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狡胡兇蠻吾砥柱
大宋炎黃元年四月二十三日,臨安,雨。
二十四節氣中的小滿纔剛剛過去,天氣漸漸轉熱了,但連綿不斷的雨又讓這暑意降了下來。這般反反覆覆之中,臨安城迎來了新的一天。
承檐上滴落的雨點,象是斷了線的珍珠一般,噼噼叭叭地打在用水泥溝出的小水溝裏。因爲士大夫與百姓都已經接受了水泥這種新鮮事物,故此趙與莒終於可以拿出錢來將皇宮的排水溝渠用水泥整過一遍,使之更爲乾淨、整潔易打掃。不過大多數溝渠都是暗渠,因此不必擔心這些東西會破壞皇家苑囿的那種美感。
周淑娘有些無聊地看着雨滴落下,往日這個時候,原是羽鞠之時,但因爲陰雨的緣故,雨鞠已經停了,楊貴妃現在更感興趣的是與韓昭容一起,討論如何照顧小孩。
即使是楊貴妃那樣的奇女子,說起小孩兒來,似乎也變了模樣呢。
周淑娘輕輕地笑了笑,儘管是韓昭容有喜,可楊貴妃似乎比她自家有喜還要緊張。
“楊貴妃竟然不曾醋海生波……難道說她真的大度到如此地步?亦或是她裝出這般模樣?若是昭容生的是皇子,日後貴妃也有了皇子,當如何相處?”
周淑娘在她才十六歲的人生之中,最遠到過的地方便是臨安,看過最大的地方便是湖泊,雖然也在皇宮中登高遠眺過大海,但她看到的大海只有那麼小小的一角。她不懂得,在流求執掌權柄四年之後,楊妙真“看”到的地方要比她看到的要大得多。
天下之大,何處不有土地,何愁今後皇子沒有封地!
一聲三嘆的簫聲響了起來,周淑娘挑了一下眉,自從韓昭容有喜之後,賈元春吹簫的次數越發地多了起來。雖然這般春雨纏綿,周淑娘也不免有綺思綣念,但卻不會象她這般。
謝道江無聲無息地行到她身後,然後靜靜地坐在她身邊,在這樣的簫聲裏,二人沒有對話,都是呆呆地看着外邊,數着承檐上滴落的水珠兒。
遠處傳來腳步聲和雨點打在傘上的聲音,她們循聲望去,看到一隻極大的傘,這傘擋住了那人的整個上半身,只從下身衣衫來看,似乎就是年輕的天子。天子打着傘,只有他一個人,連向來幾乎寸步不離的那個殿前司侍衛龍十二,都沒跟在他身邊。
他一個人在雨中漫步,似乎是閒得無聊了,又似乎是在沉思。謝道清與周淑娘對望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困惑。
天子極是自信而堅毅的,象這般彷徨的模樣,她們從未見過。這個時候的天子,不是那個執掌天下權柄、始終沉穩的胸有成竹的天子,而象是一個不知該何去何從的靦腆少年。
天子轉過身,背對着她們,因爲斜風細雨的緣故,他背上明顯溼了。
謝道清站起身來,尋了一把傘,然後端正地走進雨幕之中。周淑娘淡淡地看着她向天子行禮,天子與她說了兩句話,然後她用傘爲天子遮住後半邊身子,自己卻曝露在雨中。天子顯然無奈地搖頭,將那柄大傘舉得高高的,將謝道清也攬在自己身邊。
兩人打着一柄傘,從她的視線中離開,似乎他們還在對話。
周淑娘聽到呼吸聲,她側過臉,賈元春不知何時停止吹簫,便站在她身後,呼吸聲有些急促,出神地望着天子與謝道清消失的地方。
感覺到周淑孃的注視,賈元春勉強笑了笑,然後有些沮喪地離開了。
又過了一會兒,謝道清回到這間屋子,她換了衣衫,依舊坐在周淑娘身邊,和她一起呆呆地看着雨。
兩人沒有說一句話。
此時臺莊,風更疾,雨仍未落。
壁壘已經被徹底摧毀,持續了一個鐘點的猛烈攻擊,使得這些日子被專門加固了的壁壘只剩餘斷壁殘垣。
武權喘息着將一具護衛軍的屍體抱了回來,這個人他認識,曾經答應教他識字,但現在他已經無法履行他的諾言了。武權眼中含着淚,將他放下,在他身邊,還躺着兩百具屍體,其中大多數,都是殘缺不全。
“奶奶的,蒙胡不要命了!”
