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九、鋌而走險奮一擊
同樣的一份報紙也呈放在金國皇帝完顏守緒的案前。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完顏守緒養成了看報紙的習慣,金國自己也辦了報,只是那上面乾巴巴的歌功頌德文章,在新鮮勁完後,完顏守緒自家也看得無趣。
最初完顏守緒學宋國革新之策,開放報禁,允許汴梁等地興辦報紙,但很快他發現不對之處,報紙之上盡是鼓吹宋國如何好的文章,特別是將金國與宋國兩國國策對比,更有激進者甚至以“夷狄之有君不若華夏之無”,譏諷金國天子。爲此,完顏守緒又仿宋國的新聞出版司,在金國禮部增設管理報刊之部門,爲便於行事,這部門官吏都着綠色官袍,很快便將報紙上的反對之聲掃蕩一空。
這些綠袍小吏稱那些稱讚大宋的都是領了大宋金元券者,他們私下談話中諷之爲金元黨,而汴梁百姓士子失去了報紙的熱鬧,剩餘幾家都是睜眼說瞎話的主兒,便藉着他們官袍顏色將這些主管的小官稱爲綠八官,即綠色王八之意,也有人說他們是綠霸——綠色惡霸也。
總之他們有辦法讓在大宋風聲水起生氣勃勃的報業,變得粘粘搭搭死水一潭,這兩個月來,就連完顏守緒也懶得看金國自己的報紙,而通過輪船招商局的蒸汽輪準時送來的宋國報紙,只要到了便少不得往他這送上一份。
象他桌上的這張報紙,已經送來了一個月,因爲被他反覆揉搓又攤開再看的緣故,這報紙都已經不成樣子了。幸好宋人報紙的紙張質量非常出色,這樣反覆蹂躪之下,竟然還未撕破。
“一千五百萬貫推廣義務教育……”
看着這標題,完顏守緒便覺得心中憋悶,氣血不住翻滾,彷彿隨時都會破體而出一般。
金國便是未曾失去半壁江山之時,每年收入也遠不如僻居江南的宋國,現在更是失去了半壁江山,雖略有恢復,精華部位的關中、河南尚在,但去年的財政收入,也只有可憐巴巴的一千五百萬貫,這還是託了宋國的福,宋國大量需要煤,而金國境內恰好有煤,故此在去年八月之後,孟希聲走通了關節,直接自金國運煤沿黃河而下,向宋國賣煤成了金國財政收入的一項主要內容。
饒是如此,完顏守緒還是覺得捉襟見肘,那些女真權貴們發覺賣煤可以獲取暴利,滿足他們對大宋數目衆多的奢侈品需求之後,毫不客氣地將自己的爪子伸向這塊肥肉,吵吵嚷嚷鬧得完顏守緒心神不寧,而金國戶部也立刻向他報告,這種濫採使得戶部的財政收入受到極大影響。
一千五百萬貫……
完顏守緒目光又盯在那串數字上,然後痛哭起來。
他自認爲是一代英主,且不說勤於政務,就是奢侈享受比起先帝也要差上許多。自登基以來,殫精竭慮爲的便是把這個奄奄一息的國家帶上正途,爲此甚至不顧臣民嘲諷,去學習宋國的革新。可他得到的是什麼,失望還是失望,前方宋國的背影越來越遠,完顏守緒心中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再追上趙與莒了。
金國如今對宋國的依賴,遠遠超過此前任何時候,不靠與宋國的貿易,他連百官軍士的俸祿糧餉都無法發出。
大殿中只有完顏守緒一個人的哭聲,早在他痛哭之前,那些內侍宮女,就被他趕走了。他不能容忍自己在外人面前顯示出軟弱的一面,特別是宮內的這些小人,若被他們傳播出去,還不知道外頭會如何嘲笑於他。
許久之後,他的情緒才平靜下來,他抹掉自己的淚,揹着手來回踱步,然後出殿下令道:“來人,召完顏合達平章來。”
完顏合達是他手中最重要的大臣了,別的臣子或者貪婪或者愚蠢,完顏守緒根本信不過他們。
在等待完顏合達的過程中,完顏守緒顯得極爲煩躁不安,他時而回到御座之上,時而背手來回踱步,只不過是半個鐘點的時間罷了,他卻覺得彷彿等了五六個時辰。
“合達平章,朕召你來,是想問問大元之事。”見得完顏合達,不待他行禮,完顏守緒便批頭蓋腦地說道。
完顏合達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的這位皇帝一向厭惡蒙胡,稱他們不是胡虜便是蒙韃,以“大元”這個國號稱之,分明是皇帝陛下動了別的心思。他吸了口氣,好半晌後道:“陛下,此事須得從長計議!”
