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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量爾虜酋豈吾主

  石抹廣彥心中忐忑不安,他的拳頭扞得緊緊的,覺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當初逃亡的時日。   一種極度的恐懼籠罩着他,讓他戰慄,幾乎雙腿都要瑟瑟發抖。   他回頭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後蒙古武士,那蒙古武士向來與他熟悉的,笑着用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擔心什麼,大汗不會爲難你!”   “大汗不會爲難我,可是那個田鎮海肯定會爲難我。”石抹廣彥也不瞞他,苦笑着道:“他想要我的商路不只一天了。”   “那貪鬼,偏偏大漢還很信任!”武士聽到提得田鎮海,面色有些難看,也是恨恨地嘟囔了聲,他又道:“國王太師在,沒有關係,大汗最信任他,有他幫你,不怕,不怕!”   石抹廣彥點了點頭,心中卻不以爲然。   田鎮海便是受鐵木真信用的兀畏兒商人,最是貪婪殘忍不過,但是頗能爲鐵木真理財。鐵木真征伐時的糧草、搶擄來的財富,都是交由他和他那一夥同樣貪婪殘忍的兀畏兒商人處置。在習慣用刀箭說話的蒙古人眼中,他們是一羣吸血的寄生蟲,但大汗又離不開他們。   石抹廣彥看到得更遠些,沒有這些兀畏兒商人的推動,鐵木真的強盜軍團根本不可能橫掃整個草原。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些兀畏兒商人在藉助鐵木真的彎刀,消滅他們的一切競爭對手,妄圖獨佔天下財富。再多的金銀,也填不滿他們的貪慾,就象再大的土地,也滿足不了鐵木真的征服慾望一般。   而且,兀畏兒商人還短視,他們覺得發財的最快方法就是搶劫,搶完之後再去搶下一個目標——這樣下去,當天下沒有可搶之物的時候,蒙古人便要自己搶自己,必然四分五裂。   即使鐵木真憑藉他的個人威望與狡猾兇殘的戰術,能夠維持蒙胡的統一,但他身後呢?他畢竟已經年邁,又先後負過幾次傷,只怕身體已經挺不了幾年了吧。   “誰是石抹廣彥?”   一個蒙古武士從大帳中出來,看着石抹廣彥後問道。   “我就是。”石抹廣彥道。   “大汗傳你進去!”那蒙古武士冰冷地說道。   進了大帳之後,石抹廣彥悄悄環視一眼,大帳中擺設的,相當多都是他自流求拖來的販運的貨物。石抹廣彥還沒有細看,面前就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石抹廣彥,你好大的膽子!”   說話的人肥頭大耳,臃腫得幾乎象一隻球,石抹廣彥與他沒少打過交道,臉上堆起笑,不過先沒有理他,而是向高踞正中的鐵木真施禮。   “許久沒有見過大汗,大汗還是往昔一樣健壯,這樣我就放心了,前不久我還給自己的兒子寫了信,要他未來也可以給象我一樣給大汗效力!”   石抹廣彥有一子,年方四歲,與生母被他送至流求。他說這番話,實際上是在拍着鐵木真馬屁,但是鐵木真不爲所動,只是用凌厲的眼眸掃了他一眼。   “石抹大哥,許久不見,向來可好?”石抹廣彥正猶豫間,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他回頭一看,不由得變了顏色。   李全。   在最短時間裏,石抹廣彥將臉上的驚色變成了喜色,他立刻走過去,一把抱住李全:“李兄弟,你竟然也在此處!”   李全到了胡人處,石抹廣彥早得了消息,只是一直未曾碰面,昨日有流求派來的使者,讓他查查李全到了何處,沒想到今天便遇上了。