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九、汴梁暮春春如歌
“我昔從戎清渭側,散關嵯峨下臨賊,鐵衣上馬蹴堅冰,有時三日不火食,山蕎畲粟雜沙磣,黑黍黃穈如土色,飛霜掠面寒壓指,一寸赤心惟報國。”
中華兒女的智慧與堅忍是舉世無雙的,雖然兩年多以前,蒙胡對中原擄掠所造成的創傷尚在,但是僅僅兩年時間過去,汴梁城便又恢復了生機勃勃的情形,甚至比二年多前更爲繁華。
時值炎黃六年暮春,汴河兩岸綠柳婆娑,羣英會酒樓便在這一片綠蔭之中。前金與宋破盟之後,曾沒收了羣英會酒樓,蒙元退出汴梁時又曾放了一把火,將原先的汴河碼頭附近燒成一片白地。大宋光復汴梁後,立刻抽巨資重建汴河碼頭,不僅拓寬河道,而且將碼頭附近佈置得美崙美煥。與此同時,羣英會酒樓開始重建,錢鈔流水般地花銷出去,幾乎佔得了小半條街面,在酒樓之外又如同臨安的賓館一般做了大量綠化美觀,兩年多時間過去,當初遷來的柳樹早已種活,在這暮春時節裏爲汴梁平添幾分景緻,“羣英春色”也成了汴梁新八景之一。
在樓頭高吟陸放翁詩的,乃是一個五十左右的男子,他穿着是普通儒服,結着幞頭,不象是如今汴梁最流行的那種仿近衛軍服飾。他面色白皙,身體微胖,有一雙明亮的眼,神情和藹,沒有什麼威儀,但又讓人不敢在他面前無禮。
“真公,多謝了。”
坐在那五十左右男子面前的也是個五十出頭的男子,衣服質樸無華,面上神情甚爲恍惚,彷彿有什麼心事一般。
“陸兄何必多禮,能成全放翁先生遺願,也算是真某替朱晦庵補一缺憾。”
真公自然是真德秀,被他稱爲陸兄的乃陸子聿,陸游幼子。陸游一心匡復中原,與勵志北伐的權相韓侂冑結好,而韓侂冑又最看朱熹不順眼,所以當初朱熹曾經半是嫉妒半是感慨地說陸游“其能太高,跡太近,恐爲有力者所牽挽,不得全其晚節”。真德秀爲朱熹再傳弟子,雖然這幾年他已經自成一家,被那些以朱門正宗的人斥責爲離經叛道,但對於朱熹的尊重敬仰,卻從未改變過。
“先父仙去時有言,‘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望告乃翁’,乃先父平生之願也。此願既遂,身後褒貶,不值一提了。”陸子聿微微一笑:“真公,晦庵之事,休要再提了。”
“呵呵,倒是真某放不開……”真德秀笑了笑,爲陸子聿倒上一杯酒,然後道:“陸兄請飲上一杯,這是用玉米釀的酒,天子賜名爲金玉液的,雖然四處都有賣,可是隻有這羣英會賣的最爲正宗。”
二人相視一笑,舉杯共飲,方放杯子,突然聽得樓外人聲鼎沸,陸子聿伸了頭向外一望,卻看見自一艘蒸汽輪船上下了許多客人來。
這些人自遠處來到汴梁,大多都是爲了生意,故此抵岸之後,紛紛四散,尋館驛住宿的尋館驛,投親靠友的忙着與三輪車伕談價錢,當然也有人向這羣英會走來。真德秀眼睛看到走進羣英會的一羣人時愣了愣,那羣人中有男有女,但當中的男子真德秀認識,便是在徐州曾接待過他的趙子曰。
炎黃四年光復汴梁之時,汴梁城中百姓不是逃出城外躲避兵災,便是被蒙胡所擄,大將孟珙於潼關截住蒙胡,血戰了一日一夜,才遲滯住蒙胡北歸,逼使蒙胡不得不改道河東,金將完顏陳和尚與之在平陽激戰,有“飛將”之稱的近衛軍龍騎兵首領王啓年三日夜間突擊五百里,在完顏陳和尚兵敗之前趕到,大敗蒙胡,將他們劫走的中原百姓盡數奪回。如今汴梁的居民,便是當時解救的百姓與遷回的市民,人口有八十餘萬。這許多人聚居在汴梁周圍,柴米油鹽每日裏消耗就不是一個小數目,故此運河上船隻在戰後立刻又多了起來。陸子聿自己便是乘着一艘蒸汽船來得汴梁,看着那熟悉的旅人登岸情景,他不禁感慨地嘆道:“若是家父尚在,哪怕是揹着,我也要將他背到這汴梁來,有這汽輪,自臨安來汴梁也不過是七日行程……”