田解虎也坐在地上喘氣,忠義軍整編而來的輔兵,在戰場上最主要的作用便是以盾掩護戰兵,還有在戰鬥間隙裏將無法行動的同伴抱回來——無論他們是已經陣亡,還只是受傷。
比他們更累的是四百名醫務兵,這是流求軍中特別配有的兵種,流求軍有硬性要求,每百人中至少要配一名醫務兵,此戰關係重大,故此幾乎在徐州的所有醫務兵都被調了來,據說其中甚至有與秋爽一起去過東勝洲的。整個流求,如今醫務兵數量也只有千人,他們原先是護衛隊的戰兵,在經過訓練、考覈、進修之後,才轉爲醫務兵。
也正是這些醫務兵在,雖然蒙胡已經不要命地攻了一個鐘點,但己方士兵除非受了致命傷害,否則都能得到及時的治療。充足的白藥藥粉、酒精消毒、藥棉與乾淨的沙布繃帶,還有儘可能保持乾淨的刀片,使得絕大多數流求傷兵都能康復。
“又來了。”聽得蒙胡的牛角聲,武權抹了抹頭上的汗水道。
“蒙胡人多,十餘萬人,自然可以打下去了。”田解虎冷笑:“不過,他們這樣一個萬人隊一個萬人隊地衝,我看能耗到幾時,咱們陣亡的有近三百人,蒙胡呢,應該超過三千吧?”
“這可不成,若是隻殺了他們三千,我們豈不蝕本?”吳房脖子上有明顯的刀痕,一個醫務兵正在替他包紮,酒精擦在傷口之上,讓他嘶嘶地吸着冷氣:“咱們直接殺死的蒙胡應該有一千二三百,被炮轟死的也有三五百吧,再加上重傷不能動彈的,我估摸着應該幹掉了五千……只多不少!”
忠義軍也是廝殺慣了的,田解虎與武權知道,那些被遺棄在戰陣之上的蒙胡,十之八九是活不了的。而且他們在拖抱自己陣亡士兵與傷員之時,也沒少給還有一口氣的蒙胡補刀。
“好了好了,繼續。”聽得護衛軍司號手用嗩喇吹出的尖銳聲音,吳房罵了一聲,然後推開那個醫務兵:“老爺繼續殺敵去了,過會再來尋你們說話,你們幾個都聽好了,給老爺好生活着!”
武權也是條二十啷鐺的漢子,聽得這話,忽然忍不住又想掉淚。
“端的是條漢子!”田解虎讚了一聲,又罵道:“奶奶的,若是老子年輕十歲,死也要入流求護衛隊。”
“不入護衛隊,一樣可以與蒙胡廝殺。”武權冷聲道,握緊自己的狼牙棒。
“你小子別給我亂來,蠢材,軍法,軍法,不得軍令,你若是擅自出擊,便是蒙胡殺不了你,李參領也不會放過你!”田解虎按住他的手,小聲道:“要殺蒙胡,得用腦子,瞅準機會,你小子向來機靈的,怎麼這時犯渾……”
他話音未落,奔雷般的馬蹄聲起,緊接着他們背後的大炮開始怒吼,將一枚枚熾熱的火球噴射向前方,在蒙胡前進的道路之上,種下一朵朵死亡之花。
鐵木真眯着眼睛,不動聲色地看着這一幕。
剛纔在大帳中,他將自己多餘的慾火都已經發泄出來,他原本以爲,當他出來的時候,勝利已經蒞臨,然而讓他失望的是,兩個萬人隊先後出擊,只是摧毀了宋人的壁壘,他出來後指揮的第三個萬人隊破壞了宋人的部分鐵絲網,離取得徹底勝利還有些距離,而他自己的傷亡已經過了五千。
這還不包括雙方混戰中死去的裹挾而來的平民百姓。
他雖然年老了,但看遠方還看得很清楚,被突破了壁壘與鐵絲網的宋人並沒有動搖,在鐵絲網後面,一輛輛大車又組成了新的陣地。
“伎倆倒是不少,不過……”他冷哼了一聲。
“你們怎麼了,你們不會打仗了麼?”他掃視着自己的萬夫長們,他們當中有些人已經年邁,但也有象史天澤這樣年輕的。他有些輕蔑地指着臺莊:“宋蠻倚仗的就是火炮和那些小把戲,你們征服過幾十個國家,無數的武士,難道說要被這些小孩子的把戲擋住嗎?”
