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说网

二三九、金玉良言动君王

  治理蛊疾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其见效,需要几年的时间。不过赵与莒记下这件事情,并且随时过问之下,各级官员不敢在此问题上懈怠,其效果迟早会显现出来。   “陛下,那钉螺为蛊虫宿主之事,陛下是从何得知的?”崔与之对于这事情背后展示出的东西更感兴趣,大宋当今皇帝,行军治国有一套,百工杂学精通,算学也是宗师级别的人物,现在连医学都懂,崔与之若不起疑心,那才是出奇了。   “朕设博雅楼诸学士,便是为此,十余年来,朕延请名医,终于教出一个秋爽。”赵与莒泰然自若地道。   崔与之笑了笑,却不尽相信,他想起传闻中天子受吕祖点拨之事,心知无论这是真是假,都不是臣子能窥察的,便转了话题:“陛下,倭国、高丽使者在我大宋已久,当如何处置他们?”   因为收买无耻之徒窥探炮兵机密之事,倭国、高丽使者都被拘押,赵与莒还派虞玄挂着礼部职司往二国出使,责二国之过。自王钰死后,高丽、倭国之事便被虞玄接手,他与秦大石一文一武在临安潜伏多年,都是深得赵与莒信重的人物。   “他们愿签盟约了么?”赵与莒平静地道。   在宋与莒给高丽的盟约中,高丽国君只能称国王,须奉大宋天子为皇帝,高丽国君传嗣继位,必须经过大宋礼部核准,高丽国的领土,以汉江为界,汉江以南为高丽故土,汉江以北为百济、新罗之地,此二国都曾向中原称臣,故此大宋有责任为此二国复国。这一点是崔明博无论如何也不敢同意的,因为这就意味着大半边高丽疆土都没有了——事实上他奉如今执掌高丽大权的崔瑀来使时,崔瑀甚至希望能争取到大宋支持,夺取辽东之地。   对于倭国,赵与莒根本没有准备与北条氏谈判,或者说根本不准备只和北条氏谈判。   “倭国使者倒是愿签盟约,还愿献子内质。”崔与之不太明白赵与莒的想法,他与大多数朝臣都认为,赵与莒对于这些藩国过于竣急,因此委婉地劝道:“陛下,倭国之事,是否暂缓一缓?”   “哦?”赵与莒扬起眉头。   “陛下近来施政,虽都是善法良策,可是臣倒觉得……”崔与之微微思忖了会儿,他是个老狐狸,如何配合好皇帝处置政务已经是精熟于心了,但直言进谏之事,他做得并不多。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又道:“陛下,近来陛下施政,似乎散碎了一些,不如以往缜密细致。”   赵与莒心中微微不快,这半年来他同样尽心尽力,未曾懈怠过,对于藩国的处置措施,更是遗惠百年的大举措,可是崔与之却说他“不如以往缜密细致”。不过心中虽然不快,赵与莒还不是那种听不进忠言之人,笑着问道:“崔卿何出此言?”   “陛下过往执政,都能抓住要害,可华亭民变之后,陛下似乎有些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大局观不如以往了。”既然话已说开,崔与之也不隐晦:“如今大宋之忧不在于外而在于内,不在于海而在于陆,不在于东南而在于西北,陛下对此并无举措。陛下,臣以为当今之策,首在富国富民,国富民康,则远人自服,不服,则以兵讨之。”   赵与莒细细听着,渐渐明白了崔与之的意思,崔与之认为倭国如今暂时还不是心腹之患,如今大宋的心腹之患还在于他的革新政策之上。因为与保守派妥协的缘故,赵与莒许多激进的改革措施目前还未提出来,比如说官制、朝堂制度,再比如说田制、赋税制度,在崔与之看来,这是考虑不全之处。   再就是宋国内部的分歧,由于交通运输不便捷的缘故,也由于远离大宋行政中心,川蜀之地在大宋向来近乎半独立,荆襄、两淮由于长期处于与金国交战的前线,加上现在的淮北、京东,长期以来都形成了地方节帅权势过大的问题并未得到解决。   然后才轮得外部矛盾,金国与宋国的关系如何定位上,目前宋国还只是一厢情愿地要再维持几年和平,而蒙胡在辽东攻城掠地,不知何时会南下,这两个大敌未除之前,还不宜将目光投往倭国。   