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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九、重樓商市售百貨

  “諸卿以爲如何?”   出乎衆臣的意料,在今天朝會上,天子並沒有一開始就把徐州的戰報拿出來,而是先說出崔與之所獻的安撫中原的四策。這四策表面上只是應急之術,實際上卻傳遞了一個消息,那就是光復後的中原地區,推行的是如徐州一般的革新政略,而不是大宋已經承延了二百餘年的那一套。羣臣當中,有明眼人對此甚爲感慨,可更多的還是在嘆息之餘,立刻開始琢磨,如何能借着這個機會展示自己的才能,或者爲自己和自己身後的人謀利。   這已經是炎黃三年末尾,天子趙與莒登基已經有四年半,而他親政也有三年半時間。天下大勢,在他隻手撥動下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羣臣都是明白人,知道如今天子的革新之政已是不可阻擋,便是天子本人想要退縮,那些已經得了新政好處和寄希望於新政好處的百姓們,也絕不會同意。   故此,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羣臣紛紛上言表示支持。趙與莒與崔與之對望一眼,二人相視而笑。   朝會的第二件事是關於真德秀的,趙與莒下旨,以真德秀在楚州功績,特別是其“闡發聖王之道”的功績,加之爲端明殿學士,這是一個一舉數得的信號,首先元豐改制之後,這個端明殿學士便是執政官擔任的,天子加真德秀端明殿學士,意味着天子盡棄前嫌,準備將這位當代理學巨匠請回臨安,很有可能會參任參政之職。其次是衆人或多或少都參與到有關《內聖外王論》的討論之中,天子以這個職務與真德秀,分明是天子支持真德秀的看法。   若說崔與之四策是準備將革新推廣到中原,那麼真德秀這文章便是在鼓吹將革新推到大宋的每一寸土地與每一個領域了。此事原本在儒林之中便引起了激烈爭論,因爲時間的緣故,還未曾徹底反應在報刊之上,但已經有許多人在構思文章,準備在報刊上與真德秀一爭短長了,聽得天子此旨,他們不禁默然。   趙與莒並不禁止反對的聲音,但他可以利用朝廷的引導和經濟上的扶持,讓反對的聲音被一片支持聲淹沒。   這遠比要封堵與屠殺來制止反對聲高妙得多,雖然看起來不能快意,但這也意味着趙與莒爲後世立下了規矩:萬一他後世子孫在處於反對者的地位上時,不至於被執政者以肉體消滅的方式來堵住嘴巴。趙與莒明白,自古以來,只有千年的國家,未有千年的王朝,大宋終有一日會被某個新的朝代取代,他現在忍得多一些,今後發生這種事情時便會少留些血。   朝會的最後,趙與莒才通報了徐州的戰事,兵部尚書趙善湘就兵力調動約略地談了談,爲防止泄露國家機密,這樣的大朝會上,只對大政方略進行討論,但具體的行動,卻相當含糊。   “退朝便直接回來了?”   於織娘替李一撾解開朝服官袍,以他的品秩和職司,原本是沒有資格參加今日的朝會的,但是戰事起後,趙與莒以“備顧問”之名,將他也納入朝會之中,衆臣都明白天子又在尋找舊口提拔私人,但是那又能如何,反正大慶殿裏廣大得很,再塞進十餘人也不怕。   李一撾點了點頭,卻不曾象往常那樣說話,乳母抱來孩子,他也只是象徵性地摟了下,便又將孩子交還到乳母手中。   “今日御街的先施百貨商市開張,奴想去爲孩兒買幾件好玩意呢。”織娘淺淺笑着道:“官人可願陪奴去見一見?”   