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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九、喜遇良機聆聖音

  趙賀三十歲剛出頭,四肢粗短,皮膚黝黑,論及長相,與真正的趙竑相差甚遠。他也沒有多少見識,只是在鄉間豪爽仗義,故此在起事時纔會被人推舉出來成爲首領。   “我真的可以成事麼?”   雖然他自稱纔是大宋天子,在老兄弟面前也呼來喝去,頗有幾分威風,但面對眼前之人時,他卻一點天子威儀都沒有了。他知道若不是這人,自己根本沒有今天,甚至在攻打上海鎮時便已經潰散敗亡。   眼前這人和他帶來的二百精兵,纔是裹脅來的這羣百姓中最值得依賴的力量。   “陛下,自然是可以的,才短短五日,如今陛下已經有兵近二萬,若是再有月餘,百萬大軍唾手可得。”那人笑道:“陛下只管安心於後宮之中,臣等自會替陛下奪得天下。”   “若真有那一日,你……我要封你一個大官,大大的官!”   聽得提起自己的後宮,趙賀心熱了起來,他原本是窮漢一個,莫說媳婦,便是半掩門兒的私娼,他都難得會上一回,可奪了上海鎮之後,他立刻佔了一位富商宅邸爲行宮,連納了一位皇后兩位嬪妃,至於宮女數量他自家也記不清楚。   “那我就多謝陛下了。”那人笑嘻嘻地說道:“我還有軍務,先告辭一步。”   “等等,等等!”趙賀皺着眉,看了那人好一會兒,他雖然沒有幾分見識,但農民的小小狡猾還是有的,尋思了半晌後道:“我賜你五百……三百……啊不,一百貫,用來犒賞大軍吧。”   聽得他不情不願地說出這個賞格來,那人又笑了聲:“如今陛下初創基業,用錢的地方還多着,陛下還是留着這賞錢吧。我與大軍,都是出於忠義,纔來助陛下一臂之力,當不得陛下厚賞!”   趙賀臉也微微一紅,奪了上海鎮後,他收刮來的金銀錢鈔足有十萬貫之多,他莫說從未見過這麼多錢,便是數也覺得數不過來,這錢全被他藏得好好的,一次拿出一百貫來,着實讓他肉痛。   “要不我……朕拿出一千貫來,不能再多了,一千貫犒賞,如何?”他向那人問道。   “不必,我說了,陛下只管高臥,我自會替陛下徵糧催餉。”那人有些不耐煩地道:“便如此了。”   他出了門,背手行了幾步,兩個神情緊張的漢子迎上來,他向身後的“行宮”歪了歪嘴巴,那兩人會意,一左一右便站在門口,不讓任何人進出。那人這才施施然上了街,左盼右顧了會兒,彷彿是在閒逛一般,就這樣不緊不慢地走到一處院落前,原本站在院落門口的漢子向他點頭爲禮。   進了門,他微微一怔,因爲有一個人揹着手,正在看他掛在牆上的一副橫條,那橫條上寫着“志在千里”四個字。   “子申兄!”那人認出了來人,立刻行禮。   來的是那位子申,雖然二人兄弟相稱,但無論是當初還是現在,子申的地位都高過他,故此他如此恭敬。   “俊德賢弟做得好大事業!”子申兄轉過身來笑道。   “還不是奉子申兄之命行事,若非前些時日的米價高漲,事情也不會如此順利。”被稱爲俊德的那人又行了一禮:“我錢斯傑在襄陽時便受了子申兄的大恩,這條命早就賣給大兄了。”   聽他表忠之意,那子申兄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起來。   “子申兄親自前來,必有教我,不知臨安情形如何?”錢斯傑又問道。   “如我所料,昏君果然要調捧日軍來,那近衛軍是他心頭寶貝,他如何肯輕易調動?”子申兄鼻子裏哼了一聲:“大事成敗與否,便在你與捧日軍之戰上,若是勝之,則近衛軍必出,到時你便可功成身退了。”   錢斯傑盯着他,若只是如此簡單,史嵩之根本用不着冒險來上海鎮,他此次來,必然另有佈置。而且,只憑借他這糾合起來的不到二萬烏合之衆,如何是捧日軍的對手,便是恃險而守尚嫌不足,何況是在上海鎮這毫無險阻之處。   他可不是那個趙賀,以爲真的發出一紙詔書,真德秀等人便會起兵來助。   “捧日軍中,我已經有了安排,你只管迎擊便是。”