赵与莒沉默了好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自己因为国内革新进展速度不快,所以在面对海外时态度就要激昂得多。在国内无论是人口、国力都还不能支撑的情形下,对倭国采取如此激进的态度,未必能达得好的效果。   现在要做的,只是赚倭国人的钱,用他们的钱造更多的船,等船足够多了,自然就可以迫使他们答应一切条件了。   “崔卿所说的是金玉良言,朕明白了。”赵与莒深吸了口气:“倭国可以暂且放下,高丽却不成,朕昨日得到消息,拖雷已经过了鸭绿江,此次他亲领五万军东征,想是意欲一鼓作气拿下高丽。高丽虽是国小,但生口不少,而且其国农耕日久,若是蒙胡拿下,便有一粮仓。朕今日召卿来,除去问蛊虫之事,便是与卿商议此事。”   “朕以为,以高丽残弱之兵,必不能当蒙胡,蒙胡东路拖雷为铁木真幼子,其人较之铁木真更难应付。铁木真不过会打仗,这个拖雷却除了会打仗外还会收揽人心,铁木真诸子中,朕最忌惮的便是此人,若是给他得了高丽,以高丽之粮为食,以辽东各族为兵,转首南下,忠义军彭义斌只怕不是对手。如此,则徐州危矣。”   “台庄之战,胜得侥幸,蒙胡奸诈,再也不会中这番计了,他再度南下,必是以劫掠为目的,不攻城,只破坏村落,不与我正面交战,只借着马力迂回。长此以往,京东淮北又将毁于兵火。”   赵与莒一边说一边想,他们现在在博雅楼之中,他向耿婉召手道:“阿婉,将东北大图取来。”   耿婉与秋爽同时回到大宋,秋爽在岳阳一行之后便要回流求,而耿婉则留在宫中担任尚书内省司宫令,统领后宫女官,这在后宫女官中是正四品,比之一般的才人、贵人品秩都高,也在被封为司言令的谢道清要高,谢道清品秩是正五品,而其余和她一起来的宫女尚无品秩。耿婉来了之后,除去陪同杨妙真、韩妤外,还兼有为赵与莒秘书顾问之司职,等于将原先属于谢道清的职责分了一半去,这让谢道清颇为不安,而贾元春则半是快意快是同情。   这也是赵与莒平衡内宫之意,谢道清确实很自律,但是她职权太重,即使她现在不干涉政务,难免今后会不会出现干涉政务的现象。   耿婉处置这些事情自然是轻而易举的,她在义学一期中原本就是头号才女,成绩与陈子诚等人不相上下,而且在流求又替陈子诚看了两年初等学堂,女夫子做惯了要镇住那些顽皮的孩童,自然养出几分威仪。她虽然沉默少语,不象韩妤那般温柔也不象杨妙真那般率直,却凭着自己的能力与学识,很快将对她多少有些不服气的小宫女们慑服。   她拿了地图来,赵与莒摊开地图,指着鸭绿江与汉江之间道:“朕之意思,便是放蒙胡过鸭绿江,高丽人支撑不住,除了向我大宋求援之外便只有二策。其一是向蒙胡称臣纳贡投降,以高丽人心性,此是必定之事,只不过蒙胡此次东征,目的不仅是掳掠,要想让拖雷将吃到嘴的地方还给高丽,那是痴心妄想。其二策便是迁移高丽王室,将他们送至海岛之中,避免为蒙胡掳去,挟王室以伏丽人。”   说到此处,赵与莒毫不犹豫地指向江华岛:“此处为江华岛,离高丽南京汉阳不过百里,盛产稻米、人参鱼虾,足以养兵,故此朕想那崔瑀定会将高丽王室迁于此处。”   崔与之双眉一挑,赵与莒的意思他明白了。   “那崔瑀为权臣乱党,朕不与他谈,朕只与高丽王谈,如今先将高丽使者遣回去,只说朕闻蒙胡大举东侵,心中怜悯其小国不易,愿出兵相助,但大宋调集兵马需得时间,故此他们先得尽力支撑。”   “为表朕诚意,捧圣、拱日二军裁汰的武器铠甲之类,送一千五百套与高丽,此帐兵部先记着,今后与高丽王谈时,自然要他按直给价。为了解蒙胡动静与战事,我大宋将遣专使赴高丽。”   赵与莒说到这里又笑了笑:“崔聊,这专使非洪咨夔莫属了。”   “洪舜俞必不敢有辱使命。”崔与之道。   “为懈怠其心,朕想……与高丽使者先签个临时要约,只说高丽遣宋使之事,我大宋与高丽各出一半钱来,自高丽孩童少年中挑选聪明清白者,习汉文学宋话,允其参加大宋科举应试,在大宋应试得过者,高丽须得无条件承认其资历,并委任为相应官职。”   “此策大善,想高丽人必赞成!”