先施百貨商市是臨安城的新一景色,其前身要上溯到當初在碼頭開辦的流求貨物展覽。年初時分,趙與莒發覺臨安因爲工人和小商人數量的增多,已經形成了相當龐大的消費羣體,舊有的商鋪開始不符合市場需要,他便開始籌辦一家終合性的大百貨公司。爲此,他通過胡福郎,在御街的一個十字路口處盤下數家店面,並對之開始拆倒重建。整個改造工程同時也是大宋建築界的一大盛事,因爲早先的時候爲保持臨安的建築風格,不至於因爲工業化而消滅了獨具中華風味的建築傳統,臨安府曾下令城牆以內的部位不得輕易拆除開工,將新建的高層新式建築全都趕到了城外,而先施百貨商市是這條禁令發佈後的第一家城內新式建築。   整個建築過程最重要的是第一步招標,面向天下能工巧匠,徵集合適的圖紙。這可以說是鋼筋、混凝土、瓷磚等新式建築材料與中華傳統建築工藝的結合嘗試,最後來自江南西路建昌縣的巧匠雷鳴雷響兄弟二人的結構圖中了標。在經過近一年的建設之後,終於趕在新年之前開張了。   李一撾有些心不在焉,剛搖了搖頭想要反對,但看着妻子那略帶渴求的目光,便將搖頭變成了點頭:“好好,那便與你一起去。”   他如今身份與收入,家中自然備着馬車,才上得御街,他“咦”了一聲,招呼車中的織娘道:“織娘,快看!”   就在二人對面,御街的另一側,一連串的人騎着怪模樣的兩輪車過來。於織娘伸出頭來,看得興奮不已:“官人,這是啥子車?”   “我在流求也不曾見過……”李一撾喃喃地說道。   這串人身上穿的都是那些大紅色服式,在他們的怪車背後都插着一面旗,隨着那車的不停前行,旗幟招展起來,上頭寫着“先施百貨商市”六個字。這倒在臨安城中不算稀罕,無非是僱人做廣告罷了,但這種車卻是前所未見。看着一人騎着它掌控自如,奔行幾逾快馬,李一撾心中一動:此物若是用在運兵之上,倒也是一件利器。   “喂,這位兄臺請了。”   那車快要經過他們時,李一撾停下馬車,向其中爲首之人喊道。見他身上的近衛軍制服,那人不敢怠慢,慌忙停車抱拳施禮:“將軍請了。”   “你們這是什麼車?是先施百貨商市賣的物什麼?”   “回將軍,此車名爲自行車,正是先施百貨推出之物,將軍請看,此車車身爲鐵架構,堅固耐用,車座裝有彈簧,甚爲舒適,車動力用的是齒輪鏈條,輕便省力,車輪外罩有橡膠輪胎,減震增速……”   那人顯然早就準備解釋的,故此李一撾一問,他一張嘴便是一串串的好處。李一撾聽得大感興趣,笑道:“可否讓我試試?”   那人面上閃過一絲難色,但又看了他肩章一眼,然後道:“自然可以,將軍請試試,初騎之時因爲難以平衡,容易摔跤……呃!”   李一撾性子急,不等他話說完便騎了上去,果然如他所言,叭一聲摔在地上,鬧了個面紅耳赤。那邊織娘見了,輕笑道:“官人,還是買輛回去再試吧。”   “我就不相信,便是大爆仗我李一撾都放得,何況是這個小車兒?”李一撾卻不服輸,再次爬上去,這次好些,要摔倒時他用腳撐了地。如此倒有十餘分鐘,周圍看熱鬧的市民百姓圍了一圈,他這才騎得象那麼些模樣。他原本想全力騎行,試試此車的速度,那人卻上來行禮拱手,說是要繼續去做廣告,還請他放行。   “我這便去先施百貨,這車多少錢?”李一撾有些不捨地將車交給了那人,最後問了一句。   “有三百貫的、四百貫的和五百貫的。”那人笑道。   經過數年建設,如今臨安百姓收入與過往大不相同,五百貫相當於一個熟練的紡織工人二年的收入,故此周圍之人都是吸了口冷氣。   李一撾也是一驚,不過對他而言,五百貫算不得什麼。象他這樣的近衛軍參領,不自戶部領取俸祿,薪餉來自於流求,而且更重要的是,當初趙與莒爲免除他們的後顧之憂,給他們在流求產業之中都留有紅利,也就是憑着股份,每年可以坐收一些利息。