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三一九、大宋龍騎兵在此

  那一瞬間,一朵又厚又濃的烏雲懸在了太陽之下,天地之間頓時暗了下來,幾乎與夜間沒有什麼兩樣。   王啓年用力眨了一下眼,低低罵了句。但他卻沒有聽到自己發出的聲音,因爲緊接着就是一道彷彿劃破天空的閃電橫裂蒼穹,轟隆隆的雷聲震得衆人耳畔都是迴響。   雨又開始下了下來,天空不時睜開閃電之眼,觀察着地面的情形,冷酷而欣喜,彷彿地面的流血與死亡都讓它開心。它咆哮着,歡呼着,用震撼大地的雷聲表現出自己對殺戮的渴望。   在雷聲裏,龍騎兵與蒙胡的喊殺聲都不存在了。   王啓年看着密密麻麻的蒙胡被手雷掀出一片空地,但立刻有更多的蒙胡上來將空缺填滿,他們狂喊着衝向山崗之上,他們穿的是灰濛濛的衣衫,象是一道逆流飛上的灰色瀑布。在他們面前,龍騎兵墨藍色的制服,則有些亮眼,如同一塊精鋼打新的鐵碑,屹立不動。兩種顏色沉重地撞在一起,王啓年似乎聽到了肉體相互衝擊的聲音。   龍騎兵們用刺刀組成短矛,將一個個衝上來的蒙胡扎死,但蒙胡人數太多,他們當中還是被衝出了一個缺口。王啓年拔出自己的馬刀,正準備親自向下,他身邊猛然竄出一個人來,卻是在河東被他收下的唐十力。   “俺去!”唐十力吼了一聲,他的武器不是馬刀,而是從吉拉爾驛找出來的一根大木棍——或者說是一棵削了枝叉的樹更好些。這少說也是二十斤的玩意兒,在他手中輕若無物,他一隻胳膊夾着樹的一端,猛地向下衝,彷彿是一頭髮怒狂奔的公牛。王啓年身邊的六個親衛跟着挺起刺刀衝過去,可在他們趕到之前,唐十力的那根木頭已經磺爛了幾個蒙胡的頭顱。   “嗷!”   唐十力並沒有受過訓練,他甚至還沒有正式的軍人身份,但他力大,在鄉間又學得一身好拳腳的,只要肚子裏是飽的,等閒十個八個人根本近不了身。他這樣衝上去,拿的又是一根可怕的大樹,左敲右掃,片刻之間,竟然將突入缺口的蒙胡趕了回去,而且,在他的帶動下,一小隊龍騎兵以他爲箭頭,向蒙胡發起了發擊,竟然深入蒙胡軍中,生生殺入了數十步!   “這廝是漢子,擲彈兵,接應他,莫讓他失陷了!”王啓年大喝道。   他手頭上還有百餘人的機動兵力,但現在他不想投進去,因爲目前陣線還可以維持。   在龍騎兵拼死援護之下,唐十力且戰助退,終於回到了本方陣中,那個缺口已經被堵住,這一會兒的死陣,讓他身上大汗淋淋。不過因爲暴雨襲下的緣故,每個人身上都是溼漉漉的,也不知是汗是雨還是血。   地勢對蒙胡甚爲不利,他們在低處,龍騎兵在高處,他們要昂起頭來,雨點會打在他們的面上,讓他們睜不開眼,而龍騎兵則不虞有此,雖然雨水也順着額頭流到眼中,但比起連睜都睜不開的蒙胡來說,他們算是好的了。   山崗上因爲泥濘而變得異常滑溜,蒙胡仰攻時腳下往往難以站住,要靠身後同伴推搡才能站穩,這又是一樣不利。   蒙哥意識到這兩樣不利再加上險峻的地勢將他在人數上的優勢抵消了,但他也無法改變這一點,能夠逼近到龍騎兵身前進行肉搏,已經是他最大的願望了,這樣的血戰之中,他的部下雖然死傷慘烈,可畢竟也給龍騎兵造成了傷亡,而不象開始那樣,只見着自己人成排的倒下。   