崔与之抚掌笑道:“只怕还要以为是咱们大宋君臣忽然变蠢了,高丽当初原本便是承认大唐之秀才、进士,高丽士子原本便是以识字会说宋话为荣!”   “如此下来,过个十年八年,高丽上下官吏,尽是亲我大宋者。”赵与莒也笑道。   这就是中央王朝的优势了,几乎是绝对强势的文化力量,加上远高于周边的国力民力,使得中原王朝自然而然会对周边国度产生吸引力。这个中央王朝也从不对这些周边藩属关上大门,而是敞开怀抱,允许周边国家派遣人员来学习,允许他们在中央王朝为官。当这些人来到中央王朝之后,在还没有近代民族观念之时,他们自然而然由对中央王朝的羡慕转为竭力想要融入到中央王朝中。   只要这种交流不因为波滔汹涌或者蛮族兴起而被阻绝,那么中央王朝庞大的吸引力会将这些周边藩国吸引过来,并且无可逆转地成为中央王朝自古以来不分割的一部分。   “卿谏言来得正是时候,朕近些日子是有些昏头,只要我大宋能建设得好,如今有了蒸汽船,将来还会有更方便的陆路交通,高丽、倭国,安南李朝,都不可能从咱们大宋身边游走,朕何必如此急切!”   “陛下既是觉得臣说得有理,那么便随便赏赐些什么东西吧。”崔与之打蛇随棍上,一本正经地说道:“有功必赏,此乃明君之所为也。”   “朕还有什么可以赏你的,凡是朕有一份的东西,哪样你没有?”赵与莒瞪着他:“前些时日流求敬献的怀表,你……”   提到怀表,赵与莒猛然想起来,自己还真有一样东西赏给崔与之,他笑道:“阿婉,将你们自流求带来的那些东西拿来吧。”   这是二十余只锦盒,崔与之打开之后,却发现里面都是一种东西,只不过样式略有差别,他奇道:“陛下,此为何物?”   “叆叇。”赵与莒笑道。   “那是何物?”崔与之仍是不明白。   “朕见朝中重臣尽皆年迈,看大字尚可,蝇头小楷却有些看不见,便命流求制造局制造出的,叆叇乃是学名,俗称为眼镜。”赵与莒道:“卿可戴上一副试试。”   赵与莒对于科技的创新几乎是不遗余力的支持,在他的指导和大量资金支持下,流求工匠们的创新热情无与伦比,如今所制造的光学玻璃,已经可以够作为眼镜来使用,而在机械制造中形成的打磨技术,也让磨制各种镜片成为可能。最先用上老花眼镜的不是崔与之,而是胡柯和费沸这两位老匠人,在得知此物研制成功后,赵与莒便命按各种度数制了数百副送到临安来。   崔与之选了一副戴上,“咦”的惊呼了声,左看右看,然后闭上眼睛,过了会儿再睁眼,叹息道:“陛下,流求巧匠竟有如此神技,臣原以为老眼昏花无物可助,如今好得多了!”   “多试试,找着最适合你的那一副吧。”赵与莒笑道。   对于朝中老臣而言,天子赐眼镜,不仅仅有助于他们看清公文报纸,而且还意味着天子对他们的关怀。崔与之选好眼镜之后,良久无语,赵与莒觉得有些稀奇,便问道:“卿以往总说朕小气,赏赐得不多,为何这回不说话了?”   “自古仁君,未有如陛下这般厚待臣子者,老臣实是愧疚。”崔与之拜倒在地:“臣方才在细细思量,自蒙官家不以为无德,起拔于草莽之间,陛下对臣之恩,实是厚重如山。臣不能为陛下臂助,实是有愧于心。”   注1:高丽南京汉阳,即今日之改名馊尔之汉城,笑,小国心态,妄图去中华影响,实为不智之举。   注2:眼镜为叆叇,明万历田艺蘅在《留青日札》卷二《叆叇》条云:“每看文章,目力昏倦,不辨细节,以此掩目,精神不散,笔画信明。中用绫绢联之,缚于脑后,人皆不识,举以问余。余曰:此叆叇也。” 二四零、张驰有度天子政   “臣感陛下厚恩,实是不胜惶恐,臣有罪……”   葛洪也得到了赵与莒分赐的老花眼镜,试用之后,他专程入宫来谢恩。赵与莒看着他白发苍苍满面憔悴的模样,心中颇为诧异,这老狐狸原先虽然深沉不语,但精神甚佳,看模样丝毫不象是七十岁的老人,可现在却又老又瘦,虽然精神还好,但已经明显不如以往了。   如今他的阁臣中,无论是崔与之、葛洪还是薛极,都是七十岁左右的老臣,虽然身体还算好,但赵与莒明白,无论是从大宋今后的发展,还是从权力的顺利交接角度来考虑,他都必须为这三位辅臣准备接班人。   “葛卿不必多礼了,诸卿为国分忧,朕优厚待之,原是理所应当之事。