石抹廣彥心中知道有些不妙,李全此次北逃,很大原因便是流求水師,李全雖然不知道當今大宋天子就是當初接走楊妙真之人,卻知道他石抹廣彥與流求關係菲淺!   “石抹大哥,多虧了你與流求的福,小弟才能來此替大汗效力,蒙大汗不棄,如今已是千夫長了。”李全笑吟吟地說道。   石抹廣彥看了鐵木真身旁的孛魯一眼,孛魯面色沉凝,似乎十分爲難。石抹廣彥用力嚥了一下口水,臉上笑容卻不減:“李兄弟,你在京東之事愚兄聽說了,不曾料想流求之人竟然如此背信棄義……”   “石抹大哥,流求之人倒罷了,讓小弟不解的是,那彭義斌爲何會瞅準時機背後倒戈。”李全打斷了他的話,然後微微笑道:“小弟記得,石抹大哥當初去了小弟之處後,便接着要去見彭義斌,想來與這彭義斌有幾分交情,可以爲小弟解惑吧?”   李全說這番話時雖是帶着笑,但每個字都是自牙縫間蹦出來的,石抹廣彥聽到刻骨銘心的恨意,他也皺眉沉臉,不悅地道:“你們都是紅襖軍出身,我不過是外人,哪裏知道什麼?”   石抹廣彥並不怕李全,這也是他在李全投靠蒙胡之後未曾離開燕雲的重要原因。在他看來,自己在蒙胡之中經營數年,上自孛魯下至普通的武士,自己都與許多人有交情,便是鐵木真,自己拜謁數次,獻上大量鐵器之後也頗得他看中。李全如今不過是喪家之犬,要人無人要權無權,便是有一個千夫長的名頭,哪裏比得上自己真金白銀換來的交情!   “石抹廣彥。”鐵木真開口說話了。   因爲年老的緣故,鐵木真雖然還是精力充沛,但比起年輕時更加沉寂,他不象一般的老人那樣話多,很多時候,他寧願用動作來代替語言。聽得他出聲,石抹廣彥轉過臉來,拜倒在地上:“大汗有什麼吩咐?”   “你以前做過什麼我不管,我聽說南國有許多財富,我也知道你熟悉南國情形。”鐵木真慢慢地說道:“現在我要自己去南國取那財富,你願不願意爲我前驅?”   “什麼?”石抹廣彥瞪大了眼睛。   蒙胡與大宋有盟約,兩國夾攻金國,蒙胡甚至有自宋國借道,以避開關河之險的打算。雖然自李全投靠蒙胡以來,這盟約已經近乎破壞,而且胡人屢屢南下侵掠京東,加上宋、金締盟,故此宋蒙之間的盟約已經不宣而亡了。但是無論是石抹廣彥,還是遠在臨安的趙與莒,都未曾想到過,鐵木真竟然會跳過金國,在滅亡金國之前便要南下!   石抹廣彥臉上的驚容看在李全眼裏,李全心中滿是復仇的快意。   “大汗……大汗爲何會要攻伐南國?”石抹廣彥喃喃地問道。   “我已經厭倦了用羊毛和馬匹去交換南國的絲綢器物。”鐵木真淡淡地說道:“那裏有財富,有女人,所以我就去取。”   “大汗聽說你與流求人關係極密切,現在給你一個機會,去將流求人的大炮弄來。”李全猙獰地笑道:“有了大炮,金國、大宋,都要在我們蒙古人的鐵騎下匍伏!”   “你是漢人,不是蒙古人。”石抹廣彥看了他一眼,冷聲說道。   李全面色立刻通紅,他還欲強辯,鐵木真掃了他一眼,他立刻躬身不語。   “聽說你昨天來了一位客人,現在我要替你招待他了。”鐵木真慢慢地說道,石抹廣彥不由面色大變。   昨日他這裏確實來了一位客人,而且身份極重要,就是他來委託查看李全行蹤的。   “大汗!”石抹廣彥剛想說什麼,卻立刻被人自身後抓住,石抹廣彥呼了一聲痛,只覺得半邊身子都不似自己的一般。   緊接着,大帳的門簾被掀起,一個人被推了進來。   那人見着石抹廣彥的模樣,慘然一笑:“還好還好,不是石抹官人賣了我。”   石抹廣彥知他是懷疑自家出賣了他,向李全一揚下巴:“這廝便是李全!”   那人抬頭看了李全一眼,冷笑了聲:“李銳曾是我學生,他總說道他叔父如何英雄了得,今日一見……”   “叭!”   那人話未曾說完,便被李全一巴掌打了回去,那人呸地吐出兩顆牙來,只是冷笑,卻不再說話了。   “你就是流求來的使者?”鐵木真看他硬氣,倒有幾分歡喜,溫聲說道:“看你有幾分骨氣,是否願意爲我效力?你主人給你的所有,我都給你雙倍。”   