象李一撾每年這份收入纔是大頭,大約有五千貫左右,比起當朝丞相崔與之的薪俸還要高。   “走吧,我們這便去先施百貨!”見着於織娘面上露出猶豫的神情,顯然,織娘一方面喜歡那自行車,另一方面又有些心疼錢財。她苦日子過慣了的,雖然不至於把銅錢看得磨盤大,卻也不是個大手大腳花銷的人,相反,若是哪兒有了災荒,她施捨時卻不肯落於人後。   還離着先施百貨老遠,便聽得爆仗聲響,李一撾立刻精神一振,一邊聽着一邊搖頭:“這爆仗放得實在外行,若是換了我來放,保管他連綿不絕聲震十里!”   織娘輕笑着看着丈夫耍寶,被她抱在懷中的娃娃看到父親搖頭晃腦的樣子,“啊布啊布”的伸出手來,想是要父親來抱。李一撾愣了一愣,從車中抱出孩子,小孩兒絲毫不怕冷,嘴裏吐着泡沫兒,烏溜溜的眼睛向那爆仗聲傳來的地方望去。   “好小子,不畏爆仗之聲,不愧是我李一撾之子。”李一撾高興地道。   先施百貨是一幢五層樓閣,雖然是用新材料製成的,但支撐的鋼筋水泥柱子和架在穹頂的鋼筋橫樑,都被砌成圓圓的,再刷上朱漆,若不摸上去,與巨木柱幾乎沒有什麼兩樣。它位於十字路口,周圍都是酒樓商鋪,但最高的也只有三層,故此頗有些鶴立雞羣。建商市時佔地近十五畝,空間甚爲廣大,在它前邊還留着一塊空地,如今已是假山清泉紅亭綠竹,一望便覺清新可人。空地兩側預留了馬車車位,若是不夠的話,還有半埋在地下的地下室可以用。李一撾的馬車纔到,便有人上前來引導,他與織娘抱着孩子下了車後,立刻又有侍者出來迎候。   “歡迎大駕光臨,裏面請!”那侍者穿着模仿近衛軍樣式的制服,不過因爲朝廷嚴禁完全模仿的緣故,樣式與近衛軍又有些不同。李一撾正要開口問他,卻看着商市門口一人,慌忙向前過去,恭恭敬敬行了一個軍禮:“胡大官人!”   那人正是胡福郎,見着李一撾,他笑着點頭,又見着後邊抱着孩兒的織娘,他迎上來道:“將小爆仗給我抱抱。”   織娘自然是識得胡福郎的,也是恭恭敬敬行禮,她知道胡福郎算是自家丈夫的恩人,又是二人成親時的媒人,故此並不閃避。胡福郎眉開眼笑地逗弄了小孩兒一會,然後將他又交給織娘:“你們進去吧,今日人多,小心一些,莫擠了小爆仗!”   小爆仗是胡福郎給李一撾兒子取的綽號,也成了這小娃兒的乳名,李一撾點點頭,又行了個禮這才領着織娘進了門。   一進得門,便見着這商市大堂之前擺着兩棵掛滿銅錢的招財樹,每棵招財樹下,都有一名穿着那種紫色制服的夥計站着,夥計胸前掛着一個硬紙片兒,那上邊寫着“導購”二字。   商市的地面全貼着瓷磚,光可鑑人,每隔十步左右,便有一棵巨大的刷了漆的柱子向上撐去,雖然這柱子在某種程度上破壞了大廳的氣勢,但又給人一種踏實牢固的感覺,不至於擔憂頭頂的穹板可能會塌落下來。   這些柱子有方有圓,方柱子上都嵌着玻璃鏡子,人行於其間,便可看着自己。而且這些玻璃鏡子還有一項妙用,那便是反光,將馬燈的光芒散佈在商市的每一個角落裏,使得這座商市並不因爲樓高牆厚而顯得陰暗。   在一層擺着十餘個商鋪櫃檯,各櫃檯間都是玲琅滿目的貨物,大多都是些喫食,許多都是來自流求的珍品。   “歡迎光臨,一樓是食品,二樓爲衣物,三樓乃是日用百貨,四樓爲金銀玉器,頂樓是食肆。”那個掛着“導購”牌子的夥計見二人駐足不前,忙上來介紹道:“二位想要買些什麼?”   “看看,看看。”饒是李一撾在流求算是見過世面的,此時也禁不住訥訥地說道。   先施百貨商市營業的前三日,交易額便高達讓人震驚的二十二萬貫,因爲開業打折的緣故,來購物的人幾乎擠破了商市大門最後統計的結果,進入其中的客人數量是十萬人次。