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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九、前驅豹狼後來虎

  朔風如刀,夾雜着凍雨,抽打在北國大地之上。迎着風前行,每一步都極艱難,而身上的皮襖彷彿不存在一般,任那寒意在肌體之中馳騁。   李全臉色被凍得鐵青,自從紅襖軍勢大被大宋收爲忠義軍之後,他便驕奢淫逸,身子骨也不象往常那般總是熬打。現在來得北國,這般風雨便讓他難以支撐,他有些懊惱地向南望了一眼,心中憤憤起來。   若不是流求人背信棄義,自己如何會落至如此地步!   他又抬頭看了看前面,年輕史天澤英姿勃發,腰挺得筆直,英挺的臉上,嘴脣微微下彎,顯出幾分自負來。   無怪乎他自負,他今年才二十三歲,今年初的時候,他的兄長史天倪遭武仙誘殺,他便接任了“都元帥”一職,領着史家族兵,南征北討,將原本紛紛叛走的河北各州縣又收攏回來,十月中的時候,他還在內黃擊敗彭義斌。   想到彭義斌,李全又是咬牙切齒,若非這個狗賊背後動刀,自家便是不能問鼎江南,在京東繼續做自己的山大王,誰能奈何得了自己,豈不遠勝來這漠北苦寒之地喝風飲雪的?   史天澤、李全二人,是應蒙古大汗鐵木真之召,來到漠北的杭海答班,覲見這位剛剛西征歸來的草原霸主。史天澤父兄都是鐵木真帳下忠臣,他自己又年少英武,自然對於反反覆覆的李全頗有些不屑。兩人雖是同行,他卻始終不搭理李全,李全雖是暗恨,卻也無可耐何。   無論是論實力、地位,還是在胡人眼中的重要性,他都遠遠不及史天澤。事實上,這次蒙古大汗鐵木真點名要見他,也頗讓他驚訝。   “到了,到了,你們候着。”   引路的蒙古軍人呼喝起來,如今蒙古人還沒有什麼理儀,高興了便大呼小叫,不高興便痛哭流涕,便是在鐵木真大帳外亦是如此。   史天澤肅然整衣,收拾一遍自己之後,確認沒有什麼失儀之處,恭敬地在鐵木真大帳外等候。見着他這般模樣,李全心中冷笑了聲,不過是盜墓賊黨之後裔罷了,偏偏學那南國世家子弟。   那蒙古士兵見去通稟,不一會兒,有人出來喚史天澤。史天澤瞧也不瞧李全一眼,大踏步便進了大帳,片刻之後,便聽得他唱名之聲,緊接着,李全聽得一聲尖銳的笑聲。   這聲音極是刺耳,隱約如豺狼嚎叫,卻又帶着一股沉鬱的煞氣。李全心中一抖,手不自覺中便按上了刀柄,但摸了個空後才記起,方纔進入這片營帳時,刀已經被蒙胡武士收走了。   他仰起頭看了看天,天空中彤雲低垂,宛若觸手可及。風中的雨絲已經變成了雪花,開始撲撲朔朔迷迷離離地落下了。   在帳外不知等了多久,他人幾乎要凍木,心也凍得冰冷,終於見着那大帳簾子掀開,他心中一喜,只道是鐵木真傳他進去,卻從裏面走出一個蒙古武士來。見他在門口擋着道,伸手便將他推開,口中用胡語罵罵咧咧地說了幾句,雖然李全聽不明白,卻知道這絕對不是甚麼好話。   他胸中怒火上湧,自家在京東縱橫十餘年,幾曾受過這種屈辱!但當他再次在腰間摸空時,才恍然驚覺。   自己已經不再是執着鐵槍衝鋒陷陣所向撲靡的李鐵槍了,而是寄胡人籬下搖尾乞憐的李全。   一念及此,那滿腔的怒意,彷彿被兜頭一瓢冷水潑過一般,讓他心灰意冷。   那個蒙古武士根本不曾理睬他,而又是大聲向外吩咐,片刻之後,燒得旺旺的炭火與一隻完全的烤羊便被送進了大帳,那烤羊的香味,便是在大帳門簾放下後許久,仍在李全鼻端迴旋。   