“朕知道,朕知道,但是朕不能等了。”完顏守緒嘆了口氣,將案上的報紙指給完顏合達看:“這期報紙,一個月前的了,卿知道此事吧?”
完顏合達掃了報紙一眼,然後點頭:“陛下,臣知道此事。”
“你看,一千五百萬貫,朕在宋國的那位皇兄,漫不經心地便花去這麼多錢來!愛卿,去年咱們大宋歲入,也只有這一千五百萬貫罷了!”
“朕這些年來勵精圖治,不恥下問,甚至於放下身段,向那南朝的乳臭皇帝學他革新之策。朕只想讓我大金有重振之日,但是……朕發現,這般下去,我大金與宋國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完顏守緒說得激動,禁不住以手拍案:“朕豈是亡國之君乎?自古以來,亡國之君中,勤政如朕者有乎?節儉如朕者有乎?好學如朕者有乎?納諫如朕者有乎?朕絕非亡國之君,愛卿也非亡國之臣,可我大金卻至如此窘境,朕除去痛恨於先帝之外,尚能何爲?”
聽得完顏守緒一連串的質問,完顏合達只能苦笑。
完顏守緒身軀肥胖,若是不瞭解他的,只怕真以爲他是享樂淫逸的天子,但完顏合達卻是清楚,金國一連四位天子之中,只怕要算這位最爲勤奮了。耐何他生不逢時,先是要收攏被蒙胡殘破了的爛攤子,接着又要面對宋國那位千古未嘗一有的奇才天子,時也命也,非他之過。
“朕不想做亡國之君,但如今大勢所趨——平章不必用虛言安慰朕,朕瞧得清清楚楚,最多再過兩三年時間,宋國便養精蓄銳已畢,那時他大軍北進,朕只怕連一日糧餉也支侍不出。如今在朝中那些吹捧朕吹得最兇的,到時便是將朕縛着送往南朝最勤的!”
“朕不願坐以待斃,便唯有鋌而走險!”
完顏守緒在汴梁慷慨激昂地對着重臣宣告自己即將採取的政策時,李鄴行在臨安的大街上,他左邊是孟珙,右邊是扈世達,扈世達神情有些發呆,李鄴與孟珙卻都是一臉曖昧。
“李參領,今日興盡否?”孟珙嘿嘿笑着對李鄴道。
“自然,自然,今日讓你破費了。”李鄴拍了拍孟珙肩膀,也是笑道。
若論年紀,孟珙要比他大上一輪,但論及軍功與如今在朝野中的聲望,孟珙拍馬也趕不上李鄴了。去年孟、扈二人初至臨安時,爲了與天子愛將結好,沒少往李鄴與李一撾處跑,各種禮物也送了不少。不過對二人的態度,李鄴是來者不拒,李一撾卻是什麼都不收,特別是李一撾家中娘子管束極緊,到外頭喝花酒逛勾欄之類的事情,李一撾根本不敢做,頗有前時名將韓世忠懼內之風。
李鄴則不然,李鄴心中有自己的算盤,他知道自己犯些小錯,天子不但不會怪罪,反而對時不時地拿這些小錯敲打他樂此不疲。在文官的心中,他算不得什麼好人,越是如此,他便越安全。但他又不想從此就縱情酒色虛度一生,他還想立下更大功勞,特別是開疆拓土揚威遠國,要這樣,他就必須與孟珙、扈世達這種宿將子弟。
“據說今日這胡姬坊的胡姬,都是那位大食商人自各國收羅而來的,李參領大展神威,當真是揚威異國了。”孟珙又嘿嘿笑了聲。
“你也是龍馬精神,我看着你帶了三個入內。”李鄴當然也不忘記回捧一下孟珙,然後二人齊齊看向扈世達,扈世達面色微紅,男人在別的地方可以退縮,在這種情形下是絕不能退縮的,他伸出一隻手,手上伸直了三根手指,卻是一語不發。
風月之色談完之後,孟珙又笑嘻嘻地道:“李參領,我與世達來此都快有一年了,聽聞最近要安排我們入軍中帶兵,不知是真是假?”