對於人口過二百萬的臨安來說,這並不算是太好的數據,但對於一家商市而言,卻是一個了不得的成就。在之後的一個週末休息日裏,先施百貨更是創下了日交易額十五萬貫、日客商流量十萬的驚人數據。   百貨商市的出現,對於大宋商業來說是一個創舉,而且其巨大的客流量,也使得御街左右的一些商鋪不得不選擇加入其中,在先施百貨商市中租上一個櫃檯鋪面,比起在御街上租一個鋪面要便宜一半左右的價錢,客流量更多一些。   李一撾回到家中時,馬車上已經放着一輛裝好了的自行車,作爲購買第一批自選車的優惠,他還得到了一個給車胎打氣用的氣筒,回得家中,他卻沒了在街上的興趣,將車與氣筒放在庫房之後,便回到了自己的書房。   他不是很喜好讀書,他的“書房”更大程度上是作爲裝飾所用。懶懶地坐在太師椅中,他的視線停留在一件小飾品上,那是一座炮臺,上面有樽大炮,他看了良久,連於織娘來到他身邊都不知道。   “官人可是想重回戰場了?”於織娘輕輕撫着他的肩膀,微笑着問道。   “啊?”李一撾回視着她,神情有些恍惚。   注1:先施百貨公司,乃是舊中國最早的百貨公司,也是二三十年代上海十里洋場四大公司之一,在此借用其名,正如同前面的保興、繼昌隆等一般,算是作者向中華現代化路程中的前驅者致敬。   注2:雷氏家族在明清時很出現了許建築大師,自十七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他們家族八代十二人建了一系列皇家宮苑,建築史上俗稱樣式雷者便是。笑,這是作者老鄉,固此能信手拈來。再笑一下,崔與之曾在建昌縣任縣令。 二八零、風雷再起會九州   “快快快!”   李鄴抹了把汗水,興奮地望着前方,神情非常緊張。   這幾年京東、淮北發展得甚爲迅速,這塊大地的地下,埋藏着衆多的寶藏,爲了將這些寶藏運出來,淮北、京東屯田使劉全和趙子曰,先後修建了許多簡易公路。那段時間裏他們手中有的是人力,忠義軍的彭義斌也樂得用手中打仗派不上用場的士兵換取淮北京東的錢鈔和物資。他們甚至修了一條混凝土硬化路,從徐州通往大名府,所經過之地,將一座座大農場串聯起來,這條路也是將京東農產品運到徐州進行加工的主要通道。   現在李鄴與他自陽穀搬來的援軍便是行駛在這條大道上。   這支部隊總人數是九千人,實際上是近衛軍與忠衛軍的混編新軍,採取新式軍械與訓練方式,用時兩年有餘才練就。這也是趙與莒爲這個冷兵器時代準備的掘墓人,他們中有三千人裝備敖薩洋與歐八馬聯手製造的“武穆零三”,這是大宋軍方最爲機密的代號,“武穆”是它的名字,“零三”代表它的定型時間是炎黃三年。另外六千人則裝備大盾、長槍和腰刀,配備有一支十五門野戰輕型炮的三百人的炮兵小隊,整個部隊有四千餘匹騾馬,六百輛大車,這些車的輪胎都使用了橡膠,這使得它不僅更能防震減震,而且速度比起木輪或者鐵輪都要快捷得多。   這也是這個時代最爲奢侈的一支部隊,總人數不足萬人,但是他們裝備花費的價錢,超過一支滿編十五萬人的精銳禁軍,而其中騾馬的普及,又遠勝這個時代任何一支步兵,使得它具有其餘步兵無可比擬的機動性。   當然,這也給這支部隊的後勤補給造成了很大的壓力,不過現在對於李鄴來說,這些壓力不算什麼問題,他們行駛在大宋境內,沿途都有兵站進行補給。所以他可以拼命催促,讓這支部隊快速行駛,趕往目的地。   “這橡膠車輪就是不同。”看着逶迄的部隊,他心中暗想。   