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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九、近蕃直轄羈縻策

  無論李一撾如何心如鐵石,但對於炎黃後裔來說,有一種東西是抹不掉的,那便是宗族。   他可以不認李二這個叔父,卻無法漠視紹興李氏宗族的影響。若是他真不肯認祖歸宗,那麼必然要被唾棄,而《武林祕聞》一定對他這般人物的私密很感興趣,免不了要在報紙上對他這種行爲大加攻擊。   趙與莒聽得他訥訥地說起此事時,不禁皺起眉頭,這讓李一撾心中很是不安,陛下日理萬機,要管着這若大一個國家,自己還拿些如此這般的瑣事去煩他。   “聖上,臣只是……呃,只是想尋個人說話罷了,聖上不必往心裏去,臣自有解決之道。”他飛快地補充道。   “胡扯,你李過之有什麼解決之道朕還不知道麼?”趙與莒搖了搖頭:“你除了點爆仗外什麼事情都不知曉,連娶個媳婦都要朕親自出馬求親的!”   李一撾面紅耳赤,呆呆半晌無法說出話來。   趙與莒並不討厭他這種性子,相反,他越是這般,趙與莒就越覺得他還保有鬱樟山莊之時的赤子之心。   “這樣吧,朕御賜你族中一塊匾,你親自送回去,掛在祖祠之上,也算是你光宗耀祖了。”思忖了會兒,趙與莒又道:“以你如今身份,族中長者只有聽你的份兒,哪敢在你面前說三道四,你就直截了當地說,你那二叔當初待你刻薄,多賴朕護佑你才活得性命,故此雖是認祖歸宗,卻不能認親,當初他養育你的花費,你十倍償之便是。”   這樣既安撫了族人,又拒絕了李一撾所厭惡的二叔,雖然他免不了要背上一些罵名,可忘本之說就與他無干了,而且得了天子御賜匾額之後,族中有了面子,對付李二之事,自有族中長老出面。   “不過,過之,我先得警告你,你如今位高權重,在咱們山莊出來的六期中,也算是身居高位。你與旁人不同,旁人都來自中原、兩淮、京東、燕雲,無親族可尋,唯有你出身紹興,親族尚在。今後爲人,免不了要有人情往來,你若是膽敢做些以權謀私之事,休怪朕言之不預也!”   “是!”李一撾唯唯喏喏。   趙與莒想了想,他挺喜愛李一撾這個臣子,不希望在小問題上讓他犯上大錯誤,故此又道:“這番話回去後轉說與你家娘子聽,男主外女主內,家有賢內助,便是人生之至寶。”   此時李一撾尚且不明白天子這話的意思,他只是出於單純的忠誠,將從天子那聽來的話對於織娘說了,於織娘神情莊重地聽完,然後跪下向南邊拜了拜,任李一撾如何詫異,也是一語不發。   “陛下,奴必不敢有違陛下聖諭。”她在心中暗想。   大宋炎黃二年三月二十二日,貴妃楊氏生子,賜名孟鈞,天下同賀之。   因爲自流求調來的穩婆精於接生並且懂得止血消菌的緣故,也因爲韓妤、楊妙真都是身體強健,故此她們生產時都很順利,作爲女人鬼門關的生孩子這一關,她們是順利挺過來了。而且爲了倡導生育,天子特意下詔在臨安外設孕科醫所,加大對穩婆的培訓,同時鼓勵生育,規定生育子女三人以上婦人便可得誥命,五人以上者每月官府都有恩賞。   若不是怕過於驚世駭俗,趙與莒甚至準備以“英雄母親”命名之。   此策出時,滿朝盡是稱仁贊聖之聲,無一人反對者。原先大宋是鼓勵民間自己控制生育,現在則轉爲鼓勵生育,原因無它,如今大宋疆域不再是偏處一隅,不僅淮北、京東地廣人稀,而且還有海外數路,都急需人口去填滿。   炎黃元年二年三月底,海久諸路,流求、麻逸、蘇祿共向大宋中央府庫納錢二千萬貫,納糧一百五十萬石,而大宋本土收入則是錢九千二百萬貫。全部加起來收入竟達一億一千二百萬貫,幾乎接近大宋有史以來最高收入,而這還是在中原之地未曾收復的情形下達到的。   