“七日長久,當今官家說,只爭朝夕。”真德秀收回目光,心裏將趙子曰來的事情放着,嘴上卻半認真半玩笑地道:“陸兄,回臨安的時候,真某建議你乘火車去。”
“鐵路就修到汴梁了?”陸子聿驚奇地道。
“哪得這般快,二月才定的線路,三月開工築路基,到現在纔將將半個月時間。”真德秀啞然道:“你乘船去徐州,在徐州上岸轉火車,時間少說省了一半。不過,若以真某之意,你便在汴梁助我一臂之力,待汴梁火車通車之後再回臨安也成。”
聽得他拐彎抹角地邀請自己出仕,陸子聿搖了搖頭,正容道:“真公好意,陸某心領,非是陸某不識抬舉,實是老病衰朽不堪爲用。”
在恢復中原之後,原先用來防備金國的兩淮軍區、荊襄軍區和徐州軍團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故此大宋朝堂對之進行了調整,原有官員也各有調任。新設長安軍區、河東軍區、河北軍區三處軍區,長安軍區又被稱爲西北軍區,駐地在長安,趙葵爲都督軍事使,負責對西夏與蒙胡窩闊臺汗國的防守征戰事宜,孟珙、餘玠爲其副,各司一方;河東軍區駐地在大同,李鄴爲都督軍事使,秦大石爲其副;河北軍區駐地在保州,彭義斌爲都督軍事使,李雲睿爲其副。河東、河北兩軍區一方面要守住大同這個草原民族南下的要道,另一方面要與蒙元在燕京的史天澤、嚴實、劉黑馬二十萬大軍相對峙。
爲與新形勢相應,朝堂還改革了地方行政體制,光復的中原故地,全部廢路而設行尚書省,簡稱爲行省。共設有河北、河東、京東、京西、陝西、甘肅六個行省與汴梁一個直轄市,各行省都擇傾向於革新的地方官員爲行政主官,象真德秀,便被免去了軍中職務,改任汴梁市長。
汴梁所轄範圍比原先的京畿路還要大一些,故此雖然只是一市,市長地位卻甚爲崇高,相當於六部尚書品秩。
“汴梁雖只是一市,轄地卻輻射中原,天子選真公爲汴梁之長,果得其人也。”
陸子聿這話並不是在拍真德秀馬屁,確實是發自內心,最初時得到真德秀的邀請,讓他來汴梁祭拜其父陸游,他還是有些不安,雖然在報紙上看到說汴梁的建設很快,但他還是以爲,汴梁歷經戰火,應該是一個破敗的城市。如今這繁華和平的景象,便是比不上張擇端在《清明上河圖》中所繪的熱鬧,也不亞於徐州這樣新崛起的工業城市了。
“陸兄謬讚,汴梁有此局面,原因有四,一爲天子之寬和,天子愛惜民力,輕徭薄賦;二來舉國之財力建之,魏華父前些時日還來信與我抱怨,說是汴梁一地每年預算,便超過兩省之地;三爲百姓踊躍,你未曾見過當初拓河修路的情形,數千面彩旗招展,近十萬人輪流上陣;其四則是真某有個好助手……”
“哦,不知真公這助手爲何許人也?”陸子聿好奇地問道。
“此人姓謝名嶽,原爲臨安太學生領袖,當初聚衆驅史的便有他。”真德秀笑道:“天子親政之後,將他遣往流求,他不負天子之望,在流求學習智學之術,五年有成,真某弟子與其交厚,便寫信請他來助真某。”
真德秀這裏隱隱有爲謝嶽邀名之意,事實上,謝嶽比較會來事,他在流求頗結交了不少學子,回中原之時,呼朋引伴地帶了三十餘人來,這使得真德秀幕僚中一改以往總是些理學人士聚集的情形,務實創新的新鮮血液完全取代了那些因循守舊的頑固份子。這兩年來,謝嶽還在不斷爲真德秀招徠人才,弄得負責中等學堂畢業生分配的司馬重向趙與莒抱怨說,謝嶽在挖他的“牆角”。
對此趙與莒是一笑置之的,他是整個大宋的天子,而不僅僅是流求的天子,無論那些中等學堂畢業生是在流求還是在中原效力,只要是在爲大宋效力,那麼他就毫無異議。
兩人又聊了會兒當時政局,無論是真德秀還是陸子聿,對當今時局都是褒揚的多而批評的少。當二人興盡欲走的時候,突然又聽得外頭一陣喧鬧,二人伸出頭去,看得一羣漢子在一個青年的帶領下正迅速向羣英會大門行來。
“今天說好了,我志旭揚請客,不過你們這些賊廝鳥的,莫要太狠,若是將我這個月的薪水喫盡了,到下個月發薪水之前,我便天天喫你們的!”