“不!”萬夫長們吶喊。
“那還待什麼!”鐵木真一連點了三個萬夫長的名字:“去吧,給我拿下宋蠻子皇帝的頭顱,還有他的皇后,我正需要一個婦人爲我暖腳!”
李全混雜在人羣之中,聽得鐵木真這話,突然有種極奇怪的想法。
大宋天子的皇后若是楊妙真的話……鐵木真只怕不可能抓她來暖腳,喫她一槍纔有可能吧。
三個萬人隊轟然而出,這一次是決戰的序端。
李鄴臉色鐵青,罵了一聲“狡猾”。
他不怕蒙胡人多,他甚至巴不得鐵木真一次性將所有人都派出最好。雖然他只有不到兩萬人,鐵木真得到的密報中,這一不到兩萬人中大半還是忠義軍改編來的輔兵。但實際上他早就用船將來自流求的援軍調了過來,替換走部分忠義軍,他如今手中有護衛隊戰兵超過一萬,這麼多流求戰兵聚於流求之外,這還是第一次。
他不是不能調動更多的士兵,雖然流求軍力有限,但忠義軍、真德秀的兩淮軍,都已經到了他指定的地方,但是他不願聚集太多兵力。若是聚集的兵力過多,鐵木真覺得野戰喫掉他很困難,便會採用草原強盜慣用的騷擾伎倆,甚至將他圍住不攻,主力去清掃京東的忠義軍,再渡河與真德秀的兩淮軍交戰。那樣的話,即使他這裏能勝,大宋所受的損失也會極大,京東、淮北、淮南,都將爲戰火所蹂躪。
現在他就是餌,讓鐵木真覺得,只要加把力氣,就可以一口吞下。只有這樣,鐵木真纔會拋棄草原強盜最拿手的戰術,在他選擇好的地方,與他進行決戰。
可是即使是這種情形之下,鐵木真仍然不肯一次性投入全部兵力,而是選擇讓李鄴最爲痛苦的磨磨戰術,一點一點地磨損流求軍的實力。李鄴心中明白,雖然現在爲止,流求軍所造成的傷亡數量遠大於自己的戰損,但這是因爲壁壘、鐵絲網、大炮等諸多方面的結果。隨着戰鬥持續時間的增加,他兵力不足的弱點會越發的明顯,醫務兵再強大,卻無法回覆在劇烈戰鬥中損耗的體力。
累也能將他們累死。
徐州,屯田使府邸。
“再探!”