因爲一大早便被趕來候見的緣故,他至今未喫早餐,腹中正飢腸漉漉。   “唉!”   心中悲憤之至,他禁不住仰天長嘆。   “你爲什麼嘆氣?”   嘆息未定,一人站在他身後問道,他轉過頭來,看着那人,那人卻也是不到三十歲的年紀,極爲英挺,眉宇之間,一股銳氣昂揚而出。李全不禁苦笑,自家年紀比他們雖要大些,可大不了幾歲,但無論是與那史天澤比,還是與眼前這人比,都要顯得暮氣沉沉了。   那人方纔說的是胡語,故此李全聽不懂,那人微微一笑又用漢話問道:“你爲何嘆氣?”   李全正待答話,心中突然一動,此人不經任何通稟便出現在鐵木真大帳之前,帳前的武士對他都是恭敬有加,他年紀又輕,想來必是胡人中的親貴。看此人模樣,是那種極進取的,必不喜自己那暮氣沉沉的樣子。   “在下只是嘆息,大汗雖號稱成吉四汗,卻並無包吞四海之志。”李全正色答道:“不然何故如此怠慢天下英雄耶?”   那胡人親貴聞言眼前一亮,上下打亮了李全一眼,也不發怒,只是微微笑着進了大帳。他一進大帳,那帳聲喧鬧嘈雜之聲先是定了一下,接着李全聽得那尖銳的聲音又響起。   然後方纔出來叫送烤全羊上去的武士又行了出來,用輕蔑的目光掃了李全一眼,嘟嘟囔囔地罵了聲,才做了個讓他進去的手勢。   李全自地上抓了把雪,用力擦在自家的臉上,一直到其融化,然後他深深吸了口氣,雄糾糾踏入了鐵木真的大帳。   他進來之後,藉着火燭之光打量四周,大帳佈置得極盡奢華之能事,地上到處鋪着厚厚的流求毯,一個貧苦牧民全部家當,也未必能換得這樣一塊毯子。角落裏放着流求的大刻鐘,這種用重錘帶動的大刻鐘,如今市面上已經較少,價格比那些發條鍾還要昂貴。   這大帳中人並不多,高踞於上的是個花甲老人,他鬚髮銀白,長鬚直到胸前。他雙眼細長,雖然因爲年老的緣故,深深陷入皺紋之中,但那眼中的光芒卻依舊銳利。當他一眼瞄過來的時候,雖然面上還帶着笑,但還是讓李全感覺得一股寒意。   比之帳外的嚴冬還要冷的寒意。   他是咬着牙,才讓自己未曾跪下去,昂然站立在大帳中間,只是抱拳行了個禮。   “那個南蠻大膽,見了大汗竟然不跪!”   坐在一側的一個色目人憤然起身,用手抓着腰刀,另一隻手指着李全哇哇大叫。他身體太胖,雖然努力要做出英武的模樣,卻反而使自己象個小丑。雖然他是個色目人,只是這滿口子的漢話,卻說得極順溜,大帳中其餘胡人,聽不懂他說的話語,卻也可以從他的神情之上明白他的意思。於是,整個大帳之中,包括鐵木真在內,都笑了起來。   “聽說成吉思汗胸懷就象草原一樣廣闊,所以四方的英雄爭相來投,大汗縱橫天下,要的是能夠彎弓射敵的勇士,要的是能夠出謀劃策的智者,要的是能籌辦糧草物資的能吏,唯獨不需要只知道跪拜彎腰的奴隸!”   他這番話說出來,卻是鈧鏘有力,當真是擲地有聲。那個色目人原先是冷笑,用眼角餘光看了鐵木真一眼,有個通事在鐵木真耳畔低聲翻譯,鐵木真捋須不住點頭,那色目人臉上的冷笑立刻變成了激賞。   “那麼你是能彎弓射敵,還是能出謀劃策,或者能籌辦糧草?”鐵木真坐得正了一些,單手隨意搭在自己的膝蓋上,側身看着李全。   “我餓了,沒有力氣說話。”李全心中一喜,卻故意如此說道。   全帳中人都是一愕,然後大笑起來,鐵木真擺了擺手,淡淡地說道:“不管怎麼,你有勇氣在我面前如此說話,我也要給你酒肉。”   