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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九、薨逝

  白話文運動只不過是先聲,其背後是更爲波瀾浩瀚的新文化運動,而這種新文化運動將形成一股極爲強大的力量。   趙與莒明白,自己的壽命是有限的,雖然按照歷史來說,他應該可以活到六十歲,以他如今的身體素質而言,他甚至可以活到七十乃至八十,他可以親自教導下一位皇帝,讓他擁有超乎尋常的見識與眼光,但即使如此,七十年、八十年之後呢?   在華夏,保守力量之強大,便是再如何高估也不爲過。在激烈的社會變革之中,儒家學說中的主流理學發生了分化,以真德秀、魏了翁爲雙璧的一脈,從中脫穎而出,成爲其中主流。但同時,在蜀地的成都、中原的洛陽,也形成了兩個比較大的儒家學派。三家學派針對此時激烈的社會變革進行爭鳴,而其餘學派也不甘寂寞,紛紛參與進來。他們不僅爭的是對於天下大勢的看法,也包括象白話文寫作之類的“小事”,各家報紙紛紛加入進來,戰得不亦樂乎,而張端義等人,一邊用白話文創作新的作品,一邊也發些辛辣的雜文——這自然也是用白話文寫就的——對各方保守勢力進行兇猛的還擊。   “當真是熱鬧非凡。”   臨安城處在江南,一年到頭難得下一兩場雪,故此,當炎黃七年十一月九日,難得的一場大雪之後,趙與莒帶着後宮妃子與皇子們在內苑內踏雪,皇子公主們高興得在雪地裏打滾兒,他則與韓妤遠遠地看着。   在皇子公主的養育上,趙與莒一方面對他們的行爲比較縱容,沒有畫出那麼多條條框框來約束他們,另一方面又對他們的品德要求比較嚴格,不允許他們做那些無理取鬧的事情。換言之,這些小孩子們,只要能說出一個道理來,那麼有些在羣臣眼中驚世駭俗的事情,趙與莒也不會去管。比如說,身爲皇長子的孟鈞,因爲已經六歲的緣故,在炎黃七年展示出了極爲強烈的好奇心,甚至瞞着宮女爬到了大樹之上,爲的只是看鳥兒如何孵蛋——皇太后楊氏對此甚是惱怒,趙與莒卻只是吩咐今後爬樹必須有大人在旁守着。   “官家是說哪裏熱鬧非凡呢。”昨夜趙與莒是宿在她這兒,故此韓妤面上仍有紅暈,水色也要好許多,她側臉看着趙與莒問道。   “家裏熱鬧,外頭也熱鬧。”趙與莒笑道。   “奴也看了那《鐵屋》呢,沒想到竟會如此……”韓妤微微嘆息了聲:“奴常想,官家如此聖明,爲何還會有這等事情發生?”   “天下之事,非一人兩人可徹底改變,哪怕萬乘之君也是如此。”趙與莒搖頭苦笑:“阿妤,有時我也會覺得自家沒用,謀劃了那麼久,佈局如此深,原是想讓百姓有好日子過,可結果果實大半被那些貪得無厭之輩摘去!”   “這原不怪陛下,人心唯危,如今不又在爭論性善性惡麼,官家一心引人向善,但總有人向惡……”   見趙與莒似乎有些悶悶不樂,韓妤婉轉地勸解,兩人正說話間,忽然有內侍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官家,官家!”   趙與莒心中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升了上來。   果然,那內侍拜倒在地上,帶着哭腔道:“官家,太后她……太后她暈過去了!”   “御醫呢,快去請御醫!”趙與莒吸了口氣,一邊吩咐一邊快步向慈明宮行去。   入秋之後,楊太后的身體就一直有些不適,斷斷絕絕地用藥吊着,趙與莒晨昏問省,總不讓老太太覺得寂寞,但這種暈過去還是第一次。   她畢竟老了,反應遲鈍,便是宮中那些青春少女,也不能讓她回覆以往的活力。趙與莒即位以來,對她一直甚是恭敬,雖然牢牢把持着權柄,在一些重大事情,比如丞相、參政的任免之上,還會徵求她的意見。