志旭揚站在羣英會的門口,轉過身對那些伴當們大聲喝道,伴當應聲起鬨,一人損他道:“志小子,你薪水足夠在羣英會擺上五桌十全席了,怎的還怕我們喫窮了你?小氣便是小氣,莫要裝出這般豪氣來吧!”
“哼哼,你林十九不就是想要喝金玉液麼,老子今日給你們要上五瓶,不將你們這些賊廝鳥盡數放倒,老子便不是姓志的!”
時隔五年,志旭揚已不再是當初從汴梁逃走時的毛頭小子。他如今有十九,過了夏天便是二十歲了,一年前他自徐州初等學堂畢業,趙子曰想要替他安排一個職司,他拒絕了,卻跑到當時正在建設的金陵至徐州鐵道上求職,成了大宋鐵路局的一個鐵路建設者。因爲在徐州初等學堂所學的東西正當用的緣故,他加入鐵路局後起點比一般人高,他也算努力爭氣,半年升一級半年升一級,如今已經是一個管事。爲了壓服那些年紀比他大得多的工人,他留了淡淡的鬍鬚,聲音也更爲粗獷,說話時免不了帶着髒字。
“好,你志小子捨得錢鈔,那麼我林十九便捨得性命,醉死了也不尋你償命!”那林十九哈哈大笑起來,一副奸計得逞的模樣。
志旭揚抬頭掃了掃周圍,正待再說話時,忽然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在喚他:“志旭揚!”
志旭揚抬起頭來,卻看到一張笑頰如花的俏臉。雖然有一年多未曾見面了,但這張少女的俏臉幾乎在每個夜晚都會陪伴他,故此,他根本不須太花時間便認出了她:“六娘!”
樓上窗口的少女歡快地向志旭揚揮了揮手,回過頭去跟什麼人說話,緊接着志旭揚便看到趙子曰從窗口伸出頭來,向他微微頷首。志旭揚心中一動,對衆人道:“你們先入席,我看到了一位長輩,先去拜見,片刻便回來!”
原先與他嘻鬧成一團的鐵路局工人看了看樓上,那是雅座,便是在上面喫上最簡單的一桌,也要花銷掉他們大半月的薪水,故此都靜了下來。志旭揚也未想太多,快步向樓上走去,踏得一半又轉過臉來,對着呆呆望着他的伴當們喊道:“賊廝鳥的,你們這些潑皮還愣着做甚,快喚夥計點菜上酒,尋着桌子佔好位,馬上人多起來,一張桌子都沒有了!”
聽得他罵人,那些工人才又轟笑着應諾,然後找了兩張桌子坐了下來。志旭揚低低罵了聲,轉頭繼續要上樓時,卻看着六孃的笑臉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了。
“志旭揚,你說粗話,爹爹知曉了,又要罰你!”六娘趙若低低笑着道。
志旭揚苦笑了一下,當初在徐州初等學堂時,無論是學堂的先生還是六孃的養父趙子曰,對他遊蕩街頭養成的滿嘴粗話與偷摸習慣都是甚爲不滿,爲此他沒少喫過罰,畢業時終於完全改了過來。但到了鐵路局後,周圍都是粗爽的漢子,那小偷小摸的事情他自然不再做,可這滿嘴的粗話就難以避免了。
“快隨我來見爹爹。”六娘拉着他的袖子向上奔,志旭揚跟着上了樓,來得趙子曰的包廂之中,向趙子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叔父何時來得汴梁,這年餘來身體可好?”