立刻有武士獻上大塊的羊肉與大碗的烈酒,那武士在割羊肉時,有意割的是血淋淋的半生之處,李全卻毫不在意,大口大口撕肉嚥下,然後又將滿碗烈酒飲盡。   “多謝大汗賜我酒肉。”他又行了一禮:“只是我要說得很長,大汗能不能再賜我座位?”   鐵木真輕輕揮了下手,立刻有武士給他搬了坐墊過來。   李全坐下之後,昂首說道:“我可以替大汗彎弓射敵,我也可以爲大汗出謀劃策,至於籌辦糧草,那也不在話下。”   “很會說大話。”鐵木真又淡淡掃了他一眼,但這次鐵木真眼中多了絲冷意,李全再度感覺得那種讓他血液都不復循環的寒氣,他目光一直,鼓足餘勇道:“是不是大話,大汗一試便知。”   “我聽說你在南朝,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皇帝趕走,只剩下幾個人跑來投奔大汗。你如果真有這本領,爲什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那個胖胖的色目人又站了起來,大聲喝問道。   “便是大汗,也曾經有過失利之時,何況我呢?”李全這話一說出來,便知道自己說錯了,這大帳中原本還熱氣騰騰,頃刻之間冷了下來,他再度站起,手指南方:“那位皇帝雖然乳臭未乾,卻是個了不起的英雄,我雖然在他手中喫了敗仗,但大汗這大帳中,還有誰比我更瞭解那個南朝皇帝?”   鐵木真微微點頭,看了坐在他身前的史天澤一眼,低聲嘟囔了一句,史天澤微微一笑,不待通譯翻譯,便也用胡人話語回了幾句。   李全心中一動,史天澤竟然也精通蒙胡之語,自家若是想在鐵木真面前嶄露頭角,也得先學好這胡語了。   與史天澤對了幾句話,鐵木真點點頭,這才轉過來對着李全:“史都元帥說了,漢人之中,多有大言不實者,這種人被叫做趙括,我給你一杯羊奶的時間,你如果不能展現出你對我的用處,那麼你就可以滾了。”   李全恨恨瞪了史天澤一眼,史天澤卻是輕蔑地哼了聲。   時間瞬間便過去了,李全心中幾個念頭轉來轉去,他深吸了口氣,然後道:“大汗可是想要那富得到處都流淌着奶水到處都鋪着錦綢的南國?我可以爲大汗前驅!”   當李全絞盡腦汁在想,自家該如何說服鐵木真時,烏古孫弘毅手輕輕顫抖着,面對眼前的這一折紙。   這一折紙上寫着的是一系列密密麻麻的條款,任何一條,放在十年之前,對於金國與大宋關係來說,都是不可想象的。   他面帶哀求之色,對着大宋禮部尚書程珌拱手道:“程尚書,何太迫也?”   “終究是要籤的,烏古孫侍御史,晚一刻又有何益?”程珌滿面紅光,輕輕握着拳頭才能遏制自己的衝動,他哈哈笑道:“如今早一日簽上此約,貴國便可早一日調集大軍。我大宋使者,前些時日方傳回消息,胡人大汗鐵木真,召集燕雲諸將,想必來年春日便要再度南侵了!”   烏古孫弘毅吸了口氣,抓起了毛筆,這是上好的狼豪,作爲漢化極深的女真貴族,烏古孫弘毅原本對這筆墨紙硯極有興趣,但此刻卻沒有絲毫心思。他沾上墨,正要寫下去,可落筆之時,彷彿有千鈞之力抓住了他的肘部,讓他無法下筆。   “快籤吧,官家還待我去覆命呢。”程珌有些不耐地道。   烏古孫弘毅還待猶豫,他那筆尖處一滴墨珠卻等不急似地落了下去,在那摺紙上滴出淚痕一般的印跡。烏古孫弘毅順勢落筆,閉目長嘆,筆走龍蛇,寫下自己官銜名字之後,將那摺紙交與程珌。   程珌又遞過一份來,烏古孫弘毅已經簽了一份,對這份便麻木了,依樣簽名畫押,將第二份也交與程珌。程珌看完之後,又是一陣大笑,然後向烏古孫弘毅微微拱手:“既是如此,那本尚書便暫且告辭,過會兒便會送國書送來。”   