朕厚待百官,不过是希望百官厚待百姓罢了。”赵与莒笑着向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将葛洪扶起,掺入座位之后,赵与莒又问道:“葛卿,这些时日身体尚好吧,御医说卿近来失寝少眠,朕甚为担忧,不知卿有何心事,不妨与朕说说。”   葛洪抬了一下头,看了赵与莒一眼,然后又垂下眉去,低声道:“臣无甚心事,只是这些时日来精力不济,处理公务不免有些拖沓,心中颇为不安罢了。”   赵与莒摇头道:“卿不必过于操心,以卿参政之尊,原本不必事事亲历,佐官辅吏让他们多跑跑。朕听说卿常以‘职业无愧禄养’自勉,朕以为卿是做到了的。”   虽然对葛洪的见识、政见有所不满,但对于葛洪的职业态度,赵与莒还是非常欣赏的,他年轻之时曾任昆山尉,按惯例拨给搬家费六万钱,他却全部用来修葺宣诏亭,双倍给发禄米,他也婉辞归库。不仅清廉,他对于国是也最是关注,三位宰辅大臣分管不同事务,葛洪管的是最麻烦的边事与军务,薛极则管的最有权势的人事与财务,崔与之总揽全局,葛洪对边事之关注,让赵与莒有时觉得他更象是兵部尚书了。   “谢陛下之誉,得陛下之言,臣棺未盖,论已定矣。”葛洪也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但虽是如此,他脸上的神情仍然很是肃正。   没过多久,葛洪便又告辞而去,仿佛他此次来,只是为了谢恩一般。赵与莒坐在椅子上思考了会儿,然后对耿婉道:“把广梁最近送来的那叠报告拿来。”   耿婉入大内任女官后,这些事情就完全交给了她。她有一双非常大的眼睛,当初在郁樟山庄初见她的时候,赵与莒便被这双眼睛打动过,觉得传说中“会说话的眼睛”就是这般模样。   在霍重城送来的报告中,是葛洪与乔行简二人这个月来的行踪大略,特别是他们会见了些什么人、有没有与人秘会。   “这个葛老儿,吞吞吐吐,总是将话藏在心中,故此如此憔悴。”赵与莒一边翻看报告一边心想。   他不相信葛洪只是来谢恩的,从葛洪那时的模样来看,他分明是想说什么事情,但话到临头,他又退缩了。赵与莒知道,以葛洪的年纪、经历,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来威胁他的。   在葛洪与乔行简的行踪报告里,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自从去年华亭民变史嵩之死后,这二人的行踪每月都有一份报告交来,若是有特别之处,霍重城还会提交紧急报告。可无论是葛洪还是乔行简,似乎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对乔行简的怀疑与他的那个学生柳献章有关,柳献章曾是济王幕僚,在当今天子即位前就离开了临安,到了史嵩之之处,得到史嵩之庇护,才未在史弥远对济王一党的清算中倒楣。他与史嵩之的关系,让人不得不怀疑,乔行简是否知道史嵩之的计划。   不过因为史嵩之之事而一齐来请罪让这种怀疑的证据变得无力了,当时证明,和史嵩之有往来或交情的,几乎有一半朝廷重臣。   “陛下,时间到了。”耿婉低声催促道。   她不太喜欢说话,所以给人一种清冷孤傲的感觉,赵与莒向座位上一靠,看看时间,已经是正午十二时。在他的计划中,这个时间是属于家人和孩子的,历代帝王家中,之所以会有那么多悲剧,重要原因之一便在于帝王给予家人、孩子的时间太少。   耿婉嘴角也挂起了少有的笑容,到了赵与莒身边,她反而更加沉默了,但看到那两个孩子时,她话语明显就多了起来。到得她这般年纪,若说不喜欢孩儿,那是骗人的,暂时自己没有,免不了就会眼馋他人的。故此只要有得空闲,她就会去逗弄那两个孩子,那两孩儿仿佛知道她心善一般,也喜欢她,见着她便笑嘻嘻的伸手要抱。   就是赵与莒自己也得不到这般待遇,这让他未免有些吃醋。   “阿婉当初在山庄时还没这般讨人喜欢,当时二期三期的,特别是五六两期,都喜欢往阿妤身边凑。”