不過見識了趙與莒收拾史彌遠的本領之後,楊太后對這些問題,便都是笑呵呵地說“官家拿主意便是”,倒爲後宮帶了個不幹政事的好頭。她如此配合,趙與莒對她便越發禮敬,這七八年時間下來,相互關係非常融洽。特別是隨着後宮先後增添子女,老太后含飴弄孫,當真是盡享天倫。   故此,在當初宗室鬧騰的時候,趙與莒請老太后出面,將那些企圖瓜分工廠商鋪的宗室近支狠狠地教訓了一番,沒有讓趙與莒背上天性薄涼的罵名。   當趙與莒來到慈明殿時,已經有一羣御醫圍在太后病榻之旁,楊妙真、謝道清早就到了。她們眉宇間有着掩不住的憂色,這讓趙與莒心更是沉重。   “情形如何?”趙與莒問道。   若是別的情況,趙與莒或者可以想到辦法,但生老病死這種事情,卻非他力量所能及的了。御醫一個個面色凝重,聽得皇帝問及太后病情,相互之間都在使着眼色。這位天子對於醫學的發展甚爲關注,年年都撥出鉅額款項,用於醫學研究,如今已經頗有建樹,他們也是這種進步的受惠者,但對於皇太后的病情,他們實在是無能爲力。   “官家,太后年高體弱,這病情非人力所能控制了。”御醫中爲首者是個老頭兒,他性子直,被衆人用目光逼得出頭,卻也不是很畏懼,實話實說地道:“陛下得做好準備了。”   “哦……”趙與莒雙眉一揚,衆御醫只覺得這一向溫煦和靄的天子,剎那間變得凌厲逼人,他們不覺悄然退了一步。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不過趙與莒很快控制住情緒,這事情怪不得御醫,原本就是自然規律。他嘆了口氣:“衆卿盡力而爲吧,若是能治好太后,朕必不吝重賞。”   這只不過是無奈之舉動了,但這改變不了什麼事情,趙與莒也只是聊盡人事。   連着三日,楊太后都是靠着蔘湯吊命,一直沒有醒來,趙與莒忙着侍奉她,也就輟朝三日。好在這個時候他通過丞相、參政和博雅樓侍學士牢牢掌握住了朝政,這些人按部就班,並沒有出現什麼大的紕漏。   第四日時,趙與莒因爲休息得不夠的緣故,迷迷糊糊地坐在楊太后的榻前,忽然聽得有微弱的聲音喚他,他眨了眨眼,猛然意識到這是太后醒了過來。   楊太后斜倒着望着趙與莒,目光甚爲慈愛,她沒有自己的子女,就連這個繼承皇位的嗣子,也不是她自己挑選的,但看到趙與莒在自己榻邊的模樣,她覺得很是心安,雖然沒有子女,卻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官家……哀家睡了多久?”   “太后醒來,這實在太好了!”趙與莒面上浮出來自內心的喜悅,他輕輕拍着楊太后的手:“太后睡了三日,御醫說了,只要醒過來便無妨!”   “呵呵,官家在欺我。”楊太后微微一笑:“哀家自知身體情形……這一次只怕是熬不過去了……”   “太后何出此言,孟鈞與銀鈴這幾日都在問,皇祖母爲何不與他們玩呢。”趙與莒見她這模樣,心中暗暗一驚,忙將話題岔開,提起皇子與公主們。楊桂枝自己沒有孩兒,對趙與莒的子女都極盡疼愛,有時甚至有些溺愛了。   “我病了,莫讓他們來,被病氣衝了不好。”楊桂枝笑了笑,突然伸出手,做出一個甚來親熱地動作,撫摸了一下趙與莒的頭。   “官家是個好天子,我大宋中興已是定局,我一介婦人,起自卑微,蒙先帝不棄,得爲皇后,又蒙官家孝順,侍如生母,此生已是足矣。”楊桂枝慢慢撫摸着趙與莒的頭髮,輕輕嘆了口氣,兩人離得近,趙與莒嗅到一股很不好的氣息,他心中一驚,這是死亡的氣味吧。   “若官家只是如此,那還是小孝,官家匡復中原,恢復舊都,開疆拓土,民殷而國富,這是大孝……便是太祖太宗,也未必能如官家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哀家這一世,做過許多錯事、壞事,先帝龍馭的最初幾年,哀家夜不能寐,總覺得那些被哀家害過的人來索命……不過,這幾年已經好了,哀家喫得香睡得穩,便是有什麼風吹草動,哀家也會想,有官家在呢……”   這番話是楊太后真情流動,趙與莒哽咽了一下:“母后!”   “終於叫哀家母后了……你其實一直在喚我太后呢……官家聰明,便是這小地方……”   楊桂枝半是調侃半是輕嗔地說了一句,趙與莒面上微微緊了下,剛想再說什麼,楊太后突然劇烈地喘起氣來。趙與莒替她撫背順氣,良久之後,她才安穩下來。   “官家如此出色,哀家也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皇后之事,官家自然會有分寸,皇子公主的養育,官家也是成竹在胸,哀家唯有一句,還望官家記着。”   “母后何出此言,有什麼事情,待母后身體好了再吩咐就是!”趙與莒道。   “不成了……不成了……此時不交待,今後便沒有機會了……”   楊桂枝一邊喃喃說着,一邊仔細打量着趙與莒,又喘了幾口氣,她道:“官家太聰明,太過聰明之人,當妨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   趙與莒一驚,垂首應是。   “官家……哀家聽得人言,說官家幼時曾得呂祖點化……你生母榮王太妃在府中,也是常年供奉呂祖的……官家說這世上真有神仙麼……”說到此處時,楊桂枝聲間不免有些顫抖。   趙與莒微微遲疑,然後點了點頭:“有的,母后定然會被神仙接引,永登天國……”   楊太后點了點頭,笑了笑,面上泛起一絲與她臉色不合的紅暈:“喚崔與之……罷了,這老兒畏寒,喚魏了翁與鄭清之……還有趙善湘來吧。”   炎黃七年冬十二月十六日,皇太后楊桂枝薨。薨之前,喻魏了翁、鄭清之與趙善湘,好生輔佐天子,遺囑與先帝合葬,儀式殉器盡皆從簡,並將自己私庫中存下的錢二百萬貫盡數捐與國庫。   “太后之錢,竟然如此用法。”   雖然從以孝治國的角度考慮,趙與莒在這段時間內要爲太后服孝,但國家大政還是需要他去處理。有關太后身後遺留錢鈔的使用上,趙與莒做出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他用這筆錢在剛開始興建的金陵大學中修建了一座圖書館,以楊太后的諡號爲之命名,稱爲恭聖仁烈太后藏書館。   “二百萬貫,倒是可以派上許多用場——不過官家要用之爲藏書館亦是智舉,太后聖名,必與聖賢之道智慧之書,一齊播名於後世。”   就在金陵城中,兩個讀書人在討論這件事情,前一個李楚雄,後一個則是陳安平——這兩個曾經在羣英會中大打出手的對頭,如今卻成了好友,不得不說,世事難料。   “卻不曾想在金陵城中會與你陳易生相遇,更不曾想到竟然與你成了同僚……”李楚雄喃喃地說道:“而且還和你能坐在一起喝酒!”   “那有何想不到的,哈哈,我輩男兒,以國仇爲私仇,以國恨爲私恨,至於你我之間的些許分歧,不過是義氣之爭罷了!”陳安平仍是當初模樣。   他二人這次在金陵相遇,便是來此任教的。新建的金陵大學,需要大量的各科教師,陳安平這些年來苦讀陳子誠、陳任、耶律楚材、孟希聲等人的著作,加之又是家學淵源,倒頗有所成,到金陵大學來教經濟學。而李楚雄在臨安喫過一回苦頭,鬧出老大的一番事情後,被趙與莒勒令回鄉讀書,這幾年來在史學之上頗有建樹,靜極思動,便託了關係來這金陵大學。   這時已不是幾年之前兩人打架的時候了,李楚雄的政見漸漸有所改觀,他家中在湘南原本便是大地主,如今又開了兩個廠子,更是富得流油。   “這一次在金陵、徐州、汴梁各建一所大學,所有師資,盡數來自臨安大學,陛下正覺得捉襟見肘,太后遺旨,實在是又幫了陛下一個大忙。”陳安平將話題又轉回到太后之事上來,他嘆息了聲:“這位楊太后,不僅能書善畫,也心重國事,聽聞她薨了,民間多有自發立靈牌供奉者呢!”   “哦?此話怎講?”