那子申兄又是一笑:“此戰勝後,你不必急於去攻臨安,而是攻打江南製造局,設法收集足夠之船渡江北上,近衛軍雖強,你過了大江他能奈你何?”   錢斯傑點了點頭,子申兄在捧日軍中有人對他來說並不意外,他叔父權傾天下二十年,哪裏不曾安排些人手,除了那些明面上居於高位的,中低層將領中有多少效忠投靠的,除了他叔父自己,只怕只有這個被寄予厚望的子侄才知道了。   “到時你只說要沿江西上,攻鎮江金陵,然後再北上奪兩淮徐州之地。”那子申兄又道。   “是。”   “錢糧上不必擔憂,我此次來,爲你送了三千石糧,還有十萬貫錢鈔。”子申兄再次笑道:“這些錢鈔,都是十足十的流求金元券,那昏君只怕不曾想到,他雖說掃蕩了那些投機的豪商,卻也讓我等籌足了錢糧!”   錢斯傑與那子申兄關係親近,但對於這一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事情也不甚清楚,他只知道子申等人織了一張連環網,一環扣着一環,爲的都是逼使那位天子出昏招。如今時機已經成熟,那位天子自家革新弄出的流民,成了他之天下的亂源,便是錢斯傑自己也不曾想到,趙賀揭竿而起之後,竟然會有如此多人響應。   趙與莒這兩年來聲望雖大,但他能力再強,目前改善的也只是臨安左近罷了,華亭府雖然也在變化之中,只是這變化才一開始,便被這些隨時隨地準備尋他破綻的人瞅準時機利用起來。   “沿江制置使你也不必過於擔心,他們那幾條船,只是來應應卯,只要你這裏不出大亂子,他們也不會來找麻煩。”知道錢斯傑還有些疑慮,那子申兄又拍拍他的肩膀:“賢弟,我這些年來可曾虧待於你?”   “若非子申大哥,小弟早就家破人亡了,害得小弟如此的,便是襄陽他趙家的宗室!”錢斯傑發狠道:“子申大哥儘管放心,小弟但留三寸氣在,必不會誤得大哥之事!”   “事成之後,你要願意,一處制置使之位總是少不得的。”子申兄點頭道:“只是你須小心,莫讓那個趙賀知曉了你真實身份,若事有不濟,你自脫身,那廝卻不能讓他開口,明白麼?”   “是!”   “那我便放心了,好生去做,俊德賢弟,我先離開此地,還有別處要我聯絡。”   目送子申兄離開之後,錢斯傑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他凝神思索了好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即使這位子申說得那麼滿,可是除非捧日軍陣前倒戈,否則他想不明白自己如何憑藉這些烏合之衆可以抵擋住大軍進襲。但是捧日軍陣前倒戈,這種事情他想都不大敢想。   趙與莒也不相信捧日軍會出現什麼意外,在他親政之後,他便用或明或暗的手段,將臨安城左右的禁軍主要將領輪換了一遍,換上的都是他認爲較爲忠誠可靠的。饒是如此,爲防萬一,他還是將近衛軍一部也調了過來,爲的便是防備萬一。   大宋炎黃元年八月二十七日,捧日軍五萬離開臨安趕赴華亭,華亭府離得臨安並不遠,而且對方只是兩萬烏合之衆,故此出征之時,臨安百姓與輿論都以爲,此次出征必是輕而易舉便可大獲全勝。甚至在一些小報上已經開始討論,勝利之後對於那個僞稱爲濟逆的賊子,當如何處置了。   送別捧日軍之後,趙與莒回到皇宮之中,與別人的樂觀不同,他心中卻沒有那麼歡喜。   無論捧日軍此去取得如何大勝,勝後如何處罰那個趙賀,都不能掩蓋一個事實,他暗地裏鼓勵大農場化經營,被追逐利益的豪商地主所利用,這個政策在戰後,必然面臨保守派的全面反撲。而他個的因爲臺莊大捷建立起的聲望,也面臨一次考驗。   他揹着手,面色平靜地走在御園之中,眉頭也很舒展,如果不是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他其實心事重重。   “官家一個人在那兒轉了許久。”   博雅樓上,校書校累了的賈元春遠遠看到天子在御園中轉了轉,心中微微一動。   她回頭看了看周圍之人,其餘少女們都在專心看書,她們能被選入宮,自然各有才藝,但在喜愛看書這一點上,都是相似的。