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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九、制度

  被呼爲莫老鼠的那廝,鼻青臉腫,顯然在這牢裏是常捱揍的貨色,但聽得叫他打人,他面上連猶豫之色都沒有,直接兩步過來,跳在馮雁亭身上,便蹦啊蹦的,彷彿馮雁亭是一張地毯。   原本便被打得幾乎沒了意識的馮雁亭,哪裏還有力氣反抗,只低呼了兩聲便口中吐血,那莫老鼠尚不放過,還對着馮雁亭的腦袋要踢,恰在此時,聽得牢門發出鐺鐺的聲響。   “你們在做什麼?”一個人大叫着從門前衝了過來,那人眼睛瞪得老圓,卻沒有穿着提點刑獄司獄員的制服。   牢頭訕訕地笑了笑,過去一腳將莫老鼠踢開:“你這廝在做什麼,竟然敢在這牢中打架鬥毆,莫非以爲沒有王法麼!”   在那人之後,又是六個人進來,其中有三個是獄員,面上的神情也有些不好看,另有兩個穿着近衛軍服飾,神情肅然,最後一個卻穿着鐵路上的那些紫色制服。   “把門打開!”   最先進來的那人看着鐵籠子,回頭對獄員喝道。   一個獄員向牢頭使了個眼色,牢頭又對着莫老鼠歪了歪嘴巴,那獄員這才放下心,知道只有莫老鼠動了手,便將牢門打開。最先進來的人跑來湊近一看,顧不得臊臭氣味便大吼道:“是馮雁亭,誰打的他,是誰?”   牢裏的人都指向莫老鼠,莫老鼠先是驚愕,然後是恐懼,但最後變成了絕望。   這事他若不頂下來,那麼也就意味着方纔他對馮雁亭的毆打將成爲他的家常便飯,甚至會被做噩夢。   那先進來的,正是吳文英,他也受了傷,不過如今精神卻好。他認出馮雁亭,因爲兩人職司的關係,在臨安時都曾經有過交流,故此是又驚又怒。見所有人都指着那莫老鼠,他冷笑一聲:“很好,很好,朝廷廉政司的特使你也敢打,看來是嫌自己命長了!”   若只是一般人,打了便打了,可莫老鼠這等小人物,對於朝廷特使四個字那是畏懼無比,聽得自己撒尿歐打的竟然是這般大人物,他原先頂着的勇氣立刻消了,狂叫道:“他們逼我打的,他們收了錢廣進的好處,逼得我動手,若我不打,那死的便是我了!”   他一邊喊一邊躲到了兩個近衛軍模樣人身後,那牢頭原本準備給他一拳的,便落了個空。兩個近衛軍中的一個飛腳便踢來,將牢頭踢得重重撞在牆上,身體扭成了一個卐字形。   吳文英又抬起頭來,森森地看着那兩個提點刑獄司的人,冷笑着點了點頭:“很好,很好,你們就等着刑部派人來吧,官賊勾結,草菅人命!”   說完之後,他將馮雁亭扶了起來,也不顧骯髒,便與志旭揚一起將馮雁亭架出牢門。志旭揚也是一臉激憤,尚三娘一介女子,自然不能直接去找近衛軍,還是先到車站尋了他,他再找得近衛軍,而近衛軍又是電報請示之後,得了欽命才介入此事的,故此便有些慢,好在還趕得及時,未曾到不可挽回的境地。   “等……等等……”   陽光照在身上,馮雁亭精神好了些,他喃喃地說了聲,吳文英一怔,但見他精神略好,心中又是歡喜:“你怎麼了?”   “我要……我要……”   馮雁亭終究沒有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他又暈了過去,事後吳文英也曾問過他出了提點刑獄司時究竟想要什麼,他一直笑而不答。   