趙子曰在基隆管礦山時得了哮喘的病症,雖然很輕微,但發作時仍然甚是痛苦,志旭揚始終記得此事,故此向趙子曰問道。
“尚好,我聽說你在鐵路局做得不錯,如今已是一個管事了?”趙子曰面上沒有多少表情,對於志旭揚的問候也只是以二字回應。
“是。”志旭揚每次與他在一起時,總覺得有種壓力,故此垂着手畢恭畢敬地回答。
“當初我說了替你安排一個職司,你就是不同意,偏偏要去鐵路局……”趙子曰哼了聲:“升到管事便是你的極限了,再向上要當總管的話,除非你能中等學堂畢業,否則至少要熬上個七八年……若是聽了我的,我替你尋個出身,再過兩年便能到總管之類的職階!”
趙子曰始終記得當初自己是如何被天子從奴僕之中簡拔出來的,他對於拔掖那些出身卑微的人情有獨衷,對志旭揚也是如此。
志旭揚只是一笑,他看了六娘一眼,靜靜等着趙子曰的吩咐。六年聽得趙子曰不停地說道志旭揚,忙上去抱着趙子曰的胳膊,扭來扭去地道:“爹爹,爹爹,一年多沒見了旭揚,你怎麼只知道教訓人啊!”
趙子曰目光盯着六娘時滿是慈愛,與盯着志旭揚的嚴厲完全不同,被她撒嬌弄得沒了脾氣,只得道:“好吧好吧,讓夥計給旭揚加個位置。”
志旭揚聞得此言,恭恭敬敬地道:“叔父,小人請了伴當在此飲酒,就不在此打擾叔父了。”
趙子曰一揚眉,目光冷冷盯着志旭揚,志旭揚垂着眼不與他目光相對,好一會兒,趙子曰慢慢地說道:“那好,你請自便吧。”
注1:陸游有七子,幼子子聿,生平未能考之,《陸游年譜》一書,未曾在書店見之。記憶中陸游是西元一一九九年寫《冬夜讀書示子聿》一詩,故此在下猜想子聿此時五十餘歲年紀。若有誤,請看官指出,多謝。
二九零、白駒過隙休蹉跎
志旭揚拒絕趙子曰的邀請代表着什麼,志旭揚自己心裏明白,趙子曰心裏明白,就是六娘心裏也明白。
她半張着櫻脣,很是困惑地看着志旭揚,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養父,還沒等她想好該怎麼辦,志旭揚向趙子曰又行了一禮,然後對她一笑:“後會……有期了。”
“等……等一下,我送你。”六娘並非不通世事的小姑娘,只不過這幾年來,趙子曰一直寵着她,讓她遠離了當初的境況,使得她變得活潑起來。
趙子曰不置可否,六娘低着頭,跟在志旭揚身後緩緩下了樓,在樓梯口上,志旭揚又轉過身,露出一個笑臉:“六娘,自己保重。”
“你……”
淚水忍不住衝上眼瞼,六娘覺得身前的志旭揚變得分外陌生,他在外闖蕩了一年,如今象個男子漢一般留起了鬍鬚,身背長闊了,胳膊更粗了,目光雖然還是當初一般關切溫柔,卻多了讓六娘覺得陌生的東西。
“你也保重。”
正是這陌生的東西橫在二人面前,六娘原以爲自己會哭出來,但淚水只是在她眼中打了個轉兒便迅速散去,她聽得自己用非常平靜的聲音說出違心的話語,然後身體不受控制一般轉了過去,木然地走上樓梯。
看着她消失在樓上,志旭揚用力呼吸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來,面衝着伴當,大聲笑道:“誰與我賭酒,今日不醉不休!”