對於垂死掙扎的蒙胡來說,這是最後一擊,既然衝了上去,那便不用再想後退的事情,或者勝利,或者死去。   “直娘賊,給老子水!”唐十力從一個龍騎兵身上奪來水壺,仰頭將一壺水全倒進嘴中,他咂巴咂巴嘴:“要是再給老子一瓶罐頭,老子能再殺個進出!”   “給他罐頭!”聽得這話,喬致東罵道:“把老子藏的酒也給他一瓶,喫飽了給老子幹活!”   紅燒肉制的罐頭裏,飄着半透明的油脂,唐十力也不怕油膩,雙手在身上擦了擦濺來的血跡和腦漿,便仰頭將那一瓶罐頭倒進嘴中。然後是烈酒,這是上好的五糧醇,酒勁綿長,他只顧着喫喝,彷彿自己是在酒店之中,而不是在每時每刻都有人死去的戰場上。喫完之後,那兩個瓶子他也沒有浪費,直接擲向蒙胡軍中,他力氣極大,正砸在一堆蒙胡擁簇着的一處,那堆蒙胡以爲又是手雷,紛紛閃開,卻露出後邊頭戴金盔的蒙哥。   “那廝定是個大人物,誰給老子幹掉他?”喬致東眼尖,雖然隔着雨幕,他也看到了蒙哥的頭盔,他身邊的近衛舉起了槍,但雨水實在是影響視線,那些散開的蒙胡在發覺擲來的只是兩個瓶子之後,立刻又聚在一起,用自己的身體將蒙哥護住。近衛瞄了好一會兒,也尋不着開槍的機會,只能放下槍,搖了搖頭。   “俺來!”唐十力喫喝完畢,大叫着又抓起他的樹棒。他重重用樹棒敲了地面一下,環眼怒睜:“誰有膽與我一起的?”   “我!”   “我!”   立刻有十餘人聚在他身邊,口音南北各異,倒有小半甚是草原諸胡的蹩足漢話。   “殺!”唐十力並未受過軍事訓練,論及作戰配合,他或許遠不如龍騎兵中的任何一員,但是,他有的是力氣,練得一身好拳腳,在亂戰之中,別的人只要注意護住他就成,沒有多少人能在他可怕的力氣下支撐住。當他和他這一小隊人自人叢中突出來的時候,蒙胡還未注意,但當他的巨棒沾滿了紅紅白白的東西之後,再悍不畏死的蒙胡也意識到,一個殺星正從山上殺了下來。   說是蒙胡,實際上蒙哥帳下有一大半還是其餘各族軍士,既有探馬赤軍,也有漢軍,他們在蒙哥與忽必烈催促下發動這決死衝擊,已經是勇氣可嘉了,但迎頭被這殺星掃過,他們的勇氣終於開始動搖,竟然給這十餘人的小隊,生生釘了進去。   “那邊在搞什麼?”   一直在山頂關注着戰局的王啓年視線也受到大雨的限制,他只在雨稍緩的間隙,看到一堆灰色中有一小團的墨藍色突了進去,他喃喃說了一聲,對於這天降大雨又喜又恨。   喜的是現在的大雨可以說在幫助龍騎兵,恨的是大雨擋住了自己的視線,讓他根本無法判斷出戰況來。   “無法判斷戰況?”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他猛然意識到一點:他看不到戰局,蒙衚衕樣也看不到戰局,蒙胡人數雖衆,可分爲兩路,現在完全陷入各自爲戰的境地。龍騎兵人數雖少,但卻是抱成一團,象是一個捏緊了的拳頭。   “你們下去衝殺,只喊殺了蒙哥。”王啓年捏緊拳頭,這大雨來得正好,他果斷地對自己最後的那支百人預備隊命令道:“就是這個方向,殺下去!”   他指的是方纔看到那一小團墨藍色的方向。   幾乎在他做出決定的同時,蒙哥也咆哮着命令護住自己的親衛:“殺上去,殺上去,都殺上去!”   