赵与莒不无嫉妒地道:“如今可好,咱们家的小铃铛连母亲都不要,只要阿婉!”   小铃铛是小公主的小名儿,因为爱笑,笑声来声音如同银铃一般,故此被赵与莒如此唤着。   “可不是,奴也吃醋呢,待得今后阿婉生了孩子,奴也要抢来。”   他们一家人在一起时,说起话来没有那么多礼仪,韩妤也笑着道。   谢道清跟在身边,默默地与他们保持距离,她觉得这个时候是她最尴尬的时候。虽然她谨慎守礼,心中却很是羡慕,希望自己也能融入其中。   “妤姐!”耿婉脸上飞红,嗔了一句。   “四娘子,你在念叨什么?”见着杨妙真在一旁嘀嘀咕咕的,赵与莒问道。   “在催他们快些长大,长大了我便可教他们梨花枪了!”杨妙真精神一振:“官家又不肯跟我学,咱们家的孩儿们总不能阻着他们学!”   赵与莒哑然失笑,不过小孩儿们让他们学些拳脚枪棒来强身健体培养毅力也是应当的,大宋太宗之后,历代君王都过于仁懦。   “你这疯丫头自家疯疯颠颠罢了,哀家的宝贝孙儿孙女,却不许你带得与你一般疯颠!”   正这时,杨太后的声音传了来,众人纷纷见礼,她对耿婉理也不理,谢道清行礼时她却眉开眼笑地抓着手:“道清这些日子清减了些,莫非陛下待你不好?”   赵与莒不动声色地向耿婉使了个眼色,就象当初杨妙真初入宫时不得杨太后欢喜一样,耿婉进宫之后也得不到杨太后的欢喜,为此还和赵与莒呕过一回气。杨太后觉得,谢道清做得好好的,却让一个外来之人骤得高位,居于她之上,且分去她之权,这实是对不起谢道清。   如今她扶谢道清为后的心思是淡了,可总希望为谢道清争得一个名分,不至于象普通宫女一般,待得人老珠黄,才被天子大发“恩赐”送出去。   得了赵与莒眼色,耿婉将小铃铛交与乳娘,悄悄退到一旁。   “太后,孩儿送与太后的眼镜还好使么?”赵与莒这时上前去问道。   “自然好使,官家心思就是不同。”杨太后也为老花眼所困扰,她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如今外边各类报纸五花八门,每日听宫女念报也是她的一大消遣,但听人诵读,哪比得过自家亲阅。有得老花镜之后,她每天自己可以看一个钟点的报纸了。   “这可是阿婉精心为太后挑的呢。”赵与莒道。   杨太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看了赵与莒一眼后道:“官家,哀家在报纸上看着那荆湖路百姓,因为水蛊病的缘故,十室九空,甚至整村亡灭,哀家心有不忍,哀家这些年来也攒得一些私房钱,原本是要留与娘家的,只是陛下待哀家娘家甚厚,用不着这些钱……不若拿出来,请陛下为哀家赈济灾民吧。”   她顾左右而言他,赵与莒知道这是老妇人的固执,也不以为意,而且她肯出私房钱济民,也是一片仁心,当下恭敬地道:“太后善念一起,便已恩泽无数百姓,儿便替百姓谢过太后了。”   “共是一百万贯,你让……”杨太后原本想指派谢道清经手此事,但念头一转,处置这一百万贯,可不是一日两日能完成的,她目光一转,指着耿婉道:“你让耿婉来处置此事吧。”   她这念头转得极快,赵与莒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宫中内外人等,不知不觉中已经换成了他的人,最初这些人是掌握在韩妤手中,耿婉来了之后便有一部分转到了耿婉控制下,杨太后便是想动她的脑筋,也要看命令有没有人执行才成。   后宫这些事情,颇让赵与莒头痛,特别是那些少女们,随着年纪增长,特别是皇子皇女的诞生,她们在赵与莒面前出现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即使耿婉的到来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午饭之后,赵与莒逗弄了一下两个孩儿,耿婉不在身边的缘故,前来通禀的就是谢道清:“陛下,孟审言请求奏对。”   “审言来了?”赵与莒有些欢喜,孟希声这些年来兢兢业业,他的理想便是将生意做得天涯海角,对于仕途倒是并不怎么热衷。