的將領,實爲徒單兀典的親信,他得知宋人在平地佈陣邀擊,人數有一萬四五千人,起初還有些躊躇。但又偵知大部都是忠義軍旗號後,他便大喜:“紅襖賊新近內訌,戰事不利則一鬨而散,可破之!”   便是在這種情形之下,護衛隊與金國的初戰便開始了。   這既是一場遭遇戰,也是一場預料中的戰鬥。雙方於黃河左岸相遇,流求護衛隊以一百輛押運輜重的大車爲屏障,每車上登有七人,皆操控勁弩。這種由敖薩洋改制過的大弩,使用曲臂絞盤上弦,射程與普通弓箭相當,但過於沉重,只能架設於大車之上。這一百輛大車背水列陣,形成一道彎月般的弧狀,將護衛隊護在陣中間。除去車上之人外,其餘人或執盾,或執長槍,立於車後。   在他們完成佈陣後不足二十分鐘,金兵掩至。爲忠義軍人多,護衛隊人少,而且多有大車,故此那金將以爲護衛隊這邊是輜重部隊,而且護衛隊靠前,忠義軍在後,要打忠義軍,便須經過護衛隊之前,故此那金將幾乎不假思索,便發動了對護衛隊的進襲。 一六零、前方忽報已獻捷   大慶殿中的氣氛頗有幾分古怪,羣臣都是滿腹疑竇,從那些內侍、侍衛臉上看,卻帶着喜氣,而天子自家,神情卻極爲冷淡。   完成朝禮之後,趙與莒終於開口了。   “今日又召卿等來,是因爲忠義軍京東總管彭義斌處發來急奏。”   聽得忠義軍三字,衆臣心中便是登的一跳,凡與忠義軍有關之事,十之八九都不是什麼好事情。若不是得了金國再度南侵,那便是索要恩賞,總之必要給朝廷添些麻煩不可。   故此魏了翁立刻愁眉苦臉起來。   “前方大捷。”趙與莒抿脣看了百官一圈,大慶殿中鴉雀無聲,他覺得胃口已經吊得十足,這才慢悠悠地說道。   “大捷?”   羣臣一時錯愕,雖然這幾年間金國屢屢南侵,但自如今金國新帝即位之後,這種南侵勢頭便小了許多,那金國新帝還頒了一個詔書,說不再南侵。雖說胡虜無信,可它們如今是首尾難顧,主動南侵幾無可能,難道說忠義軍主動出擊?   “朕數月前曾與朝中重臣商議過,欲於淮南屯田。”趙與莒慢悠悠地說道:“只是欲沿淮屯田,須得先治淮不可,故此命忠義軍疏浚河道,不料金國欺我,侵擾邊疆,焚我戰船。忠義軍憤而反擊,恰好流求護衛軍一部押送糧賞至京東東路,兩軍合力,于徐州破金兵六萬,擒殺金將徒單兀典,如今已奪了徐州。”   “奪了徐州”四字一出,滿朝立刻轟然。   朝中重臣都記得,趙與莒在數月前與他們商議屯田之策時便說過,要先奪徐州再屯田,當時因爲他們反對,趙與莒調不得兵力,只得作罷。如今聽來,天子表面上雖說作罷,實際上卻暗中令忠義軍攻打徐州!   明眼人都知道,疏浚河道之舉,分明是迫金國人出兵先攻。   薛極微微笑了笑,心中卻中極爲自得,當初天子百密一疏,忘了自家繞過朝堂、兵部,還可以調動大軍,這完全是他提醒的結果,故此他頗覺幸有榮焉。   收復徐州之戰,其實是中秋剛過便開始了,在李鄴帶着流求護衛隊抵達之後,立刻開始疏浚運河,對金國只說是以防來年水患。但暗中卻放出風聲,忠義軍準備渡過黃河,攻打徐州。金國果然中計,將徐州周圍兵馬聚攏,並廣遣偵騎,發覺忠義軍在淮河上架橋渡河之後,立刻發動突襲,襲擊沿河北進的忠義軍與流求護衛隊,結果慘敗於李鄴布的卻月陣之下。以騎兵對步兵尚且野戰慘敗,徒單兀典大恐,只得收兵回徐州,企圖借徐州堅城死守。   然後等待他們的便是流求改造的河船上的火炮了。   流求護衛隊將大戰船上的火炮拆下來,架於合適的河船之上,每艘船上只裝有一門火炮,足足集合了數十艘船。   寶慶元年九月初九,重陽節這一天,這支船隊在“章渝”號引領下,開進黃河。之所以會選擇“章渝號”爲旗艦,是因爲在流求所有海船之中,只有這一艘比較適合內河航行。它喫水較淺,不易擱淺,同時又擁有相應火力。   然而,事實證明他們還是低估了奪淮之後的黃河,大量的泥沙與隱藏於水底的樹木、房屋還有亂石,對於這支船隊來說簡直是一場災難。雖然前期有所準備,而且也派出有經驗的引水員測過航道,但一路之上仍是事故不斷。進入黃河口的八十艘船中,有超過四分之一都沉沒了,幸好人員損失不大。   “章渝號”這次成了幸運星,先後十餘次險些撞上水底的暗石樹尖,但還是給它跌跌撞撞地來到徐州城外。   