這麼一大筆錢,讓魏了翁說話的聲音都大了許多,看着人時總是笑嘻嘻的,戶部下邊幾個小吏還背後議論,說是魏尚書原來笑起來也幾分人味兒。   但如果注意的話,這個收入還是有問題的,流求在上一個財政年度結束時,上繳中央的是二千四百萬貫,而今年反倒少了四百萬貫。這與流求去年開支增加和產業轉移有很大關係,開支增加主要是三個方面,一是傷亡撫卹,臺莊之戰流求近衛軍的損失,雖然國庫中開支了撫卹,但流求自己也支出了一大筆錢;二是開發南洋,麻逸、蘇祿獻土的背後,是流求在這一連串羣島上擇其肥沃、緊要之地,建了十二個據點,每個據點花費就要數十乃至上百萬貫;三是造船與改良蒸汽機,在蒸汽機能夠被利用之後,流求製造局立刻依着趙與莒的命令擴建和增加產能,江南製造局搬到華亭,這些都花費大量錢鈔,卻暫時得不到回報。   流求的收入主要有兩部分,一部分是稅收——隨着流求的發展,趙與莒放棄了對流產一些產業的控制,比如說酒樓、商鋪,如今擁有流求護籍之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開辦這些產業,所要繳納的稅收很少,幾乎是微不足道。另一部分則是利潤,製造局、紡織廠等等都是趙與莒私人產業,除去給予管理者豐厚佣金外,其餘利潤都繳納入流求公庫,再由流求公庫開支於各種公共設施和福利之中,節餘部分才作爲純利,一半上繳大宋戶部,另一半則進入天子的內庫。   去年收入減少還有一個原因是流求產業正在轉型,原先佔了收入重要部分的紡織、玻璃等輕工產業,逐步在向大宋本土轉移,取而代之的是生產機械、儀器、鋼鐵的重工業。賣一千匹布賺到的錢,還不如賣一臺蒸汽機、一套紡織機械賺到的錢多,但是這種轉型需要時間,等再過個兩三年,當大宋遍地都是工廠的時候,流求的收入便會再有一次突飛猛進的發展。   “曼卿,上回華亭府之事,你做得好,天子已經是數次嘉獎,並且問起你是否願意入朝爲官。”   魏了翁的書房相對簡陋,不過那巨大的書架和堆得象牆一般的書籍,還是讓趙景雲覺得敬畏。他知道自己老師的這些書不是放着裝點門面的飾物,這裏的書,他都看過,其中不少甚至能倒背如流。剛進這書房時,趙景雲甚至注意到藏書中有耶律楚材寫的《國富論》、陳子誠寫的《流通考》、蕭伯朗寫的《機械論》。   “恩師,學生暫時還不願爲官,學生愚魯,既不如恩師博覽羣書,又不似流求學子那般精於實務,故此學生有意四處看看,先察訪民間得失,待有所心得之後,再呈與陛下。”趙景雲道。   這倒符合他一貫行事風格,魏了翁想起他先後兩封密信掀起的滔天巨浪來,不由得笑道:“你此次前去,莫再惹出事端來,京華祕聞之事與你直接相關,華亭民變之事也曾爲你所言及,你如今當得上我大宋第一號烏鴉嘴了。”   趙景雲也不禁笑了,他點頭道:“學生也覺得挺難堪,似乎學生看到什麼,什麼便會惹來麻煩,故此這次學生有意去荊湖、川蜀一帶看看。”   “啊,荊湖、川蜀?”   魏了翁喫了一驚,這兩地不近,去之不易。   “前些時日,輪船招商局在報紙上說,新購得六艘蒸汽船,準備取代明輪船,來經營至徐州、成都的航路,學生有意去看一番。”   “去成都要經三峽,艱險重重,只怕不易。”魏了翁道:“陛下令近衛軍炮兵遣爆破手,準備用上半年時間將沿江礁石盡數爆破,疏浚長江航道,令萬石之船皆可上至成都,你或者先等等?”   “學生先不去成都,先去荊湖。”趙景雲笑道:“上次鬧得沸沸揚揚的狀告臨安府的那個李楚雄,便是荊湖南路之人,學生此次先到他家鄉,倒要瞧瞧他爲何會如此激烈反對天子革新之策。”   