李楚雄不是兩浙路人,對此不大熟悉,因此好奇地問道。   “開禧年間時,浙江百姓生兒需繳納生子錢之事,你可知曉?”陳安生嘆息道:“民間生子,須得納稅,百姓不甘其苦,乃至有溺死嬰兒者,太后得知,便向先帝進諫,先帝乃免之——僅此一舉,便生民無數了!”   李楚雄聽得鬚髮皆張:“竟然要繳這生子錢,還是當今官家英明,生子不但不繳錢,還有補助!” 三三零、潑皮   李楚雄說的是大宋如今的一項“新政”,便是鼓勵百姓生子。現在大宋人口過億,但相對於如今廣大的領土和等待開發的領土來說,這個人口總數還是太少了。趙與莒早就提出要獎勵生育,但國庫中一直拿不出錢來,直到炎黃六年開始,獎勵生育的政策纔算是落到了實處。   “聽聞西夏要派使者來弔唁。”二人談了會兒之後,陳安平又道,他消息甚是靈通,讓李楚雄頗爲生羨。   “我看來弔唁是假,來探我大宋虛實是真。”李楚雄冷笑了聲:“當初若不是元昊老賊野心勃勃,我大宋如何會失了河湟牧馬之地,以至於空有雄兵百萬,卻無一支精騎!”   “李家慣會叛亂,又奸詐無比,當初朝廷失策,這才令其坐大。”陳安平道。   二人正談話間,突然聽得外頭一陣吵鬧,隱隱有對罵之聲,他二人對望一眼,這家酒肆實際上只是間小店,位於金陵大學後門之外,原本是間民家,被來自鄉下的一對中年夫妻盤了下來。因爲緊鄰着金陵大學的緣故,來往於此的年青士子們多在此處盤桓,他們手中並沒有太多餘錢,這般價廉物美的小酒肆便成了消遣的最好去處。這些年輕人雖然喧譁,可象外頭那樣的髒話,卻是很少罵出口的。   “出去看看如何?”陳安平面上帶笑,他想起自己與李楚雄結識時,也是在酒樓之中發生了爭執。   “看就看,我李楚雄豈是怕事之人?”李楚雄立刻站了起來,他比陳安平還要好事,否則當初也不至於把余天錫告到御前了。   小酒肆很簡單,不過是前後二進,出了大門,他們便見着十餘個潑皮閒漢模樣的人,指着一戶人家門口叫罵不休。那戶人家大門緊閉,任他們罵也沒有人出來。出來同他們一般看熱鬧的還有幾人,李楚雄見店家也在,便扯着店家問道:“這是演哪一折戲呢?”   店家面色如土,彷彿被那夥潑皮閒漢罵的是他一般。聽得李楚雄問,他知道李楚雄是金陵大學新聘的教授,故此也不隱瞞:“這些人是來逼着拆房子的。”   “哦?這倒奇了,耶律楚材才離開金陵府幾日,怎的就出現這種事情?”李楚雄揚着眉,憤然道。   收復東北之後,東北諸行省的官長便成了困擾趙與莒的大問題,他通過常選挑了一批基層官吏,通過升遷平調又安置好了中層官吏,可是東北諸行省需要一個熟悉當地情形又能夠執行中央政策的把舵人,李銳若不是年輕,倒是這個人選。想來想去,趙與莒便召耶律楚材入京,徵求了他自己的意見之後,任命他爲東北臨時行轅總署布政使,同時兼任遼寧行省總管一職,督管東北建設大局。   在趙與莒的計劃之中,建康府經過五年建設已經上了正軌,而東北新得之地,需得有人主持大局,耶律楚材是最合適的人選。這人起自流求,忠心耿耿,學識淵博,又有實際主政經驗,在金國時也曾在燕京任職,熟悉東北情形。將東北民政委付於他,也可以利用他的契丹後裔身份,對東北的周邊少數民族產生影響。炎黃七年十一月,楊太后薨之前,耶律楚材離開臨安乘火車北上赴任。   “便是耶律知府在此時,只怕也無計可施。”旁邊一人酸溜溜地答道。   那人也是在這條小街子上開店的,如同酒肆店主一般,面帶土色,李楚雄忍不住便挽起衣袖:“你們雖不是同鄉同族,但都在這一條街上討生活,原是遠親不如近鄰,爲何坐視這些潑皮無賴罵着鄰居?”   “此事不好管……我們自身只怕也是難保……”那酒肆主人嘆息道:“我才租得的店鋪,投了這般錢鈔進去,連本都未賺回……”   他說得猶猶豫豫,李楚雄卻是個急脾氣,按奈不住性子,不等他說完便到了那些潑皮面前:“呔,光天化日之下,爾等意欲何爲?”   