那人先是一怔,然後挺直了腰,抬起下巴,昂然看着鐵木真:“我家主人給的,只怕你這虜酋給不了。”   在鐵木真稱成吉思汗之後,便是與他敵對的金國使者,在他面前也不敢如此稱呼!他雖聽得半懂不懂,但身邊的通譯聽得明明白白,臉色立刻變了。   “把他說的告訴我,改了一個字,我就砍下你的頭來。”鐵木真淡淡地對那通譯道。   通譯戰戰兢兢地將那人的話語說了一遍,在“虜酋”二字上還是耍了些花樣,不敢直譯過去,不過鐵木真仍是皺起了眉,眼中怒意閃現。   “你主人給了你什麼?”   “識字、算數,天地之道,家國之理,華夷之辨。”那人笑道:“若非我家主人託石抹官人救下我,十餘年前我便應死在路邊,這十多年來,每日都過得有滋有味……石抹官人,我還未向你致一聲謝。”   “大言不慚,我的勇士即將南下,我要在臨安城的西子湖裏清洗我的靴子,你的主人只不過是我下一下獵物。”鐵木真淡淡地道。   “我家主人曾經問過我們,如果有強盜要來侵佔我們的家園,搶擄我們的財富,我們該怎麼做。”那人一笑:“我的回答是,以牙還牙,先發制人!”   石抹廣彥瞪目怒吼道:“不!”   他話聲未落,那人猛地踢倒押着他的胡人武士,向鐵木真猛撲過去!   那人這一下兔起狐落,極是矯捷,因爲他最初被抓時幾乎沒有什麼反抗,加之又變起倉促,那胡人武士竟然應聲被他踢倒。他與鐵木真之間隔着一隻小几,眼見他躍上幾,就要撲到鐵木真身上,鐵木真旁邊的孛魯一腳踢翻那幾,他失去憑藉,摔落下來,再要起身時,李全第一個反應,一腳踏在他後腰之上,他只覺渾身力氣盡失,竟然無法爬了起來。   他側過臉來看着石抹廣彥,微微一笑,然後他身後幾個蒙古武士刀刃剁下,剎那間將他分屍數處。李全原本踏着他腰的那隻腳也險些被這幾個蒙古武士剁了,他忙不迭地退後,臉上神情極是尷尬。   “王玉裁!”石抹廣彥叫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忍再看。   這個被蒙古武士斬殺的,正是流求派駐倭國的主管王鈺,此次來燕京,他原是奉趙與莒密令而來,卻不曾想在此送了性命。   鐵木真沒有阻止武士們砍死王鈺,如果他還年輕十歲,他會有興趣慢慢收服這個年輕人,但是現在他老了,而且,方纔王鈺那模樣,讓他突然覺得有些自卑。   這個年輕人身上,似乎有種東西,是他永遠也弄不明白的,既然弄不明白,那便毀滅它,徹底毀滅它!   他有些厭惡地看了地上的屍體一眼,然後轉向石抹廣彥:“石抹廣彥,你願不願意爲我效力,還是想象他一樣……”   石抹廣彥目光從他面上掃過,又看到旁邊奸笑的田鎮海,回過臉來對李全冷冷地一笑:“李全,流求之主的手段,你是知曉的,今日之事,必不會善罷甘休……李全,你侄兒尚在流求,就等着他替王玉裁抵命吧。”   “我自家兒女尚且爲彭義斌所殺,何況一個侄兒?”李全尖聲大叫道。   石抹廣彥又轉向鐵木真,拱手行禮道:“大汗,我敬你是英雄,你也莫爲難我,我與他的主人有兄弟之盟,我不會背叛我的兄弟,成爲我兄弟的敵人!”   他這話說得鐵木真目光一冷,鐵木真想起曾經是自己的兄弟的人——他們都死在自己手中。   “大汗,這石抹廣彥是我的客人,如果殺死他,有損我的名聲……”一直未作聲的孛魯突然道:“他只是一個商人,而且一直以來爲我們蒙古人做了不少事,即使放過他也沒有什麼關係。”   石抹廣彥心中微微有些感動,此時孛魯仍然爲他求情,那是真正將他當作朋友了。   鐵木真咧開嘴笑了笑:“太師國王的面子,我是要給的,石抹廣彥,你可以走了。”   “不許帶一塊絲綢一枚銅錢離開!”那田鎮海尖叫道。   “這個人曾經是我在燕雲尋到的孤兒,他的主人又是我的兄弟。”石抹廣彥強忍着淚水,指着地上王鈺殘缺的屍體,他慢慢道:“我知道大汗最喜歡英雄,他雖然不能爲大汗效力,但大汗也不會否認他是個英雄,我請求大汗允許我用與英雄相稱的禮儀埋葬他。”   “你的要求還真不少!”