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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九、勿令疏忽防蛇蠍

  大宋炎黃二年九月二十日,輪船招商局的兩艘蒸汽船自徐州抵達臨安,這兩艘船上載得最多的是徐州初等學堂的孩童少年們,一共有五百人,都是自淮北、京東各初等學堂裏挑選出來的,自然,趙子曰用了點小小的權謀,將自己收來的女兒趙若也送了來。   志旭揚也是這五百人之一,他對於每日一個大鴨蛋的生活甚爲滿意,而且每週都有紅燒肉、每日都可見着暈腥,身上穿的也不是破破爛爛敝不了寒的襤褸,因此無論是學習還是訓練,都非常賣力。若不是還有偷喝酒的壞毛病兒,當真算得上是楷模。他能來,也是趙子曰使了力氣,以趙子曰如今的身份權力,安排兩個名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當蒸汽船停在臨安城武林碼頭時,無論是志旭揚還是趙若,都是一臉驚歎。   徐州這兩年來發展變化非常迅速,從一座只有數萬人口的普通州府,發展成聚集了二三十萬人的大城,但是,與臨安兩百萬人口相比,還是太小了。   另外,徐州地勢平闊,原先城市佔地不多,故此有向外擴展的餘地,臨安則不然。臨安府如今有法令,凡在城外諸坊興建房屋的,不得低於三層,好節約土地面積。而新建的諸工廠爲節約土地成本,更是將樓越修越高,進入炎黃二年以來新建的工人宿舍,沒有低於五層的,普遍都是六層,最高的乃至八層。這也與流求鍊鋼冶金技術取得更大進步有關,現在流求產的建築鋼材,足以滿足這種高度住房需要了。   這些廠房宿舍,又都集中在武林坊外,周圍一馬平川,顯得分外高大,一出船艙便可望去,故此臨安給衆孩童們的第一印象,便是壯觀。   “不愧是大宋行在!”志旭揚驚歎道:“汴梁與之比,簡直又矮又破,彷彿農舍一般!”   “便是徐州也比不上,徐州沒這邊好看!”   此時孩童們都上得甲板,帶隊的師長們也有些控制不住,故此男女孩童都混雜一起,趙若與志旭揚好歹相識,免不了打個招呼,聽得他這樣說,趙若讚道。   這是難免的,臨安因爲在趙與莒眼皮底下,他親自盯着,所以工業生產造成的污染都有所處置,並沒有因爲工業的發展而過多破壞空氣水源和植被。徐州則不然,雖然趙與莒也有叮囑,可是所謂天高皇帝遠,這些許小事,自然就有人不放在心上,無論是劉全還是趙子曰,他們沒有考慮幾百年後情形的長遠眼光,抓起環保來便不如趙與莒自己賣力,更看重的還是有多少工廠開工、吸納了多少工人、賺得多少利潤。所以徐州雖然才只建設了兩年,空氣之中已經有淡淡的硫味兒,樹木也少了許多。   若說臨安城外圍給他們的感覺是壯觀的話,那麼進入城後的感覺便是精緻纖美了。這兩年來,余天錫任臨安府,他與趙與莒關係親密,知道趙與莒心意,在如何讓臨安城更符合天子的喜好上頗下了番心思。故此臨安不僅有了混凝土地面、瓷磚等新鮮東西,還增加了爲數衆多的石橋,城中隨處可見的流水被運河溝通於一處,而各種各樣的景觀樹木花草,又讓臨安城四季都是花團錦簇。據說深居慈明宮的太后對此也是甚爲歡喜,她每日多了一項愛好,便是登山俯望臨安,看着這園林一般的城市,每次都是感慨萬千。   “這是臨安城御街,咱們大宋最繁華的街道,不過我們只是從此經過,然後我們的馬車出西門,大家暫住在臨安初等學堂之中。”負責帶隊的老師向志旭揚交待道:“過幾日會讓你們上街,現在都坐好來,莫要讓臨安初等學堂小瞧了咱們!”   他們多是流求學堂出來的前兩批學生,只不過有祭酒、校正由鬱樟山莊的義學少年擔任,年紀也都還很輕,故此有相互比較的心思。   