兩道激流,在互相看不到的情形下,一個向上,一個向下,在三分鐘之後猛然撞在一起。山坡路陡,地勢崎嶇,這使得蒙胡的人數優勢無法徹底發揮出來,他們只能小隊小隊地前衝,雙方混雜在一起,片刻之後便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形。   “蒙哥死了,蒙哥死了!”   龍騎兵中突然傳來吶喊,先是十幾人,接着是數十人、數百人齊聲高呼。若是放在幾年前,蒙胡怯薛聽不懂這喊聲,但經過李銳幾年的努力之後,蒙胡中大多數都聽得懂這簡單的漢話。大雨滂沱之中,他們根本看不到身後的帥旗,只是看到蒙哥的親衛也加入戰團,最初還是將信將疑,可到得後來,聽到還有人用蒙語喊起“蒙哥死了”的時候,他們的鬥志立刻便散了。   不僅僅前方有人呼喊,在他們後方,也有人高聲呼喊,一時之間,四處都是“蒙哥死了”的呼聲。   絕對優勢的兵力,被宋人壓制在這山崗之上長達近三個小時,久戰疲憊,又大雨傾盆,主將陣亡,這等情形下,蒙人再勇猛也無法堅持,他們掉頭逃走,而龍騎兵中卻傳來尖銳的喇叭聲。   “龍騎兵,衝鋒!”   龍騎兵沒有坐等戰機的失去,即將到來的勝利讓他們將體內最後一滴精力也榨了出來,他們呼喊着龍騎兵的口號,以此來區別自己與敵人,他們象是山洪一般奔湧而下,嘩地將擋在面前的蒙胡全部捲走。   僅僅是幾分鐘後,蒙胡便被從山上趕了下去,軍心已潰的他們根本收不住腳,連自己的陣地都放棄了,只知道逃命,全力逃命,逃離這些高喝着“衝鋒”的龍騎兵。   王啓年一屁股坐在泥水中,喘了幾口氣,然後下令鳴金。聽到銅鑼聲和喇叭裏吹出的收兵信號,龍騎兵從亢奮中清醒過來,他們拖着疲憊的身軀,開始回到自己的陣地之中,至於打掃戰場的事情,現在誰也沒有精力去理會。   “抓緊時間,休息一會,隊正以上將官,與我一起修復工事!”   王啓年從泥地中跳起,方纔蒙胡的決死攻擊被擊潰了,但這大雨中他無法判斷對方的損失,也不知道蒙胡在退出一段距離之後是否會重整旗鼓,士兵們堅持到現在都已經累了,先讓他們休息,而將官們則必須再堅持一會兒。   所謂的工事,不過是些鹿柴,在激烈的戰鬥中,這些東西也都被摧毀了,將官們忙了好一會兒,也不能將之恢復到戰前情形,到後來王啓年自己也放棄了:雨越下越大,這種情形下,用不用鹿柴都沒有意義。   “傷亡初步統計出來了,咱們的弟兄折損數目……”   他尋了塊石頭坐下,喬致東上來低聲道,方纔他接到王啓年命令,乘着休息的機會清點一下人數。   清點的結果讓他非常擔憂,滿打滿算,他們到這裏原是一千六百不足一千五百有餘,但如今還能支撐作戰的人數,只有不足千人,絕大多數傷亡,都是在剛纔的混戰中造成的。   “狗日的!”聽得損失超過三分之一,王啓年罵了一聲,換了別的任何一支部隊,這種損失都足以讓其崩潰吧。   雨越下越大,從山上卷下來的水都不是黃色,而是被血染得成了紅色。透過雨幕看着這紅色的奔流,王啓年微微出了會神,然後道:“若是戰後老子得以生還,必然在這山頭上立一座碑,碑背面刻着陣亡的兄弟姓名籍貫,正面只寫幾個字。”   “哪幾個字?”   “大宋龍騎兵在此!”王啓年從齒縫之間吐出了七個字。   