天子令她們校書,正對了她們的胃口,她們與其說是在校書,倒不如是在看博雅樓的藏書纔對。   不過,各人性格不同,喜歡看的書也不一樣。象周淑娘,她喜歡看的是詩詞文選,偶爾也看那些史籍,近來又喜歡上看來自流求的各類遊記。象謝道清,她更愛看的是史籍和女訓、烈女傳之類的書籍,對於詩詞興趣不大,倒是有時會看來自流求的養花種樹的書,她甚至在御園一角專門闢了小塊地,自己種了些花兒。而賈元春自己,除了與周淑娘一般愛看詩詞外,便偏向於音律之書。   她悄悄下了樓,心中怦怦跳了起來,覺得自己似乎有了一個機會。在出門前,她又想到一事,回樓上搬了幾本書抱在懷中,這才離開了博雅樓。   在她出門之時,謝道清微微皺起眉頭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周淑娘淡淡一笑,將這一切都收在眼底。   在御園中轉了不知多少圈,趙與莒覺得有些累了,便尋了處亭子坐下來。中秋都已經過了,天氣漸漸轉涼,不再有暑日的躁熱,坐在這亭子之中,聽得周圍風聲輕嗚,趙與莒覺得繃緊的神經似乎松馳下來。   自己已經很努力了,歷史在自己手中已經有了很大改變,原本用不着這麼急迫。循序漸進便是,爲何還要用那根看不見的鞭子抽打自己,讓自己每日食不甘寢不甜?   該是享受一下的時候了,只要不犯大錯誤,大宋的中興已經指日可待,只要自己把穩方向,二十或三十年後,大宋的工業革命便可初步完成,大航海時代會因爲對原材料和市場的需求而開啓,到了自己的暮年,自己或許還可以接收來自歐洲的使者的朝拜。華夏依然是中央之國,是天朝上國,是那些還停留在野蠻狀態下的歐洲封建主們可望而不及的神話……   這個念頭讓趙與莒幾乎難以自制,當他看到那個婀娜的身軀在向他走來時,這個念頭更是達到了頂點。   賈元春年紀剛滿十六歲,但她發育得比其餘少女都好,豐胸纖腰,又精通音律與舞蹈,故此走起路來有股子奇妙的韻律。若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那便是“賞心悅目”。每每見到她,趙與莒便很是理解那位歷史之上真正的理宗皇帝爲何會寵愛她,面對着謝道清那樣一個端莊得類似於木頭人的皇后,又面對着這個極善討巧取悅於人的妃子,會做出何種選擇,幾乎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賈元春抱着書,低頭正在看,似乎沒有發覺自己坐在這兒。趙與莒沒有驚動她,只是將一隻腳蜷起,抱着膝蓋,看着少女專心致志讀書的模樣。   可能與他另一世曾當過援教老師有關,他非常喜歡看女孩子專心致志學習時的模樣。那種對書本上知識的渴望,還有心無旁鶩的專注,讓他感覺到一種感動。他一向喜歡辦事專注的人,相反,那些雖然聰明卻三心二意油腔滑調的學生,他很少給他們好臉色看。   趙與莒一直覺得,聰明是天賦,而天賦是老天贈予的,人力無法改變。努力卻是屬於一個人自身後天培養出來的品質,這纔是體現出一個人能力與上進心的寶貴之物。   “啊!”   正在趙與莒胡思亂想的時候,賈元春“發現”了他,驚訝地呼了一聲,滿面通紅抱緊了書,剛開始時還有些惶恐,片刻後鎮靜下來,屈膝向他行禮:“奴不知官家在此,驚動聖駕,還望恕罪。”   看她有些不安的模樣,趙與莒淡淡地點了點頭,向旁邊靠了靠,然後拍着自己身邊的長條石凳:“坐下說話。”   “謝陛下。”賈元春心中喜悅,不自覺中便露在了臉上。她雖然有些小心思小聰明,卻畢竟還不是心機深沉。看着她興奮得連耳朵都有些紅了,趙與莒心中一蕩,方纔那放縱一回的念頭再度浮了起來。   “元春,你在看什麼書?”他盯着賈元春的臉,目光下移,掃過她幾乎與楊妙真不相上下的胸部,停留在她抱在懷中的書上。 二二零、狐媚事君非至善   “陛下!”   賈元春臉紅紅的,嬌嗔着叫了一句。趙與莒移開目光,向身後的亭柱上一靠,微微閉上眼睛。   天子突然間冷淡下來,讓賈元春心慌神亂,方纔陛下的眼神明明還帶着欣賞與讚美的,怎麼轉瞬間就成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難道說是自己方纔呼一聲錯了,擾了天子的興趣?