橡膠是當初流求探險隊從東勝洲帶來的諸多種籽之一,當時帶來的時候,大家很奇怪趙與莒爲什麼強調要這玩意兒,在他們看來,與可以充當糧食的土豆、玉米和蕃薯相比,這個玩意兒實在是沒有意義。而且它的生長週期還長,在蘇祿、麻逸種了五年之後,這東西纔算長成,而到了今年,也就第七年,才能正式大量割膠。好在自一年多前,敖薩洋便領着一支由三十餘名最出色的流求高等和中等學堂學生組成的研究員隊伍,根據趙與莒的指示對它進行研究,爲此提前從剛長成樹的橡膠樹上取了數百斤膠,做了幾百次試驗之後,終於研究出了正確的硫化方法。   硫酸對於大宋現在的工業來說,是一項寶貝,當初在流求冶煉黃金時,趙與莒便注意對礦石中硫酸的提取和儲藏,這也是敖薩洋喜歡的試驗原料之一。目前來看,橡膠工業所需要的硫酸並不缺少,真正缺少的還是對橡膠的大規模利用。孟希聲在騎過自行車之後,立刻決定在蘇祿與麻逸開闢千萬畝橡膠林,他對於這種物產的前景非常看好。   “只算軍用車輪,便是大大的一筆了,這個孟希聲,倒是個好算盤。”李鄴心中暗想。   “參領,離徐州還有五十里,最近的兵站說了,蒙元遊騎近來活動頻繁,與我軍偵騎打過數次,互有損傷。”   他還在想着橡膠輪胎的時候,一個斥侯過來稟報,李鄴有些無聊地撓了撓脖子,冷笑道:“就怕他們不來尋我們晦氣。”   頓了頓,他又道:“打出我的旗號來,我這裏引來的蒙胡越多些,重德那邊的壓力就越輕些。”   “參領想的不是秦參領處減輕壓力吧。”   敢這樣說他的,只有石大勺了,這廝整日沒個正經兒,除非戰時,平常時刻見着主官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與當初李一撾手下的吳房倒是天生一對。他扛着“武穆零三”,肩上跨着皮帶,神采飛揚,彷彿他纔是這支部隊的首領。在他身旁,宋思乙眼睛有些眯着,一隻眼睛閉一隻眼睛睜開,讓人見了便好笑。   “不是減輕徐州壓力還是什麼?”李鄴笑道。   “分明是參領想故伎重施,再誘蒙胡來一場決戰。”石大勺撇着嘴:“我若是蒙胡,死也不會再上當。”   “思乙,你說呢,若你是蒙胡,會不會上當?”李鄴哈哈笑道。   “不知道。”宋思乙低聲回答,仍然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聲音甚小,李鄴聽得不真切,又問了一遍,宋思乙似乎有些煩了,大聲道:“我不知道。”   “你這廝真是個老悶,三棍子打不出一個響屁。”石大勺在旁邊嘲笑道:“到得現在還在練眼法,臨時抱佛腳如何會有用?”   “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宋思乙簡單地回應。   宋思乙同樣扛着“武穆零三”,李鄴看着這種新型武器一眼,他是親眼見過武穆零三操演時的威力,據他所知,在武穆零三被正式確定列裝之前,敖薩洋等人曾先後發明了七種不同的這類武器,從最初那笨拙的、射程極近而且不準的火器,到現在射程達一百二十步、可以在六十步內有效殺傷皮甲敵人、四十步內貫穿鐵甲的可怕武器,耗費了近百萬貫與三年心血。李鄴知道的比旁人還要多些,因爲這幾年在臨安當差的關係,他親見過趙與莒對敖薩洋的圖紙所進行的改動,正是這些改動,解決了諸如火藥藥力泄漏、彈丸翻滾失準、裝彈引火過慢等問題。   “反正若我是蒙胡,絕對不會來碰咱們,雖然咱們人少,帶的行軍野戰炮也不多,但咱們有武穆零三,便是十倍於我的敵人,在武穆零三之前也沒有優勢可言。”石大勺又道。   “你知道武穆零三,可是蒙胡不知道,而且這六百輛大車,蒙胡只怕要把我們當作運糧草的……”李鄴嘿嘿笑了一聲:“我賭蒙胡必來,咱們戰後賭輸者去抱劍坊請客,如何?”   “賭就賭,還怕了你不成?”石大勺不服氣地道。   正象李鄴猜想的那樣,蒙胡的偵騎遠遠便發現了他們這支龐大的車隊。起初的時候,因爲發現他們當中騾馬車輛過多的緣故,蒙胡將他們當作了後勤補給的車隊,摸近來看時,識得漢字的看到那上面“誅鐵木真者李鄴”七字,俱是驚喜交加。   李鄴的兇名在蒙胡當中也是如雷貫耳,蒙胡與他交戰,受傷、敗降者全被坑殺,就連不可一世的鐵木真也爲他所敗,最終成了俘虜。故此,若問及蒙胡最畏之人,只怕李鄴高居榜首。但這同時,這幾年來蒙胡無一日不想報臺莊之仇,特別是想在戰場上擊敗李鄴,這不僅可以血洗恥辱,也能重建蒙胡戰無不勝的聲望。   對於拖雷和孛魯而言,若說誰比趙與莒更讓他們恨之入骨,當非李鄴莫屬了。故此,得到這個消息之後,他們立刻下令,將散出去的蒙元騎兵收攏回來,準備在徐州城外堵住李鄴。   “太師不可魯莽,李鄴雖然年輕,卻非一昧魯莽之輩,他這般大張旗鼓地出來,其中必定有詐。”金軍前鋒如今換了武仙,此人極是狡猾,與孛魯、嚴實在河北西路打了數年,雙方都奈何不了對方,在聽得孛魯要于徐州城外攻擊李鄴部後,他當即輕騎來到蒙元營中苦勸道:“徐州爲當務之急,如今我大軍已經圍住徐州,只等火炮運至便可攻城,太師只需稍安便可鐵木真汗的大仇,何必此時去冒這奇險?”   “武元帥,火炮運至你便有把握攻克徐州麼?”孛魯對此持否定態度:“青龍堡之戰,貴軍以絕對優勢之兵力,耗盡宋軍炮火尚且不能破城,這徐州宋軍經營日久,囤積炮火不計其數,其主將秦大石又是一個堅忍之人,若他不出城,我們在城下耗到什麼時候?如今貴國補給已經困難,而且舉你我二國之力,才與宋國一個軍區相抗衡,你還不明白這意味着什麼麼?”   “你我雙方,原定的方略得改了。”孛魯冷笑了一聲:“原先你我想佔下徐州,得了徐州,淮北京東子女財帛錢糧,便盡是你我二家所有,現在我算看清了,憑着你們金國,莫說難奪下徐州,便是奪下了,損失之慘烈不可想象,未必還能在宋國援軍猛攻下守得住。如今之策,便只有一法,圍城打援,藉着宋國各處援軍先後不一的時機,在徐州城外利用我大元騎兵機動之優,破其糧草輜重,迫使其潰散。”   “你我兩家斥侯探得分明,李鄴此次是自京東陽穀南來,手下不足萬人,卻帶着大車六百輛,騾馬三千餘匹,這等規模不是押送糧草輜重還有什麼?”孛魯又道:“若是來援徐州的,彭義斌在河北京東有數十萬之衆,如何只會帶不足萬人?”   “太師所言有理,但太師可曾想過,那李鄴原是南朝皇帝小兒殿前第一親信之將,如何會以身冒險,帶着這不足萬人的車馬輜重來徐州?若說這背後無詐,誰人能相信?太師,貴軍雖是驍勇,但也有臺莊之敗,不可不慎之!”聽得孛魯之語,武仙也微微動了怒氣,說話便帶了些譏意。   “臺莊之敗爲我大元奇恥大辱,事後陛下與我多次檢討,覺得敗在一個地方,那便是在宋人預設之戰場上與宋人交戰,故此才中了宋人詭計。”孛魯冷笑道:“若不在臺莊,換得任何一地方,宋人的那毒火陣如何有時間設置?如今李鄴在半途之中,不可能預設陣地,相反,我軍來去如風,要在哪兒與之交戰,都由得我軍選擇,主動之權在我,何懼其有奸計埋伏?武元帥,求穩固是萬全之策,但穩得過了頭,只怕反而遺誤戰機!”   二人的爭執險些以不歡而散告終,最後孛魯考慮到需要金軍圍着徐州,防止秦大石派出援軍,終於與武仙達成共識,元軍先突擊李鄴,獲勝之後再以李鄴等人首績恫嚇徐州,壞徐州士氣再攻城。   