魏了翁啞然失笑,那個李楚雄之事鬧得後來之所以偃旗息鼓,還是因爲李楚雄跟在余天錫之後跑了一天,累得舌頭都快吐出來才罷休。經此一事,他才知道臨安知府之職不好做,不過他雖不再狀告臨安府,卻還是在報紙上連着發了數篇文章,反對革新之舉。只是他人微言輕,沒有引起多大重視罷了。   “既是如此,你此去須得小心。”魏了翁原想爲他寫一封信給荊湖南路的地方官員,但很快又打消了念頭,讓這個學生自己去闖蕩,比之給他一封信要好得多。   “恩師,聽聞除了倭國、高麗使者之外,大食也來了使者到我大宋,不知是真是假?”談往自己的去向,趙景雲又問起朝中大事。   若是旁人問起,魏了翁十之八九會不置可否,經過京華祕聞事件之後,他對於保密一事也是心有餘悸,朝中大事都不敢告訴別人。但趙景雲不同,一來這個學生見識不凡,與他談話可以給自己一些啓發,二來天子對這個學生也相當看重,並不把他當作普通士子看待。故此略一沉吟之後,魏了翁道:“確實,大食使者也住於館驛之中,他是來與我大宋相約,夾攻蒙胡的。”   “昨日與倭國、高麗達成的盟約,不知內容如何呢。”趙景雲又問道。   “陛下的意思,是要將我大宋與高麗、倭國關係定爲今後大宋與各處蕃國關係的典範。”魏了翁笑道:“此事禮部出力甚大,鄭尚書忙了近十日,才擬出整部規範來。”   鄭清之這個規範完全是在趙與莒授意下擬成的,與此前中原王朝處置對蕃國關係不同,在這規範之中,將大宋與來朝諸國關係分爲三類,其一是近蕃諸國,以高麗、倭國爲代表,對這些國家的要求,首先是其國之君不得稱天子、皇帝、至尊,只能稱王,必須遙奉大宋天子爲皇帝;其次是其國每年可派遣宋使至大宋來,學習大宋文章典籍、政治制度,並且在大宋禮部派駐的特使幫助指導之下建立與大宋相應的政治體制,其核心便是仁與禮;再次是遣宋使不是由其國君王指派,而是經大宋禮部官員進行考覈之後,挑選通漢字、宋語的該國學子充任,爲便於選擇遣宋使,故此在這些蕃國中必須進行漢文、宋語教育,以漢文代替蕃字,宋語代替蕃語;其四是大宋對於此類蕃國有保護之義務,故此須於此類蕃國修建港口派駐水師,既保護使者商旅往來,又打擊海盜與不法之徒;其五是大宋對於此類蕃國有財政支持之義務,即大宋不得禁止宋國錢鈔進入這些蕃國,允許這些蕃國中貿易結算以大宋制錢或金元券等計算;其六是大宋對於此類蕃國有指導義務,即大宋須推進這些蕃國變革,引導其與大宋發展方向一致。   其二類是直轄之國,例如注輦、蒲端、婆、渤尼、真臘、拂等國,這些國家集中在南洋羣島,大宋憑藉流求、麻逸、蘇祿三路之力,當助其開化,易其風俗,引其人心向宋,感今大宋之恩義,而生歸化之心思。爲助這些國家,大宋當在其處擇地建城,開設書院,廣招少年,令其學漢字習漢俗,傳佈大宋恩澤。   其三類乃是羈縻之國,以大食、天竺等爲代表,因爲地方遙遠的緣故,大宋只與其通商通使。   這三類劃分,算是奠定了今後大宋處置對外國關係的基礎,但是這三類劃分之中,蒙胡、金國、夏國、大理、吐蕃、占城、交趾、三佛齊、吳哥等等國家並未納入其中。   “陛下……之心非小。”聽得這個之後,趙景雲悚然動容:“這些未納入之國莫非……莫非……”   魏了翁苦笑了一下,連趙景雲都看出來,當今陛下對於這些國家另有他意,他這個戶部大臣如何不知!但是陛下沒有明說,其餘諸臣也只能裝聾作啞,總不能爲了未雨綢繆,將陛下心底之事揭破吧。   “此事你心中知曉便可,切勿說出來,揭破了……只怕不好。”魏了翁嘆息了一聲道。   “學生知道,陛下行事深謀遠慮,絕非爲一時之利,學生想來這些國家……”趙景雲沉吟了許久,終究沒有把心中所想都說出來。作爲一個年輕人,他雖然跟着魏了翁學理學,但骨子裏也有那種建功立業的念頭在,故此對於開疆拓土之事,並不象那些頑固的保守者那般反對。