粗豪直率的罵聲立刻響了起來,他被伴當們拉了過去,不待分說便又被灌了一口烈酒。醇勁的金玉液一入空腹,立刻化成一團火衝上口鼻,燻得他眼中淚水也流了出來。他卻笑着,感受着自己周圍的熱烈,與伴當們一起叫罵嬉鬧。
這纔是屬於他志旭揚的生活,這一年時間,讓志旭揚思考了很多事情,他知道已經有一樣東西橫亙在他與六娘之間,他們有着各自的生活,各自的夥伴,他們的世界再無交集之處。
站在包廂門前的時候,六娘迅速擦去眼角的淚,摸出小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沒有發覺異樣,這才笑着推開了門。進門後卻喫了一驚,原先只有趙子曰和他們隨從的包廂裏,卻又多出了兩個陌生人。
“六娘,來見過這兩位長輩。”見她進來,趙子曰招呼道。
“這是令愛?”二人中的一個看了看六娘,神情原是很平和,但片刻之後又動容道:“可是六娘?”
“正是六娘。”趙子曰應了一聲,然後對六娘道:“這位是真公德秀,汴梁市長,這位是陸公子聿,你最喜歡的詩人陸放翁之子。”
六娘嬌怯怯地行了禮,低聲喚道:“真公,陸公。”
“六娘義名天下皆聞,當初六娘小道,可着實讓金主完顏守緒頭痛不小。”真德秀哈哈笑道:“今日來得匆忙,未曾帶着見面禮,趙賢弟,你不急着離開吧,明日我遣人送件小禮物與六娘……趙賢弟別搖頭,秀才人情紙一張,你還怕我賄賂你不成?”
“六娘當初義舉,陸某也曾聽過,陸某沒有別的可送,先父尚有些手稿,若是六娘不嫌棄,便充作禮物吧。”陸子聿也道。
六娘喜滋滋地道了謝,真德秀當世文章大師,他給的紙一張非同小可,而陸游更是南渡之後大宋數一數二的詩家,得到他的手稿,着實是了不得的收穫。便是趙子曰也禁不住露出最真心的笑容,他幼年時出身卑微未能入學,卻對讀書人甚是敬仰,故此纔會給自己取了一個“子曰”的名字,即使如今發跡了也不肯更改。
真德秀與陸子聿倒不是爲了曲意交好趙子曰而如此,一則當初秀娘確實義名傳於天下,二則趙子曰經營徐州數年,徐州便成了天下城池的典範,無論是民生還是財賦上,都遠勝過真德秀所治的楚州。真德秀雖然迂直,卻對真正有才能的人甚爲欽佩,見識到自己的不足,特別是知汴梁之後與流求學子交往更深,對於趙子曰當初在徐州的政略,他更是有了深切體會。
對趙子曰這個人,他也是心懷敬意,出身寒微,好學不倦,堅忍大膽,忠心耿耿,真德秀可以找到許多讚美他的言語。
“不知趙賢弟此次來汴梁有何貴幹,也不通知一聲,讓真某爲賢弟接風洗塵。”真德秀又道。
他們談起正事,六娘便乖乖地站在趙子曰身後。只聽得趙子曰笑道:“汴梁乃我大宋故都,我在流求時便曾多次想來見識一番,如今積了些假日,便來這裏了。”
“二位都是手綰一方重權,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衆人入座之後,陸子聿略一遲疑然後說道。趙子曰與真德秀對望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笑意,陸子聿都這般說了,無論當問不當問,總得讓他問出來纔行。
“請問,只要不違朝廷律令,趙某知無不言。”趙子曰道。
“陸某想問的是……朝廷幾時遷回汴梁?”
“朝廷幾時遷回汴梁?”