見他胸前彆着一個金陵大學的牌子,那夥潑皮閒漢交換了一個眼色,爲首之人笑道:“先生,此事與你無關,欠債還錢,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來替人收回產業,先生請看!”   他們罵那屋子裏住的人家時是惡言惡語,與李楚雄說話卻是客客氣氣。那人拿出一張紙來,李楚雄凝神看去,原來是一張地契,上頭還有官府的大印。   “這條街上所有的地面,都被我家主人買下了,我家主人要在此建房,故此請這些人家搬出去。”那潑皮頭目笑嘻嘻地道:“先生,若是別人在你家地上蓋了房屋賴着不走,你道是當如何處置?”   李楚雄仔細看着那地契,然後再看了看周圍,地契確實是這一條街的,金陵大學原是建在靠近城郊之所,附近是一片破爛聚落,這兩年來隨着金陵大學人氣旺盛才發展起來。   “你家主人要收回地?”李楚雄自己家中便是大地主,聽得這種事情,氣勢便不如方纔那麼足了,他試着問了一句。   “正是,家主人這也是爲金陵做貢獻麼,這片子地閒置着,每年官府沒有多少收入,家主人將之全部買了下來,官府便有了錢將這附近水泥路修好,再種上花花草草的,這也是積善行德的好事,先生在金陵大學中任教,自然是明是非知事理的賢人君子,比小人這窮漢子知道這個道理……”   那潑皮慣會察言觀色的,見李楚雄有些氣餒,立刻蛇隨棍上,一番話說知李楚雄直撓頭。   過了好一會兒,李楚雄才反應過來:“你家主人買了這地,將地方租與這裏的人家便是,爲何要來此謾罵?”   “先生此言便差了,這是何地,這可是金陵大學!”那潑皮一臉自豪地指着這條街後邊的金陵大學道:“我大宋數一數二的學府!聖明天子說了,在這之中的,都是天之驕子,天縱之才!先生再看看這條街,看,髒,臭,亂,這等地方,如何能與金陵大學匹配?”   李楚雄順着他所指向周圍看去,確實,這街上大多數地方還是黃泥地,只是部分地方鋪了石板,一到下雨天時便污水橫流。即使是晴天,因爲沒有下水道的緣故,周圍店家倒出的水也是東一攤西一攤的,不但在夏天招惹蚊蟲蒼蠅,而且還臭氣燻人。   “我家主人說了,這一大塊,直到那邊,共是三百畝地,他都買了下來,將來他要在這蓋上漂亮的樓房,專供金陵大學的教授居住,既便於各位先生在學校裏傳什麼刀授……授……”   那潑皮記憶力不錯,將主人教的東西都背了下來,只不過在說到成語時卡住了,李楚雄一急,忍不住替他說道:“傳道授業!”   “對對對,先生果然是有學問的,小人怎麼也弄不明白,這傳刀授葉是怎麼回事,傳刀想來是將自己的刀法傳下去了,這授葉——樹葉也要授麼?”   那潑皮嘻皮笑臉地插科打混兒,那副模樣讓李楚雄哭笑不得,陳安平在旁見了,臉上不由掛起了冷笑。   “休要胡扯,只說你家主人用意!”陳安平喝道。   那潑皮嘿嘿一笑:“是,是,我家主人一來是要方便諸位先生——他一貫是最敬佩讀書人了,說讀書種子乃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不只一次對小人交待,見着諸位先生要禮數週全,小人可不敢不聽……”那潑皮信口胡說,眼睛滴溜溜亂轉,見陳安平又瞪起了眼,他慌行縮了縮脖子:“先生休惱,小人就是這一個毛病,一張口便管不住要胡說八道。我家主人要方便大學的諸位先生,也是爲得咱們金陵城面子着想,你看日後什麼臨安大學汴梁大學的人來得金陵,一出後門便見着這般地方,那咱們金陵大學多丟面子?”   這話說得李楚雄直點頭,陳安平卻冷哼了一聲:“這些人家雖無地契,卻有房契,這房子可是他們家的,你們便這般要趕人家走,叫人家去哪裏住?”   “我家主人說了,願意按着他們建房時的價格給他們補償,可是這些刁民,卻敬酒不喫喫罰酒!”那潑皮叉着手道:“先生你評評理,要是小人在先生家田裏建上間屋子,先生可願意給補償?這世上再沒有比小人東家更厚道的人了,但有人就是狗坐轎子不識抬舉!”   