是的,大宋龍騎兵在此,他們一羣騎兵,在彈藥不足、人手短缺的情形之下,在此巍然如山,堅守已經超過三個鐘點。仗打到這種情形,王啓年相信,即使他們全部死在此處,那些蒙胡也是逃不掉了,他們經過一種激戰之後精疲力竭,在這樣的大雨天中行軍根本走不出多遠,而在他們身後,李雲睿的騎兵也定然如影隨形地追來,到那個時候,蒙元的最後一點力量,也將成爲近衛軍的功勳。   出乎王啓年意料,過了足足半個鐘點,蒙胡也沒有再組織起進攻來,派出斥侯偵察,蒙元的陣地上,丟棄的輜重大車到處都是,就是沒有一個活人。王啓年心中一動,莫非蒙元這支最後的忠心部隊,也就此煙消雲散?   但他還不敢掉以輕心,只要守着這裏,蒙胡便是輕身脫離,沒了積蓄的輜重物資,他們也支持不了多久。又等了許久,雨停雲開,王啓年用千里鏡觀察周圍,確定沒有蒙胡之後,便下令打掃戰場。   龍騎兵傷亡慘重,而蒙胡的死傷更衆,僅他視線中可以看到的屍骸,大約就不少於五千,龍騎兵與之的戰損比例超過了一比十,王啓年微微放下心來,經過這樣的慘重的傷亡,再加上他們是在暴雨中潰散的,蒙胡便是再聚攏起來,能湊出三五千人便是頂天了。他最後一眼向西方望去,然後身體一僵。   在千里鏡中,大隊的騎兵出現了。 三二零、鄉老勳議   “陛下大喜,大喜啊!”   放下手中的戰報,崔與之激動得鬍鬚都抖了起來,他雖然年邁,但反應仍然快捷。   “嗯嗯。”趙與莒也高興得點頭,拖雷、蒙哥、忽必烈,盡數死在了遼東之地,此次北征,用時不過一個半月,便滅掉一個大國,拓地百萬,得口近千萬,這實在是了不起的大勝。   錦州之戰中,拖雷在向宋軍發起的最後決死之戰裏中彈,然後拔刀自刎。吉拉爾之戰中,蒙哥於亂軍中身亡,致使蒙元的最後一點精銳大潰敗而走。忽必烈帶着兩千殘兵敗將,被趕上來的羅安瓊窮追不捨,一直趕到了海邊的永明城,在浩瀚的大海邊上,走投無路的忽必烈蹈海自盡,他的手下怯薛也隨之跳海,羅安瓊在奏摺中說其“自知不敵,乃跳海而死,頗爲壯烈”。   忽必烈跳海的消息倒是讓趙與莒有些哭笑不得,看來宋元之間,總與跳海有着密切的聯繫。   來自東北的戰報幾乎是同時傳來的,崔與之看中的是勝利的消息,他對於那個忽必烈有種本能的忌憚,才十四歲便敢潛入大宋初等學堂學習,這等氣魄和膽識,只怕十萬人中無一。雖然忽必烈年輕,可是大宋當今天子起家的時候,不是更年輕麼!   所以,得到忽必烈蹈海而死的消息,崔與之比聞說拖雷死了更爲高興。   “此事雖勝,善後不易啊。”高興完之後,崔與之又道。   “哦,丞相何出此言?”趙與莒問道。   “李銳、李全尚有數十萬人,李銳深諳我軍虛實,李全熟悉流竄逃亡之術,他二人若是挾衆遠遁倒還罷了,若是化整爲零,在東北爲盜匪,那裏地廣人稀,四處都是深山老林,清剿起來甚爲困難,這爲不易之一。”   “東北故地,多諸胡之種,民情剽悍,各有風俗,不僅漢胡之間,便是不同族部的胡人之間也多有仇怨,蒙胡時定下四等生民之策,遺毒尚存,不經過兩三年,只怕難以消除,此爲不易之二。”   “此次交戰,速戰速決,在東北得口甚衆,原先蒙胡的官吏自然不堪任用了,而中原經過前番河東煤窯案之後,也出現大量官吏空缺,陛下囊中人物不堪使用,兩處皆新得之地,民心尚存猶疑,若是所任非人,怕有民變之禍,此爲不易之三。”   