他原想說這些國家是後世子孫之基業,但怕被魏了翁斥責,只能將之忍了下去。   “金國的情形不知如何,前些時日我大宋與金國修約,商船與客船可以進入汴河,這年餘來陛下步步緊逼,金國步步後退,想必那金主完顏守緒如今睡都睡不着吧。”趙景雲又道。 二三零、清明上河心思宋   人間四月芳菲盡,淅淅瀝瀝的雨敲打在中原古地之上,黃河水開始漲溢,雖然中原地區的雨季還未到來,但金國正大四年春夏之交時,汴梁已經連接着下了四場雨。   志旭揚抱着膝,端座在東水門汴河之畔,呆呆地看着往來的船隻,神情有些木然。   他身邊放着一些紙馬、紙人和紙紮的樓閣,這是前些時日清明時分未嘗賣盡的貨物,他拿將出來,便是想試試運氣。不過今日他的運氣顯是不好,已經是晌午時分,腹中飢腸漉漉,可那些冥物卻是一件也沒有賣出。   這條臨河街原本便是店鋪雲集之所,不過做的主要是喫食買賣,自汴河中上岸的苦力、船伕,到得此處都少不得要買上一些喫食,故此志旭揚可以嗅到各種喫食的香味:左邊那傳來的是王家的饅頭香氣,他家門口的籠屜裏還在熱着饅頭,王家老兒正在向一個挑夫兜售,他沙啞有如公鴨般的聲音可以聽得清清楚楚;右邊傳來的則是李家酒肆的酒香,李家酒肆雖說不大,但客人不少,又當着汴河,生意的對象是往來的小商販,那撲鼻而來的流求五糧液香味,勾得志旭揚喉節一咽一咽的。   “兌了水的假貨兒,有甚好喫的!”他憤憤地想,讓自己換了一個姿勢,儘可能不去看李家酒肆。   不對着李家酒肆,便要對着前面的“羣英會”,那酒樓的東家來自大宋,據說爲了能在汴梁開這羣英會分店,大宋皇帝還專門遣出使者與大金皇帝商量,這些富貴人等,爲何想的就不是小民的生計,卻想着整日喝酒享樂!   志旭揚心中的憤憤地想。   羣英會酒樓正臨着汴河,酒樓邊上便是一個碼頭,原先是石條的,羣英會開了後又用水泥和好,還在兩邊埋上了鐵欄杆,看上去很是漂亮。五艘船正於此御貨,貨快御得差不多了,船上的夥計爬到了船篷上有說有笑——這些窮漢子,當初還不如他志旭揚日子過得舒坦,可如今一個個油光滿面,也不知道攀上了什麼高枝。   志旭揚心中不平衡,轉過臉去看向汴水流去之處,白天的時候,水門是打開着的,不過城牆之上兵士比起往年要多得多,大約是怕宋人水師戰船突襲的緣故。志旭揚撇了一下嘴,覺得這些兵士和朝廷中的達官貴人過慮了,宋人如今過得好生生的,誰來搶這個又窮又破的汴梁,聽說臨安有如天上仙境一般的城市,難道說大宋官家在那享了百年之福後,還會來到這破敗不堪的汴梁受罪麼?   如若這般,那倒好了,自己這苦日子,也算熬到頭了。   這些年來,金國征戰不休,原本歌舞昇平的日子,一瞬間便化爲烏有,入得耳來,不是北邊戰敗便是南邊敗戰,甚至連大京中都都丟給了蒙胡韃子,官府除了增加賦稅厲害之外,便無一是處,志旭揚對這種情形,已經是徹底厭倦了。或許換大宋天子來,情形會好上一些,至少傳說中大宋百姓,都是可以喫上一日三餐!   他覺得肚子越發地餓了,正待閉目養神,等待那可能根本不會出現的僱客的時候,一聲“嗚”的巨響,驚得他跳了起來。   然後他看到了水門上頭的金國官兵亂七八糟的模樣,有瘋狂地敲響警鑼的,有拼了命從城上往下跑的,有丟了武器舉手跪下的。   “宋軍打來了!”   “宋軍打來了!”   宋軍在汴梁城百姓心目之中,再也不是當初那孱弱模樣,他們在臺莊的威名,足以讓金國小兒不敢夜哭,還有被吹噓得有如雷神般的火炮,據說是大宋皇帝受了金仙呂祖指點纔得到的神兵利器,放上一響便地動山搖城池垮塌,放上二響便殺人無數血流漂杵。故此,當聽得“宋軍打來了”的聲音,東水門原本安安穩穩的,剎那之間便被攪成了一鍋沸粥。   