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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九、流不盡之兄弟血

  夜深沉。   因爲前些時日下了場小雪的緣故,青龍堡周圍還是積了雪,故此雖是夜晚,卻並非伸手不見五指。   在離青龍堡四里左右的地方,更是火光通明,金人將他們能拆的能砍的都弄了過來,燒成大堆的火,遠遠看去,倒也顯得甚爲熱鬧。   不過白天的事情,卻讓金國人高興不起來,雖然也是人聲鼎沸,更多的是罵娘和竊竊私語聲。那些沒有帳篷的金人,圍在火堆邊,你擠擠我我擠擠你,靠這種方式取暖。饒是如此,他們對着火的一面烤得流汗,揹着火的一面卻凍得起了雞皮疙瘩。   伊喇布哈端坐在中軍帳裏,聽得四方傳來的竊竊私語聲,心中不禁煩躁不安。他原是完顏合達的副手,也是這次東征的金國主將,他算是知兵善戰的,可是如今卻也有些一籌莫展。   因爲如何交戰完全不由他決定,而是由坐在他面前的那個大鬍子的傢伙來決定,他只是人名義上的主帥罷了。   帥帳的地上爲了防止寒氣,鋪上了厚厚的毛毯,那大鬍子一邊飲酒一邊餘睨伊喇布哈,神情甚爲倨傲。但伊喇布哈始終端坐默然,既不諂事,也不理睬,彷彿他不存在一般。雖然伊喇布哈心中也甚爲焦急,但不敢在這大鬍子面前失了顏面,故此才強自鎮定。   “時間差不多了。”   大鬍子掏出一塊懷錶,看了看時間,然後將酒杯擲在地上:“伊喇布哈,下令攻城吧!”   伊喇布哈卻不爲所動,只是抬起眼來看了大鬍子一眼:“貴國只是遣你爲使,交涉兩軍合作之事,卻不是讓你來對本帥呼喝命令,你這般無禮,原該砍下你的頭顱送與拖雷汗王,只是念在兩國聯軍的份上,我才放過你。”   聽得伊喇布哈這番話,那大鬍子哈哈大笑起來,沒有絲毫懼色:“叫得響有什麼用,若無需我們大元勇士相助,你能攻下徐州,我自己把頭砍下來給你。若是攻不下徐州,你把頭砍下來給我,如何?”   他的冷嘲熱諷,伊喇布哈裝着沒聽到,而是快步出了營帳,不一會兒,諸將皆至,伊喇布哈一一下令。   那些圍聚在火堆旁的金人被皮鞭與刀槍逼着站了起來,當聽說要他們乘夜攻城時,他們立刻慌了。   在原先將他們召來的時候,說的可不是這般,而是隻要他們誘得宋人出城便可!   有人才大聲分說,卻立刻被砍了腦袋,一下子數十人被斬殺之後,這些前些時日還是百姓的金人,不得不雙股戰戰,拿起自己所謂的武器,向青龍堡逼了過去。   伊喇布哈在後邊望着,神情淡然。莫說這些人都是漢人,便是女真人那又如何,戰爭之中,百姓便是不值一文的消耗品,多死一百個百姓,能讓他少死一個精銳將士,他也會覺得值得。   金人的喧鬧早就驚動了青龍堡上的警哨,金人也沒有要隱瞞的意思,過了約是半個鐘點,這些拖拖拉拉的百姓再次回到了西城之下。   “攻城開始!”伊喇布哈下令道。   被裹挾來的百姓扛着雲梯向前衝,因爲如果他們不向前,身後射來的無情的利箭便要奪走他們的性命。比起他們那拙劣的攻城來說,他們的哭聲纔是更讓青龍堡中的宋軍難以忍受的武器。羅安瓊鬚髮皆張,只覺得怒不可遏,在他所受過的教育之中,絕無如此卑劣的手段,他瞪着秦大石,厲聲問道:“參領,如今奈何?”   “既來攻擊,便是敵人。”秦大石卻心冷如鐵,他抿着嘴,在望樓上向前看去然後喝道:“安瓊,你且下去休息,夜戰用不着你們騎兵。”   