這個問題不僅僅陸子聿在問,臨安城中,葛洪也如此在問趙與莒。
這是竹亭,雖然還只是暮春,但臨安已經現出一絲暑氣,趙與莒便將自己的辦公地點遷到了更爲清涼的竹亭。葛洪問出這句話時,他正批完一堆公文,聽得這般問話後,他怔了怔,盯着葛洪看了好半晌。
“暖風燻得遊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
雖然光復中原,這兩年重建汴梁也花費了不少錢鈔,但朝中羣臣大多是南方人,習慣了臨安氣候,也習慣了臨安日漸方便的物質享受,故此沒有多少人願意還都於汴梁,在何時還於舊都這個問題上,衆人都採取了迴避的態度。趙與莒自己也不願意爲此勞神傷力,畢竟天子還都是件極耗錢鈔的事情,他若是回汴梁,總不能拿金國的宮城當作皇宮,少不了要大興土木,而在整個國家百廢待興的情形下,把錢鈔花在這種沒有什麼實際意義的形象工程上,趙與莒實在是沒有這個興趣。
“葛卿爲何好端端地提起此事?”趙與莒看着葛洪好一會兒纔好奇地問道。
“陛下,此事總得有人提起。”葛洪如今已經是老態龍鍾,他輕輕地咳嗽了兩聲,然後苦笑道:“臣去日無多,此事自然由臣來提起了。”
這是一個喫力不討好的活兒,遷還舊都就意味着與朝廷中羣臣相對立,而不還於舊都,似乎又與大宋自高宗南渡以來的主流清議相違背。特別是光復之後,北方的仕子普遍對朝廷不遷還舊都心懷不滿,總覺得這是“南人”把持朝綱的結果。
“卿是聽得什麼風聲了麼?”趙與莒問道。
“中原故地的大儒說……陛下革新之政已經背離了正道,全是因爲陛下身居臨安,身邊盡是商賈小人所致,他們已經連着給臣數封書信,罵臣是奸邪。崔相公與薛極,少不得也收了這樣的信……”葛洪苦笑道。
“腐儒敢詆譭朝廷大臣?”趙與莒揚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憤怒。那些中原的大儒,金國統治中原之時,他們非常順從地追隨金國,而如今大宋已經匡復舊土,他們又想到大宋朝堂上分一杯羹走。
天下興亡,是趙家的事情,不是他們這些儒生士大夫的事情,無論是漢家天子,還是胡虜皇帝,只要給他們官做,給他們利益,他們就高呼明君聖主,然後一點點去腐蝕蛀朽朝廷的基石,直到舊的朝廷崩塌,他們又換上一個新的主子。
“陛下!”葛洪又咳了聲,微微有些擔憂,趙與莒方纔那句話甚爲危險,他不得不勸諫道:“國朝向來不以言殺士大夫,便是有些悖言謬語,陛下胸懷四海,也當寬容纔是。”
趙與莒知道他說的是正理,點了點頭:“你是否與崔相公提起過此事?”
“臣尚未與崔相公說,只是覺得,由着這些人鬧下去遲早會出亂子。臣之意思,便是陛下要麼明確還都時間,好讓他們有個想念,要麼下詔正式遷都,以正天下視聽。”葛洪老老實實地說道:“臣個人傾向於後者。”
“魏了翁只怕也是傾向後者。”趙與莒笑道。
若是還於舊都,國庫便要拿出大量錢來用於搬遷事宜,魏了翁如今已經學得以錢生錢之道,在他看來,國庫裏的每一文錢都應該用來生錢,而不是用來做遷都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他肯定是遷都的激烈反對者。
“陛下聖明。”葛洪慢慢地說道。
北地大儒之所以希望還都汴梁,一來是希望藉此改變大宋朝堂上盡是南方人的情況,二來則是因爲利益。若是還都汴梁,也就意味着國家財政要向北地傾斜,舉國稅賦,將用於汴梁左右的建設之中。趙與莒靠在椅子上坐了會兒,覺得這個問題看起來簡單,實際上卻牽涉到各方面的利益糾葛,要想處置好,還真不是很容易。
“看來朕總得得罪些人……”趙與莒喃喃道。
“陛下,老臣近來身體多病,已經不堪爲陛下驅馳,老臣願爲陛下解此結,只請陛下允臣致仕。”葛洪道。
趙與莒又喫了一驚,葛洪這年餘來身體漸漸變差,以前是崔與之一人病焉焉的,如今崔與之反倒算是三位宰輔中身體最好的一個,薛極十天之中倒有五天告病,葛洪也有兩三天不適,但是這二人權勢之心都甚,好端端的葛洪爲何會提出要致仕?
“葛卿這是何意?”趙與莒皺眉問道。
“臣平生之志便是輔佐聖主匡復中原,如今中原已復,臣心願已了,辛稼軒長短句雲,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陛下光復之時,臣主持軍務,這青史留名是一定的了。”葛洪笑道:“臣熱衷權勢,卻非不知進退之人,如今天下安定,陛下偃武修文,臣自然當功成身退。”
趙與莒沉吟了好一會兒,眉頭緊緊皺起:“卿若致仕,誰可繼之?”