就在孛魯與武仙爭執之時,在秦嶺之北,餘玠與趙景雲也進行了激烈的爭執。   “曼卿,你是儒生,未曾親臨戰陣,便跟着都督坐鎮中軍,我與孟璞玉去前線便可。”餘玠有些無奈地道。   “我是儒生,你餘義夫便是武將不成?更何況我在華亭民變之時曾親冒矢石上陣殺敵,哪裏未曾親臨戰陣?”趙景雲不服氣地道:“儘管放心,我在流求隨着近衛軍訓練過,自己照顧得來自己!”   他這番話有吹牛的嫌疑了,孟珙有些無奈地看着這兩個人,若按着他的心思,這兩人他誰都不想帶。生爲武人,保家衛國流血流汗那是義務,就象是自己在大宋陸軍學校聽天子說的那般,“武人以盡忠報國爲己任,何人敢不敬之”,這些儒生在後軍中運籌帷幄便可,至於上陣廝殺,還是交給他們這些潑膽漢罷了。   但這兩個人他又一個都不好得罪,孟珙乃是將種,知道趙景雲的老師戶部尚書魏了翁對於軍隊意味着什麼,也從李鄴等人處得知天子對趙景雲刮目相看的事情,故此不敢過於怠慢。而那位餘玠,更是讓孟珙心生敬服。   “倒是個膽大包天的角色……”想到這裏,他悄悄看了餘玠一眼。   他這般看待餘玠是有其緣由的,早在孟珙趕到襄陽之前,餘玠便夜見趙葵,說動他改變方略,挺軍北進,提前開始攻掠中原。他偏居於荊襄一地,能夠利用手中並不多的資訊,比臨安城中的軍事參贊們更早判斷出蒙元金國合兵動向,其對戰場的敏銳感覺,是孟珙第一個佩服的地方。   當他意識到戰況可能發生的變化後,他能夠以身家性命爲擔保,說服趙葵毅然提前北進,這其中所冒的風險之大,若是稍有差池,軍法追究起來,他餘玠就是有十八顆腦袋也不夠砍的。易地而處,孟珙不敢肯定自己是否也會這樣做,這是孟珙佩服的第二處地方。   “要不然你我二人在此比試一番,看看誰武藝高強,負者留在中軍,勝者隨孟將軍出戰如何?”餘玠笑道。   “比便比,我還怕了你不成?”趙景雲哼哼唧唧地擺出了姿勢。   見二人真要開打,孟珙怕傷了他們的和氣,忙勸道:“多帶一人也是多帶,多帶二人也是多帶,不如二位一起與我同去,若是有什麼軍機變化,也好多個人爲我參贊謀劃!”   “孟璞玉說的是正理。”二人都點頭道。   他們的心中都湧起一股自豪感,現在他們踏着的已經不算是宋國的土地,而是金國疆界——不過他們更願意稱之爲淪亡故土。   回頭望了一眼蒼蒼莽莽的秦嶺,餘玠忍不住高吟道:“三萬裏河東入海,五千仞嶽上摩天,遺民淚盡胡塵裏,南望王師又一年!”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空祭無忘告乃翁!”趙景雲不甘示弱。   “曼卿,你佔我便宜!”餘玠甚是不快地道:“莫非是瞧不起我?”   二人吟詩之時,趙景雲確實象是佔了餘玠便宜,自稱是他的“乃翁”,孟珙偷偷彎着嘴笑了笑,覺得這二人沒有一般書生的迂氣,倒象是武人一般豪爽。而且在這一路上的交往中,孟珙更是感覺到他們對自己的態度,不象一般文人那樣輕視防備武人,而是一種敬重。   “武將者心思不可駁雜,只須念着一件事情,那便是爲國捐軀。若能如此,何愁君王猜忌,何慮文人輕慢,何憂富貴相離?一心報國,赤膽爲君,勇往直前,愛兵如子,此爲堂堂正正的武人之道。”   想到陸軍學校操典裏《武人篇》中的辭句,孟珙只覺得心血沸騰:大丈夫建功立業,正其時耳。   大宋炎黃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來自宋國的軍隊終於翻越秦嶺,踏上了他們丟失了一百餘年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