羅安瓊憤憤地下了望樓,他知道秦大石說的是正理,他們是騎兵,不是在城牆上消耗的一般士卒。他快步離開城頭,背後秦大石喝令道:“升火!”   隨着秦大石一聲令下,在望樓上方,熊熊烈火燃着起來,將秦大石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接着,秦大石舉起一面旗幟,炮位上的炮兵見着了這令旗,立刻開始裝炮。   當秦大石放下令旗時,城頭上和城中高地炮臺上的二十門炮一齊怒吼起來。   經過幾年的摸索,大宋炮兵所使用的火炮也有所進步,雖然在射程上還只有三百步左右,但炮彈的爆炸威力與火炮的精準程度,都有所提高。放在青龍堡上的自然不是重炮,但其威力,特別是齊鳴時的威力,並不弱於一般的重炮。   黑夜之中,火炮爆炸時綻放出的火焰之花,比起年節時的焰火還要燦爛。赤紅色的煙霧膨脹成巨大的火球,在地面不停地翻滾,所過之處,那些金國被強徵而來的百姓的哭嚎聲傾刻間便化爲烏有。   自然火炮在戰場上展現出巨大的威懾力之後,無論是蒙胡還是金國,都加強了這方面的訓練,特別是金國,自己也有一定的火藥武器,故此曾用火藥爆炸來訓練其士兵習慣於火炮的巨大聲響。但是,宋國火炮無論是在聲響上還是在實際殺傷力上,都遠超過了金國訓練所用。而那些臨時拉來充作前驅的百姓,又不曾經過訓練,瞬間便被震得呆若木雞。   “該死!”羅安瓊罵了一聲,他知道秦大石下令開炮是迫不及待,雖然同情那些被裹挾而來的百姓,卻總不能因爲同情他們便讓自己的士兵前去送死。   秦大石舉起千里鏡,查看炮火轟擊的效果,第一輪炮擊的效果比他想象的還好,在大炮停止轟擊之後,反應過來的金國人立刻掉頭逃跑。比起身後金國軍士的刀槍利箭,宋人的火炮顯然更爲可怕一些。   “元帥!”一個偏將顫聲對伊喇布哈喊道。   伊喇布哈緊緊閉着眼,揮了揮手。   經過數年努力,金國對宋人火炮的瞭解已經不再是當年那模樣,火炮必須要有充足的炮彈纔有威力,在一定時間之內能夠射擊的次數還有限。故此,這些裹挾來的百姓,最大的作用,便是消耗宋人的炮彈。伊喇布哈雖是對殘殺百姓心有不忍,卻不得不下達了讓督戰隊上去的命令。   隨着伊喇布哈的命令,金國的督戰隊上前,連接着斬殺了百餘人,這才穩住陣腳。   驚魂未定的金人這時才反應過來,一剎那間,震天的哭聲響了起來。   “想想爾等父母妻子,若不奮力向前,爾等父母妻子便要淪入蒙胡之手!”督戰隊中的將領厲聲喝道:“若能力戰不退,不唯爾等自己可以死中求活,保全父母妻兒,便是榮華富貴,亦是指日可期!”   這些裹挾來的金國百姓,之所以不曾潰散,原因就在於他們的父母妻兒成爲了人質。聽得這般呼喝,他們纔算定下心來,雖然仍舊恐懼,卻不得不再次整軍。   再次攻擊之時,金人便散開,最初時只是自西牆,這次繞到北牆與南牆,三面同時攻擊。數萬人同時擁上,人與人之間相隔距離也儘可能拉開,避免被宋人火炮一次射擊便轟倒一片。   秦大石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顯而易見,金人是學乖了。   不過這一套也在秦大石意料之中,當火炮的恐嚇作用不再是那麼強大時,決定勝負的,還將是刀槍。   直到目前爲止,金人的攻擊都很弱,弱到秦大石懷疑他們單純是送死的地步。他沉吟了會兒,沒有下令往壕溝中放油,而是選擇繼續等待。當金人冒着炮火靠近城牆之後,秦大石下令道:“弓箭!”   