田鎮海輕蔑地喊道,帳篷中的蒙古武士,包括孛魯都對他怒目而視,他卻恍若不覺。   “我同意了。”鐵木真淡淡地說道。 一八零、爲民生利方至尊   “二月春風似剪刀。”   新移種在街道兩側的垂柳,隨着春天的歸來,開始長出細細嫩嫩的鵝黃色葉子,風擺過的時候,它們來回搖動,宛若少女頭上的青絲。它們爲原本便充滿靈致的臨安城,平添了幾分秀氣,望着這般的街道,趙與莒不禁感嘆,這些“古人”的智慧,實是不容小視。   水泥大規模運用在道路建設上,是工業社會的事情,可現在來自流求和臨安本地的工匠們,將這工業社會的建築材料,與臨安古城的風貌完美結合起來,使得城市既有中華古建築的那種詩情畫意般的神韻,又極方便、簡潔,利於出行。   御街的水泥路是最好的廣告,臨安水泥窯已經更名爲水泥廠,並且開始向更遠些的地方搬遷,一則趙與莒擔憂水泥廠會污染西湖的風景,二來則是更接近原料產地。朝中大臣盡數贊成在臨安乃至舉國推廣這水泥路,此時水泥路的一些缺點尚未展現出來,而且因爲沒有載重卡車,水泥路的維護也不象後世那般艱難。   目前已經在開工的,便是西湖的幾道名堤,乘着農耕時節尚未至,臨安府余天錫組織人力,清淤浚湖,加固堤防,同時也在堤上修建水泥路面。因爲工錢豐厚,而且不是農忙時節,附近鄉里百姓紛紛來賺這錢。   對於大宋而言,要鋪設水泥路面的地方還有許多,故此已經有大臣意識到,僅鋪設道路便可以吸納大量流民,唯一的問題是自何處籌得鋪路之錢。   然而,這個問題很快就不成問題了。   “流求繳納賦稅於國庫,全部折算成流求金元券,共是……二百四十萬金元,相當於二千四百萬緡錢!”   大慶殿,幽幽的楠香在朝臣鼻端盤旋,不過這讓人心靜的名貴香料如今卻沒有了作用,在魏了翁顫聲說完之後,大殿中立刻譁然一片。   驚訝是絕對的,原因很簡單,流求不過是一路之地,數十萬人口,上繳國庫之財賦,竟然近於大宋舉國之三分之一!   而且根據天子欽定的《流求納土律令》,流求只須繳納其一年純收入的二分之一歸國庫,這就意味着,流求去年一年純收入便近五千萬貫!   “一路之地,一路之地……”   流求不過是一路之地,便是納土之後開放移民,如今全部人口也只是六十萬左右,創造的財富卻比數千萬人口的大宋更爲豐足。朝臣們並不知道這是工業社會與農業社會的區別,只知道雙方在土地面積、人口上的懸殊差距,故此都是難以置信。   紛雜的議論聲中,也夾雜着某些不能直說的東西在裏面。流求如此富庶,可謂遍地金銀了,惜哉幾次想要向流求伸手,卻都被天子所阻,爲此天子甚至不惜將宣繒都罷職致仕,經過上回臨安之變後,天子聲望絲毫不減,想要再糾集羣臣向天子施壓,第一個在崔相公處便過不去。   這些時日也有人試探過崔與之,崔與之只是笑眯眯地嗯嗯啊啊,問得急了,便反問若是天子應允了將之遣往流求,可是中途遇上海難之類的事故時當如何?想起流求水師精銳更勝於禁軍,這些大臣便噤口不語。錢財雖好,可爲此到海里去餵了王八,那就不值當了。   “二千四百萬緡,這錢倒是不少了。”趙與莒看着衆人,淡淡地一笑。   這年能有這麼多錢入帳,實際上是一種井噴效應,長期以來流求爲了保密的緣故,與大宋貿易並不細緻,只集中在一部分商品之中,而且受到原材料的限制,產能並不能得到充分釋放。但在過去一年中,蒸汽機在工業生產的實用,使得流求從根本上擺脫了動力的束縛,十餘份貸款協議,爲流求提供了充足的原材料,而五月獻土之後,流求與大宋間貿易的最後壁壘也被打破。   “流求爲何如此富庶?”立刻有人驚疑地問道:“官家,若是竭澤而漁,反倒不美……”   “這個……便令博雅樓大學士耶律楚材爲諸卿解說一番吧。”趙與莒笑道。   這對於耶律楚材而言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意味着他正式登上大宋朝堂。因爲是大朝會的緣故,他雖然在品秩之上極低,但還是到了大慶殿。