志旭揚跳將起來,也不要自家的家當了,藉着混亂,闖進那李家酒肆大喊道:“大宋天軍打來了,東水門已破,快逃命啊!”   李家酒肆裏面原本就雞飛狗跳,被他一嗓子喊得,頃刻桌翻椅倒,志旭揚藉着這時機,在兩桌子上拎了兩瓶酒便跑,擠着人羣中出得酒肆。李家掌櫃的如今也不敢要酒錢,而是飛快地趴在櫃檯下面瑟瑟發抖。   哪一次經兵火,不是死老百姓的遭殃受災!   志旭揚拎着兩瓶酒出來,又乘亂到了王家鋪子前,王家正在飛快地收拾東西,志旭揚裝着替他搬東西的模樣,將那兩瓶酒放在一籠饅頭中,然後端起籠屜就跑,嘴裏還咬上一個大饅頭不停喫嚼,管他是不是大宋天軍打來,至少這肚子裏又有了些現貨了。   他跑了幾步,轉念一想,此時正是機會,若大宋真的打將過來,那麼自己此刻不去迎接更待何時!   他原本要跑到東水門去,但又想起兩軍陣前刀槍無眼,若是哪來一枝冷箭射着自己,便是不死,那皮肉之痛也不是人能挨的,一念及此,那跑去迎新的心思又淡了。旋即他見着羣英會,心中又是一動,這羣英會是宋人產業,大宋天軍進來總不會來此,倒不如先躲進去望望風色,然後再決定該如何是好。   羣英會的掌櫃夥計們一臉莫明其妙,都聚在樓上向東水門處觀望,故此無人阻攔。志旭揚進來之後,看到有一桌酒席剛剛上齊,客人都跑得精光,他精神一振,原本要將那摻了水的五糧液與饅頭扔了,但旋即又輕輕將之放好,大模大樣地坐在那桌子前,見着半杯酒清澈透亮,也不管是別人喝過的,咂了咂嘴便一飲而盡。   酒入空腹,立刻象是團火焰般燃燒起來。   志旭揚罵了一聲,也不知是哪個狗雜碎點得如此好酒,可惜他卻無福消受了,便宜了自己。他又夾菜喫肉,就着那酒,風捲殘雲一般將席面橫掃一空,倒將迎接宋軍的事情忘了個乾乾淨淨。   正喫得興起,忽然聽得周圍又喧譁起來,志旭揚此時已經有了七分醉意,一邊打着酒嗝一邊四顧,卻看着幾個漢子罵罵咧咧地向他走來。   “什麼……什麼?”他有些迷糊地問道,只覺得這幾人似乎是衝着他來的。   “兀那小廝,膽敢偷聽太爺酒食!”那爲首一人掄起巴掌,毫不客氣地便抽了過來,志旭揚連人帶座位原地轉了一圈半,只覺得耳畔嗡嗡作響,卻不覺得疼痛,他傻傻地盯着那人,好半晌才道:“不是大宋天兵打來了麼?”   那漢子也是一怔,然後笑道:“小子好膽氣,原來是要乘亂做個飽死鬼,罷了罷了,見你這小賊可憐,太爺便不與你計較,還不快滾!”   志旭揚這才反應過來,他極失望地道:“沒有……大宋天軍沒有打過來麼?”   “便是你這小廝,也想大宋天軍來麼?來了的話,你這般小廝,每日有一個鴨蛋喫呢,太爺剛自徐州來,親眼見着的,那邊纔是人過的日子!”   “慎言慎言。”他旁邊之人要謹慎得多,拉了他一把道。   那大漢自知失言,便又踹了志旭揚一腳:“滾吧,再在太爺面前晃悠,太爺便將你送官!”   志旭揚晃晃腦袋,滿腦子都是碩大的鴨蛋在飛着,他走了兩步,又想起自己的東西,跑回來將那籠屜抱了起來,這纔出了“羣英會”的門。   纔出門,迎面又是一記耳光,卻是李記酒肆的夥計,他自饅頭中拎起酒瓶,又揪着志旭揚的耳朵罵了兩句,拖着他便要去那李家酒肆。王家饅頭鋪子的也跑了過來,將自家的籠屜抱走,便刻之間,志旭揚便兩手空空了。   他被拖進了李家酒肆,倒也不怕,那掌櫃的指着他罵,他便拍桌子對罵道:“小太爺活着也和死了一般,有本事的便打殺小太爺,瞅着官府如何替小太爺收拾你!”   這卻不是虛言,因爲國土日狹的緣故,大金如今財賦異常喫緊,雖然完顏守緒等羣臣也想方設法廣開財源,可是除了增加稅賦之外,他們找不得其餘方法。若給官府尋着口實,這小小的李家酒肆,便是賣了自己也滿足不了官府的那八字大口。   