然而,它的好運到此爲止,在徐州城外的黃河之中,得到消息的金人,雖然不知忠義軍弄這麼些船來做什麼,但徒單兀典做出了整場戰役中最正確的選擇,便是在黃河中設置各種障礙。明的攔河鐵鎖且不去說,還遣人自上游點着火排,放下大量浮木來。章渝號在避讓過程中,不幸爲水底亂石卡住,雖未沉沒,卻也無法進退。爲不讓船上大炮落入敵手,護衛隊不得不選擇將章渝號炸沉,這也使得“章渝”這個名字,成了流求護衛隊乃至後來大宋水軍的一個傳奇。   在數十門火炮轟擊之下,徐州的“堅城”成了一個笑話。殲滅金國在徐州的守軍,也意味着中原的大門向大宋敞開,金國失去一屏壁了。   聽了徐州之戰的戰況後,羣臣一片沉默,薛極見時機已至,第一個出班拜舞歡呼:“陛下乃天命之所歸,故此前方將士效命,匡復故土,還於舊都,指日可待!”   有他這帶頭的,自然有官員跟了上來,喬行簡看了看前面不動聲色的葛洪,心中微微嘆了口氣,也出班拜贊。   鄭清之拜倒之前,偷偷看了趙與莒一眼,只覺得這位天子,似乎並未覺得歡喜。他神情依舊淡然,彷彿收復徐州原本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鄭清之心中微微一嘆,自己爲天子之師,長達數年之久,可到頭來才發覺,天子深沉若海,實不是自己所能揣測。   當初對付史彌遠,有如雷霆一擊,後來收攏史黨,又有如春風化雨,再避開朝中羣臣掣肘而取徐州,這暗渡陳倉之策實在是玩得爐火純青。偏偏即使是反對他的大臣,也無法在這些問題上挑毛病,官家就算是暗地中動用了流求之力又如何,當初允許流求依舊,只需向朝廷繳納部分賦稅即可的,卻是這些害怕生事的朝中大臣們,難不成現在又要流求將護衛隊又劃歸樞密院與兵部管轄?   便是最一廂情願的大臣,也不會以爲有此可能。   趙與莒抿了抿嘴:“諸卿除了拜賀之外,便無他語麼?”   真德秀動了動,魏了翁與他離得遠,想要阻止卻晚了,然後見真德秀拜在地上:“臣真德秀,彈賅山東總管彭義斌擅開邊釁!”   趙與莒聲音卻極溫和:“真卿,當初朱晦庵與唐某不和,遷怒於嚴蕊,真卿與朕意見不一,意欲遷怒於山東總管麼?”   此前趙與莒批判朱熹,皆是在小朝會之時,在場聽聞的不過是數人罷了。而今聽天子在朝堂之上當衆提及朱熹當初糗事,真德秀血往上湧,恨不得就撞死在柱子之上。他霍然起身,揚眉道:“官家何辱臣太甚?臣之意,武將未經廷議而擅啓兵端,非國家社稷之福,且殺良冒功,自古有之,陛下待武將何其過厚,而待臣與理學何其薄也!”   他這番話說出來之後,胸中氣血翻湧,意氣仍然平定,又拱手道:“臣不才,爲陛下所憎,此誠臣之罪也,臣……臣……”   說得後來,他慘然一笑:“臣願一死,以解天子之恨!”   說完之後,他便以袖掩面,向着這大慶殿上的一根柱子撞了過去。只是他這番話說出來,殿前司侍衛早就注意他了,見他衝撞過來,龍十二一聲不哼地飛起一腳,正踢在他腰上,他“啊”的一聲,側倒在地上,還撞翻了兩個正跪拜的大臣。   侍衛上來將他按住,等待趙與莒處置,鄭清之又悄悄抬頭望去,天子依舊無怒無喜。   相反,天子面上,似乎隱約有些無奈。   對於趙與莒而言,讓真德秀去死——無論是讓他在大殿上自盡,還是乾脆處死他,都是件簡單的事情。但真德秀一死,他孤臣直臣忠臣的聲名必定遠播,而趙與莒這個天子,逼死忠臣,那自然就是昏君了。   有些人死了,力量反倒比活着更大,故此,真德秀不但不能讓他死,而且還要想法子讓他認錯。要讓他認識到理學之誤,並且承認這錯誤,他如今可謂是理學大師,若能如此,對於從根本上解決日後理學對華夏的桎錮,有十分重要之意義。   而且,今日挾前方大勝之威,當着衆臣在廟堂上刺諷真德秀,逼得他幾乎尋死——已經很大程度上打擊了真德秀所推崇的理學了,暫且還用不着趕盡殺絕。   “罷了罷了,真卿,是朕誤會你了。”想到此處,趙與莒擺了擺手,示意侍衛放開他:“朕不究你君前失儀之罪,不究你陷君不義之罪,你也莫怪朕誤會,如何?”   聽得天子象小民討價還價一般與真德秀打商量,羣臣又是愕然。便是真德秀自己,激憤之中,也呆了一呆。   “彭義斌收復徐州,此乃大功,況且金國先啓兵釁,襲我將士,敗之有何不可?”還是薛極,他站出來道:“真德秀所言乃社稷久安之策,陛下亦宜斟酌察納。”   “是是,薛卿、真卿所言極是。”趙與莒藉着臺階下來:“彭義斌收復徐州,不可不賞,不過真卿所慮,也不可不聽……這樣吧,允彭義斌所奏,以劉全爲淮北屯田使,李鄴爲淮北總管,彭義斌及忠義軍賞錢十萬貫……此錢自朕私庫撥出,魏卿便不要瞪朕了,如何?”   聽得他最後一句,衆臣大半啞然失笑,因爲真德秀而顯得極爲緊張的氣氛,爲之一鬆。   “陛下,臣不知這劉全、李鄴爲何許人也?”雖然如此,又有大臣問道:“向來忠義軍中,不聞此二人姓名,驟得高位,恐非社稷之福。”   “此二人朕倒是知曉。”趙與莒淡淡一笑:“李鄴字漢藩,乃是朕在山陰時府中舊人,劉全乃賢妃親舅,向來在流求主持民事。”   聽得李鄴是天子潛邸舊人,衆臣又是一愣,這纔想起,天子除了可用流求之兵,亦可用流求之人。這對朝堂羣臣卻是莫大威脅,若是天子性起,將流求之人一一拔舉,而朝堂之上諸君子卻一一斥退,那這大宋,豈不要更名爲流求了!   而且,劉全既是外戚,便不宜放諸地方,以免生出禍端來。   但是,此時天子挾前方大勝之餘威,做出這番任命,正是舉國同慶之時,他們此前反對天子伐徐州,已經證明是錯的了,此次還要再錯一回,豈不是要自觸黴頭?   趙與莒不等羣臣發難,立刻又扔出一個大骨頭來:“既是奪了徐州,那淮南之地,便再非邊疆,朕意欲在淮南屯田,隨得一人爲淮南總領,都督淮南兩路屯田事務,不知諸卿有何人選?”   這卻是比攻擊天子任用私人更爲要緊之事了,朝堂之中,立刻咳嗽的咳嗽,使眼色的使眼色,無論是宣繒、薛極一黨,還是葛洪、魏了翁一派,都希望能安插一個自己人上去。   趙與莒見衆官都是做着小動作,心中又是冷笑,羣臣各懷私心,他並不在意,人若無私心,便是聖人了。但是,若因私心而誤大事,如史彌遠一般,那卻是他不能容忍的。   “事關重大,倉促之間,衆卿只怕也想不出好的人選。”他頓了頓,然後笑道,“不如先且退朝,諸卿將認爲合適之人寫成條陳,明日送上來,朕再擇其最佳者與參政衆卿商議,如何?”   天子雖然問了一句“如何”,但衆臣都知道,這便是天子之意了。他們忙着盤算怎麼樣說服天子,將這個淮南總領位子,安置到自己一派的人身上。   魏了翁、真德秀下了朝,真德秀因爲心境尚未平定之故,仍是一副怒髮衝冠的模樣,弄得魏了翁原本想與他商量一番,卻不得不閉嘴。行至和寧門處時,一個內侍突然自後邊跑了來道:“真舍人,真舍人!”   真德秀心不在焉,原本未聽到的,魏了翁拉了他一把,他才愕然回首。   如今他身上,只還有這中書舍人之銜,那內侍喚真舍人,必然就是他。   “天子令你稍候。”內侍近前來低聲道。   真德秀再次喫驚,天子方纔朝堂之上和他起了爭執,甚至到了雙方几乎破臉的地步,可現在又要他留下來,莫非天子下朝之後氣尚未消,要來尋自己的麻煩?   想到此處,他冷笑了一聲:“正好,我也有話要對官家說!”   羣臣散盡之後,那內侍帶着真德秀轉回大內,不過卻不是將他帶到此前常與朝臣見面之所,而是選德殿。這座大殿乃孝宗皇帝時所建,殿內有御屏,上面書寫着監司、郡守姓名。真德秀引入之後,便見着裏面只有天子與方纔踹了自己一腳的那位御前帶御器械,那侍衛還瞪着自己,眼神冷冽犀利。   “臣真德秀……”   “免禮免禮,真卿不必了,今日是朕不對。”趙與莒原本背對着他,正在看御屏之上的地方監司郡守姓名,此刻淡淡笑着轉過身來:“朕讓內侍留你下來,便是有些不好當着衆臣之面說的話與你講。”   雖然早就準備慷慨赴死,但聽得天子如此溫言,真德秀心中還是一鬆,不自覺地便舒了一口長氣。旋即,他又警惕起來,這件天子可謂智謀深遠權術百出,他要說的,究竟是何用意?   注1:選德殿之事,可見於周密《武林舊事》。   注2:帶御器械,便是所謂的御前帶刀侍衛了,可見於《宋史·職官志》,這個職務人數很長時間都不超過六人,最多時不超過十人,象一些書中大堆的御前帶刀侍衛……那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