這話夾槍夾棍地打了過來,噎得陳安平面紅耳赤,旁邊的住戶聽得那潑皮三言兩語便將兩個願爲他們出頭的書生策反過去,都紛紛嚷道:“所說的補償才那麼點兒,如何能讓人過活?”   “你們當初建這屋子便只花了那麼多錢,我家主人不嫌你們的破爛屋兒舊了,依着當初的建價與錢,這還不是寬厚?”那潑皮瞪起眼來:“莫以爲太爺沒辦法治你們!”   “易生賢弟,你看……”李楚雄有些爲難,他本人是地主,自然不可能質疑那潑皮主人的立場,而且在他看來,那潑皮主人做的並非沒有道理,細細推敲,倒成了這些住戶在無禮取鬧了。   陳安平想的卻比他多,他畢竟是教授經濟之道的,略一動腦便明白過來:“當初他們建房時確實花費較低,可如今這裏已經從城郊變成大學學府之側,正是最好的地段,若是建了新房再賣出去,那潑皮主人自然要大賺一筆——這金陵大學裏的教授,還有那些願意擇鄰而居的富人,可都是有錢的主兒!   也就是說,潑皮的主人獨佔了因爲地段升值而帶來的利益,卻用幾個小錢輕飄飄地將原先居住在此的人打發走了。   他雖是想明白了那潑皮主人的打算,一時間卻也無計可施:無論是從法上還是從理上,那潑皮主人都佔了先手,雖然人品私德不怎麼樣,可畢竟不能以人品私德判斷事情。   “你家主人建的……是舊式庭院還是新式樓房?”絞盡腦汁想了好一會兒,陳安平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解決辦法。   “自然是新式樓房了,小人這有一張圖紙,先生可以看看,將來這邊靠着學府的會有一條街,專門建成當街店鋪樣式,既方便學府中的學子,又方便住在這的先生們。街這邊則是數十排房子,都是五層到六層高的新式樓房,每家都大空間的樓梯房!先生是金陵大學的先生,我家主人早有交待,金陵大學的先生到時可以有折扣!”那潑皮聽得這個問題,倒是甚爲殷勤,甚至還從懷中掏出折得皺巴巴的一團圖紙來。   “你家主人既是在此建房,爲何不將這房子建得漂亮起來,再給這些人居住生計?他究竟是要建兩排臨街商鋪的,便將這些臨街商鋪賣與居住在此的人家,豈不一舉兩得?”   “自然可以,只要他們願意買,我家主人豈有不賣之理?”那潑皮笑嘻嘻地道。   陳安生看向圍在此處的衆人,那些人卻紛紛噗之以鼻,有人道:“先生莫被他騙了,他那房子賣得老貴,豈是我們這些苦哈哈討生活的人買得起的,象他們罵的那茶鋪子裏,就一寡婦帶着幼子,便是靠點茶水維持生計,如何能撐得起那房錢來?”   “房價高?”陳安生看了看那潑皮:“能否引見一下貴主人,我想與他商量商量,能不能便宜些賣與這些鄰里?”   “不必了。”那潑皮傲然道:“我家主人有言,他不爲窮人建房,只爲着富人建房。既是買不起,那便請滾蛋!”   他一直相當恭敬,但這番話卻說得傲氣凌人,讓陳安生怒髮衝冠,便是被他說服過來的李楚雄,也不楚火冒三丈。   “好,好,只爲富人建房……貴主人高姓大名,我陳安生倒要見識一下,這金陵城中竟然會有此等人物!”陳安生冷笑着道。   那潑皮看了他一眼,又笑嘻嘻地道:“家主人名諱,卻不是小人能提的,這天下之事,怎麼也離不開一個理,這地是家主人的,那麼在這地上爲誰建房子,那也是家主人的事情,只要不犯天條王法,這事情誰也管不着!”   陳安生碰到一個軟釘子,心中不甘,又向周邊人望去,那周圍人中有一個便道:“他家主人姓冷,名子強,原是一個行商,靠着販賣流求洋貨起家,又在銀行中貸得大量錢款,做是好大生意!”   “冷子強。”陳安生在心中暗暗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一種抽這人臉的衝動不由自主地浮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