崔與之無論是在地方還是在中樞,都有豐富的從政經驗,這對於趙與莒來說是筆寶貴的財富。聽得他如此說,趙與莒點了點頭:“第一項不必擔憂……朕早有佈置,倒是後二者。”   如何處置不同民族之間的矛盾,對於現在的大宋來說,是一個新鮮問題。原先金國疆域之中也有其餘民族,象是契丹人、女真人,但他們漢化得非常厲害,與普通漢人幾乎沒有差別,所以不存在太多的民族矛盾,而東北則不然。   “第二項,朕有意改土歸流,將所有蠻胡酋長都請到……唔,江南氣候他們未必適應,便請到燕京,授他們清貴顯官,重賞厚爵以羈絆之,卻剝奪他們的兵權。部族土地山林,盡數發放給其部部民,這樣他便是想要恢復原樣,那些得了好處的部民也不會隨他亂來。”   趙與莒的改土歸流之策,說明了其實是打土豪分田地,在產膏腴之地,這一策是不能施行的,因爲必然會激起官僚地主的反抗,可是在邊遠少數民族區域,實行這一策的阻力就小得多了。那些部族豪酋便是有心拒絕,可一來趙與莒拿出高官厚爵重賞清貴這許多根胡蘿蔔來誘惑,另一邊又架起火槍大炮以近衛軍的武力相威脅,不怕他們不俯首聽命。   這一套除了要在東北施行之外,還要在西南、南方施行。特別是南方的安南,在安定東北之後,趙與莒下一個目標便是此處了。   “至於第三項選官……”   這是個讓趙與莒非常頭痛的問題,在如今這情形下,他根本無法保證自己選派往東北的官員就會清廉,河東的前車之鑑就在那兒,王啓年翻出的那件案子如今已初步審結,牽連到的官員多達四十餘位,小吏更是有一百多名,這對趙與莒的革新政策是一項沉重的打擊。   “東北官員委派,按着中原之例,自流求選拔三分之一,吏部選派三分之一,原先蒙元官吏,臻別之後再留用三分之一。”盤算了許久,趙與莒還是沒有一勞永逸的方法,他嘆了口氣:“不過,各級官吏都須相互監督……此戰之後,將有大批近衛軍和忠衛軍士兵退伍,在東北給他們劃分土地,由他們組成勳議團,有直接奏報之權,監督當地官員施政,勿使之有枉法之舉。”   “勳議團?”   崔與之對於這個新鮮詞甚爲敏感:“勳議團俸祿如何,算幾品官銜,是否入吏部檔案?”   “勳議團由退伍軍士組成,只負責監督地方官員是否枉法,不得直接干預政務。”趙與莒道:“沒有俸祿,沒有官銜,也不入吏部檔案,只是在禮部備案,這樣既不增加冗員,又沒有太多財政支出,不虞使得武人干政……你看如何?”   “陛下以勳議團制約地方官員,那誰又來制約勳議團?這些退伍軍士,雖然已解甲歸田,可拿起武器便又是軍人,他們的袍澤故舊,還有許多在軍中服役,如何不是武人干政?”崔與之搖頭道:“不妥,不妥!”   “那當如何是好?”趙與莒頗爲無奈地道:“朕又不想增加冗官,又不願讓地方官失去制約,又不願讓武人過於勢大,崔卿何以教我?”   君臣二人在博雅樓中談話,並無他人在場,因此崔與之當面否決趙與莒的想法時,並未給他留下情面。趙與莒這點容人的雅量還有,沒有因爲被駁斥而面紅耳赤,而是將球拋給了崔與之。   崔與之閉目凝眉,好一會兒之後,他道:“不過,以勳議團制約地方官員,倒未必不可,只不過勳議團成員不能單用退伍兵卒,他們的人數在勳議團中,只能佔少數,三分之一便可。”   “勳議團中,三分之一爲儒生,須得……至少過了秋試者,方可擔當。三分之一爲鄉老中德勳聲望俱高者,年紀須過五十方可任之。剩餘三分之一,再由軍士、守法商賈、工匠充任,陛下以爲如何?”   崔與之畢竟是出身於士大夫階層,故此在他的勳議團建議中,他所代表的儒生、鄉老,總數佔了三分之二,而作爲新興勢力的商人、工匠和軍人,則只佔了三分之一。趙與莒微微眯了眯眼睛,露出一絲微笑,這笑容落入崔與之眼中,他恍然大悟:“官家方纔是在耍臣!”   若是趙與莒自己提出這個勳議團構成崔與之少不得要與他討價還價,儘可能將其中新力量的數額減少下來,趙與莒最初故意說勳議團全由退伍軍人組成,爲的便是他這個三三原則。   在趙與莒看來,這個三三原則組成的勳議團,雖然表面上是由保守勢力佔了絕大多數,但實際操作中卻有極大的彈性:儒生的確定上,那些新式學堂中畢業的人,自然也可以通過秋試,獲得進入勳議團的資格;鄉老的確認上,那些合法的半地主半商人的老人,當然也可以成爲勳議團的成員;至於退伍軍人,這可是那些保守勢力所無法控制的力量,即使他們的子弟到了軍中訓練,可所謂軍隊是熔爐,那些保守子弟從近衛軍出來,其中大半的傾向只怕都會改變吧。   故此,勳議團若是能得羣臣和士大夫們支持,將地方官員的權力再度分割,而他這個天子牢牢控制住勳議團的任用罷免權,那麼他個人對地方的控制又增強了幾分。   這並非是他個人權力慾過強的結果,站在他如今的位置,開始有些理解爲何歷代雄主都是夙興夜寐的辛苦,從秦始皇開始便是如此。原因很簡單,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古來皆是如此,特別是到了地方上,總有些歪嘴和尚能將好端端的經念差了。若他不親自督問,趙與莒可以肯定,他比起那些政令出不了京城的皇帝好不到哪兒去。   也正是因此,歷代雄主大多都形成了多疑剛愎的性子,哪怕曾經跳脫瀟灑從諫如流的唐太宗李世民,在晚年也會將魏徵的墓碑給推掉毀約不將女兒嫁與魏徵之子。再心胸開闊,總被這幫子瞞上欺下的傢伙折騰來折騰去,也會大發雷霆之怒,乃至……   趙與莒想到那史無前例的十年,他曾看到過一份資料,說某位偉人之所以會發動史無前例,便是因爲發覺下面官員在把他抬上神壇的同時,有將他架空成泥胎木塑的跡象。他甚至在接見記者時否認他改變了整個中華,而嘆息他連首都附近郊區都無法改變。   有關勳議團的決議事關重大,當然不能由這羣臣二人在博雅樓中做出最終決定,還是要通過大朝會,哪怕只是一個過場。但是,當崔與之在朝堂上提出“勳議團”時,出乎趙與莒意料,他遭到了幾乎所有臣子們的反對。   這些大臣們本能地有種驚恐:他們的權力來之不易,或是經過數十年苦讀而一躍龍門,或是在具體行政崗位上浮沉傾軋多年纔出人頭地,可“勳議團”則讓那些沒有經歷過這些的人輕易獲得權力,這是他們難以容忍的事情。   “陛下此策,自古未曾有之,不唯驚世駭俗,而且大傷臣僚之心。”現在羣臣也知道趙與莒的脾氣,將自己的理由公開說出來,不會引起趙與莒的怪罪,可硬生生想去牽強附會搶佔道德的制高點,卻會惹來趙與莒的冷嘲熱諷。   “此事果真自古未曾有之?”