他說完此話,便再不理會烏古孫弘毅,而是快步離了館驛,早有馬車等在門前,他上了車,那車奔馳如飛,迅速將他載至皇宮之前。   “天子與諸位重臣正在復古殿等候程尚書,請隨小人來。”有內侍見着他立刻道。   程珌微微一怔,接着恍然,只覺淚水顯些流了出來。那復古殿爲高宗所建,高宗南渡,雖遷續宋室,卻總是大宋臣民心中之痛。自南渡以來,凡與金國議和者,幾乎盡皆喪權辱國,這百餘年之恥,今日總算洗去了一些。   他快步衝進復古殿裏,神情幾近失儀,見着趙與莒便立刻拜倒:“官家聖明,那烏古孫弘毅果然……果然簽了!”   這大殿中衆重臣都是欣喜若狂,他們向那位年少的天子望去,天子卻神情淡然,彷彿並不覺得歡喜。   “這不過是開始。”趙與莒在心中告誡自己,他知道,無論是在大宋國內,還是在大宋境外,都有的是更爲可怕的敵人在等待他,都有的是更大的功勳等待他建立。他要做的,不僅僅是爲一姓王朝的延續,更是要延續這堯都舜壤。   他站起身來,對着大殿中唯一不是重臣的人道:“鄧平仲,接下來便要看你的了。” 一七零、滿城風雨近重陽   《欽定宋金會盟要約》次日便出現在《大宋時代週刊》的特刊之上,爲了這期週刊特刊,鄧若水與《週刊》的太學生編輯們忙了一整夜,在還是一片漆黑的凌晨四點,週刊被馬車運送至臨安各個發放點,得到通知的販報者立刻將這期《週刊》一搶而空。   現在《週刊》的發行,已經有固定渠道,《週刊》按照趙與莒的指示,將每七天稱爲一週,分由金木水火土五行加上月、日爲主宰,每週金日(週一)便會出版一期。這一天凌晨時分,《週刊》僱請的馬車便會將報紙送到臨安各處發售點,這發售點可能是酒樓,可能是茶鋪,可能是書店,甚至可能是勾欄瓦肆,那些需要《週刊》者再到發售點領取《週刊》。這個完整的銷售網,使得《週刊》甚至將貨鋪到了臨安周圍州府,他們只比臨安晚一天便可以拿到《週刊》,這也使得《週刊》的發行量日益增長,目前已經到了五萬餘份。   對於大宋而言,這銷量還不是極至,鄧若水雖然不好錢財,但對於增加《週刊》影響力卻是不遺餘力,以他計算,僅臨安一地,《週刊》最多可售至十萬份。   所以,當趙景雲醒來的時候,門外已經是一片歡呼之聲了。   他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招來自家書僮問道:“外頭何故喧譁?”   “《大宋時代週刊》上說,大宋與金國議和了!”書僮也是一臉興奮,因爲激動,聲音都有些變了。   “哦。”趙景雲倒不覺得奇怪,他坐起身來:“去買份報紙來。”   書僮匆匆出去,但過了好一會兒才跑了回來:“官人,沒有了,小人跑了幾個賣報之處,都說這一期已經賣完了。”   確實賣完了,《週刊》編輯公署,如今正被吵嚷着要更多報紙的代售點人員擁得水泄不通,鄧若水甚至被吵得縮在屋子裏不敢出來。   對於聽慣了前線敗仗、大宋稱臣、稱弟、稱侄乃至稱兒稱孫的大宋百姓來說,這一份《要約》中規矩的每一條都是大快人心的事情。識字的讀書人當街被不識字的百姓央着念上邊的文字,每念一段,便是一大片的叫好之聲。   趙與莒絕對沒有想到這一點,他以後世民族國家的想法之中,這份《要約》只是無奈之舉,只能算是一張爲期時間不長的停戰協議,因爲對金媾和而且沒有提出收復失地的要求,他還擔憂會在民間招致反對之聲。