劉全捏着拳頭,斷然下令道,他面前的斥候臉上盡是汗水,看上去極疲憊,聞言之後行禮,默默退了出去。
就在李鄴被“包圍”在臺莊之時,一支金國軍隊突然出現在徐州面的龍城,原本此處流求有駐軍防守,爲了對會蒙胡的緣故,李鄴將此地的軍隊盡數調回,故此金國軍隊進駐龍城時,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雖然此時龍城幾乎是一座空城,不過這也意味着徐州的西方已經沒了任何屏障,只需一日功夫,金國的這支軍隊便可兵臨徐州城下。
劉全得到這個消息時,心中一冷,這才猛然想起,雖然金宋已經有盟約,但兩國之間,背盟棄信之事三番屢次,再多這一回,也算不得什麼。宋國失了徐州,不過是失了北窺中原的跳板罷了,對金國而言,這徐州更是保護中原腹地的門戶。如今蒙胡大舉來犯,金人若不舉兵前來奪徐州,那才真正奇了。
金兵已經推至距徐州城不足十五里處,斥候去了幾回,目前探得的消息是,率領這支金兵前鋒之人爲紫徽軍都統完顏彝,軍力不多,一萬五千餘人。其後大部爲金國平章完顏合達,有軍八萬人。
若是放在往日,這不足十萬人,根本不放在劉全心上,但如今徐州城中剩餘的是戰力不足的忠義軍部,數量也不過萬人,金人若是大舉來攻,憑這不足萬人,如何守得住徐州!而且戰端一起,徐州這半年的建設便盡數化爲烏有,天子官家與真德秀的賭約,已經無須三年便有結果了。
“當如何是好?”他心中想道。
一九零、十里寒光映血衣
“這雨倒越發地大了。”
趙與莒看着天空,滾滾的雷聲象是萬馬奔騰,電光象是兵刃上的反射,而卷地風則似乎夾雜着殺戮中的慘叫。
他的心情非常煩悶,所以纔會撐着傘在雨中暴走,但是那個小丫頭以她特有的固執,迫得他不得不縮回屋子裏。
算時間,此刻徐州那兒應該開始大戰了吧。李鄴要憑着兩萬人,死守臺莊,吸住蒙胡的主力,消耗其銳氣,他能做到麼?
雖然他有火炮,有鐵絲網,還有其餘的精良器械,但他面對的卻是橫掃亞歐的戰爭狂人。儘管鄙夷蒙胡對人類文明的破壞,但趙與莒從不否認,此時的蒙胡正是良將倍出之時,無論是身爲一代天驕的鐵木真,還是他帳下那些勇將,甚至就連孛魯、史天澤這樣的後起之秀,都是有着豐富戰鬥經驗的老手。
李鄴的戰鬥經驗與臨場指揮,能與他們抗衡麼?
“阿莒。”
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又是這般與他說話的,不用回頭,他就知道是楊妙真。
“四娘子。”只有二人在的時候,兩人的稱呼是非常隨意的。
“莫非還在擔憂徐州?”楊妙真站在他身後,從側後方看着他的臉,很明顯,天子神情疲憊,那是因爲擔憂而無法休息好的緣故造成的。這些日子,喜悅與憂慮交雜着煎熬趙與莒,雖然他在人前永遠是淡定從容,但身爲他的貴妃,楊妙真還是能察覺到他心底深處的不安。
楊妙真很想爲天子做些什麼。
她從背後環抱住趙與莒,感受到她身體的柔軟,感受到她傳來的溫暖,趙與莒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
“勿須過慮,流求護衛隊可是你我心血結晶,你那操訓之法很妥當,我在流求時常與他們在一起,戰力……勿須擔心。”楊妙真笑道。
“我擔憂的倒不是護衛隊的戰力,四娘子,蒙胡之長在於速度與兇殘,在我們選擇的戰場上做戰,其速度便被限制了,預先疏散了百姓,其兇殘也受限制了。若是兵力相當,甚至兵力上我大宋處劣勢,我也深信,勝利必屬於我們。”
趙與莒慢慢說着,微微閉上眼,身體稍稍有些顫抖:“我是擔心兩件事,一是漢藩未曾指揮過如此關鍵的戰鬥,他能否撐下來,二來……會不會有我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
“不必爲這已經在發生的事情煩惱了。”楊妙真的身體突然變得熱了,她的手在趙與莒身上摩挲,輕輕咬了一下趙與莒的耳朵:“我要一個孩兒!”