趙與莒驚奇地問道:“朕與崔卿飽覽史籍,方自周禮中得此良策,卿何言古未曾有之?”   “周禮中哪有勳議之說?”又有人道。   崔與之不慌不忙地出來,比起反對的洶洶羣臣,他要準備得更爲充分,他道:“《周禮·地官·序官》中載,鄉老,二鄉則公一人。鄭玄注云,王置六鄉,則公有三人,三公者,內與王論道,中參六官之事,外與六鄉之教。”   反對的衆臣面面相覷,周禮中確實有此記載,而鄭玄所注也是真實,只不過誰都知道,崔與之是在曲解周禮與鄭玄之注了。   立刻便有人指出這一點來:“崔相公所言有所疏漏,此鄉老非鄉間勳議,乃是朝中三公,鄭玄雲,‘其要爲民,是以屬之鄉焉’,並非其人僻居鄉間,乃是其人關注民間之事耳。”   “錯,錯,鄭玄雖說‘是以屬之鄉焉’,卻未曾說便一定不在鄉野選擇,他此前所言,若鄉老在宮禁之內,與天子論治國之道,在朝堂之上則監督百官事務,在外則關注鄉里教化。由此可見,此三公困據於廟堂之中者也。我大宋承唐制,《唐六典》又云,三公,論道之官也,蓋以佐天子,理陰陽,平邦國,無所不統,故不以一職名其官。”崔與之微微一笑道:“唐以宗王充任三公,但存其名,我大宋既有意超唐越漢,如何能讓這職司流於形式?”   “我朝中不設三公,設勳議於州府,如此既無虛職冗官之患,又有替天子理陰陽平邦國之人,如何不可?”   崔與之的目光與這些人不同,他與趙與莒接觸最多,故此最爲了解趙與莒的計劃,趙與莒也曾在他面前吐露過,要讓大宋——或者說華夏——跳出興亡勃忽的怪圈,而要達到這一點,寄希望於代代都出現賢君名臣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辦法就是限制掌權者的權柄,讓他們既可以安於政事,又不至於因爲個人的品德或者野心給國家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趙與莒提出勳議團之說,他立刻意識到,這個東西是趙與莒拿出來削減舊派官僚士大夫的權力的,但同時,只要運用得當,這個組織同樣也可以用來限制皇權。   “便是如此,鄉老豈可氾濫,周時二鄉方有一人,可在崔相公所提之議中,每千丁中便可設一勳議,我大宋丁口過億,如此豈不要設十萬勳議?”又有人駁道。   若是削減勳議團人數,那麼代表官僚士大夫的儒生、鄉老顯然更容易進入勳議團中,提議之人目的便是通過如此限制甚至排斥新生勢力進入這個權力機構。崔與之聞言看了趙與莒一眼,發現趙與莒仍是含笑傾聽,心中暗暗腹誹了一聲,分明是天子提出的這個方略,卻要自己去爲他衝鋒陷陣。   “老子說‘小國寡民’,周時舉國不過百萬戶,一鄉不過數百人丁,二鄉取一,便是數百丁中便有一鄉老,可見其納人更衆。如今我大宋各路、州府何只千百,民戶衆多,以勳議爲天子耳目,所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唯恐其人數少,而不患其多也。”崔與之又道。   注1:永明城即今日海參崴,目前爲北極熊所佔,也不知能不能回到它真正主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