但在尚無近代民族主義觀念的宋時,百姓對於領土、疆域的感情,遠沒有對面子來得強烈。   故此,百姓們對《要約》中匡復失地的興趣,還不如他們對其中宋金如何稱呼的興趣。   宋金爲兄弟之國,宋爲兄,金爲弟。   這在宋國與金國百餘年交往之中,尚是第一次出現。這也意味着如今宋強金弱,百餘年的積辱,似乎已經雪了。   趙景雲是少數關注要約其餘條款的人,他注意到在要約之中,宋金邊界重新劃分,京東、淮北很明確地劃入宋國版圖之中,也就是說,忠義軍與護衛隊奪來的土地,金國已經正式放棄了。   他關注的另一條款,是對待胡人關係之上,宋金並未結盟對付胡人,而是說在兩國任何一方與胡人交戰時,另一方須得保持“善意中立”,這是個新奇的說法,暗地裏意味着什麼卻有待觀察。   在另外一條款中,金國須得廣開榷場,與宋國交易,不禁宋國鐵器、瓷器、絲綢、棉布、呢絨、酒類等各種物產在金國銷售,入境所徵稅額,不得超過這些物產本值之半成,也就是百分之五。當趙景雲看到這一款時,歪着腦袋想了許久,也想不明白這一款究竟是何意。   實際上,若不是實力還不夠,趙與莒還想在條款中加上允許宋國商人至金國開礦的條文,但如今還不成,他還沒有足夠的力量去保護本國子民。   “拿筆墨來,拿筆墨來!”   趙景雲看完之後,心中覺得似乎有什麼光芒閃過一般,他大聲喊道,然後自牀上跳起,也不穿鞋,就赤着腳在屋中走來走去。   書僮慌忙拿來了筆墨,他提起筆,在紙上寫道:“此誠千五百載未有之變故也,天子……”   才寫下“天子”二字,外邊一陣爆仗轟鳴,將他原先想到的東西打斷了。他擲筆於桌,搖頭苦笑:“唉,滿城風雨近重陽,滿城風雨近重陽!”   “趙曼卿,詩興大發了不曾?”他正長嘆之時,有人在門外笑道:“日上三竿,唯你賴牀!”   趙景雲聽得這聲音有幾分熟悉,然後想起正是前些日子結識的士子,陳安平陳易生。這人雖出自名門,性子與謝嶽倒有幾分相似,而且嬉笑怒罵,頗有名士之風。趙景雲也不拘禮,赤腳出門道:“陳易生,你今日如何會來尋我?”   “國朝與金盟約,向未有如此者,我們準備去孔廟祭祀,以慶賀此喜事,趙曼卿,你去也不去?”   有宋一朝,太學生都是極活躍的,爲了國事四處亂跑,如今有大喜之事去孔廟禱祝,倒也不足爲奇。趙景雲聞言立刻尋來鞋子,穿好儒服,笑着道:“且稍候片刻,有此等事,我趙景雲如何能落人後?”   太學生告孔廟,趙與莒則告太廟,這種繁文冗禮雖是讓人疲倦,但在這個時代裏,卻還是不可避免。   直到午後四時,趙與莒纔回到宮中,略略喫了些東西,便又聽得說重臣求見。他皺眉不語,今日明明沒有什麼事情,爲何朝中重臣還要求見?   “去稽古堂吧。”他放下喫的東西,皺着眉說道。   片刻之後,宣繒、葛洪、薛極與一干大臣便到了稽古堂,這些大臣神情都有些異樣。趙與莒端坐之後,命他們也坐下,他們相互望了望,卻沒有一人懇先開口。   見他們這般模樣,趙與莒心中有數,這次來必定又是找麻煩的了。   “今日朕在太廟歸來之時,見着御街也在修整了……臨安府餘卿沒來麼,本來朕還想問問,這御街修整之事進度如何呢。”   諸臣不提,他也不提,只是故意說起其餘的事情來。臨安御街爲最主要的街道,但比之開封之時,已經要窄上許多,而且因爲時間久了,多少有些坑窪不平之處,所所都須得整修。這一次整修,卻又與此前不同,是準備在御街上全部鋪上水泥。   如今在臨安郊外,已經建了一座水泥場,專門供應臨安府工程所需。