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趙與莒,方纔的喜悅與興奮一掃而空。   趙與莒今年二十一歲,若在普通人家,這般年紀還只能算是弱冠。當他閉着眼睛的時候,看上去也與一般年輕人沒有什麼兩樣,只是面色更爲冷竣一些。賈元春原本很惶恐的,她呆呆看着這張臉,好半天也沒見着他有何反應,這讓她懸起的心放了下來。   或許天子並沒有生氣,只是有些倦了吧?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得腳步聲,回過頭來一看,是韓妤挺着已經見懷的肚子款款行來。她趕忙起身要見禮,韓妤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天子,賈元春向後退了一步,就見韓妤來到趙與莒身邊,將趙與莒的頭搬動靠在自己的身上,開始爲天子按摩起來。   這般動作,再怎麼也該將天子驚醒了,但天子眼皮動都不曾動一下,只是抿了一下脣。   賈元春又向後退了一步,既是羨慕又是嫉妒的看着韓妤,天子與昭容之間,分明有一種默契,這種默契,並不是她這樣的小丫頭能插得進去的。   她在這裏,彷彿是一個多餘的人。   好一會兒之後,趙與莒睜開眼,剛纔突然而至的頭痛讓他不得不靠上柱子休息一會兒。這應該是壓力過大導致的神經衰弱,或者與這個身體的本來毛病也有關係,不過他也已經習慣了。   “阿妤,今天寶寶可好麼?”趙與莒看了看周圍,因爲天氣剛剛轉涼,所以這些石凳上還沒有鋪上墊子,他將自己的衣袖墊在石凳上,示意韓妤坐下來,溫柔地問道。   “早上還有些鬧騰,現在睡着了。”韓妤嘴角浮起一絲淺笑,溫柔得有如菩薩一般。   “出來時要小心,隨着你的使女呢?”趙與莒也同樣溫柔地看着她。   “見着官家在此,奴才請她們遠遠候着。”韓妤道。   賈元春呆呆看着他們二人,心中一陣委屈翻滾,這原是多好的一個時機,卻被自己搞砸了。可是天子看韓昭容的那目光,爲何會如此溫柔,他對韓照容的態度,爲何會如此體貼?   只因爲韓昭容懷了龍種麼?記得初入宮時,天子對楊貴妃與韓昭容便是如此了,那時她們還未懷上……   “有些涼,還是別坐在此處的好。”趙與莒摻着韓妤站起,還待要說話,突然間眉頭一皺,一道靈光閃過。   華亭府離臨安如此之近,那趙賀既然曉得假冒濟逆之名,爲何不曉得等待他的將是朝廷大軍圍剿?   他思慮至此,突然見着謝道清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陛下,崔相公求見。”   他早有吩咐,崔與之這般重臣入宮求見不得阻攔,直接帶到他所在地然後再通稟,果然,片刻之後崔與之面色沉鬱地走了過來。   “陛下,捧日軍之事,臣細細思慮,覺得不妥。”   崔與之是知兵的,他主持川蜀軍務時,與金國、叛軍,不只交戰過一回。聽他這話,趙與莒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疑惑。   “去將岳珂請來……不,直接下詔與他,令他速速遣使,令捧日軍就地駐紮,不得有誤。”趙與莒當機立斷吩咐道。   “陛下也想到了?”崔與之聽得他不等自己說話便下了決斷,驚訝地問了聲,旋即又想到,這位天子並非完全不知兵事,否則也不能遙控戰局,在淮北佈下羅網等那虜酋鐵木真一頭扎進來了。   “令林夕與近衛軍水軍出動,進入長江口,截斷叛賊渡江之路。”趙與莒又吩咐道。   捧日軍不可靠的話,沿江制置使的士兵只怕也會不可靠,雖然不知道這種不可靠究竟會到一個什麼程度,但只要有一絲風險,趙與莒便不會去冒。   “再令岳珂發兵部緊急公文,各路駐軍不得輕易調動,非得兵部之令,不可出營,違者以叛軍論處。”崔與之補充了一句。   聞訊的內侍看着趙與莒,趙與莒點頭道:“如崔相公所說,速速傳令下去!”   