當他們的馬車從御街上行過時,臨街的某座酒樓雅間裏,柳獻章從窗外收回目光,回頭笑道:“恩師,昏君市恩於這些少年,能成得什麼事情?”   喬行簡慢吞吞地揚起眼眉,瞪了他一眼:“獻章,說過多少遍,莫稱陛下昏君,自即位以來,今上哪一件事情不是做得乾淨利落,哪裏有半點昏君模樣?”   柳獻章一笑,卻是不以爲意,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喬行簡一眼。   喬行簡又垂下眼眉,心中千念百轉,也不知在想着什麼事情。   “恩師,這年餘不見,恩師當工部尚書還真當安穩了?”柳獻章終究要年輕些,與喬行簡比,較爲沉不住氣,故此又問道。   喬行簡再度揚眉,面上微微動了動:“獻章此言何意?”   “當初恩師與學生布局,犧牲了史嵩之,原是爲將恩師挺上相國之位,可恩師當那個位卑權輕的工部尚書一年,也不曾見到有什麼動作,莫非恩師安於現狀,不想更進一步了?”柳獻章有些咄咄逼人地道。   喬行簡看着自己的弟子,心中不免苦笑,自己究竟教出了一個什麼樣的人來。   喬行簡與葛洪都是師從呂祖謙,呂祖謙學說兼理學與功利,一方面與朱熹觀點相近,另一方面也不反對陳亮葉適的功利之說。故此喬行簡與葛洪二人,都將義理掛於嘴上,而在爲官出仕時實際上還是追求功利,甚至爲了功利,不惜使用一些權謀——包括當初與史彌遠相處融洽,而不會象真德秀、魏了翁一般拘泥於君子小人之辨不能與史彌遠共存於朝堂。到了喬行簡弟子柳獻章處,更是將權謀發揮到了極至,柳獻章以爲,只要是爲了實現自己的“義理”,任何手段便都是正當的,故此當初投靠濟王時便獻計刺殺趙與莒,濟王事敗之後又乘着大宋變革時產生的種種弊端,想方設法要給趙與莒增添麻煩,好驅走朝中大臣,讓當時還只是國子監祭酒的喬行簡得以上位。   他深信,若是自己老師喬行簡上位之後,在自己的謀劃之下,架空乃至廢黜趙與莒,施行自己的政治理念,絕對不是問題。而喬行簡年老,至多還能主政十年,十年之後,自己便可接替主政之位,到那時大宋的命運便掌權在他手中。   若是史彌遠在,史彌遠強力壓制與精明的政治手腕下,他恐怕永無出頭之日,但現在這位皇帝畢竟年輕,雖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倒史彌遠,卻只是一時僥倖,在政治手腕上,無論是心黑還是手辣的程度,都遠遠比不上史彌遠。   但讓他焦躁不安的是,自己的恩師喬行簡終於成了六部主官之一,但他似乎安於這主官之位,再無其餘動作了。   故此,他不惜冒險自楚州來臨安,面見喬行簡,希望當面聽聽他的打算。   “如今朝中三相,崔與之爲首,這老兒老奸臣滑,不好打交道,想將他拉下來,不細細謀劃不成;薛極小人,天子爪牙,天子留之撲人,也是動之不易;葛洪乃爲師同門,於情於理都只可引爲援手而不應動之。”喬行簡搖了搖頭:“況且你以爲將他們拉下馬來,爲師便可以上位麼?魏了翁、趙善湘、鄒應龍,乃至禮部鄭清之,只怕都比爲師要有可能一些。”   “他們如何是恩師對手?”柳獻章搖了搖頭,不屑地哼了聲:“魏了翁理學鉅子,向來爲昏……那位皇帝不喜,趙善湘史黨餘孽,有史嵩之之前車在,那位皇帝將之提到兵部便是替他得罪武夫們的,鄒應龍威有餘而德不足,加之如今司法獨立之後,他已經是忙得焦頭爛額,至於鄭清之,若不是曾爲那位皇帝潛邸舊人,算得什麼東西!恩師,只要三相之中出現一個空缺,那麼恩師便當仁不讓!”   “出個空缺談何容易?”喬行簡方纔雖說自己希望不大,但在內心深處,還是覺得若真有一個宰輔位空出來,確實非自己莫屬,但想到出缺之難,他還是搖了搖頭:“前些時日崔與之倒是與爲師說過,他有意致仕或是外放,但這幾日卻又不提了,這老兒心中打的是何種主意,誰也不知道!”   “實在不行,只有委曲一下葛師伯了。”