臨安府的知府爲余天錫,當初將趙與莒自山陰帶來的人,自然是趙與莒的親信,故此按着他吩咐,利用臨安府府庫的錢,先改造御街,再逐步將整個臨安城的街道改過來。   事實上,那座水泥場除了滿足臨安府工程需要,還要滿足一些富商家的需要,在參觀了流求銀行這個現成的例子之後,流求一些富商也希望自家店鋪或者院子,也能砌得如此乾淨,既不揚塵,又很平坦。   衆臣再次相互使着眼色,卻沒有人接過話茬。   趙與莒不理他們,接着又道:“朕這大內之中,有些殿堂地磚破損厲害,須得換了纔是,只不過再換地磚,所耗過多,不如換上水泥,不知諸卿以爲如何?”   天子開口問事,衆臣不好迴避,宣繒薛極自然是連聲應是,魏了翁卻首先問地磚貴還是水泥貴,再問所花費是國庫出還是內庫出,等聽說水泥便宜,錢也由內庫支出後,他便默認了此事。   有宋一朝,天子要辦些事情,其實都要受各方掣肘。故此這事得了朝臣允諾,趙與莒很是高興,雖然這種改變只是點滴,但總在這樣悄然無聲之中,改變整個大宋的社會觀念。   他這個天子開了這個頭,那麼朝臣中便一定會有人跟上,而朝臣更上,臨安及附及的富家也會跟上,那個時候,這水泥場便可真正盈利。雖然利潤未必多,卻足以產生一個新的行業,從而轉移一些勞力。   “朕累了一日,有些倦了,諸卿若是無事,朕便在這打上盹兒。”趙與莒見衆臣仍是吞吞吐吐,便淡淡一笑道。   他說完之後,真的向後一靠,頭歪下來,開始打盹,羣臣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魏了翁咳了一聲:“官家。”   “說吧,等你們很久了。”趙與莒道。   稽古堂裏又是一陣沉默,陽光自西邊窗子射了進來,冬日裏太陽落得早,再過會兒,便要下山了。   君臣之間的耐心比較,最後還是以羣臣的失敗告終,在衆臣一致使眼色下,鄭清之不得不當這個出頭人:“官家,臣等此次來,實是爲淮北、京東之事。”   “哦?”趙與莒微微前傾身軀,這讓他有了興趣:“莫非覺得與金國的要約有何不妥之處?”   “不是,不是。”鄭清之面有難色,衆臣推他出來說話,一則是他年紀較輕資歷較淺,而二則是他畢竟當過天子老師,與天子關係非同尋常。他知道這是個得罪人的活兒,但不得罪天子便要得罪羣僚,想了想,他咬牙道:“淮北、京東既已屬我大宋,那地方官吏似乎也應由吏部委派纔是……”   “叭!”   一個瓷杯子重重摔在地上,平日裏極爲冷靜自持的天子突然勃然大怒,甚至未給鄭清之留顏面,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語。   趙與莒站起身,雙目怒視,身體都微微有些顫抖。   衆臣都是沉默不語,即使面對天子之怒,他們此時也不可後退了。因爲若是他們退,捱罵的便不是天子,而是他們這些羣臣。   “好,好。”趙與莒閉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怒火,這沒有什麼可以生氣的,自己當初培養義學少年,現在培養一個獨立於官僚士大夫之外的階層,不就是因爲自己看到了這些人會如此麼?   “當初朕要收復淮北、徐州之時,諸卿一個個義正辭嚴極力反對,朕只道諸卿已經是不要這淮北、徐州之地了。”