趙與莒很快接到了馮雁亭被打成重傷的消息,自從電報投入實用之後,他對於軍隊的控制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原先軍人干政的一些顧忌,如今也可以通過電報請示的方式得到解決。   電報中源源本本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馮雁亭這一頓打來得甚爲冤枉,那些在車站的混混們,守着的也不是他們這些調查黑心棉衣的廉政司的官員,而是守着來自各地的報社執筆。而他們這樣做的原因,並不是爲了傷害這些報社執筆,而是爲了收買他們。錢廣進的一個金礦發生嚴重事故,導致數十名工人遇難,按照規定,如此重大的事故是應該向朝廷稟報的,可錢廣進爲了避免停工整頓,也怕他向來不顧工人死活的事情被查出來,便瞞報了數字,只說死了三人,其餘的屍體則被他命人扔進山裏澆上油燒了。偏偏奉命燒屍的人出於害怕,只放了把火便走,於是屍體被聞訊前來認人的親屬尋着,親屬告到洛陽府,而洛陽府又因爲錢廣進爲納稅大戶,對於洛陽府大小官員的前程至關重要,於是便幫着錢廣進隱瞞下事情。遇難者親屬便只有請報社主持公道,而那些報社來採訪此事的執筆們,卻紛紛在錢廣進的金餅攻勢下敗下陣來,唯有吳文英潛入礦中,從礦工處得到第一手資料與物證,錢廣進得知後便開始追蹤吳文英,想要收買吳文英,至少要將他手中的物證毀掉——偏偏馮雁亭怕露出自己廉政司身份,假冒吳文英。   這原本是一次巧合,但巧合的結果卻是馮雁亭斷了幾根骨頭、內腑受傷,趙與莒欽命他休養三個月。   吏部、刑部、工部還有廉政司的聯合調查組很快就進入了洛陽府,從知洛陽府往下,大小官吏三百餘人被立刻停職,他們大多被送進了廉政司辦的“學習班”,當他們從“學習班”中出來的時候,要麼被降職任用,要麼鋃鐺入獄。   汪元峙便面臨着鋃鐺入獄的命運,他揹着自己的包裹,慢慢地邁向提點刑獄司的大牢,腳步拖拖拉拉,彷彿再多呼吸一下外邊自由的空氣也是好的。   在監牢大門前,他看到了錢廣進胖胖的身子,錢廣進那張原本肥大豐腴的臉,如今瘦了三圈,滿臉的皮都鬆了下來,象是密密麻麻的皺紋,整個人看上去老了二十歲。   “錢廣進,你這狗賊!”   一看到他,汪元峙氣便不打一處來,他加快兩步,飛起一腳便踹在錢廣進背上。   他對錢廣進當真是恨之入骨,原本馮雁亭事件是個誤會,若是錢廣進曉事,將馮雁亭放回,他最多也就是落個免職,但錢廣進不但將馮雁亭打得半死,還指使牢中人要將馮雁亭害死,這性質完全不一樣了。而且朝廷緝拿住錢廣進之後,他三下五除二,便將行賄之事說了出來,汪元峙這般人一向是不知自省的,總覺得自己丟了孔目的職司,又鋃鐺入獄,完全是別人的責任,至於他自己的過錯,只是一點點罷了。   爲此,在審訊他的時候,他還當庭做了悔過詞一曲,企圖以此換取寬大處置。   二人立刻被押送的獄吏分開,這些獄吏對他們同樣有氣,提點刑獄司被捲進這件事情當中,一部分原因是個別刑卒獄吏受賄,可主要原因還是受得這夥人連累。   “先等着先等着,你們這些狗崽子,進得牢中,有的是落掛給你們喫!”一個獄吏森森然地說道。   他們被分開後便站在大牢門前,一左一右倒似兩排門神。在他們之旁,則是兩人的同黨。大約過了五分鐘左右,牢裏面傳來腳步聲,一排人被押了出來,卻是莫老鼠與那牢中的牢頭。   “這些人也是被你們連累慘了。”一個獄卒啐了一口。   這些人脖子上都插着“人犯某某某”的牌子,看模樣是要推出去處斬了,錢廣進嚇得雙腿一軟,立刻便尿了褲子。   