柳獻章壓低了聲音,面色卻絲毫不變:“原先他與我們一般支持濟王,如今卻投靠了那位皇帝,而且還忠心耿耿,恩師,他與我們已經不是同路人,況且他所知甚多,若不……”   “閉嘴!”喬行簡喝了一聲,雙眉挑起,目光如炬:“獻章,這等計策你也能想出來?”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況且葛師伯如今在朝中也與不在一般,他既是毫無作爲,便應該讓出位置。”柳獻章毫不畏懼,直視着喬行簡:“恩師,大丈夫當斷則斷,事到如今,恩師還有猶豫退縮之心也已晚了!”   喬行簡眯着眼睛與他對視,他突然間覺得,自己已經控制不住這個弟子了。他的野心將他的面色煎熬得有些扭曲,甚至目光都是貪婪猙獰。   “獻章,你仔細想想,當今天子行事,無論是在沂王府時的隱忍,收拾史彌遠時的深沉,還是親政之後處置政事的目光長遠,都非你我所能及。”想到此處,喬行簡有些意興闌珊,他嘆息道:“而且如今天子練新兵已有二載,除去兩萬近衛軍外,還有六萬拱聖軍,其餘禁軍將領,也都對天子忠心不二;天下報刊都在爲天子鼓吹,天子仁善聖明之名,已是百姓皆知;士大夫初時都不贊成天子獨握大權,如今卻個個對此噤口,天子革新之策,凡推出者幾無反對之聲。軍力、民心、清議,如今都不在我,獻章,你說說看,便是爲師上位之後,又如何去與天子相抗?”   “若是一年之前當今皇帝有些情形,倒真是無懈可擊,不過如今……”柳獻章笑了笑,目光森冷:“皇帝不是有了一個小皇子麼,若是皇帝出了意外不能臨朝,小皇子自然即位,他尚在襁包之中,自然需要朝中重臣輔佐。喬師,若那時你是宰輔,輔幼君,成大業,周公伊尹不過爾爾!”   柳獻章這一計策不可謂不毒,近衛軍、拱聖軍忠於天子,若是趙與莒亡故,這種忠誠當然會轉移到小皇子身上,百姓對於皇帝的感戴,也會轉爲對小皇子的同情,朝野清議更是不必多說,他們只是被趙與莒一個接着一個的功績勝利所壓制住,內心中巴不得恢復到天子與士大夫共治的局面。若是趙與莒真有意外,他們的聲音只會更活躍。   想到此處,喬行簡怦然心動。   “若只是如此……葛洪不可動之,我還要靠他引我入參政之位。”喬行簡看着柳獻章:“況且葛洪深知我等,豈有不防備之理,只怕我等手段一出,他拼着同歸於盡,也要將我等當初謀劃之事告之天子。”   柳獻章焦躁地道:“若是如此,如之奈何?”   “獻章,你還嫩了些,想要上位,卻不是非得拱走一人不可。”喬行簡意味深長地道。   二人靜靜坐了一會兒,柳獻章醒悟過來,以拳擊掌:“恩師說得不錯,如今只有崔與之獨相,恩師不妨使人在天子面前鼓吹,當升崔與之爲右相,如此左相之位空出,恩師可內舉不避親,推葛洪爲左相,葛洪再援引恩師爲參知政事,如今恩師便是宰輔之一!”   “接下來呢?”喬行簡微笑道。   “接下來便是立皇后,恩師當大力爲楊妃鼓吹,要立楊氏爲皇后,無論事成與不成,恩師在當今皇帝之後的首相之位便跑不了啦!”   若是趙與莒亡故,那麼他與楊妙真之子趙孟鈞將即位,而楊妙真理所當然將成爲太后,以大宋太后垂簾之傳統,加上楊妙真手中掌握的流求力量,曾經在立她爲後問題上首倡並堅決支持她的喬行簡,自然可以被任命爲首相,至於崔與之等,到時有了太后支持,趕他們出朝不過是太后一紙敕令之事。   “只怕到時要立長君……”柳獻章又有些遲疑。   “這卻無須擔憂了。”喬行簡一笑:“當今天子恩澤四方,百姓身受重恩如何會讓這帝位旁落他人?況且楊妃雖在朝中無甚親族,但權力之重卻是本朝前所未有,又如何能讓人奪了她兒子的帝位?”   師徒二人相視對望,然後都是一笑,只是心中也都是一凜,對方手段狠辣,雖然親如師徒,也不免暗自驚心。   在酒樓雅間之外,一個人悄然無聲地離開雅間,慢慢下了樓。 二五零、休道聖主易欺瞞   徐州來的孩童對於臨安來說是一羣新奇的客人,因爲此前還不曾有過類似的事情。