韓妤知道接下來趙與莒與崔與之要商議的,只怕是決定大宋命運的事情,她向謝道清、賈元春做了個手勢,二人都跟在她身後,悄悄退了出去。   “其中必有詐。”崔與之畢竟老邁,方纔跑了一段,早就累得滿頭是汗,扶着柱子直喘氣,趙與莒示意他坐下,他坐在石凳上喘了會氣才道。   “朕也同感。”趙與莒點點頭。   叛亂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叛亂背後是否還隱藏着他們所不知的權謀。出兵剿滅叛匪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同樣,叛匪逃向離臨安大軍更遠的長江以北,也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雖然地方官府的眼線傳來密報,說那位自稱濟逆的趙賀正忙着在他的“行宮”中寵幸各位妃子,但能攪起這般聲勢,特別是那份檄文的出現,背後沒有高人指點,絕對不可能。   若是將這數月間發生的事情連起來看,那麼情況便很明顯了。   先是通過聚銅錢來提高米價,再利用米價上漲在臨安周邊製造混亂,然後乘着混亂挑動心懷不滿的失地之民嘯聚起事。對方好大的手筆,這麼大的手筆下來,爲的只是在上海鎮當幾天土皇帝?   “捧日軍此去必敗。”崔與之又道。   趙與莒點點頭,雖然暫時還不知道對方有什麼手段可以讓兩倍於亂民的捧日軍戰敗,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捧日軍即使不敗,到了華亭府也會惹出亂子。   “捧日軍若是交戰不利,陛下唯有調近衛軍。”崔與之喘息已定,他不再眯着眼,而是須發皆張,再不復文臣那種老謀深算的模樣,等有些沙場老將的風範。   “上次卿所說的只怕不幸言中,朕雖然百般寬容,禁軍諸路將領……卻還是心有不甘啊。”趙與莒嘆了口氣:“太祖杯酒釋兵權,朕入軍校釋兵權,卻是……”   “陛下,此事不是陛下計策不好,而是有人從中挑事。”崔與之打斷了趙與莒的話,現在不是檢討得失的時候,而且他認爲天子用學習炮兵戰術爲藉口,將如今已經有些尾大不掉的禁軍諸路將領調離現職,手段並不亞於太祖時的杯酒釋兵權,差就差在暗地裏有人掣肘罷了。他吸了口氣:“近衛軍兵少,陛下動了近衛軍,臨安防務便只有交還舊禁軍,而此時捧日軍敗績之事必然傳於四方,天下震恐,兩淮、浙西、福建,諸路指揮使都會出兵勤王,若是有其一二支乘勢入臨安,守衛臨安的禁軍再與之裏應外合……”   這一點卻是趙與莒未曾想到的,他神情一變,崔與之在官場上浮沉多年,經過不知多少陰謀,他想到這一點,那必然有可能發生。   “如今奈何?”趙與莒問道。   崔與之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天子真正向他問計,一直以來,天子給他的印象便是胸中自有十萬甲兵。他看了趙與莒一眼,發覺天子神情卻仍然自若,雖是問計,卻沒有把目前面臨的危局當回事的意思。   “陛下擔心的是將這東南膏腴之地打得稀爛罷了……”崔與之心中暗想:“他心中早有定計,若是未曾看破那人的謀略,或者還有可乘之機,但如今自己既是揭破了那人計策,天子自有應對之道。”   “陛下應是自有成算了?”想到這裏,崔與之試探着問道。   “還是卿先說來聽聽吧。”趙與莒道。   兩人相視一笑,片刻之後,崔與之道:“若是陛下捨得,引蛇出洞是最好的。”   “朕若是捨得,崔卿這宰相之位便沒有了。”趙與莒搖頭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和,百姓苦,戰,百姓苦。朕只想百姓少受些苦,爲此朕自家多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麼?”   他二人不是在打啞謎,崔與之是建議趙與莒裝做不知此事,引蛇出洞,將那個背地裏策劃這一切的人抓出來。但是方纔趙與莒與他做的決策,已經傳了出去,他此時所獻的建議等於沒說。