弓弩原本是宋軍之所長,在有了火炮之後,弓弩從過去唯一的遠程兵種變成了遠程輔助兵種,受重視程度直線下降,但是在忠衛軍和禁軍中,還是保持着一定規模的弓弩手。夜色之中,弓弩手射擊不能及遠,只是在六十步內纔有殺傷力,金人雖然武備不齊,但用門板或鍋蓋充當的盾牌還是有的,故此弓箭造成的殺傷力仍是有限。這些金人爲身後督戰隊所逼迫,念及家中親族,一個個豁了性命,拼盡全力向城下靠了過來,僅是片刻之一,十餘具雲梯便搭在防備相對薄弱的南城牆上。   夜戰原本對營養不良、夜間視物不清的金人來說是極不利的,不過他們人多,四處的篝火又盛,而雪地本身又能反光,故此竟然不大受夜色的影響。雲梯搭上城牆之後,金人一片歡呼,紛紛向這十餘具雲梯聚了過來。   秦大石冷笑了一聲,再次舉起一面小旗,隨着這一動作,大盆大盆的滾油被端上了城頭。   這只是以備萬一而用,事實上,這些滾油幾乎沒有派上用場,那些笨拙的金兵開始攀爬雲梯時,從城垛處伸出的撐叉便將雲梯一架架推翻。青龍堡並不高,但摔下去的滋味同樣不好受,更何況城頭的箭矢還在不停地向下亂射,金人靠上城牆的興奮,很快就變成了絕望的哀嚎,慘重的傷亡之下,他們再次選擇了退卻。   “沒有收兵的意思啊……”   秦大石並未因此感覺到輕鬆,金人今天的奇怪攻擊,讓他始終懷疑金人背後在玩着什麼陰謀,而且,按常理說,夜間攻城主要是佔一個出其不意,在青龍堡內有充足準備的情形之下,金將應該選擇退回,等天明再戰纔是,畢竟夜幕對於城頭的宋人影響遠不如對城下的金人大。可是連接着兩次攻擊受挫,金人卻還是不準備收兵,相反,這一撥金兵退卻後,金人在城下點起了更多的火堆,火堆之間是無數星星點點的火把,乍一看下去,金人的人數只怕要在十萬以上。   段由在城下呆呆地望着這座並不顯得高大的城池,心中除了恐懼還是恐懼。他劇烈地喘着氣,方纔好不容易纔從城下逃了回來,身上雖然多了無數擦傷的傷口,至少還沒有什麼致命傷,比起將性命丟在城下的同伴來說,他要幸運得多了。   “不得退過火線,不得退過火線,違者格殺勿論,全家屠絕!違者格殺勿論,全家屠絕!”   督戰隊淒厲兇殘的喊聲不帶絲毫憐憫,段由回過頭,看了看自己身前由火把組成的火線,瑟瑟地向後縮了縮,使自己儘可能離這條線遠些。他不想好不容易從宋人手中逃出條命,又被“自己人”殺死。   “不,絕非自己人。”他嚥了口口水,否定自己心裏的想法,無論是宋人,還是金兵,都不是“自己人”,他們都想奪了自己性命。想到這裏,段由心中甚爲絕望。   “饒命,饒命!”   一個同他一般被裹挾來的金人悽聲大喊,他方纔未曾收住腳,衝過了火線,被督戰殺用雪亮的刀和鋒利的矛逼着,他正跪在地上,不停地叩頭。火光中看不清楚此人的面貌,聽聲音卻很熟悉,段由努力回憶,想要知道他究竟是誰,但他腦子裏卻是一片空白,根本回憶不起來,只是覺得這人是他極親近的,但到底是誰,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督戰隊沒有理睬那人的求饒,刀光閃耀而過,人頭沖天而起,在地上滾了幾滾,恰恰滾到段由的腳下,那張人臉昂了起來,不甘、恐懼和憤怒讓臉上的表情十分扭曲,段由與那失去了神采的目光相對,呆呆了好一會兒,才悽悽慘慘地喊了一聲:“大哥!”   這人正是他的大哥段所,剎那之間,兄弟二人如何在村中生長,在被強行掠來爲兵之後,又是如何相互扶持,一幕幕都出現在段由心間。便是白天的時候,他兄長奪得一塊宋人拋來的肉,也悄悄藏在懷裏與他共分,這種種情形,讓段由五臟俱裂。   “大哥!”他撲倒在地上,捧起兄長的人頭,將他抱在懷中,撕心裂肺地痛哭起來。   怒火在他心中洶湧,他咆哮着想要衝向督戰隊,卻被左右幾隻手死死按住。段由嚎叫着,拼命掙扎,旁邊一人從地上抓起一塊土疙瘩塞在他嘴裏,將他的謾罵堵了回去。   “蠢材,你段家只兄弟二人,若是你也這般死了,你家老母誰人奉養?”   在他耳邊響起的這聲音也有些熟悉,不過段由此時卻記不起來了,他嗚嗚地叫着,也不知是在罵人還是在哭泣。   “列陣,攻城!”   這點小小的騷動,根本不曾驚動伊喇布哈,他再次下達命令。   段由被身邊幾人半拖半架地拉了起來,他還待掙扎,一人早失了耐性,正正反反給了他十餘個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這才略略鎮靜了些。   “打起來時小心些,莫要白白送了性命。”那個有幾分熟悉的聲音又在他耳畔響起。   “遲早要死,遲早也是要死的!”段由低聲吼叫,堵在嘴中的土塊向喉中移動,逼得他不得不嘔吐起來。   “大哥,這小子是個窩貨,顧着他做什麼?”另一個聲音見他還是這副模樣,不屑地道:“沒來由被這小子牽連了,咱們做得大事!”   “段家兄弟都是好漢子,若不是爲了老母,如何會落入金虜之手,既是被我遇上了,我自然要幫他一把。”那“大哥”壓低聲音道:“諸位兄弟且放心,到時我拖着他,必不……”   他話未說完,有人低低噓了聲:“小心,狗官來了。”   段由抬着頭,偏過去看了那“大哥”一眼,隱約認出他是鄰村的一個大戶人家莊客,曾逃到宋國一段時日,前些日子纔回得莊中的。再看看左右,竟然都是鄰近村子中人,他微微一愕,金虜分明將他們都打亂了的,這些人是如何聚在一起的? 二七零、砍不完之韃虜頭   隨着鼓聲響起,金人第三輪攻擊也開始了。   這一輪又與前兩輪不同,在前兩輪攻擊之中,金人只是驅趕裹挾來的百姓,而這一輪則終於動用了正規金軍。與亂轟轟的百姓攻城不同,正規金軍動作明顯要有紀律得多,他們人數雖說不多,卻都是從數萬人中選出的精銳悍卒,他們混雜在百姓當中,卻是一聲不響。   段由身邊也有這樣幾個,段由不明白伊喇布哈這是作何打算,他已經從喪兄之痛中清醒過來,原本有話要對那大哥說的,可因爲那幾個正規金軍的緣故,他不得不忍住。   “衝,衝!”督戰隊怒吼着,段由被夾在人羣中,不由自主地向前衝去。跑了幾十步,陣型開始散開,那“大哥”卻仍然跟在他身邊。段由聽得他湊到耳邊道:“當心,跟着我,我知道你段家兄弟拳腳都十分了得,莫忘助我一臂之力!”   段由滿心詫異,不知道“大哥”言下所指。還不等他想明白,就聽得青龍堡上的炮聲再度轟鳴而起。此次炮聲雖然還是震耳欲聾,可是段由覺得其殺傷遠不如前兩次,他跟在“大哥”身後,發覺這大哥行動甚爲詭異,炮聲一響,他便撲入先前被炮炸開的坑中伏下,爆炸之後便又爬起前奔,他左近二十餘人個個也是如此,段由跟着他,不由自主也學着前衝。   這般衝在炮火裏前進了近百步,段由驚訝地發覺,這二十餘人中竟然無一人傷亡。分明有數炮炸在他們周圍,炸起的塵土碎屑雖是濺了他們一身,卻最多隻是擦傷了些油皮。   段由心中隱約覺得,他們似乎找到了躲避炮火的辦法,但是,那位“大哥”和他一夥,是從哪兒學來躲避之策的?   正這時,他驚訝地看到,“大哥”藉着身後爆炸產生的煙霧,猛然撲向前方,那是一個混在他們中間的正規金軍,被大哥從背後用刀捅了進去,慘叫了聲,不敢相信地回頭望了望,便倒了下去。   “你……你……”段由跟在“大哥”身後驚叫道。   “噓!”大哥伏在一個炮坑之中,回頭向他笑了笑,火光中露出他白森森的牙。段由有些迷糊,這般白的牙齒,在他們左近的幾個村子裏,還沒有誰的牙齒這般白的。   “你這是……這是做什麼?”段由驚詫地問道。   “替你兄長報仇。”那“大哥”說道。   段由怔了怔,然後恍然大悟。   “尋個炮坑伏着裝死。”那大哥又道:“待他們逃時,咱們再爬起來跟着逃,大好性命,莫象你兄長那般死得冤枉!”   段由依言趴倒在地,他一動不動,只覺得至少有六隻腳從自己身上踩了過去。他強忍着不動,待聽得殺聲到了青龍堡城下,這才抬起頭望了一眼。   “雲梯架上了。”藉着城頭的火光,他看到金兵又是二十餘架雲梯架在城牆之上,心中暗暗焦急。他原本覺得,無論是宋軍還是金兵,都想要了他性命,都不是他的“自己人”,可他兄長被金人殺害後,他對金兵的恨意已經遠遠超過對宋人的敵意,故此不自覺中,竟然開始替宋人擔憂起來。   “金虜拿咱們送死,便是爲了讓近衛軍以爲他們戰力低落,然後藏在咱們當中,好殺近衛軍一個措手不及。”“大哥”低聲道:“段由,藉着這機會,你給老子聽清楚了,呆會兒回去,嘴巴閉緊一些,切莫亂說。”   “你……你是?”段由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一時間不明白他的意思。   “咱們不能白白死掉,我知道咱們家人在何處,若能活着回去,我帶你們去救出家人,咱們投宋國去,奶奶的!”那大哥低聲罵道:“你兄弟二人都有一手好拳腳,老子早就想尋你們相助,只是一直不曾得見,你小子願不願做?”   “願意!”段由把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他低喝道。   他又抬起頭向城上看去,只見夾雜在他們當中的金兵飛快地順着雲梯向上爬,這都是百裏挑一的身手敏捷之輩,故此動作比起百姓要快得多,雖說也有一半雲梯被推下,但一具之上,一個最爲悍勇的金兵衝上城頭。   “呀!”那金兵登上城頭,大聲喝了起來,伊喇布哈早有令,第一個登城者賞錢千貫,官升三級,故此他一手舞盾一手掄刀,死死守着那具雲梯,不讓宋軍逼上來。   但是近衛軍最擅長在小範圍內以多打少,左近一支近衛軍小隊撲上來,那金兵雖是悍勇絕倫,卻也只支撐了片刻,當他的同伴爬上來時,只看見他慘叫着,胸口插着一枝鐵槍,自城上栽了下去。新爬上的金兵眼見着一枝槍向自己刺了過來,他趴着城垛猛然翻身,還未爬起,又是一柄明晃晃的刀當頭剁下。   秦大石在望樓上看着這一幕,搖了搖頭,若是以爲近衛軍完全依靠火炮的威力作戰,那便太過輕視近衛軍了。當初耽羅島之戰後,針對近衛軍在近戰上的弱點,楊妙真狠狠操訓過近衛軍,而且那次近戰中的進退失距,也被李鄴和李雲睿當成了近衛軍的奇恥大辱,在此後近衛軍的訓練與演習之中,專門進行過訓練。這幾年,近衛軍也沒有歇着,不斷地在河北東路幫忠義軍與蒙胡嚴實、史天澤的附軍交戰,雖然也有些傷亡,但民練出了一支敢見血的精銳來。   但他只是放鬆了片刻,眉頭便又鎖了起來,在南城與西牆交界之處,三架雲梯竟然在城牆上搭住,一小隊金兵攀了上來,他們牢牢守住一截十餘步的城牆,更多的金兵源源不斷自城下爬了上來。   這便是一隊混在裹挾來的百姓中的金兵,他們在城下聚攏於一起,猛然發力之下竟然佔得了一段城牆。