趙與莒回頭看着她,然後就迷失在她那會滴水一般的眼睛中了。
臨安國子監太學諸生宿舍。
天子在建皇家初等學堂的同時,也不曾忘記國子監的太學諸生們。太學諸生的宿舍,換成了磚石水泥結構,用上了鋼筋,還有那種讓太學諸生覺得很是新奇的沖水公廁。當然還有玻璃窗,對於要用眼看書的太學諸生而言,一間光亮的屋子真是幸事。
玻璃的價格已經跌落下來,從最初的天價,到現在連國子監都能用上,這是流求產能增加和大宋對流求完全開放市場的結果。不過因爲海運的緣故,運送時的損耗還是很大,據說流求已經在考慮,於臨安建造新的玻璃工廠。
這一年來,隨着早期移民中的部分回到陸上,流求的一些簡單產業開始向陸上轉移,但在流求又多了新的產業,比如說爲這些轉移後的產業提供機械設備。因爲流求工人的良好素質,在這產業提升過程中,並未有多少人受到影響。
趙景雲放下謝嶽的信,微微笑了。
“趙曼卿,有何事好笑?”
與他在一起的是陳安平、石良和李石三人,這三人在上回臨安的騷亂中與意欲外出的太學諸生打了一架,雖然於事並無大益,但至少稍稍延遲了太學生上街的時間,讓鄧若水等人及時趕到。故此事後他們被國子監祭酒喬行簡狠狠誇獎了一番,還說要尋機將他們舉薦給天子。而他們也在此事之中,與趙景雲交情更深了。
不過對於那個向《京華祕聞》投書的神祕人,趙景雲與這三人一般,都覺得如此鬼祟小人不除,遲早還要惹出禍端來。
“上回我那篇文,實是見事不全,若是早得了謝安仁的信,哪裏會這般!”
趙景雲將謝嶽的信指給他們看,然後讚了一聲:“流求官府綢繆極遠,如此疏導,便永不虞百姓因爲新變故而失去生計。”
“哈,如今國子監裏談論最多的是徐州戰局,也只有你趙曼卿還在管此事。事有輕重緩急,最重的便是徐州,若是徐州不保,則京東兩淮盡危。”李石噗笑了一聲:“趙曼卿,你太迂了。”
“徐州之事,我卻不擔憂。”趙景雲放下信,淡淡一笑。
“哦?”
“我在流求見過流求軍之操訓——你們若是有機會,定要去流求看看爲好。”趙景雲背手站起,推開玻璃窗,夾着雨絲的風迎面而來,他回首笑道:“我對天子,對流求近衛軍,有十足的信心!”
“殺!”
因爲屢次喊殺的緣故,宋思乙的嗓子都有些啞了,他臉上已經沒有戰鬥最初時那種緊張,取而代之的是麻木與機械。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刺出多少次長矛,唯一知道的是,他原本在方陣中處於第三排,而如今已經是第一排了。在他前邊的戰友,不是重傷,便是陣亡,就是他,身上也被蒙胡的箭矢鑽出兩個口子。
幸好只是皮肉外傷,上輪戰鬥間隙,他撤回後做了緊急處理,如今傷口已經不流血了。
一個蒙胡千夫長殺將過來,他皮帽下的眼睛裏閃爍着兇殘的光芒,即使地上還遍佈殘破的鐵絲網,但他騎術高明,跨下戰馬也極靈活。他看準了宋思乙這個方向,大呼小叫着衝了過來。
嘈雜的戰場中,宋思乙聽不清他呼叫什麼,即使聽得清,他也不會懂這個蒙胡的胡語。但宋思乙彷彿嗅到從他大張的嘴中噴出的臭氣,這臭讓他噁心欲吐,恨不得用自己的長矛堵住那張還流着口涎的嘴。
他計算着距離,然後大喊了一聲“刺”。
隨着他的喊聲,他這一隊齊齊將長矛刺出,沒有一個面對着敵人駿馬而閃避的。那個千夫長面前瞬間多了一個小小的槍林,無論他在馬背上如何靈活,也無法閃避這個密集的槍林:按照平日裏他們的訓練,對待這種騎兵時,宋思乙這小隊中的十一名槍兵中,有二人刺其左,二人刺其右,三人刺其中,正面五人則刺馬。
高速衝來的戰馬本能地要躲避這槍林,但爲時已晚,四米長的長槍被馬沉重的身體和衝擊力撞得槍尾深深插入地下,而馬慘嘶着衝過來,險些將這個密集的槍陣撞散。
那個蒙胡千夫長被宋思乙的長矛自馬背上捅了下來,長矛的另一端杵在地上,幾乎被這個蒙胡騎手身體壓入土中半尺。宋思乙沒有看這個對手,而是迅速拔出矛來,調換目標,將矛捅向下一個在馬上的敵人。
滾亂的蒙胡嗷叫着揮刀前翻,但立刻就被一刀砍下了頭顱,在宋思乙身邊,石大勺用舌尖舔了一下濺到自己臉上的血跡,然後“呸”了一聲:“臭的。”
宋思乙沒有理會他,而是再次喊出“刺!”