“此事原非機密,故此無須瞞你,是真,這一年來,你二人學業甚佳,步炮協同戰術演練考績也都是優,我和李大爆仗都以爲你們可以去帶兵了。”李鄴瞄了他一眼:“不過莫想走我的門路,平常時候收你們的禮物沒關係,這時若是收,天子便是不踢我屁股,李雲睿那廝便先要來找我麻煩了。”
提起李雲睿,孟珙和扈世達都覺得背脊一冷,忍不住向四周看了看,李鄴哈哈笑道:“瞧你二人那熊樣,今日咱們便服入城,李景文那廝管不着!”
“誰說我管不着?”
他的話音尚未落下,李雲睿懶洋洋的聲音響了起來,激得李鄴渾身一抖,然後破口大罵道:“你這賊廝如何與鬼一般,說曹操曹操到,真是他奶奶的!”
“爲人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你李漢藩若不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情,爲何會說我象鬼一般。”李雲睿嘿嘿冷笑道。
“你這廝……咦!”
李鄴正待再罵他,突然看到李雲睿身後兩個衝着自己笑的近衛軍士兵,他怔了怔,然後大喜道:“石大漏勺子,宋小娘兒們!”
“見禮!”
石大勺與宋思乙都向前一步,行了個近衛軍軍禮,二人也都是眉眼帶笑的模樣。李鄴與他們分別,還是在臺莊大戰之後,那次大戰中二人都受了重傷,幾乎丟了性命,故此不曾參加當時的凱旋獻俘儀式。這也一直是二人的最大憾事,他們至少耿耿於懷,不過能見着當時的長官,二人都很是高興。
“李景文,你害我!”
李鄴一邊還禮一邊憤憤地對李雲睿吼了一聲,李雲睿掌管軍隊的情偵系統,與霍重城的職方司祕諜系統互不統屬,而且李雲睿有執行權,故此對於李鄴的行蹤當然是一清二楚。
“石大勺和宋思乙來了臨安,第一時間便是要拜見你這舊日長官,所以我就把他們帶來,讓他們看看你的雄風。”李雲睿聳了一下肩,漫不經心地道:“如今李漢藩無仗可打了,便在牀上與人廝殺,倒也是戰果累累。”
在李雲睿面前,孟珙與扈世達不敢那般隨意,畢竟李雲睿同時還有一個職司,那就是天子護衛殿前司副帥,並被趙與莒欽命執掌臨安周邊軍法,他們私底下逛青樓勾欄,恰恰歸李雲睿管。
見李鄴被纏住,孟珙向扈世達使了個眼色,準備乘着這機會開溜,結果才邁開步子,李雲睿慢慢悠悠的聲音又傳了來:“這不是孟璞玉和扈大義麼,你們二人怎麼穿着這身百姓服飾,莫非嫌我大宋軍服不夠威風,在青樓女子面前穿不出來麼?”