趙與莒也很是歡喜,這些孩童進宮之後,很逗宮中老少開心,他特意讓那三十六位宮女帶着他們逛了大半個皇宮,甚至連他的寢殿福寧宮也讓他們在院子裏看了看。   太后聽說這事情,免不了斥責他沒有體統,不過接下來太后便將這些孩童接到自己的慈明宮中,很是展現了一回慈愛。這也難免,楊太后自家無後,對於人家的小孩子便特別眼饞,這批孩童在徐州調教了半年甚至更長時間,個個既活潑又知禮,哄得老太太甚是歡喜,甚至嘀咕着要將其中幾個瞅着順眼的女孩兒留在宮中。   這不是讓趙與莒最歡喜的地方,最歡喜的是讓這些孩童對着宮人說他們的經歷。當改姓趙的六娘趙若說起她一路上收攏孩童,冒着性命之憂才逃開那些捕捉孩童爲食的饑民,又千辛萬苦才翻過邊牆來到大宋時,宮人淚水一直嘩嘩流個不停。   志旭揚因爲年紀過了十四的緣故,未能入宮觀看,但與六孃的事蹟楊妙真、韓妤都知曉,故此將她捨己救人之事告訴了楊太后,楊太后更是感慨得直落淚,連聲稱讚,並要賜六娘封賞。   “朕之所以令爾等學習格物之學,便是希望能將我大宋女子之力也激發出來,讓六娘這般的孩童,都能活得安適富足。若無格物之學,我大宋就無火炮可用,無弓弩之勁,無舟輯之利。”趙與莒事後將那三十六名宮女召來,語重心長地道:“莫道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子有爲國爲民之才,更是大德。”   徐州孩童的事情完全打動了這些宮女們,包括賈元春都是哭哭啼啼,接下來她們跟着耿婉學習便努力得多了。加上耿婉教她們開始做手工,這讓她們更感興趣,特別是那些竹蜻蜓之類的,倒算是寓教於樂了。   趙與莒一直認爲,養在皇宮中的數千人,大多數都是閒置着,讓他們在這無所事事,必然免不了勾心鬥角以此爲樂。相反,他們既然有的是閒暇,若是將他們的興趣引導到正確的地方去,皇宮這些內監、宮女們,誰知道會不會出現幾個發明家呢!   因此,這段時間裏趙與莒心情很是不錯,無論是大朝會時還是在博雅樓接見重臣時,都少有訓斥。   這天大朝會時,他原本以爲又向前幾次一般,諸臣報告完本部之事後便可散朝,卻不想在各部、監寺都述職完畢之後,禮部尚書鄭清之站了出來。   “臣有一事啓奏陛下。”鄭清之拜倒後起身道:“陛下御極已是三載,左相崔與之爲相亦有二年,二年以來崔與之兢兢業業任勞任怨,於君有忠於國有功。如今右相之位尚缺,臣以爲陛下當除崔與之右相,以顯陛下賞罰之明!”   便是崔與之,也被鄭清之這突如其來的舉薦嚇得一跳,他看了看鄭清之,又偷偷看了趙與莒一眼,發覺趙與莒面帶笑容看過來,心中又是一突。   雖然他與趙與莒關係遠比之前宣繒與趙與莒關係親近,而且君臣甚是相得,他前些時日幾次請辭,都爲趙與莒挽留,但是天威難測,天子越是善待大臣,大臣就越應該謹慎自持,不可恃寵而驕。若是一般時候鄭清之這番舉薦,崔與之或許會感激他一片心意,但此刻舉薦,就在他再三辭相不久之後,若是天子將二者聯繫起來,他的辭相倒象是他對於自己未擔任右相之職而有所不滿,故意向天子施加壓力一般。   而這個時候做其餘辯解都是枉然,只能期待天子不把二事聯在一起了。   這個鄭清之,突然來這一下究竟是何意?   不僅崔與之心中猶豫,朝中其餘臣子也都是狐疑,經過兩年磨合,如今大宋朝堂已經很安穩,天子獨攬大權,百官從旁輔佐,左相崔與之居中調和,兩位參知政事分領文武事宜。若是崔與之升了右相,那麼左相之位便空了出來,是否要補上一人?由誰補上?補上之後權力分配又將如何調整?   這些都關係到衆人的切身權力,故此大夥都屏息以待。   更有些人想得深遠,鄭清之是皇帝的親信,他與崔與之向來沒聽得有什麼深厚交情,此刻提出這一點,想必是得了皇帝授意,既是如此,自己是否應該立刻出班附合,好應天子之心?   