“臣以爲陛下知人善用,聖心自有決斷,無庸臣置喙。”葛洪見趙與莒露出允許他致仕之意,心中甚爲歡喜,自當今天子臨朝以來,重臣中得以風風光光退休致仕者尚無一人,便是岳珂,也是被革去兵部職司後才致仕的,而宣繒更是直接獲罪致仕,不久便驚懼愧慚而死。他自知自己爲相無望,既是如此,倒不如見好就收,換取身後哀榮。
既然做出這樣的決定,他對於自己之後由誰來繼任參知政事毫不關心,也懶得去費這個心神。
“朕知道了……葛卿這幾年鞠躬盡瘁,朕也必然不會負卿。”趙與莒又沉吟了會兒道。
打發走葛洪之後,趙與莒在竹亭中又獨坐許久,只覺得心中有些空蕩蕩的。葛洪在他心中雖然不如崔與之,但與他也算是君臣相得,特別是在喬行簡死後,葛洪處置兵制改革等事務做得相當出色,基本沒有激起禁軍的反對聲浪。而且,趙與莒由葛洪想到了崔與之與薛極,這二人也都已經年邁,他們致仕也就是這幾年的時間。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他低低說了聲,卻聽得身後傳來嬌笑:“官家,莫非一個人在此惜春悲秋?”
敢這樣調笑他的,只有楊妙真一人罷了。趙與莒回過頭來看着她,雖然楊妙真又爲他生了一子,身體也略微有些發福,但並沒有因此而顯得臃腫,相反,這點發福讓她更顯得豐盈動人,身上散發着一種成熟女性纔有的媚意。
“四娘子,剛剛葛洪來說要致仕,我已經允了。”趙與莒在楊妙真面前也不隱瞞,嘆了口氣道:“一轉眼,我當這個皇帝都快八年了……”
“那又如何?”楊妙真歪着頭道:“官家這八年又不曾浪費時間,如今中原已定,漠北蒙古被孟珙打得不敢南窺,遼東蒙元也快被趕出燕山。江南這半壁江山給陛下建得花團錦簇一般,中原也在恢復,陛下可有什麼應在這八年之中想要做卻未做成的事情麼?若是沒有,那便無憾了。”
楊妙真話說得直率,但卻甚是有理,趙與莒不禁一笑,確實,若是他浪費了時間,這般嘆息還情有可原,如今也操持天下權柄,將若大一個大宋建得井井有條,還有什麼可嘆息的。
“四娘子亂拍我的馬屁,你怎麼知道江南這半壁江山給建得花團錦簇一般?”趙與莒故意道。
“自然是聽宮女們說的了。”楊妙真眨了眨眼睛道。
“說謊,你一說謊,便要眨眼睛。”趙與莒伸手捉她,可楊妙真雖在宮中享福,卻不曾放鬆過身手鍛鍊,只是輕輕一掙,便從他的手中掙脫:“呵呵,陛下可抓不着我。”
兩人嬉鬧了會兒,楊妙真道:“前些時日與官家一起去華亭府,那原先一座小鎮成了如今的大城,而且建得甚爲漂亮,還有金陵,隨行的宮女都說是花團錦簇一般。”
列車的投入運營,使得趙與莒與楊妙真的行動不再侷限於臨安一隅,每年趙與莒都會帶着後宮去華亭府和金陵,來去也就是兩三日的功夫。第一次出去時爲此還與羣臣發生爭執,羣臣以爲天子身系天下安危,不可輕離國都,趙與莒卻以“朕所在之處便是大宋之都城”應之,羣臣拗不過他只能作罷。
當然,趙與莒出巡時有非常細緻的安排,軍情部門與職方司密諜處都要加班加點保證不出任何意外。
“那是他們安排好給我們看的,真實情形如何……便是這汴梁城中的情形,我們也未必能知道啊。”趙與莒有些感慨地道,他當然知道這種迎接領導檢查會是怎麼安排,這種情形,在他穿越來的那個時空中見得多了。
“要不……我們偷偷出去一次,見見外頭真實情形?”楊妙真眨着眼睛笑道。
趙與莒怦然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