“不敢,不敢。”孟珙與扈世達只得苦笑着轉過身來,二人行過禮,李鄴倒是夠義氣,將事情都攬了下來:“是本參領帶着他二位體驗民情,按着陛下的話說,便是深入到我大宋百姓中去,培養自己對大宋百姓的熱愛。”
“李漢藩,我呸!”李雲睿啐了他一口:“你是深入到青樓女子兩腿中間去了吧,培養對百姓的熱愛?你先回去培養自己對家中妻妾的熱愛再說!”
宋思乙與石大勺都是大樂,宋思乙靦腆,只是笑而不言,石大勺則是兩眼放光:“李參領,我初來臨安,尚不知臨安城中哪兒好玩,你是識途老馬,幾時帶屬下去轉轉?”
李雲睿倒不是真正生氣,他與李鄴合作得甚爲愉快,只是替天子敲打他,勿使他太過份了。衆人聊了一番,便叫了輛馬車去羣英會,算是給宋思乙與石大勺接風洗塵。
上得車來,李鄴有些好奇地問道:“石大勺子,你二人不是回了流求麼,怎麼此時有空來臨安?”
“天子調我等來的,一共有三千人,都是當初迴流求休整複訓的老兵。”知道此事不必隱瞞,故此石大勺直接回答道。
無論是李鄴,還是孟珙、扈世達,都覺得身上一緊,一股血腥氣息隱約傳來,他們相互看了看,都點點頭,便岔開話題,不再討論此事。
天子自流求調兵,顯然是準備打仗了,只不過……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這是要對哪兒用兵呢?
無論是要對哪兒用兵,都意味着他們這些武人有了用武之地,意味着戰功,意味着開疆拓土。與此前宋國懼怕對外開戰不同,如今的大宋武人,不僅不懼怕開戰,甚至有些躍躍欲試,畢竟,這纔是他們展示自己才能的最佳所在。
注1:孟珙歷史上是不是這樣風流好色的人物,作者不知道,作者只知道有一副以孟珙爲男主角的傳世名畫《嘗後圖》,有興趣的不妨搜索一下(MM就算了)。
二六零、禍起無形聯二國
之所以會自流求調軍入臨安,是因爲“紅雷”傳來的情報讓趙與莒判斷出,北邊可能會有異動。
已經到了春暖花開的時節,而且眼見着便要進入初夏了,最爲怕冷的崔與之也變得活躍起來,到趙與莒這來順手牽羊的次數越發多了。趙與莒的一兒一女都在學走路,會“咯咯咯”瘋笑着滿園子跑,趙與莒是嚴禁乳母抱他們的,只有趙與莒自己與太后、楊妙真、韓妤和崔與之纔有抱他們的權力。
趙與莒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生長於深宮婦人之手,而是希望他們能多摔上幾跤,能夠堅強一些。
“別別,我的鬍子!”