聽得天子點名,他不慌不忙地站了出來,先是向天子行禮,然後對着諸位朝臣侃侃而談。   “流求農賦,行的是攤丁入畝。”他第一句話便讓衆臣喫驚不小。   “計算五年田賦平均收入,再除以所有田地總數,不收丁賦,只收田賦,故此賦稅並不重。”耶律楚材不動聲色地解釋道。   滿朝公卿面面相覷,自古以來,按人頭收丁稅便是國家朝政的一項重要收入,可流求竟然取消了丁稅!立刻有人便想起,如今大宋土地兼併也是極重的,若是也攤丁入畝,那些無地、少地的平民百姓負擔必然大大減輕,而那種土地連阡接陌的大地主,則須得多繳稅了。   “與民爭利!”立刻有人在心中暗想,若是天子在大宋也準備推行攤丁入畝,那麼便以此與天子抗爭。   能在朝堂之上的,十之八九都是地主,攤丁入畝便是要他們多出稅錢,這讓他們如何肯!   趙與莒不動聲色地向耶律楚材使了個眼色,此時拋出攤丁入畝來,只是打草驚蛇,讓這些豪強利益在朝堂上的代言人不反對他的另一項政策,故此這並不是重點,象一條鞭法一樣,時機成熟,他自然會推出來。   “故此流求稅收主要來自於工稅、商稅、礦稅。”耶律楚材便又繼續說下去:“流求此三稅收取方式與大宋頗有不同,故此稅賦雖多,卻不擾民,而且官府既收取賦稅,便須以此賦稅爲商務實。”   隨着耶律楚材的話語,朝堂中百官都安靜下來,商稅對於大宋財政的重要性,在此朝堂之上的百官盡數明白,聽得耶律楚材一一講解,百官中有微策頷首者,有搖頭晃腦者,有皺眉捻鬚者,也有冷笑不屑者。   “國與商,當相輔相成,商以稅輸國,國以力助商,故此流求商船出海,若有險阻,流求海岸護衛隊必至。”到得後來,耶律楚材甚至赤裸裸地宣稱,流求的武力,是流求商人的後盾,流求商人的稅賦,又是流求武力的後勤。   國家重商主義集大成者,便是後世亞當斯密的《國富論》,趙與莒雖然記不得全文,但其中大致內容還是寫成小冊,加上他自家的一些看法,留在流求,而耶律楚材是見過這本小冊子的。這幾年將流求的發展與這小冊子一一應證,讓他不得不驚歎,趙與莒見事之遠。   “這……這……”   耶律楚材這番話令朝堂諸公都是怦然心動,經過這大半年時間《週刊》等不遺餘力地鼓吹宣傳,陳亮葉適功利之說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得到這些朝臣的認可,而且他們自身家族、至親,便有許多產業,除了地產之外,不少人也與作坊、商鋪有這般那般的聯繫,若是朝廷公然支持這些產業……   這令朝臣中的一小部分覺得極是振奮。   趙與莒一直在觀察朝臣的神情,看到這些人滿面錯愕、疑惑或者是複雜神情時,他心中有些快意。   耶律楚材的談話用了足足兩個鐘點,流求公署支持商家、商家依律納稅,公署再將這稅金用於維持公署運作、新產品研發、百姓教化與生計等諸多方面,從而形成一種往復循環,這一切都從他口中出來。朝堂上的羣臣或許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這種赤裸裸的利益結合,但是至少有一點,他們明白流求通過這種方式,使得民力不竭而國用充足。   “流求之制,或有可取之處……”新鮮東西見識多了,朝臣們也在心中隱隱產生這般念頭,只是此時時機尚未成熟,誰人也不願提出來,成爲風口浪尖的弄潮兒。   “好罷,諸卿可都聽明白了?”耶律楚材說完之後,趙與莒笑道:“如今諸卿都知道,流求繳納這許多財稅,不是與民爭利而來,乃是爲民生利而致。與民爭利自是大錯特錯,但爲民生利,或者有可借鑑之處。前幾日真德秀給朕上得一封奏摺,便是要在淮南東路興鹽場,爲民生利……朕已經準了。”   真德秀乃理學大家,在朝堂時向來鄙薄言利的,但到了地方,他卻又是一個實幹能臣,頗能爲民造福,衆人聽得天子將真德秀當作榜樣拿了出來,既是佩服天子氣量,又暗暗覺得好笑。