就在猶豫之間,薛極出來道:“陛下,鄭尚書所言甚是,崔相公這兩年來功勞着著,羣臣都是心服。臣附議此事。”   薛極也出面支持,衆臣倒有大半相信這是天子之意了。只有喬行簡冷哼了一聲,若是崔與之爲右相,左相要補人的話,現在已經是參政又與天子關係親密的薛極自然是當仁不讓的人選。這正是喬行簡預料之中的事情,故此他並不覺得驚奇。   葛洪側過臉看了看喬行簡,面上神情複雜,若說他對崔與之升右相後空出的左相位置不動心,那決對是虛言,但他覺得這件事情背後,似乎又不象表面那麼簡單。他知道喬行簡對於拜相甚是熱切,故此懷疑此事是喬行簡推動,若是如此,那麼這個空出的左相之位,喬行簡只怕是勢在必得了。   “臣附議!”有薛極附議,立刻便有一堆官員出面支持,片刻之後,趙與莒便發現朝中大半朝臣都支持這個要求。   “此事……”趙與莒看了看崔與之,心中也有些懷疑,崔與之神情似乎並不知道這事情,而以鄭清之與趙與莒的關係,在這個問題上竟然沒有與自己先做個商議,而是直接在朝會上推出如此重大事情,這讓趙與莒有些失望。   他明白鄭清之的心思,無論是葛洪還是薛極上了左相,那麼參政之職中便會有一個空位,鄭清之覺得憑藉與天子的舊情成爲參政,再過數年崔與之、葛洪、薛極都老退之時,他便可以成爲當仁不讓的首輔。   這越發讓趙與莒不喜,趙與莒還是希望,鄭清之之流能將對自己的忠誠放在個人權位之上,可如今看來,鄭清之讓他失望了。   重臣中除去崔與之自己就只有魏了翁和趙善湘還未表態,趙善湘多少有些事不關己的意思,始終冷眼旁觀。趙與莒看向魏了翁,和聲說道:“魏卿以爲如何?”   魏了翁心中暗暗嘆息了一聲,他爲人方正卻不是傻瓜,天子分明對此持保留態度,故此才遲遲不表態,否則的話,就象上回喬行簡提議自流求官員中提拔一人任工部侍郎一般,天子立刻贊成了。天子心中不贊成,卻來詢問自己,分明是希望自己出面做這個惡人。   若換了旁人,爲了迎合天子,只怕免不了要捏着鼻子做這個惡人了,但魏了翁微一沉吟,出班奏道:“陛下,以崔與之之德、之才、之勳,升任右相,實是衆望所歸。”   趙與莒點點頭,示意他退下,然後笑着對崔與之道:“魏卿這個衆望所歸,着實說得不錯,崔卿,你便勉爲其難,任了這右相一職吧。”   崔與之看了鄭清之一眼,鄭清之也好薛極也好,此時都意識到不對之處,面色都有些難看。崔與之心中微嘆,硬着頭皮跪拜下來:“陛下,臣才淺德薄,實不堪右相之重任,爲左相已是尸位素餐,陛下還是將右相之位虛以待賢,臣不敢竊居其職!”   他這番推辭原是應有之意,若按着正常程序,天子應當竭力邀請,而崔與之再三推辭,最終勉爲其難才答應下來。不過趙與莒又做了件讓衆臣喫驚的事情,趙與莒原本有些前傾的身體微微向後靠了一下,然後擺手道:“既是崔卿力辭,此事容後再議,諸卿若無旁事,便退朝了吧。”   殿前武士會意,立刻鳴鞭退朝,趙與莒不等羣臣反應過來,背手自御座上離開,直接便自側門出了大慶殿。   衆臣此時再看崔與之時,目光同情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有之,唯有喬行簡捻鬚皺眉,心事重重。葛洪與他一起出得大慶殿,看着他這般模樣,心中有些快意。   “喬賢弟,鄭清之爲何好端端會要舉崔相公爲右相?”他故意問道。   喬行簡搖了搖頭,彷彿事不幹己一般:“愚弟不知,前些時日與鄭尚書飲酒時,他也不曾提及此事,看情形,天子竟然也不知……鄭清之弄出這一步棋來,究竟是何用意?”   他這般說話讓葛洪微微一愕,原本他以爲如同上次對史嵩之之事請罪一樣,鄭清之是被喬行簡拱出去的一枚棋子,但聽喬行簡這口氣,倒似真的一無所知。   葛洪正待再出言試探,突然見着一個內侍自側殿出來東張西望,然後拉住了崔與之。