崔與之喜歡抱小孩兒,而兩個小孩兒對拔他的鬍鬚也都是樂此不疲,剛剛小鈴鐺便乘着他不注意的功夫,從他臉上扯下一根鬍鬚來,咯咯笑得極響。崔與之不得不放下她,乘着他捂臉呼痛的機會,小鈴鐺飛快地跑向自己的弟弟,將到手的鬍鬚在他面前炫耀。
小孟鈞很是眼饞地看着姐姐手中的鬍鬚,又瞄了瞄崔與之,似乎在算計着如何也能從崔與之臉上拔下一根來。崔與之慌忙站了起來,不讓這頑皮的孩兒夠得到自己的鬍鬚,然後轉向趙與莒:“陛下,公主又扯了老臣一根鬍鬚,臣聽說高麗的那個什麼崔某人給陛下獻來數十隻千年老參,還請陛下賜臣十隻八隻的,讓臣好養養鬍鬚。”
“你這老兒,朕總共也只得了十隻八隻罷了,賜你一隻,其餘的要拿去孝敬太后和太妃。”趙與莒有些不滿地道:“你這鬍鬚都要用千年老參來養,想來也是極珍貴的了,多扯幾根下來給朕收着,若干年後沒準還可以傳給後世子孫,一代名臣崔與之之須。”
聽着趙與莒嘟囔,崔與之眯着眼睛笑了,君臣二人合作了兩年有餘,有的時候,崔與之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聖明的天子,反倒象是一個不大聽話卻還算孝順的兒子。當然,他不敢把這種想法表露出來:天子敬你那是天子涵養,若是自己失了禮數那便是自己的虛妄了。
“崔卿,朕得到消息,我那位金國的皇帝弟弟,還有北邊的蒙胡拖雷皇帝,如今有些勾勾搭搭呢。”
玩笑完畢之後,趙與莒正了臉色,乳孃立刻上來將孟鈞和小鈴鐺抱走。兩個小孩還有些不捨,但是被乳孃小心地哄着,倒也不曾哭鬧。趙與莒目送二人出了院子,還向他們揮揮手,小孟鈞有些不明白,但小鈴鐺知道這是父皇在對自己說再會,便也學着揮揮手。
崔與之用力揉着下巴,搖了搖頭:“這也是應有之意,那金國國主也算是有耐性的了。”
以宋金如今的情形,兩國國力變化這般大,完顏守緒還能恪守盟約三載,實在是讓人喫驚的事情。
“朕心中有些猶豫。”趙與莒慢慢道:“朕在想,如今是不是光復中原的時機。”
這確實不是最好時機,在趙與莒原先的計劃中,應該再過兩年,也就是他親政五年之後,此時兵已精糧已足器械也完全準備好,他可以一鼓作氣,直接攻破汴梁,光復中原故土。但從他目前接到的情報來判斷,金國國主已經暗暗在向邊境調集大軍,他再不做反應,只怕會被鬧個措手不及。
“陛下,三年前近衛軍拿下徐州而不繼續進軍是爲何?”崔與之問道。
“一是朝野反對之聲,二是國庫空虛,三是人力不足用,四是不欲多造兵禍殺傷。”趙與莒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如今我大宋報業發達,只需通過報紙將伐金利弊說清,則朝野必無反對之聲;如今流求、徐州,三年來養成才能之士何止數十萬,足以掌控中原;金國無道,百姓多有逃亡,陛下弔民伐罪,豈是多造兵禍殺傷?”崔與之一一說道:“唯一可慮之事,便是國庫,雖說去年盈餘四千萬貫,只是……”
趙與莒深深點頭,確實,去年的四千萬貫盈餘,一半做爲恩賞和義務教育費用已經納入預算中了。而且戰爭一起,所耗費錢糧,恐怕不是一兩千萬能夠完成的。另外,這場戰爭開打後,如果能快速結束的話,那麼還可以減少損失,可是若金國君臣堅壁頑抗,戰事曠日持久地拖下去的話,那麼對於大宋的商業利益也是一個重大的損害。
故此若是要戰,就必須速戰速決。
“世事不如人意者十之八九,若是再過二年,我大宋便可以雷霆萬鈞之擊,一舉擊破金國,匡復舊土了。”崔與之嘆了口氣,然後又道:“不過國庫倒不是臣最擔憂的,臣之憂,不在於金國而在於蒙胡。”
趙與莒點點頭,崔與之又和他想到一處了。
“兩面受敵,想要獲勝,更非一朝一夕。”趙與莒皺着眉。