見他們在城頭佔穩了,更多的金兵向這段城牆湧過來,在城下的伊喇布哈也是大喜,立刻下令道:“攻,全力攻,發石車準備向城內發石!”   金人的發石車射程比不過火炮,此時推上去,便是想借着佔得一段城牆的機會,看看能否於其中佔得一些便宜。然而,伊喇布哈聲音未停,突的便見着宋人城牆上一個個火球騰空而起,爆炸之聲不絕於耳,但又不象火炮那般響亮。伊喇布哈眼見着金兵佔據的那截牆頭被火光與硝煙所吞沒,待煙略略散盡,只見城頭上原先百十名精銳金兵,已經再無一人。   “宋人是用火炮炸自家城牆?”伊喇布哈詫異地想,因爲隔得遙遠,天色又暗,雖有火光,他還看不清那段城牆是否遭到嚴重破壞,心念一轉之間,突然見着城下的己軍又開始退卻,在退卻的途中,宋人的火炮再度開始鳴放。   “三十門左右的火炮,守着四面牆,每面不過六到十門炮,據細作所言,宋人每門炮皆備有十二枚彈,這般算來,宋人炮彈已經消耗近半了,再衝得兩回,他便是臨時向炮臺上運炮彈,也終有運不及的時候。”伊喇布哈暗暗盤算,這幾年藉着宋金會盟和好的時機,金人派出不少細作打探宋人炮兵的祕密,雖然近衛軍嚴防死守,但是百密總有一疏,還是給金人探去了一些保密級別並不是很高的消息。故此,對於近衛軍炮兵部隊,金人已經不象過往那般陌生。   “整頓好後,再次攻城。”伊喇布哈又道。   段由跟着潰兵再度退了回來,若按照正常模樣,象這般三攻無獲、而且損失已經超過一成五,軍隊便無再鬥之志,需得避戰休整,待得士兵士氣與氣力都恢復之後再攻城。伊喇布哈也知此事是逼迫不得,雖然沒有時間給這些送死衆休整,可是輪番出擊還是有所安排的。故此,段由和那位大哥等人被引入金人側後,另一支送死的百姓部隊被驅趕向前,開始新一輪消耗。   自夜至晝,金人數萬百姓連接不斷攻了一整夜,待天明清點人數時,折損已經過了一半。在青龍堡城下,數以萬計的屍體堆積如山,血腥氣息,燻得人噁心欲吐。   “宋人有一物,不過拳頭大小,扔來便會爆炸,聲若驚雷,碎片飛濺可貫重甲。”伊喇布哈亦是一夜未曾闔眼,他一邊命令埋鍋造飯,一邊在營帳中奮筆疾書:“此物實爲近戰利器,下官苦思經夜,卻無計可破之,唯以巨盾厚甲,略減其害矣。”   略一頓之後,他又寫道:“宋人所用兵刃,皆爲長柄之物,彼以其長,攻我之短,兩軍相接,我刀未及傷彼,彼長槍、長刀已中吾身矣。我軍精銳雖是奮勇,奈何器具甲冑盡不如人,平章精於兵法,當知非我大宋將士不肯用命也。”   “蒙胡使者狂悖無禮,臨機多出不遜之辭,非唯辱及下官,便是陛下、平章,亦爲之所凌,下官愚鈍,唯固守國朝體面耳。如今雖與蒙胡會盟,竊以爲其狼子野心實難得足,所謂欲豁難填者是也。平章身負天子信重,都督天下軍務,萬望謹慎,勿令蒙胡有可乘之機,我大金得假道之譏也。”   “下官世代累負國恩,唯盡精忠之赤以報,當再督勵三軍,以衆攻敵,若得天幸,破城而還,再受教於平章之前。”   寫完之後,他喚來一個親兵,將那信件給他:“速將此信送與完顏合達平章。”   與完顏陳和尚一樣,伊喇布哈也是完顏合達舊部衆,雖然不如完顏陳和尚驍勇,但臨陣嚴整不苛,也算是金國名將了。   此次奉命爲伐宋前鋒,在他內心深處是十分不情願的,在他看來,宋國國勢兵力之強,便是合金國與蒙元之力,也未必能與之抗衡,故此,伊喇布哈雖是支持與蒙元結盟,但不支持主動與破壞與宋國的同盟攻伐宋國。他以爲弱國對強國,應該以守爲主,否則便是智謀之士有如孔明,勇武之將勝過關張,也只是空耗國力禍害百姓罷了。但是完顏守緒定下這勝負一搏的戰略,便不是他這等身份可以逆轉的,他能做的只能是儘可能爲金國取得勝利。   