他被抓起來也有些時日,因此並不知道同案的其餘人犯下場,只是方纔看到汪元峙,才知道自己在官府中買通的人物也沒保住自己。他不過是個有幾分膽的暴發土財,而這膽又沒有大到真的能直面生死的地步,故此會如此。   “饒命啊,饒命,小人認罪,只求饒命!”他哭嚎起來,彷彿即將被推上刑場的便是他一般。   那莫老鼠原本就牙齒打顫,見他這一鬧,更是連步子都邁不開了:“我是被逼的啊,冤枉,冤枉!”   剎那之間,這洛陽府提點刑獄司的大門前,哭嚎聲一片。原本押送犯人便有不少來瞧熱鬧的,聽得這些人哭嚎,便有人相互詢問此事。   “原來是幫子泯滅人性的敗類,該殺,當誅其三族纔是!”問清楚這便是那些捲進金礦礦難案的人,立刻有人道。   “正是正是,雖說天子有詔,罪只及一身,可這些敗類,非得用重典竣法不可,不如此不足以懾服宵小!”   “那廝不是洛陽府的文宣孔目汪元峙麼,他平日裏人模狗樣的,他家媳婦穿金戴銀,兒子也橫行霸道,仗着他的勢,往常沒少享過福,如今自然也要與他一起受罰!”又有人指着汪元峙道。   “正是,正是,等這些牲口太寬,陛下當將他們家人發派入礦洞之中,不如此不足以平民憤!”   這些議論自然也傳入了汪元峙耳中,他面上不停地抽動着,心中又是悔恨又是恐懼,雖然不曾象錢廣進莫老鼠般失態,卻也不由得兩股戰戰。   吳文英在人羣中穿梭,用筆將聽到的百姓評論一一記在小冊子上,好一會兒之後,他轉回到原來的位置,馮雁亭拄着柺杖,神情冷竣地望着他的這羣仇人。   “馮兄,是否覺得出了口氣?”吳文英微微笑道。   “走吧。”經此大變,馮雁亭要成熟得多,他沒有回答吳文英的問題,而是淡淡地說道。   “怎麼,不去菜市場麼,這幾個牲口已經是結案審定了,在菜市場斬首示衆,去看看吧?”見他鬱鬱不樂,吳文英又道。   “沒什麼看的了,不過是砍頭……”馮雁亭轉了身子,也不等吳文英:“你若不走,我先走了。”   吳文英撓了一下頭,反正今天的事情已經辦妥,報道的材料也已經有了,回去便回吧。   他跟在馮雁亭身後,兩人走了好一會兒,馮雁亭忽然轉過身道:“象這次的事情,能不能杜絕?”   吳文英臉上的笑容也斂了起來,他皺着眉,然後搖頭道:“不能。”   馮雁亭便又沉默了,這一次受難的並不只他一人,吳文英也被打傷過,而那些死於礦難者更是屍骨不全,他們的親屬還在悲痛欲絕,與他們相比,他馮雁亭算是幸運的了。   這夜馮雁亭與吳文英都沒有睡好,遠在臨安,趙與莒同樣也沒有睡好。   一個接着一個的夢,折騰得他時臥時起,最初的時候,他的夢裏還是好的,他夢着大宋建成了他理想中的國度:開明的士大夫階層,充滿活力的市民階層,穩重而重視榮譽的皇帝,三者在大宋政局上達到了平衡。但很快,他的夢就被一個個悲慘的事件淹沒了,他夢到所有的官員都貪腐成風,市民都麻木不仁,百姓對於國家沒有了忠誠,而他自己也迷失於權力之中。   夢境的最後結局,是近衛軍的背叛,李鄴與李雲睿,帶着近衛軍開進皇宮,要將他推上斷頭臺。他清楚地記得,李雲睿在夢中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若你不知進退,便唯有如此方能救我華夏!”   他抱着腿坐了起來,看着在身旁熟睡的耿婉,長長吁了口氣。   那畢竟只是一個夢,他如此安慰自己,但心中卻明白,那又不僅僅是一個夢,而是這些年來發生的一切事情的總和。   