故此,聽得他耍起無賴,那李家酒肆掌櫃的還真不能將他如何,只是又煽了幾個耳光,便將他趕了出去。志旭揚出得門來,卻發覺自己放在牆邊的那些傢什也不見了。   “狗賊頭,連小太爺的東西也敢偷!”志旭揚破口大罵了會兒,周圍往來的人都不理會,連來看熱鬧的都沒有。他自覺無趣,嘆了口氣,卻見着那被關下的東水門再度打開。   接着又是方纔那“嗚”的長鳴聲,志旭揚與街上行人一起都湊了過去,只見一艘十丈左右長的大船,緩緩行入東水門,若是與海船比,這船當然不算大,但在汴河中,這船就顯得太大,若是橫過來,便可將整個汴河都堵住。不過這倒沒有什麼驚訝的,這樣大船衆人沒見過也聽過,可象這艘一般,即不用風帆又不用槳篙,卻帶着隆隆的聲響,上頭還有一個直冒着煙的大煙囪!   “老天爺啊,這是啥子船?”   志旭揚吸了口氣,然後立刻明白:這是宋人的新式船!   同樣被震憾的還有金國朝堂上的皇帝和袞袞諸公們,得知這艘怪船消息之後,完顏守緒又將夜不能寐了。   這艘船繞在志旭揚腦子裏,他覺得非常好奇,究竟是什麼力量,讓這麼大的船竟然不需要帆槳。那船靠在羣英會外碼頭上,立刻引來無數人圍觀,志旭揚也夾雜在其中,看熱鬧的人一波波散去,他卻仍然不肯離開。   “大宋究竟是個什麼地方?”   當他腹中又覺得飢餓的時候,他想起羣英會里那漢子說的,在徐州每個象他這般年紀的少年每日都有一個鴨蛋。   在這艘大宋船停在汴梁的這段時日裏,志旭揚天天都繞着它打轉兒,與看守船的水員都混得臉熟了,每日都纏着那水員問東問西,水員喫飯時見他可憐,也會給他來上一份。   “黃大哥,能不能載我去大宋?”聽說這船即將返回時,志旭揚熱切地問道:“聽聞大宋那邊遍地都是銅錢,只需去了那兒便能發財?”   “胡說!”那水員哈哈一笑:“我大宋雖是富庶,但也不是遍地銅錢。象你這般小子,在大宋日子也未必好過。”   “爲何,不是說每日裏官府給個鴨蛋麼?”   “那是在徐州方有。”水員搖了搖頭:“你整日裏在街上廝混,到了大宋便要被送進學堂裏,約束得極緊,你必是消受不了的。”   “誰說我消受不了!”志旭揚瞪起了眼睛:“只要管飽,便是坐牢我也樂意。”   “不成,不成,非是我不幫你,我們船來大金,船上載着多少人,回去多少人,這些都有記錄,帶了你就無法離開了。”那水員仍是搖頭,任志旭揚如何哀求也不同意。這倒不是他沒有同情心,而是輪船招商局紀律完全依照流求來,他自己在流求也是受過那紀律的,如何肯做這般事情。   志旭揚聽得極失望,他哀聲嘆氣地道:“那你們明日何時走?”   “早上便走,明早你若是來的話,我還可給你些東西,須得早上刻鐘八點之前。”那水員道。   但第二日早晨八點準時開船的時候,那水員也不曾見着志旭揚,他頗有些失望,原先想給志旭揚一些錢鈔,讓他能做個小生意過活,如今卻只能任這個少年自生自滅了。他自家也是過慣苦日子的,若不是幸運到了流求,早不知死在何處,故此心中很是感慨。   可船剛出了東水門,船上便起了騷動,另一個水手在船上的儲煤間裏發現了志旭揚,這小子將自己埋在煤堆之中,竟然在夜裏混上了船!   事關重大,普通水手無法決斷,便只有去問船長。船長乃是曾遠赴東勝洲的義學少年,聽得志旭揚哭求,心中大爲不忍,想到自家當初也是這般,腦子轉了轉,與志旭揚說清楚之後,便允許將志旭揚帶到船上。   他準備在宋金邊界之處將志旭揚放下上岸,再給他點錢鈔,到時能不能混過邊境卡哨,那就全看志旭揚自家的本事了。   注1:汴梁部分描寫,來自《清明上河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