趙與莒臉上浮起一絲笑,他雖然當了天子,但因爲注意鍛鍊的緣故,臉上沒有癡肥的肉塊,反而比當沂王嗣子時顯得有些清減,這絲笑浮在他臉上,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後來忠義軍、護衛隊自告奮勇,爲國匡復舊土,諸卿以爲金軍必要奪回徐州,徐州、淮北必不保,故此允了朕,讓劉全、李鄴爲徐州淮北之文武大吏。”   “再後來金國派了使者,諸卿以爲金國必來興師問罪,個個雙股戰慄,朕還聽說私下裏有人要勸朕,誅擅啓兵端桀驁不馴的彭義斌、李鄴,函首金國如先帝事。”   說到此處,趙與莒再度環視衆臣,衆臣如今都站了起來,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   “如今和議已成,這誰都不想要的徐州淮北還有京東,不復有戰事之禍,故此諸卿都來了,想必這些日來,諸卿門前奔走謀缺者不少吧。”   這話說得極是直白,衆臣仍是沉默,只不過這次卻是真正啞口無言了。   趙與莒輕輕嘆了口氣,有些人便是如此,辛勞拼命時見不着他,摘果子時他比誰都積極。他盯着岳珂道:“諸卿,你們自家說說,這般行事,是否會傷前線將士之心,朕不怕做高宗,只是諸卿中誰做秦謬醜?”   自岳珂爲乃祖鳴冤之文出現在《週刊》之後,趙與莒便令再將秦檜諡號改爲謬醜,舉國盡皆稱善。岳珂正是兵部侍郎,聽得趙與莒此語,他終於忍不住,拜跪下來道:“臣豈敢如此!陛下,臣以爲,當維繫如今淮北、徐州之制,京東也宜如此!”   聽得重臣之一倒戈,薛極立刻也跟了上來:“嶽侍郎之說,臣附議!”   趙與莒等了許久,可是支持他的,仍舊只有這兩人罷了。他慢慢一笑,點了點頭:“想當官?想牧民?這都簡單,咱們把和議撕了,與金國大戰一場,收復失地之後,便有的是官職給予諸卿去做人情。”   “臣等豈爲私利乎?”魏了翁抗聲道:“只是大宋舉國之內,混沌一體,如何能令君王之土不行君王之制?”   “正是,官家若是以爲此事之中,老臣懷有私心,臣願請退。”向來聽從趙與莒的宣繒也道。   “諸卿都是如此想的麼?”趙與莒微微一笑:“這便是挾衆以逼君了。”   “臣等不敢,只是敬進忠言!”   “忠言?”趙與莒擺了擺手,長嘆一聲:“罷了罷了,諸卿既是如此說,那麼……賢妃藏着的嫁妝,朕也只能交出來由卿等委吏去治了。”   聽得此語,衆大臣都是暗暗興奮,只道是官家不僅將淮北、京東都拿了出來,連流求也要拿出。   “陛下聖明!”有人拜呼道。   注1:《週刊》銷售份額,絕非作者胡亂臆測,這是根據當時讀書人比例來算的。宋代文風昌盛,士民富庶,以潮州爲例,唐朝韓愈去當刺史時,僅有一名秀才,至南宋初,近二千名,南宋中期四千餘,宋末更達到上萬人,14萬多人中居然有上萬人唸書,此事可見於明解縉編的《永樂大典》所引用的《三陽志》。   注2:滿城風雨近重陽,又是宋人一典故,蘇軾之友、黃州民潘大臨好詩,一次秋雨淋漓,潘大臨詩興大發,想得好句“滿城風雨近重陽”,當即揮筆書於壁上,他正要續下一句時,卻有人來大吵大嚷,原來是稅吏前來催租,他詩興立刻被一掃而空,再也無法寫出下一句來。在下寫文,有時興起,偏偏右邊高鄰做大理石的,機器轟鳴如雷,只得輟筆長嘆,亦或左邊芳鄰教訓老婆婆,嘔啞嘲哳難爲聽,亦只能在論壇潛水也。   注3:宋朝皇權遠沒有清時強大,實際上宋朝皇帝的旨意,往往被大臣駁回,宋太祖作爲開國之君,他想要一個籠子,結果都得經過層層手續,拖了六天也沒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