以文治武功而論,他如今可以算得上史上第一流的,他也知道自己,除了身爲穿越者的優勢之外,最大的長處便是始終自省,處理國政時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這種謹慎讓他看起來沒有別的皇帝那般獨斷專行,有時甚至顯得軟弱,但也正是這種謹慎,讓他保持住自己的本心,而不至於真正迷失於權力,成爲權力的奴隸。   雖然在科技之上,大宋遙遙領先於這個時代,而且智學的推廣,使得這種領先不會因爲他一個人離開而失去,但是這個世界上科技領先實在是靠不住的東西,比如說蒸汽機,倭國人的一羣巧匠便已經能夠仿製出可用於礦井汲水的蒸汽機了。再比如說火炮,除了工藝上尚不足與大宋相提並論外,周邊的大一些的勢力,如蒙胡的兩部和西夏,都裝備上了他們自產的火炮。在他穿越來的那個時空中,華夏子孫同樣曾在科技工藝上領先於世界,但還是被別人追上、超躍,最後打得鼻青臉腫一敗塗地,若不是在一百五十年的血雨腥風中不斷出現那種真正的天才偉人,國家便永無再振之希望了。   所以,科技上的優勢不足以恃,哪怕他憑藉這個優勢將全世界都打下來變成大宋的領土,結果也只是讓這個帝國崩潰得更早一些。   唯一能留給後代的,不過是一種開放的有活力的制度。正如他穿越來的那個時空中的美國,開國的華盛頓之流算不得什麼天縱奇才,但一羣中人之上的傢伙相互扯皮的結果,卻給後代留下了西方文明下最具活力的制度,於是纔會有後來的美國出現。   他能留給後代的,希望是一種東方文明下最具活力的制度。 三四零、集風雷   這幾年來,隨着大宋財政的寬裕,皇宮也多少增加了一些建築。雖然比起前代君王宮殿非華美不足以威服四方的奢侈浩大,還算是節儉的,但新建的花月閣,還是這個時代少有的精緻建築。   花月閣其實是一座以玻璃暖房爲核心的院落,其名取自唐人張若虛“春江花月夜”之詩名,有水、有花,加上透明穹頂的玻璃暖房,即使是冬天,暖房中仍有鮮花怒放,實是養性怡情的好去處。趙與莒建這個暖房的本意原是試驗冬季蔬菜栽培,但發覺成本太高之後便改爲花房,從而成了大臣們冬天最喜歡的去處之一。   這已經是芳菲殆盡的四月底了,原本不是來暖房的時節,不過趙與莒愛這裏的風致,乘着暖風燻人,便來這裏走走。去年有一批宮女們新進入宮,這些才十三四歲的小女孩兒們給宮中帶來了青春的氣息,她們對於皇宮裏的一切都是好奇的,而這處處花開的花月閣,更是她們最喜歡的去處。   楊太后薨逝之後,作爲地位最高的後宮妃子,楊妙真成了後宮的女主人,但她基本上不太管事。因此,這些宮女的規矩是謝道清管教的,日常生活則是韓妤安排,比起楊太后在世時,她們少了些拘緊,多了幾分靈動與活潑。看着她們蝴蝶一般在花叢中穿繞,趙與莒原本緊皺的眉頭也不禁舒緩開來。   整個園子裏都是她們留下的芬芳氣息,這也是趙與莒拼死拼活想要保護的。   “陛下,這等大逆不道的言論,臣實在惶恐,不知陛下爲何會容忍!”   跟在趙與莒身後的是洪諮夔,他板着臉,面上神情甚爲不悅,手中抓着一份《大宋時代週刊》。   最近《週刊》之類的報紙都將注意力集中在京西行省發生的大案之上,幾件安子糾纏在一起,產生了幾個讓報紙關注的熱點。隨之而來的,是各家的評論,象《週刊》最近的評論,分別由趙景雲、張端義等人輪流執筆。   讓洪諮夔憤怒的,正是這二人的文章。   