儘管這是趙與莒和崔與之不願意看到的事情,但是,事情還是不可避免地向這個方向發展了。就在趙與莒和崔與之爲此事犯愁的時候,完顏合達在汴梁西門,目送一隊使者出城。
金國君臣明白,宋人在汴梁城中肯定布有不少探子,故此派出的這隊使者,名義上是出使西夏,實際上中途折向北方,渡過黃河之後穿過完顏陳和尚的防區,再通過此前與嚴實達成的默契,進入嚴實控制的地域,然後轉向遼陽。
使者是炎黃三年三月十六日出發的,沿途頗經歷了一番曲折,包括遇到山賊和散兵遊勇的攔截,直到五月十日,花了近兩個月時間,才抵達遼陽。
接到金國使者來的消息,拖雷甚爲高興,當下召來孛魯、李全等諸人,要立刻會見金國使者。
“不可,陛下此事不急。”
在拖雷的帳下,羣臣的年紀也普遍年輕,李全年近四十,已經算是大的,象孛魯、史天澤等,都是三十左右的歲數。但是最先說話的不是他們,而是最爲年輕的李銳。聽得他急不可待地出來反對與金國使臣見面,拖雷與孛魯都有些驚訝。
“陛下,金國使臣來此目的不問可知。”李銳面上浮起不屑的冷笑:“金國君臣原先見先帝兵威凌利,便與宋國交好,妄圖聯宋抗我,如今見宋國勢大,便又與我大元結好,不過是又想故伎重施,借我大元之力替他與宋國相抗罷了。”
“宋國勢大,我大元與金國,任何一國恐怕都無力獨支。”拖雷對於三國的力量對比有很清醒的認識,他背手道:“如今金國主動修好,朕順水推舟,有何不可?”
“陛下,金國與宋國有盟,如今背盟,宋國必定藉機伐金,宋金戰事一起,金國必來我大元處求救,我大元是救還是不救?”李銳進諫道:“救,則是以我大元之勇士,爲金國而犧牲,不救則是任金國爲宋所吞併,脣亡齒寒之時未遠。”
“此話我就不明白了,宋國伐金是遲早的事情,與其等宋國尋準時間主動出機,何如如今我們主動進擊?”殿中一人反駁道。
“我大元精銳,宜寒不宜熱,此時南下與宋交戰,用不着多久便是酷熱難當,軍中必生疾疫,如之奈何?”李銳反駁道:“何況宋國坐擁江河之險,以宋國水師之威,我大元如何渡河南擊之?與宋國隔河對峙,於國又有何益?”
這確實是難題,經過兩年多的休整,蒙元的實力恢復了不少,特別是拖雷這裏,因爲有李全一心屯田聚財的緣故,所以在糧餉上甚爲充足,這兩年招徠草原上其餘小型部族,倒也收穫不少。但是,實力再如何恢復,也沒有回到鐵木真時代的水平,而蒙元將士大多怕熱,又不習水戰,此時南下,確實不是什麼好主意。
因此,在李銳說出這番話後,大殿中便都沉默起來。
“那你說當如何處置?”許久之後,拖雷又問道。
李銳不慌不忙地拿出一份報紙,將報紙呈給拖雷:“這是臣新近看到的報紙,陛下請看這一條。”
順着李銳所指,拖雷向那篇文章看去,他看了好一會兒,覺得不大明白,便讓一個識漢字的近臣念與他聽。原來那是來自三峽的一則消息,說是在天氣轉暖之後,經過三峽處居民的努力,影響航運的暗礁終於被盡數爆破,自此二萬斛以上的超大船都可以安然穿過三峽了。這則消息並沒有什麼古怪之處,拖雷不喜歡李銳故弄玄虛的模樣,因此哼了聲:“李卿,這消息究竟怎麼了?”
“天氣轉暖,天氣轉冷。”李銳胸有成竹地道:“陛下不防將金國使者晾着,過上些時日再見他,卻不要給他太多說話的時間,令他無法逞口舌之利。晾他個兩三次,他必然心急,到那時陛下再提出條件,想來除去歸還先帝遺骸之外,金國少不得還要出些血。陛下要將這事情拖到九月之後,九月之後天氣轉涼,到了十一二月,黃河封凍,宋人的水師便無法入河,此時我大元騎兵再長驅南下,借道金國渡過黃河,再直副徐州。奪了徐州,便掃清南下之路,以臣想來,宋國人守城或可,但野戰必不是我大元精騎對手,火炮雖是犀利,卻一來行動不便,二來補給艱難,必不是我大元敵手。此後我大元連年擄掠,令宋國疲於奔命,只須不去攻佔堅城,量宋國能奈我何?”