派走使者之後,伊喇布哈嘆息了兩聲,突然聽得帳外護衛喝斥道:“大帥有事,不得擅入。”   伊喇布哈眉頭一皺,還沒站起來喝問,便聽得兵刃聲響,接着那大鬍子的大漢快步行了進來,他飽睡一夜,故此神采奕奕,見着伊喇布哈便喝問道:“爲何不繼續攻城?”   “貴使只管高臥便是,軍中行營陣仗,些許小事,不勞貴使過問。”伊喇布哈冷冷地回答。   儘管一夜激戰,所損失者多是裹挾來的百姓,金國精兵並未損筋動骨,但伊喇布哈明白,驅使本國百姓送死,實是自殘之舉。若不是被這蒙元使者逼迫過甚,他根本不會採用這等方法。加之蒙元使者狂悖無禮,目空一切,故此伊喇布哈對他也就非常冷淡。   “我們早有盟約,你負責將宋人趕出來,我負責收拾宋人。”蒙元那個使者譏笑道:“打了一夜,除去一地屍體外,竟然連塊城磚都未取下來,無怪乎貴國天子被稱爲大宋的兒皇帝了。”   “你蒙元大汗鐵木真的無頭屍骸尚在臨安,你有何面目在本帥面前大言不慚?”伊喇布哈額頭青筋直冒,這惡語險些便要脫口而出,但念及完顏合達的再三交待,他又忍了下來。   他也不理會那使者,快步出了營帳,那蒙元使者冷笑了聲,跟在他身後出來。   待早餐畢後,伊喇布哈再度下令道:“列陣,準備攻城……”   然而他的命令才傳下去,金軍陣中忽然一陣騷動,緊接着,喝罵聲從前方響起,那些苦戰一夜的百姓,如今都精疲力竭,任金軍軍官如何鞭打踢罵,就是賴在火堆之旁不肯起身。   “哼哼,果然盡是些廢物。”蒙元的使聲在伊喇布哈身後冷嘲熱諷道。   “爲何事?”見旗牌官匆匆來報,伊喇布哈沉着臉問道。   “百姓只道力竭不堪再戰,他們還說……上前也是死,抗令也是死,倒不如抗令而死,總勝過死在宋人火炮之下。”   “告訴他們,上前死的只是他一個,若是抗令死的便是他一家。”伊喇布哈瞅了蒙元使者一眼:“你們將百姓家屬驅至何處了?”   “哈哈,此事你休管。”蒙元使者狂笑道。   事實上,這些金國百姓的家屬並不在伊喇布哈控制之下,蒙元把人要去,只說是要充作夫子挑夫,爲他們運送後勤輜得。但蒙胡哪有什麼後勤輜得,無非是他們一路而來,自金國境內擄掠搶得的財物罷了。想到自己還得讓百姓替搶走他們財產的強盜效力,伊喇布哈心中便覺得噁心,但是他對此毫無辦法,因爲蒙元使者說得明明白白,若他不交出這些家屬效力,那蒙元便要自己去抓人了。   “中原原本便殘破,如今更是如同水洗一般,但願奪下徐州之後能自宋國府庫中獲取補償,若不如此,這仗還未打完,士卒和百姓只怕要先餓死了……”伊喇布哈心中想。要安穩住那些百姓,只靠威嚇還不夠,總得讓他們見着家人才成,故此,他又對蒙元使者道:“請貴軍送來些許百姓家屬,見着家屬親族,他們才肯乖乖打仗。”   “休想。”那蒙元使者一口拒絕:“既是獻給我大元的驅口,哪裏還有還給你的道理!”   “驅口?獻給?”伊喇布哈大怒:“分明是借與你等拖運後勤的,哪裏是獻給你等爲奴的?蒙韃,你既不以二國聯手大業爲得,本帥爲何就要忍?來人,將這狂悖蒙胡殺了,將首績給孛魯送去,只道此人無禮!”   他這一聲令下,早按捺不住的金國武士立刻擁上來,那蒙元使者瞠目結舌,不曾想一向以來對他忍了再忍的伊喇布哈竟然真敢變臉。他大叫道:“你敢殺我,你不怕你們的皇帝砍了你的狗頭麼?”   “在那之前,老子先得要了你的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