而趙與莒則藉機說明,正是因爲自己希望在革新變法過程之中百姓少受些痛苦,所以纔會與包括崔與之在內的大臣進行妥協,而不是藉着流求力量強勢推行,故此,他更不願意看到爲了引出那個幕後主使者而致使兩浙淮南甚至包括江南西路與閩地都陷入戰亂之中。   “此人不尋出來,究竟是心腹之患。”崔與之又道。   趙與莒點了點頭,從京華祕聞事件中那人牛刀小試,再到這次事件,那人攪得越來越大,手段也越發的巧妙。   “那人是誰,崔卿心中可有懷疑之人?”他問道。   “陛下心中也有吧?”   只要不出現捧日軍慘敗、東南板蕩的局面,幕後那人再有千百種伎倆,只怕也施展不出來。而且他的身份,在情形穩定之後,自可細細察問,他佈下這麼大的局,無論如何謹慎,只怕都會留下蛛絲螞跡,到時順藤摸瓜就是。   “崔卿,若此人是你,你會如何布這個局?”趙與莒問道。   “若是臣布這局,捧日軍敗後,近衛軍不得不出戰,近衛軍人數又少,陛下又只得將正在整訓的禁軍調出,這些禁軍剛剛開始受近衛軍訓練,指揮上必會混亂。臣聯絡心懷不滿者,以起兵勤王爲名,沿長江而下,挾兩淮之軍,再順運河折向行在,只稱是入京拱衛。再由內應開城,進入臨安,直逼大內,將陛下控制於手中……”   這是大逆不道的密謀,可是崔與之當着趙與莒的面說出來時卻面不改色。   “近衛軍之名天下皆知,那人也是膽大,竟然不怕近衛軍回軍勤王。”趙與莒漫不經心地道。   “他哪是不怕,分明是怕得很,故此臨安城中三千近衛軍他也極爲忌憚,想方設法要將這三千近衛軍調出城去。”崔與之笑道:“若是他得逞之後,陛下在他掌控之中,近衛軍雖是精銳,卻只忠於陛下而不忠於大宋,到那時投鼠忌器,便只有任其宰割了。”   “端的是如意算盤。”趙與莒道:“果然不愧是某人子侄,挾持天子慣了的。”   兩人相視一笑,那個幕後策劃這一切的人已經是呼之欲出了。   “如今陛下連着幾道令諭出去,只怕那人很快會被驚動,再要抓他,會較難了。”崔與之又道:“他熟知荊襄情形,若是北投金國,荊襄只怕多事。”   “金國此時如何敢收容於他,而且只要再給朕三年時間,金國何足道哉?”趙與莒嘆了口氣,自從即位以來,原本以爲可以大展拳腳的,卻處處受到掣肘,當這個天子,既有好處,也有壞處,很難說得清是對是錯。   二人沉默了會兒,崔與之捋須沉思,片刻之後斷然道:“陛下既不願東南百姓受兵火之苦,又想將那人誘出來,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趙與莒知道自己的長處在於對歷史的把握上,但扳倒史彌遠、處死鐵木真之後,這個把握已經僅限於對歷史和科技的發展趨勢,而不再是對具體人物的命運與性格上了。而崔與之不同,他是真正在這個時代中浮沉淘汰出來的頂尖人物,他老謀深算,心機深沉,遠非自己能夠比擬。他既然說是有辦法誘出那人來,那麼一定是有幾分把握,當下便問道:“崔卿有何妙計?”   他們二人在這亭中密議,回到博雅樓中的賈元春站在樓上,呆呆地看着這邊,長嘆息了一聲。轉過頭來,卻看到謝道清端端正正的眼眸,她嚇了一大跳,慌忙轉過臉去道:“天漸涼了呢。”   “元春妹妹,天家自有法度,以狐媚事君,恐非好事。”謝道清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轉過臉,回到屋中,只留下她面色青一陣白一陣,難看無比。   顯然自己的小心眼,都被謝道清看破了,她深得天子信任,又受太后恩寵,若是出言獻讒,自己莫說成爲天子嬪妃,不被痛責趕出便已經是萬幸。想到這裏,賈元春又氣又羞又怕,只恨不得自樓上跳下去死了的好。   “她也是一番好意。”又一個聲音響了起來,賈元春不必看,就知道這是周淑孃的聲音,她張開嘴巴想要反駁,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是青着臉,快步下了博雅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