崔與之面色有異,聽得那內侍說了幾句,原本沉鬱的臉上似乎露出輕鬆之色,然後跟着那內侍向側殿走去。   喬行簡也看到這一幕,眉頭再度擰在一起。   那內侍應該是天子命來招崔與之的,只是他來召崔與之是爲了何事?叫他去安撫一番還是訓斥一番?   “陛下聖心如海,淵深難測,喬賢弟,謹慎行事,不可妄爲。”葛洪到嘴的試探變成了敲打,他回過臉:“慎之慎之!”   “葛兄說得極是。”喬行簡慢慢地說道:“得當心一步走錯後患無窮。”   在喬行簡想來,崔與之爲右相是皆大歡喜之事,以趙與莒對崔與之的信任重用,升任右相應是水到渠成。而鄭清之爲他言語所動去推崔與之升右相,接下來他便要薦葛洪爲左相,葛洪爲左相必然會引他爲參政。可是不僅僅崔與之升右相之事被天子攪黃了,連葛洪話裏話外之意,都是在試探敲打他,若是葛洪真從了左相,是否會引他爲參政這件事情他的把握陡然變小。   故此,他說出“一步走錯後患無窮”之語,其實也是在提醒,當初暗中與史彌遠、當今天子爲敵,甚至謀劃刺殺之事的,他葛洪也是其中之一。當初這一步就決定了二人在政治立場上必須一致,否則有一人倒楣,另一人也討不得好。   葛洪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崔與之跟着內侍進了偏殿,但趙與莒卻不在偏殿候着他,他心中有些好奇,那內侍爲他搬來座椅,等了會兒,外邊的朝臣都散去之後,內侍又道:“崔相公,下官奉天子之命,先請相公在此稍候,待人散去再引相公入宮。”   崔與之心中更是奇怪,做得這般隱密,爲的不過是瞞住羣臣罷了,以天子如今聲望權勢,用得着這般神祕行事麼?   在博雅樓中,他終於見着趙與莒,不過殿內除了趙與莒外,還有霍重城。崔與之心中突一跳,霍重城名義上隸屬職方司,實際上卻是掌握密偵之權,又是天子潛邸舊人,他出現在此處,難道說也與今天之事有關?   “崔卿有沒有嚇着?”趙與莒這時心情很好,說話時還帶着笑。   “臣倒是覺得,陛下豈會因爲這等事情怪罪於臣!”崔與之不動聲色地拍了趙與莒一個馬屁:“故此臣不害怕。”   “廣梁,將事情報與崔相公聽聽。”趙與莒啞然一笑,又對霍重城道。   “是。”霍重城向崔與之行了一禮,如今他行事要穩重得多,又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容易遭人忌恨,更不敢在大臣面前失禮:“下官屬下無意中偵得一事,喬行簡與人密謀,要將崔相公推爲右相,葛洪替爲左相,他自己升任參政。”   他說得言簡意賅,但仍讓崔與之大喫一驚。   天子用密諜偵查大臣,這是他所驚之一,知微見著舉一反三,霍重城所說的“無意偵得”顯然是幌子,天子遣人盯着喬行簡,安知不會遣人盯着他。   所驚之二是此事牽連起來,葛洪是參政,喬行簡是工部尚書,再加上朝堂上那些有意無意推動此事的,大半個朝廷都捲了進去。天子現在雖然是笑嘻嘻看上去不生氣,實際上誰知道他有沒有因此而起猜忌之心!   他顧不得自身的嫌疑,轉向趙與莒,拜倒在地道:“陛下,此事不可不慎重處之!”   “朕知道,故此才未在朝會時發落他們。”趙與莒嘆了口氣,多少有些失望:“薛極,朕圈養之爪牙,鄭清之,朕重用之舊人,連他二人都如此……何論其餘衆臣?”   “陛下之意?”崔與之試探着問道。   “請卿來便是商議如何處置的。”趙與莒盯着他:“朕是繼續陪他們玩下去,還是乾脆些解決他們?朕雖然傾向於後者,但是,如今只有密諜偵得的口報,朕不願開小人詆譭大臣之先例,免得有漢武江充之禍,須得抓住實證纔可!”   “陛下聖明,遠勝於漢武矣!”崔與之真心誠意地再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