聽得他的聲音,與他同列的矛手再度同時刺出長矛,一座槍尖的森林擋在蒙胡面前,讓他們象是被秋風掃過的枯葉,一片片地自馬上倒了下。僥倖未曾死去的話,他們面臨的將是矛手中間盾槍手的亂槍或者盾刀手的腰刀,再勇武之人,也無法在如此密集的戰鬥中發揮自己的能力,因爲無論他如何攻擊、格擋,總會有一件致命的武器從某個方向伸來,要了他的性命。
矛手只管刺馬上的騎手,短槍手只管刺擊落馬的敵軍,盾刀手儘可能將巨盾護住身體兩邊的同伴,同時用刀解決漏網之魚。流求軍的配合極爲機械,就象他們在流求工廠中一般,分工明確,每個人都專心致志,做好自己的活兒。他們象是一隻沒有任何人類感情的機械怪獸,吞噬着一個又一個蒙胡勇士的性命。
但他們自己的傷亡也極重,六層的方陣,如今只餘三層,而且損耗的速度越來越快。
李鄴抿着嘴,一動不動地站着,通過千里鏡,向戰場中各個方向觀看。蒙胡的第四輪攻擊,三個萬人隊終於被擊潰,但是他們已經掃除了殘存的壁壘與鐵絲網,現在宋軍的防線已經撤至車陣之內。輔兵正在車陣之後佈置第四道防線,這可能也是最後一道防線。這道防線若是也被突破,他們便只能撤入莊中,藉着臺莊的簡易木寨,進行最後的防守了。
“李漢藩,這般打下去……”他旁邊一人低聲說道:“要不提前發動?”
“不成。”
李鄴瞪大了眼睛,對着那人怒吼,聲音之大,驚得周圍的士兵都回過頭來。
那人摘下自己的頭盔,露出一個極亮的光頭,用力在頭上撓了撓,卻不曾再說什麼。
論身份,他也是參領,但按照流求軍制,此時戰場之上,李鄴便是最高指揮,與他同級的參領,必須服從於他。
李鄴吸了口氣:“再等等,再等等……我就不信,那蒙胡大汗竟然還能坐得住!”
與他相對,蒙胡大軍之前,鐵木真微微閉着眼睛,面上毫無表情。
三個萬人隊自三面輪流齊攻,還是沒能徹底摧毀眼前這支軍隊,這讓他極是驚訝,這支軍隊身上,有一種他此前從未見過的韌性。
不,曾經見過,在那個被他亂刀殺死的王鈺眼中,他曾經見過這種韌性。
這支軍隊,就象是他們用來阻擋自己勇士衝擊的鐵絲一般,看上去能將它擊退,但它只是向後一縮,然後又彈了出來。換了其餘任何一支軍隊,早就在他的這種衝擊中失去鬥志,瓦解、崩潰,可這一支軍隊卻依然運轉得有如戰爭初始之時。
鐵木真覺得,這支軍隊與流求人制造的那種座鐘極相似,有規律地運轉,只要有足夠的動力,便永遠不會停息。他的輪番衝擊,原本是要一點一滴地榨乾這支軍隊的戰鬥意志,在他們的崩潰敗逃中獲取最大戰果,如今看來,他失策了。
但他還不能下定立刻全軍突擊的決心,他心中總有些猶豫,多年的征戰生涯,讓他本能地嗅到了危險。流求人只用二萬不到的兵馬,便牢牢吸住了他的主力,這背後莫非有詐?