他相当于赵与莒的钱袋子,赵与莒待他也分外亲近一些。   见到孟希声时,孟希声神情却很不愉快,见过礼之后,他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为臣解惑。”   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让赵与莒很是怔了怔,然后笑道:“审言是来兴师问罪的?”   “臣不敢,只是臣觉得陛下行事过于仁义,陛下曾对臣有言,我华夏向来轻国人而重外邦,陛下立志变之,可有一事臣倒觉得,陛下亦是重外邦而轻国人!”   孟希声的脾气并不是那么激烈的,甚至比起秋爽来说,他都要温和一些。他向来信奉“和气生财”的道理,就算是与人意见不同,也总尽可能去寻找双方利益的共同点。而且他对赵与莒也是非常尊重的,他掌管赵与莒的钱袋子多年,自己的物欲享受却不多,每次来临安,都不忘记给赵与莒等人带来一两件小礼物,由此也可以看出他的细心来。象这样几乎是指着赵与莒指责,在赵与莒记忆之中绝对是第一次,而且只有一种事情可以让孟希声如此愤怒。   想到这里,赵与莒笑道:“审言,可是朕误了你的买卖?”   “陛下,你为何将对大食的丝绸专卖权交与那个杰肯斯凯,若只是为了换得大食书籍,方法有得是,为何要出让自家权利?”孟希声有些气极:“陛下,这不是桩好买卖,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审言啊审言……”   赵与莒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孟希声好买卖贸易,而且乐此不疲,以他的能力才干,原本可以做些民政方面的事情,再过个五至十年,督抚一方也不是问题,但他自己却选择了经商这个看起来最没前途的行当。   而且还做得有滋有味。   “陛下曾经教过臣,商场对弈如大国博弈,陛下与金国、蒙胡对抗,可会先割膏腴之地与之?”孟希声急了:“臣原本去了倭国,闻说此事才匆匆赶来,陛下得给臣一个说法!”   这还是义学少年之中第一个向赵与莒讨说法的人,相比之下,朝中大臣对于赵与莒将丝绸专卖之权授予杰肯斯凯之事并无甚意见,并不是他们心胸更为宽广,而是他们对国家的利益远不如身为商人的孟希声敏感。   “审言,朕答应杰肯斯凯的,是将给到大实来的大食人的丝绸专卖权授予他,却没有将丝绸专卖权全部给他。”赵与莒坐正了身躯,既然孟希声提到此事,那么他也要交待此事。   孟希声凝神听着,生怕错漏了一个字。   “长期以来,大宋至大食的商路,乃至去更远之所,邓肯·波罗故乡的商路,都为大食所把持,大食人只是转手将东方货物运至极西,便养活一个个国家。原因无它,唯有大食人知晓此条商路罢了。”   “朕要你遣船去寻找通往大食的水路,邓肯·波罗如今身体还好吧,将他自流求调来,充任你的副手,你们第一步是替朕拿下哥罗,此处地处交通要冲,往来商船必要经此而过,拿下哥罗之后,大宋将在此设屯司,教化土人。”   “哥罗为第一站,第二站为细兰,朕给你的海图,你还记得么?”   “臣牢记在心!”孟希声明白赵与莒的意思,大喜道。   “哥罗有人信回回教,朕心甚为不安。”赵与莒婉转地道:“细兰则是佛国,只是其国教义与我大宋颇有不一致之处,对此二地须得分别处置,哥罗未曾开化,圣人有行道海外之志,故此须我大宋亲治之,教以圣人之道,你要在此广设学堂,教习汉字宋礼,朕会延请名儒高僧与道德之士,遣往传儒、道、释家精粹,务必使之归化。细兰朕亦将遣高僧前往朝佛骨,与其地高僧修正经卷。”   “臣明白了。”孟希声喜不自禁:“臣请调动近卫军水师三艘炮舰以备海贼之用!”   “嗯。”   赵与莒微笑道。   注1:杨太后曾发一百五十万贯私房钱犒赏边境,此事可见宋史。   注2:哥罗即今天马六甲一带,细兰为宋时锡兰的音译,今之斯里兰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