“好!”
聽他這樣說完,拖雷撫掌大讚。
在拖雷心中打的也是一般主意,與金國是要結盟的,但不是現在,而且需要在金國送還鐵木真頭顱之後。另外,也不能讓大元去爲金國打仗,爲避開黃河天險,到時金國必須向大元開放行軍路線。
拖雷清醒地認識到,想要一戰滅宋那是絕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若能從宋國處奪到徐州這座工業城市,不僅僅可以搶奪這座城市中的財富,更重要的是可以從這座城市裏擄走大元最需要的工匠,特別是冶鐵的工匠。
“若是有了徐州的鐵匠,李卿,你能爲朕造出不亞於宋國的火炮麼?”想到此處,他向李銳問道。
“不能。”李銳誠實地回答。
這半年來,李銳除去爲拖雷如何賺取財富出謀劃策之外,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帶領蒙元的工匠鑄造大炮。李銳可以畫出大炮的外型,而蒙元的工匠也能夠根據這畫仿製出那大炮來,只不過這大炮總是炸膛,已經炸死數十名蒙元的寶貴工匠了。爲此拖雷甚是心痛,但卻無法追究李銳之責,因爲當初他要李銳造炮時李銳便有言在先,流求鑄炮用的鋼材質上佳,而且所用的都是器械,故此才能較爲安全,蒙元用手工鑄炮,材質又不過關,爆炸在所難免。
故此,李銳的回答頗讓拖雷失望,他揚眉正要再問,李銳又道:“雖然不能造出與宋人一般的火炮,但也不至於炸膛,不過射程定然沒有宋人遠,而且只有實心彈。”
“能用來攻城便可!”拖雷聽了大喜。
他看了看其餘衆臣,首先點了孛魯之名:“太師意下如何,覺得李銳所言是否有理?”
“當然對。”孛魯毫不遲疑地道:“我們纔開始重新賣羊毛給宋人,要從他們那換取各種財富,再用這財富招攬草原上的部族,怎麼可以現在半途而廢?”
上回拖雷問李銳如何積攢財富,李銳推到孛魯頭上,而孛魯給拖雷的建議很簡單,便是與宋人貿易。雖然現在兩國之間邊貿斷絕,但幸好還有一個高麗位於中間,孛魯用俘虜的高麗商人爲中介,與宋國商人搭上線,這幾個月來,宋國的各種奢侈品和茶、酒、香料等等生活用品,都源源不斷地運了過來,換走蒙胡積累了兩年的羊毛、皮貨和在遼東、高麗弄到的野參、東珠、鹿茸等等。憑藉這些奢侈品,拖雷成功地穩定了帳下各部,並開始推廣漢制,在草原遷來的諸部中教授宋話漢字,還準備在九月時開始大元第一次科舉。
若是現在就開戰,那麼這條貿易路線只怕會斷絕,對於拖雷而言,這是件很讓人生厭的事情。
另外,手中有大量宋人的奢侈品,拖雷很自然地將手伸向不屬於他的草原諸部,他通過這些財富,零零散散已經又招來幾個草原部族。故此,對於拖雷來說,現在這條貿易路線與李全的遼陽屯田一般,是不斷向他輸送營養的鮮肉,絕對不能放棄的。
聽得孛魯的話語,拖雷又點了點頭,再問其餘重臣,發現衆人的意見空前一致,便是要與金國結盟,但不是現在,須得等九月之後天氣轉涼,纔是最好時機。
“那便等秋後,那時草色枯黃,馬兒正肥,天氣涼爽,是我們與宋人決戰的最好時機!”他最後決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