他正沉思之間,一騎快馬自遠處奔來,立刻有騎士迎上去。那快馬上的人被騎士引到鐵木真面前,他滿面塵土,渾身上下都是汗臭味,而他身下的馬,更是連站都站不穩的模樣。
“大汗,宋軍自小清河乘船而來,兵勢甚衆,泰安失守了!”
鐵木真渾身一抖,冷冷一笑。
果然,果然,這些南蠻子果然狡詐,將自己主力誘在此地,卻別遣一支斷自己後路!
只是這一手用得有用麼?自己摧毀這支宋軍後,立刻分兵回師,這大宋難道說還有第二支如此強韌的部隊?
他的念頭還未轉完,突然間又是一匹馬自北方狂奔而來,還隔着數百步,那馬突地一聲悲嘶,腿軟了下去,重重摔倒在地。馬上騎士身手好生了得,竟然在被壓住地剎那一翻身,在地上爬了起來。
“大汗,大汗!”
那人被幾員蒙胡士兵夾着纔到了鐵木真面前,他劇烈地喘着氣:“大汗,宋人水師兵臨直沽,用那大炮……用那大炮將直沽寨轟爲平地了!”
鐵木真霍然驚覺,南蠻的後手並不只一招!
孛魯被他留在燕雲督造攻城器械,這信使應是他遣來的,若不是情態緊急,以孛魯之能,如何會派出使者來?
“哼,圍魏救趙。”李全目光一閃,他看了史天澤一眼,果然,史天澤與他一般的神情。
初戰失利之後,鐵木真雖未罰他們,但蒙胡將領頗有嘲笑他二人者。方纔激戰之中,他們的部隊又是傷亡最爲慘重,故此二人雖然有心進言,卻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繼續攻擊。”鐵木真冷笑了一聲:“若是以爲這樣就可以讓我回軍,那麼南蠻子也太小看了我!”
史天澤與李全都是鬆了口氣,此時一鼓作氣擊破臺莊,再乘勝壓了徐州,那麼便是被斷了後路又有何妨!蒙胡又不需漫長的補給線,他們維持戰力的方式便是搶掠搶掠不斷搶掠!
若對着的是金國,大宋這應對之策當是妙手,可是對着的是蒙胡,這些妙手都不能解決問題,決定勝負的,還是在臺莊之戰!
鐵木真回頭看了看部屬,他的勇士並沒有因爲後發出現的變故而露出絲毫怯意。勝利彷彿就在眼前,但又離勝利只有一步之遙,後方傳來的消息讓他有些急躁起來,他舉起馬鞭,指向臺莊:“全軍攻擊,攻破敵陣,入徐州之後,十日不禁刀!”
“嗷!”
蒙胡盡數發出狼一般的呼嘯聲,這聲音驚天動地,將濃烈的煞氣傳播於天地之間。臺莊內的李鄴神情一窘,舉起千里鏡,登高向敵陣處望去。
雖然已經損失了近萬人馬,但鐵木真手中仍然有超過十二萬人,隨着一個個傳令者飛奔各陣,所有的萬人隊都開始集結逼近。象是一道長達十數里的巨浪,開始緩緩逼近臺莊。在他們的威壓之下,臺莊危如累卵。
“決戰到了。”李鄴不但沒有緊張,反而鬆了口氣,他回頭一望,正看着宋思乙瞪着自己。
這個士兵他有印象,長得有些象女人,卻是個深默剛烈的性子,剛剛又受了傷,故此被帶下來包紮。李鄴咧開嘴微微一笑:“你怕麼?”
“不怕。”宋思乙冰冷地回答。
“你們怕嗎?”李鄴站在高處大聲向四處問道。
“不怕!”
便是武權也扯着嗓子怒吼回應。
“好吧,記得聽從各協軍、副軍指令,切莫貪功戀戰。”李鄴猛然揮手:“爲陣亡的兄弟們復仇!”
“復仇!”
吶喊聲中,李鄴回頭望了那個光着腦袋的人道:“李過之,便交與你了!”
“老子早就等不急了!”李一撾猙獰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