真德秀在兩淮絞盡腦汁想着爲推行理學而使民大治,結果卻成了天子用來推行功利之說的樣板。   “諸卿在朝,國家大事,盡決於朕與諸卿,諸卿上奏之時,也須細細思量,自家所奏之事,是否能爲民生利……”   趙與莒一邊說一邊看過去,發現那幫子臺諫言官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他又道:“利有多種,義爲其一,能授民以大義,亦爲利矣,能教化黎庶,亦爲利矣,能爲往聖續絕學而爲後世開太平,更是利之大者。爲往聖續絕學,非抱殘守缺固步自封,三皇之時,刀耕火種,後人馴服牛馬以恤民力,便是爲往聖續絕學;孔子之時,經書書於木簡,有幸一睹者極少,後人造紙以載聖人之言,印刷以傳聖人之道,這也是爲往聖續絕學了。”   他這番話其實偷換了概念,但用在此處卻是再貼切不過,羣臣連連點頭,便是那些想要跳將出來指責天子的諫官,如今也縮了回去。   “此事便就止打住,接下來便是流求這二千四百萬貫的用法了。”趙與莒看了看衆臣,慢悠悠地說道。   “臣有本上奏!”   “臣有本!”   “陛下,臣有一議!”   隨着他這話聲一落,早已蓄勢待發的衆臣都跳將出來,朝堂上登時吵成了一片。趙與莒不但不生氣,反倒微微一笑,就怕這些人不爭,他們越爭,那麼自己此次推出的“爲民生利”之說效果便更好。   崔與之抬頭看了趙與莒一眼,二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崔與之咳了一聲,他雖說還只是參知政事,但爲三參政之首,雖無丞相之名,卻有丞相之位,加之聲望又高,故此一咳之下,衆臣都安靜下來。   “陛下方纔所說爲民生利,聽得臣極惶恐,臣在蜀數十年,每每自省,便覺爲民生利處實少,侵擾黎庶實多。”崔與之看了看衆臣,然後面帶微笑:“臣覺得,過去一年,滿朝諸公爲民生利,極是辛苦,這二千四百萬貫中,一百萬貫當與吏部、禮部,爲公卿百官之恩賞。”   大殿中當然是會心的微笑,一百萬貫,這卻不是一個小數目!國朝優容士人,厚待官吏,不過便是清官,也不會嫌天子賞賜太豐。   “京東、淮北之地,飽經戰亂,民生凋蔽,如今百廢待興,各賜一百萬貫,卻不是真接獎賞吏民,而應用於以工代賑,既有助民生,又不至養出驕惰之心。”   “淮南方經李全之亂,真德秀治此,捉襟見肘,況且天子曾與之有言,凡淮北所有,必與淮南,故此也應撥支一百萬貫,以疏浚運河、修拓道路。”   “臨安,行在之地,天子寓所,不可不重之,故此亦應撥支一百萬貫,修築水泥道路,安置無業之民。”   崔與之一點一點地算出去,二千四百萬貫瞬間便支出了四百萬貫,只把魏了翁急得抓耳撓腮,這筆錢款還未全部解入戶部,他目前見到的也只有四百萬貫罷了,原本以爲國庫又可以充盈一些,卻沒料想這位崔相公花起錢來有如流水一般。   “軍者,國之大事,臣聽聞流求虎賁,兵制與我大宋頗有不同,將士精銳,器械嚴整,故此一戰克徐州,再戰定淮北,李全蠢賊,聞風而喪膽,金國北虜,望旗而披靡。臣以爲剩餘款項中,應以五百萬貫養兵,天子當自禁軍中選拔精銳,以流求練兵之法操演,以使不亞於流求虎賁,如此我大宋又多一柱石矣。”   這番話說得衆臣心中一沉,流求的戰力衆臣都是心知肚明,那“火炮”更是利器,他們雖未目睹,卻也有所耳聞。原本這一支戰力,並不掌握在樞密與兵部,便讓他們有些不安,若是有朝一日這支部隊有變,那誰可制之!崔與之方纔這番話,看上去是在誇耀流求護衛隊,實際上卻是赤裸裸地提出,要練出一支可與流求護衛隊相抗衡的精銳來制衡。   天子向來寵慣了流求的,此時提出這般要求了,雖是爲了長久之計,可是天子能贊同麼,還有,用流求之錢來養一支制衡流求的武力,流求又能贊同麼?   崔與之自參政以來,做事向來有分寸知進退,爲何此時卻提出這般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