張端義在文章中很指出,造成奸商草菅人命的根本原因,就在於朝廷的重商政策,而洛陽府官吏們之所以膽大妄爲,只是爲了追求地方的經濟增長,而不顧忌民生疾苦。他極是悲憤地寫道:“此變人爲獸之政也,故此官、商皆化身爲獸,以人爲食。大宋八百萬江山,一處處礦洞,都是那些被壓迫被剝壓被奴役的礦工骨架所支撐,工廠、鐵路乃至高樓大廈,處處皆是這些礦工冤魂之呻吟!此情此景,天子難辭其糾!”   “張端義的白話文仍舊犀利啊。”趙與莒回頭看了洪諮夔一眼道。   自從張端義寫了《鐵屋》之後,這種近乎口語、通俗易懂的文體便流行起來,身爲先驅的張端義更是當仁不讓,在一切文章中都使用這種方式。聽他這不知是誇讚還是憤怒的話語,洪諮夔板着臉:“官家便是再寬厚,也不能讓他這謗議朝政之語氾濫!”   趙與莒笑了笑,沒有回答。   “還有這趙景雲,更是大逆不道!”洪諮夔見趙與莒不回應,繼續說道。   最初看到文章時,他在要不要彈劾趙景雲上微微動搖了一下,畢竟這人乃是當今丞相魏了翁的弟子,而且相當得官家重視。這些年來,趙景雲身無一官,卻周遊天下,無論是在大宋本土還是在海外都立了不少功勳。天子對他也算是另眼相待,不僅允許他直接上奏天子,甚至還多次表示要提拔重要他,可他這次卻在報紙上發表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論!   讓洪諮夔惱怒之至的事情,便是趙景雲在評論京西行省連串大案時的話語:“此等慘劇竟集於一處,礦工求礦主不成,求官府不成,求報社名筆又是不成,何也?此世之上,救世之聖君、濟民之賢臣,自古未曾有也。仙佛官府,皆不可靠,唯開民之智,使民知、民有、民治、民享,虛其君於上而實其民於下,則官吏不唯媚上以圖貴,商賈不唯損人以自肥,小民不唯束手而就縛,上下平衡,內外相持,方可保民安民,成萬世不移之福祗也。”   趙景雲此文一出,當真是讓人目瞪口呆,較之張端義質疑天子的政策,更是將矛頭轉向最爲根本的東西。   魏了翁坐在馬車之中,渾身在不停地發抖,他的手中也抓着當日的《大宋時代週刊》。   “逆徒……逆徒!”   對於自己的弟子趙景雲,魏了翁一向很是驕傲,學識已經隱隱超過他這個師長不說,爲人的品德更是高潔,既不是沽名釣譽的假隱逸,又不是熱衷官職的投機者。這麼多年,可謂一步一個腳印,大宋的許多重大變化,都與他有密切干係,從當初的華亭府民變,到湖廣去水蠱之症,再到金元合兵入侵他參贊軍事,前幾年甚至還遠赴海外,去了海外細蘭高郎步城宣化大宋威德。這些都讓魏了翁很滿意很驕傲,也曾不只一次拿出來與同僚炫耀,甚至於私底下與崔與之說,雖然崔與之的學生洪諮夔名高官大,但來日趙景雲前途必在洪諮夔之上,故此“吾爲相也不及公,我爲師也遠勝公”,讓崔與之頗是嫉妒一番。   可偏偏就是他最器重最鐘意的弟子,卻寫下這樣無君無父的文章來!   想到這裏,他將報紙攥得更緊了些。   馬車很快到了宮門前,他是丞相,一下車自然有侍從上來見禮,他也顧不得往日裏的丞相儀度,直接道:“去替我稟報陛下,魏了翁請見!”   “陛下正在見洪諮夔洪參政呢。”那侍從是個機靈的,見他這番模樣便知道是有大事,便提醒了一句。   魏了翁聽得“洪諮夔”這個名字,太陽穴便突突跳了跳,心中頗不自安。洪諮夔如今是參知政事,離丞相也僅是一步之遙,若是論名望功績,當這個丞相比起陳貴誼要有資格得多。而且,他還師門淵源,身爲崔與之的弟子,在官家那裏有着優勢——直到如今,天子也只是允許崔與之辭了丞相之職,卻令他在臨安閒住,以備顧問之用,而不讓他回故鄉養老。崔與之還掛着一個太師的虛銜,作爲天子顧問,有時他身體好的話,天子還會登門拜訪。   若是洪諮夔藉着這個機會,要掀倒他魏了翁,自己上去的話……   旋即,魏了翁將這個念頭甩掉,暗罵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當初自己能接任丞相,崔與之的舉薦有着很大的助力,而洪諮夔爲人剛直,又向來與他交好,他這參知政事主管的便是教化這一塊兒的事務,報紙上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若他現在沒有入宮,自己倒要責他失職輕慢了。   念頭飛快地一轉,他搖了搖頭:“罷了,不必替我通報,我先去辦其餘事情吧。”   這個時候,他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做出了錯誤的反應。現在來找天子做什麼?自辯此事此文與自己無關?或者是向天子建議將《大宋時代週刊》關閉、將趙景雲抓起來審問是否有幕後指使?   這個時候他無論做什麼,都只能增加天子的懷疑,如果天子對於趙景雲的文章真正耿耿於懷的話。   最重要的……還應該是如何保全鄧若水與趙景雲,此二人皆是難得的人才,若是因爲這篇文章而惹下大錯,於國家元氣,實是巨大的損失。   “去《大宋時代週刊》公署。”想到這裏,魏了翁顧不得其餘,上了車子又命令道。   大宋炎黃十二年四月,初夏的臨安城空氣沉悶,溼熱的天氣讓人喘不過氣來,隱約之間,一股雷暴在臨安上空形成。   鄧若水站在院子裏,向上看了看天色,回頭笑道:“古人云山雨欲來風滿樓,我倒看着是暴雨欲來黑雲沉,若是有風倒也好了,至少會涼快一些吧。”   “怕是此次要連累鄧公了。”和他說話的,正是趙景雲。   如今趙景雲已經年過三十,而立之年讓他氣質更爲沉穩,前幾年的海外宣教,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烙印,他的膚色不再白皙,而是一種銅紅色,額頭甚至已經出現了皺紋。   “曼卿說得什麼話來,我身荷君恩,爲民喉舌,如曼卿之般振聾發聵之奇文,若是任其湮沒於故紙堆之中,纔是對陛下之不忠,對大宋之不義!”鄧若水傲然道:“吾雖老矣,血氣尚在!”   “吾雖老矣,血氣尚在!”   咀嚼了一下鄧若水說的這八個字,趙景雲點了點頭,不再客氣。這些年來,隨着智學的傳播,大宋的讀書人越來越聰明,天文地理人世百態,彷彿都成了學問,但在這個過程中,趙景雲卻發覺,那些敢於爲民請命的呼聲反而少了,那些願意爲了他人而一諾千斤的事情幾乎見不着了。   從官員到書生,從小吏到平民,大夥想的都是兩個字:“發財”。發財之外的東西,人們反而不太重視,俗話說的“笑貧不笑娼”,此正其時也,沒有人會因爲你持正守義而誇獎你的人品,卻只會笑你迂腐。   這讓趙景雲很是迷惑,在他想到如何解決這個問題之前,他是不會出仕的——他不希望自己出仕之後,也墮落從那些只追求今年國民財富又增值多少的官員,雖然他也知道這很重要。   “放在腐儒眼中,曼卿之語可就是無君無父了。”鄧若水又道:“這些人倒是機敏,你看往日熙熙攘攘的報社,今日竟然沒有人來拜訪,呵呵,只怕不少人都攢足了勁頭,準備痛打落水狗吧。”   “以舌爲劍,以筆爲槍,我趙景雲絕不退縮。”趙景雲道。   二人相視一笑,突然聽得門外有人笑道:“你趙景雲不退縮,我李仕民自然是要來捧場的!”   話音未落,李仕民邁步進了來,他也三十餘歲了,當年的迂氣早消,前年纔想通了出仕,不過沒有在他的老師真德秀處,而是在臨安府任一個孔目小吏——對於他過往的志向來說,不免有些屈才。   “今日不是休沐,你如何來了?”趙景雲哈哈一笑。   “我已經辭官不做了——曼卿,看了你那文章,我這才明白,原來我這麼多年的抱負盡是狗屁,什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什麼濟蒼生安黎庶,盡數是狗屁!”李仕民目光炯炯:“我輩讀書人,總是以天下爲己任,狗屁,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豈唯是我輩讀書人之天下!”   他言辭比起趙景雲文章就更爲激烈,趙景雲文章之中,只是說民衆應當知曉自己的力量並學會使用自己的力量來保護自己的權益,而李仕民則直接批判長期以來儒生士大夫的理念,即由儒生士大夫來把持權力爲民“做主”。   說到這裏,李仕民突然肅容正色,抱拳拱手,向趙景雲深施一禮:“請曼卿兄允我附於驥尾,爲曼卿兄帳前一斗犬!”   鄧若水看着這二個書生,只覺心頭血液又翻湧起來,他受趙與莒的吩咐,以報社爲陣地,以報紙爲武器,爲民請命,而在趙景雲的文章中卻質疑天子救世的能力。若說發出這文章時他沒有猶豫,那完全是假的,他是個熱情而易衝動的人,只是被這熱血一激,最後拍板做出一字不改全文照發的舉動,方纔雖然說得豪氣,心中其實是有些惴惴,但見了李仕民之舉,那些許惴惴已經蕩然無存了。   “這番熱鬧原是由我而起,我吳文英也不能落於人後。”又有人笑道。   緊接着,吳文英快步進來,他臉上還留有傷痕,卻是神采奕奕,一見着趙景雲,立刻恭恭敬敬行禮:“趙兄大名,早有耳聞,一直不曾拜謁,實在是失禮。不過能在今日於週刊公署見着趙兄,也算是了卻平生心願了!”   衆人寒喧未定,魏了翁的馬車已經到了門前,他下了車,快步走了進來,見着這羣人在庭院之中談笑宴宴,先是一怔,然後勃然大怒。   自己緊張得要命,這夥人卻象無事一般!   見着他,衆人慌忙起身見禮,趙景雲更是知道自己爲魏了翁惹下了多大的麻煩,他拜了三拜:“學生文章之中已經是目無君父,自然更不會將座師放在眼中,如今學生自請破門,還望魏師成全!”   他自請破門,也是怕連累魏了翁之意,在此時的讀書人當中,這自請破門便是自絕於儒林,雖是保全恩師之意,卻將魏了翁氣得渾身發抖,上來便是一腳將他踢翻。   “你既是有膽子做出這般大逆之事,何懼連累師長?又爲何擺出這模樣來輕賤於我?”魏了翁苦澀地道:“我此次來,也不是找你算帳——明後日我便會在報紙上署文,與你對辯。但我雖不同意你之言辭,卻也不忍見你們便就此遭難,今日有我在此,便是吏卒前來緝捕,也總不教你們失了體面……”   說到此處,魏了翁長嘆了一聲,便止住不語。   天子究竟會如何處置這場風波,趙景雲的大膽言論,究竟會激起什麼樣的風雷,他心中一點底也沒有。   注1:趙景雲所曰民有民治民享,爲西夷尊酋林肯氏於葛底斯堡之役後之演說詞句,唯吾國向來重視教化,大宋之變革又未經大量流血,故後輩小子冒昧,再爲之補“民知”二字,非如此不足以變革華夏也。